第161章 现代番外(一)


    听说了吗?抽象手工届的神,恶名昭著的【绝世锦匠】要开直播了!


    事情还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绝世锦匠】是一位手工博主,简介上大方地写明自己做的是“传统器物与营造及其工艺复刻”,听起来十分高大上。而他的视频也的确从重檐楼阁做到雕花凤辇,专挑那些精妙绝伦的古代艺术品下手。


    但问题在于,他是以其独家原创的精美工造图、和狗看了都摇头的抽象成品而闻名的。


    出道一年以来,该博主一共发了十二个视频,也就是说他平均每个月都会给这世间与万千网友的眼睛带来一次重创。


    而且他做出来的东西并不是单纯的丑,是一种……一种震撼性的丑,极其魔性的丑,足以对众人的眼睛和精神同时造成不可磨灭的污染的丑,堪称当代克苏鲁艺术的典范!


    偏偏此人对自己的作品毫无逼数,每每端出一坨歹毒的丑东西,都要喜滋滋地表示这是他本月送给老婆的礼物。哪怕有无数网友或委婉或直白的提醒,他也像一只听不懂人话的狗一样全然无视,语气中只有对自己的肯定与欣赏。


    当代网友们最不缺乏的就是看乐子的心态,和彼此撕伞的恶毒损友。


    于是,在一轮又一轮“不能只有我一个人瞎”的转发中,【绝世锦匠】硬是被抬上了百万粉丝的宝座。


    每一个看过【绝世锦匠】视频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疑问:他每次发布的视频背景都是一座小型工作室,看得出来有不少高精器械,可以完成很多种精细标准的切割,但为什么不用啊?!


    为什么要坚持纯手工打磨啊?!!!


    【绝世锦匠】:“因为这样才能展现我对老婆的爱!”


    网友们就很痛苦地看着他全凭自己的双手做出一个又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爱之产物。


    一位网友实在不理解:“那你买那么多切割机干什么?”


    难不成就为了给你搭一个氛围感的视频背景吗?!


    【绝世锦匠】回复:“当然是给我老婆用的。”


    网友们:!!!


    什么?他老婆不是盲人吗?!


    怎么听起来还像个正经的手艺人呢?!


    网友们不由回想起他每次视频最后展示出来的图纸vs成品。


    那种屎一样的成品本身已经很震撼了,再放在漂亮的图纸旁边,告诉别人那坨屎其实是照着图纸做出来的,简直是十倍的震撼心灵!


    以往大家都很疑惑这人是怎么做到画图的时候是达芬奇、做模型的时候是毕加索的——要知道单论图纸而言,可是得到过业内专家认证的,无论是形制、色彩还是用料,都考究得无可挑剔,尤其是其中一张齐代髹金掐丝花卉凤鸟纹舆辇复原图,连博物馆都曾专门借阅过。


    但如果图纸其实不是他画的呢?


    如果是拥有一座工作室的正经手艺人老婆画的呢?!


    对上了,一切都对上了!!!


    嘶,那么能画出如此考究的图纸、还拥有这么大的私人工作室的老婆,手工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总不会是跟【绝世锦匠】低山臭水遇知音吧?!


    网友们实在太好奇了,死缠烂打软磨硬泡了整整一个月后,【绝世锦匠】终于松口,答应整活网友们的请求,和老婆一起开一次直播,由双方同时做同一个东西。


    至于做什么,抽选结果是:齐代天子寝殿模型。


    这次无需老婆画营造图纸,网上就能找到。但原版图纸太过简单,只有宫殿建筑本身。为了避免单调,老婆便将室内家具和摆设都随手设计了一版。


    网友们看到预告里的完整图纸:……老婆大人管这个叫“随手”吗?


    不管怎么说,图纸和材料都备齐后,便在一个周末开始直播了。


    【绝世锦匠】的视频从不露脸,声音也都经过处理。这次虽然是直播,依旧没有打破原则,依靠算法实时遮住了脸,传说中的老婆出场时也只能看出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


    网友们大吃一惊:什么,老婆大人原来是男人?!


    弹幕默默飘过:【主播的老婆是男人,难道还能比主播的老婆不是瞎子更令人震惊吗?】


    网友们:……好有道理!!!


    众人望眼欲穿,终于看到疑似正经手艺人的老婆拿起板材,没有动用那些高大上的背景板机器,只是量好尺寸后手起刀落,刷刷几下便切出了宽窄一致的薄片。


    反观【绝世锦匠】那边,同样的步骤,已经诞生了五片独具特色的狗啃木片。


    他兴高采烈地举起来,朝老婆邀功。


    老婆:“……”


    老婆的脸被遮住了,看不见表情,只能看到他沉默了一下,开口夸道:“不错,是五片呢。”


    弹幕顿时笑疯了。


    【老婆大人真的好艰难地找到了夸奖点!】


    【幸好片数对上了,不然只能夸主播会自己呼吸了!】


    【绝世锦匠】统统无视。


    他得到了夸奖,干劲更足了,每完成一个步骤都要快乐地展示给老婆。而那位看不见脸的老婆大人也不负他的期待,每次都有回应,语气温柔又耐心。


    “嗯,这个……波浪纹的窗框很有设计感。”


    “柱子上细下粗也很棒,可以稳固重心,不易倾倒。”


    “你雕的是……蜈蚣?虽然和图纸不太一样,但很形象……诶,是竹子吗?也,也看得出来呢。”


    起初,弹幕还在刷【爱情果然令人盲目】,可随着直播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听着视频里源源不断的温柔夸夸,网友们揉着发酸的牙根,神色渐渐古怪。


    【家人们,你们不觉得这些话术越听越耳熟吗?】


    【我也……总觉得在哪儿听过,记忆好久远。】


    直到一条加粗的彩色弹幕飘过,一语道破天机:【我想起来了!!!我靠!我昨天哄我三岁儿子自己吃饭,结果他一勺子把大米饭干进鼻孔!我当时就是这么夸他的!!!——“宝贝真棒,虽然没吃到嘴里,但是勺子拿得很稳呢!”】


    弹幕静止了三秒,随后爆发出铺天盖地的嘲笑声。


    【破案了!老婆大人是儿童心理学博士!】


    【我认识老婆大人,他在我们幼儿园连续评选了十年优秀幼师!】


    【不,都听我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主播其实是个今年才满三岁的宝宝呢?】


    【细思恐极,主播从来没有否认过他不是三岁!】


    直播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继续进行,直到最后,双方同时停手,端出了各自的成品。


    【……】


    【…………】


    屏幕突然空白。


    片刻后,一条颤巍巍的弹幕刷过:【家人们,刚才我正看着直播呢,突然有个脏东西扑到我脸上,把我吓晕过去了。发生了什么?】


    屏幕里,长桌一分两半,一侧摆着一座精美绝伦的宫殿复原模型,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家具和摆设更是精巧,最小的花瓶只有指甲盖大,仔细勾勒出了青花纹,最大的屏风上面蒙了一层宣纸做的小小山水画,甚至屏风本身还可以开合。


    而另一边……呃……


    又一条弹幕飘过:【我认得这个,是大齐诏狱模型。】


    【原来如此!你要是不说,我还以为是阎王殿模型呢哈哈哈!】


    【来人啊,上糯米!】


    【我不行了,我以为我看主播端出抽象丑东西和图纸对比已经有免疫力了,万万没想到还有第二关!成品对比!】


    【建议将禁止主播复原古建模型这一条纳入文物保护法。】


    弹幕还在疯狂刷屏,【绝世锦匠】却已经伸出手,大大方方地把他那座阴诡宫殿里的瘸腿椅子七角桌子棒槌铜炉统统掏出来,一件件搬进了老婆的精美宫殿里。


    然后把老婆的漂亮家具替换进了自己这一边。


    弹幕再次炸开。


    【你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


    【脏了啊啊啊!老婆的宫殿脏了——】


    【我是一个八十岁的奶奶,求主播住手,奶奶的心脏病要犯了!!!】


    【老婆你快管管他啊!!!!!】


    然而被众人寄予厚望的老婆只是坐在旁边笑弯了腰,等他忙活完,还助纣为虐地端起堆满破烂的小宫殿,配合【绝世锦匠】装满宝贝的阎王殿一起展示。


    直播在网友们撕心裂肺的哀嚎声中宣告结束。


    极其扭曲惨烈的截屏图在网上疯传了几日后,突然有人扒出了老婆的身份——是【白玉天宫】系列拼装模型的设计师。


    整个过程倒也不难。


    【绝世锦匠】在直播预告里艾特了他老婆的账号,名为【第一修理工】。


    那账号看起来像个小号,没有发布过任何内容,从建号到现在不过一年,只给十三个视频点过赞,其中十二个都是【绝世锦匠】的视频,唯一的例外是一个【白玉天宫】模型的拼装视频。


    【白玉天宫】是大齐内造局品牌推出的第一套3D金属拼装模型,共分十二款,以其无敌绝美的成品和更加无敌的拼装难度著称。刚推出的时候,无数人冲着成品图下单,结果拼到怀疑人生,#绝命天宫#词条一度冲上热搜。


    有人艾特官方:设计师出来!这是人能拼出来的东西吗?!你有本事设计,有本事自己拼拼看啊!


    官方二话不说,三日后就发了视频,毫无前奏,点开就是一只手放下计时器,随后拆开全新模型,行云流水般将整个天宫拼装完毕,总耗时:24小时。


    众人哗然,#原来我不是人#词条再度冲上热搜。


    而【第一修理工】点赞的视频正是当时那条拼装视频。


    光是这点当然不足以论证他就是设计师,但再把直播里露出的手和视频里的手拉出来对比,那就百分百确认了!


    网友们痛心疾首:【绝世锦匠】你是怎么把天宫设计师拐到手的?!你威胁他什么了啊?!


    还有人把【绝世锦匠】的出道视频翻出来了——他挑战不买套装,自己手搓出一套白玉天宫,然后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只搓出了一座堪称众生眼睛毁灭者的黑渊魔宫。


    当时网友们笑出鹅叫,如今再看,简直要哭出来了!


    你老婆知道你这么糟蹋他的设计吗?!!!


    再往下一翻,老婆不仅知道,老婆还是本视频的第一条评论:我很喜欢,谢谢。


    网友们:不是,这都能夸吗?!这个【哔】【哔】的东西没个千年怨气都搓不出来的啊?!你难道是下凡渡化这魔爪孽畜的圣人吗?!


    不仅如此,网友们还连夜扒出大齐内造局的全部产品,发现该品牌一共就只推出过那一套繁复宏大的幻想古建模型,其余模型都是些小型工艺品,拼装难度断崖式下跌——该不会就是因为天宫设计师看到魔宫后当场道心破碎,再也设计不出漂亮的款式,才被换掉了吧?!


    眼看网友的猜测越来越离谱,某人超大声冷哼:“胡说!”


    林修礼瞥了他一眼。


    今天是他接锦煜下班。他开车,锦煜就坐在副驾驶上刷手机,也不知道刷到了什么,气得脸都鼓起来了。


    他开玩笑地问:“又怎么了,我的总裁大人?”


    “他们说我害得你道心破碎,被大齐内造局换掉了。”锦煜一双三白眼恶狠狠地瞪着手机,噼里啪啦打字,“内造局是我为你开的!他们懂什么!!!”


    林修礼心中升起不妙预感,赶紧趁着红灯时按下他的手:“不许在网上乱说话。”


    “公司是我的!我凭什么不能说!”


    “公司运营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乖,把你想说的发给公关,让他们处理。”林修礼捏了捏他的手,给他顺毛,“一会儿就到家了,今晚难得我们都有空,一起看场电影怎么样?”


    锦煜哼哼了几声,在“跟网友吵一晚上”和“跟老婆看电影并嘿嘿嘿”之间选择了后者,把截图和自己打的话转发给了公关部:【去处理。】


    公关部点开老板发来的一长段以“你们放屁、老子手艺天下第一、我老婆最喜欢我做的东西、内造局是我为老婆打造的爱巢、我有老婆你们有吗、我老婆爱我爱得不得了”为核心的消息:“……”


    公关部:【收到。】


    【今天十倍加班费。】


    【好的老板!没问题老板!!!】


    不到五分钟,官方发布回复:我司拥有多位签约设计师,【白玉天宫】系列为其中一位核心设计师的代表作。该设计师至今仍与品牌保持良好合作关系,不存在“被换掉”或“道心破碎”等情况。


    网友:那为什么后来换风格了?


    锦煜叫嚣:【还不是你们都在嗷嗷喊着难拼!我老婆区区24小时就能拼完的小东西,你们居然240小时也拼不完!我老婆体谅你们才专门推出了“宝宝益智”版。高精原版都放在我家里,我放在展柜里每天欣赏!你们看都别想看!】


    公关部:【老板说的没错!林先生好厉害!林先生好爱老板!!!哇,我们好羡慕>?<~~~】


    大齐内造局v:【白玉天宫】推出后,团队认真收集了广大用户关于拼装难度的反馈。考虑到更多玩家的体验,后续产品在设计上进行了合理调整,降低了入门门槛。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放弃了对美学的追求blablabla……


    锦煜一边刷着公关部的彩虹屁,一边刷着消息,慢慢消了气。他满意地把手机扣下,忽然发现车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进了车库。外面昏黄的壁灯映着林修礼的侧脸,那人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正偏头看他,也不知看了多久。


    锦煜心头一热,解开安全带,倾身在他唇上亲了一口:“到家了怎么不喊我?”


    ……当然是看你抱着手机,一会儿竖起眉毛,一会儿抬起下巴的样子太好玩了。


    林修礼忍着笑道:“看你刷得太专注了,就没打扰你。”


    “网上的事没影响到你吧?”


    “放心,不会有人把我和【第一修理工】联系在一起的。”


    他目前的主职是某学府科研岗位的教授,做的是齐代考古发掘相关课题,接触的同事多是一辈子醉心于历史的老古董教授们,最年轻的也比他大二十岁,平日里连朋友圈都不发,更别提关注网红手工博主了。


    “那就好。”


    锦煜嘀咕了一句,大头安心地结束思考,开始蹭着他的唇角往下亲。手也伸过来,娴熟地顺着衬衫中缝一挑,粗糙的掌心便贴上了细腻温热的腰腹肌肤。


    “唔……先别……”


    林修礼被揉弄得弓起身子,偏头试图躲开男人急切的啃咬,呼吸不稳:“我今天在现场忙了一天,身上都是沙子……脏……”


    锦煜不仅没停,还牙尖一咬,崩开了衬衫扣子。热烘烘的脑袋迫不及待地拱进衣襟,沿着锁骨往下亲,含糊地道:“哪里脏了,我帮你舔干净……”


    这,这是什么话!


    哪怕是习惯了这人私下里没羞没臊,林大教授还是听得耳根发烫,一把摁住作乱的大头推开:“别闹,我先去洗澡。”


    锦煜没有一秒迟疑,从掌心帮他洗起。


    林修礼:“…………”


    他努力忍了忍,但还是无法说服自己脏兮兮地被大狗压在车里啃,赶紧用另一只手摸到车门把手,飞快下车。


    车门“呯”地关上。


    锦煜怀里一空,不爽地啧了一声,抬头看见老婆一边步履匆忙地往大门走,一边欲盖弥彰地去扣那几颗被扯开的纽扣,背影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诱人的慌乱。


    壁灯的光晕从他肩上流过,大半个背部的轮廓隐约透在白衬衫下,顺着微微凸起的蝴蝶骨一路向下收束,最后扎进皮带里。那截被勒出的腰线窄得过分,他只看一眼就能回想起刚才把手伸进去揉搓时感受到的柔韧手感。


    那还不是最妙的。


    最妙的是在渗出一层薄汗后,在他掌心里细微颤抖,逃又逃不开,受又受不住的可怜情状……


    某人想得两眼放光。


    又是“呯”的一声,他急不可耐地绕过车头,追着香香的老婆进了门。


    第162章 现代番外(二)


    两小时后。


    林修礼换好了衣服下楼,见先一步下来的锦煜正在厨房里煮东西。


    他心里咯噔一声,奈何腿有些发软,实在走不快,慢吞吞挪过去,看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煮的是阿姨提前熬好的高汤,旁边摆着同样是阿姨提前洗好切好、且按份分好的食材,就连盐都专门放了一个小袋子,没有给人留下自由发挥的可能。


    他松了口气,问道:“要我帮忙吗?”


    锦煜听他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眼睛一斜,又看到他探身时露出的一截白净脖颈,被湿漉漉的发尾盖住了一小半,隐约露出被吸吮出的新鲜红痕。


    ——这简直明晃晃地昭示着刚才他们在浴室里都干了什么!


    锦煜牙齿顿时发痒,巴不得凑上去在自己留下的标记上再啃一口。但明天不是周末,要是到了早上痕迹还没消下去,肯定要被老婆怪罪……他在心里哼唧了几声,以极大的意志力挪开视线,给老婆倒了杯水。


    并辅以殷切关怀:“不用,你歇着吧,多补点水。”


    “……”


    林修礼欲言又止,默默接过。


    他端着水杯往后门玄关走,一路捡起两人扯落在地上的衣服和裤子,最后将被踢歪的鞋收进鞋柜。正要起身折返,无意中瞥了一眼,脚步顿住。


    鞋柜上方专门做了一格通长的透明展柜,里面摆着一条做工精致的古代城镇街道微缩模型,和一群丑丑的黏土小人。那些嘴歪眼斜、脸扁肚圆、头大身子小的丑陋小人中间只有两个勉强五官俱全,一个涂着青色,一个涂着黑色,手挽着手站在一个糖酪摊位前。


    本来按照锦煜的设计,它们应该坐在摊位上吃糖酪。但这个姿势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所以只好做成了两只站着的泥墩墩。


    现在那一对青黑小人正并排躺在青石路上,身上还盖着倒塌的糖酪幌子,看起来刚不幸地经历了一场地震。


    罪魁祸首之一心虚地拉开展柜,把被震掉的幌子挂回原位,将两只丑丑的小黏土人重新摆好。


    待他走回客厅,锦煜已经将煮好的两大碗汤面摆在了餐桌上,正站在一旁皱眉翻看手机消息。


    “怎么了?”他问。


    锦煜不耐烦地道:“老不死的看见了直播,问我怎么回事。”


    锦煜向来管他爹叫“老不死的”。林修礼听习惯了,顺手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果然也看见两个未接电话和一串微信消息。


    一小时前。


    【锦澜】:修礼啊,你在忙吗?


    【锦澜】:爸没什么事,就是刚才助理给我看了个视频,里面有个人特别像小煜。爸就是想问问你,那个叫绝世锦匠的,是不是小煜?


    半小时前。


    【锦澜】:锦煜跟你在一起没?那混账又不接我电话!


    【锦澜】:他多大个人了,还整天在网上搞那些哗众取宠的东西,像什么话?让别人看见了,还以为集团破产了,堂堂一把手都跑去网上卖艺!


    【锦澜】:你平时多劝劝他,别总搞那些没用的,趁早收心回集团。


    十分钟前。


    【锦澜】:唉,我也是担心他,好不容易集团有起色了,他不多花点时间好好搞一搞,还整日跑去玩那些……


    【锦澜】:算了算了,爸不说了,你先忙。


    【锦澜】:你和小煜明晚回家吃饭吗?爸有关于股东大会的事想跟你们商量。


    锦煜探头看到消息,冷笑一声:“别管他,我们先吃饭。”


    “嗯。”


    林修礼知道这对父子之间的矛盾,没说什么,将手机扣下。


    等他们吃完了这顿迟来的晚饭,随意挑了部新上的电影放着,他才拿回手机,一边给躺在他腿上的锦煜顺着毛,一边思考措辞。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锦家比较不巧,是上下册。


    锦澜是锦氏集团的董事长。锦氏靠房地产起家,当年为了挤进上层圈子,与某老牌医药企业家族联姻,生下长子锦沐。


    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利益关系远大于感情,夫妻俩貌合神离,各自在外都有情人。次子锦煜便是锦澜的私生子。


    锦煜的母亲因难产而死,又没有其他亲人,所以锦澜不得不将他接回家中。但他对这个意外留下的私生子很不喜,自幼丢给保姆照顾,长大后便直接送去了寄宿学校,多年不闻不问,对外只承认锦沐这一个儿子。锦沐也是刚毕业就顺理成章地进入了锦氏集团高层,是人尽皆知的继承人。


    然而十年前,锦澜突发中风,治疗过程中数次昏迷。众人皆以为他熬不过去了,隐藏在水面下的风波便都翻了上来。


    这时候,锦澜才惊觉他看重的继承人其实一心想着他母亲那边,早已在暗中做空了集团大半的资产,只等他两眼一闭,就配合外公将整个锦氏吞并。


    锦澜一口气咽不下去,硬是挺过来了,一出院就以雷霆手段查清了锦沐的所作所为,以手中证据为筹码,要求岳父一家退出集团、归还全部资产,否则便把自己的亲儿子和背后参与之人全部送进监狱。双方拉扯许久,最终达成一致,签订了永不追究协议。


    此举虽然保下了锦氏,却也彻底与岳父一家撕破了脸,不久他便与妻子离婚了。


    等处理完长子留下的烂摊子,他才想起自己还有个次子,于是急切地把刚上高中的锦煜接回家,试图培养新的继承人。


    但他低估了锦煜对他的憎恶。


    锦煜回家第一天,面对锦澜施舍般的嘘寒问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锦澜刚端出父亲的威严想要训话,少年就冷笑着抄起茶杯直接砸在他脑门上,当场把刚出院的老父送回了重症监护室。


    打那天起,锦家每天都鸡飞狗跳。


    锦煜其实原本不叫这个名字,叫“锦湆”,大概是寄托了锦澜对这个私生子一辈子烂在阴暗的角落里的期许。锦煜年满十八岁当天就自己去改了名字,本来是想将姓氏也换掉,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没有更换,只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了“煜”。


    他改名没通知他爹,锦澜还是最后一个得知的。


    不过锦煜毕业后,竟然破天荒地同意进入锦氏集团。进去没到半年,便大刀阔斧砍掉了三分之二的人员,其中大半都是中高层,又大量抛售了最核心的黄金地块,把本就因为内斗而元气大伤的锦氏集团折腾得风雨飘摇,仿佛随时都要散架。


    锦澜以为这逆子是故意来败坏基业的,气得在急救室和病房里反复进出。


    可谁也没料到,在锦澜被气死之前,房地产业先迎来了跳崖式暴跌,各个房企巨头接连暴雷,体量庞大的地产集团成片垮下。反观锦氏,因为割掉了腐肉、加之早早套现离场,竟堪称毫发无损地躲过了这场浩劫!


    锦澜大惊失色,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儿子竟然是个高瞻远瞩的商业奇才!


    商业奇才本人对此的评价是:“啧。”


    锦澜:“……”


    不管锦煜最初的动机如何,他的确凭此一战封神,以令人信服的绝对统治力执掌了集团大局。随后,他将大量抛售地产换来的恐怖现金流悉数砸进了高新科技和文化实体产业方面,带领集团迅速转型,短短几年便踩着时代的风口重新崛起!


    只是故意挑了一个他爹最搞不懂、以及一个他自己最搞不懂的产业的锦煜:“……啧!”


    锦大总裁秉持着“自己搞不懂就放手让能搞懂的人去搞”、“不干活的立刻给老子滚蛋”、“谁也不能打扰老子准时下班回家和老婆贴贴”这简单粗暴的三板斧原则,莫名其妙地将锦氏集团越发的做大做强了。


    但锦煜本人对继承家业没有多少兴趣。等攒下了足够的家底后,转头便自己注册了一个小公司,专门卖老婆设计的模型,平日里对那个盈利还没有锦氏集团零头再减两位数的小公司比对集团还上心,气得锦澜又是心急,又不敢多说——因为只要他敢说,锦煜就敢把他拉黑。


    没办法,豪门老登只能把消息发到儿媳夫这边迂回试探。


    锦煜原本舒舒服服地枕在老婆的腿上,看一会儿电影,看一会儿老婆,美得不得了。但几次抬头都见老婆的脸被手机挡着,当即不满地翻了个身,拿头去顶他的肚子:“老不死的又给你发什么了?”


    林修礼被这极其幼稚的行为逗笑,捏了捏他的耳朵:“锦董说徐姨做了新的甜品……我好久没吃徐姨做的糖酪,确实有点馋,不如明天回去一趟?”


    “不去!你想吃,我明天让常静去他家里把甜品偷回来。”


    常静是锦煜的生活助理,不是第一次接到这种活儿了。林修礼默然:“……锦董已经把他拉黑了。”


    “那我亲自去偷。”锦煜说着,伸手去勾他的手臂,“手机给我,我这就跟那老不死的说,让他少骚扰你!”


    他赶紧把手举高。


    锦煜扑了个空,不依不饶地撑起身子去够。


    两人在沙发上滚成一团,林教授比不过人高马大的锦总裁,不幸被压进了柔软的靠垫里,又要躲避男人趁机胡乱落在他颈侧和脸上的黏碎亲吻,又要拼命护着手机,忙得不可开交。


    “交枪不杀!”


    “不行……哈哈哈,锦煜你松手……好痒……”


    林修礼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本就累得发软的身体抵不住在他身上乱拱乱亲的大狗,彻底卸了力气,被一把扣住手腕按在头顶。他没办法,只得投降,仰起头亲了亲锦煜的下巴:“阿煜,锦董这次是有正事跟我们商量,就给他一个面子吧?”


    锦煜对他的讨好十分受用,嘴里还要嘀嘀咕咕:“每次都是这招……”


    有用就好。林修礼又亲了他一下,耐心哄道:“吃一顿饭要不了多久,我们明天早点回去,早点走,好不好?”


    锦煜哼了几声,表情飘得像个被爱妃的枕边风吹昏了头的昏君:“右边脸也要。”


    林爱妃:“……”


    昏君陛下好好享受了一番爱妃软乎乎的亲亲,终于勉勉强强松口答应。


    但他不打算轻易便宜豪门老登,于是在老婆准备回复时先一步凑过去,按着对话框不客气地道:“老东西,我明天回去看你死没死。”


    松手,嗖,语音发出。


    隔了几秒。


    嗖嗖嗖,七八条语音从对面发了回来。


    锦煜根本不点开,抢走老婆的手机,把备注从【锦澜】改成【老不死的】,然后把震动不断的手机往沙发缝里一插:“下次不用对他客气,就这么跟他说。”


    林修礼无奈。


    锦煜可以和他爹不客气,但他做不到,因为锦澜对他有大恩。


    他初中毕业那年,父亲重病,母亲为了照顾父亲丢了工作,家中全靠叔叔帮衬。他的生日早,毕业时已经年满十六,便趁着升高中前的假期打工补贴家用。


    某日回家的路上,他在末班公交车上捡了一个离家出走的小孩。


    小孩是个小犟种,不肯说自己家在哪里,也不肯说父母姓名,问就是都死了。他又哄又劝,好不容易把小孩送去派出所,又因为小孩抓着他死不松手,便陪着他在长椅上睡了一晚上,直到第二天中午才终于等到来接人的锦澜。


    值班的民警也陪着两个孩子坐了十几个小时,通过两人的对话大致摸清了他家中的情况,和锦澜沟通时有意提起,想给好心的少年争取些酬谢。而锦澜得知他是当年的全市中考状元,又听说他家中拮据,想了想,便嘱咐了助理几句。


    第二日,某私立国际高中便联系到他的母亲,想要特招他入学。


    校方不仅承诺学杂费全免,得知他家中情况后,还主动提出可以提前发放三年的生活补贴,并且表示只要入学后林修礼的月考成绩能维持在年级前十以内,每月还有一笔特优生奖学金。


    靠着这笔钱,林家才得以熬过那段最艰难的时期。


    他后来才得知,那份所谓的“学校特批、提前发放”的三年生活补贴,其实是锦澜替他向学校争取的,而那份每月发放的奖学金也是锦澜为了护全少年人的自尊心,借由学校的名义设立的。


    在他夺得全国文科状元后,锦澜又通过医疗基金会的渠道免去了他父亲所有的住院和化疗费用。


    还有锦沐那件事……


    这些恩情林修礼始终记在心里。


    所以数年前,锦澜亲自联系他,语气疲惫地恳请他来给自己的小儿子补课的时候,他没有丝毫犹豫便应了下来,很认真地把自己的初高中课业全部翻出来,熬夜做好了教学计划。


    然后在上课第一天,他就成功报了恩——是他拨打急救电话,把被茶杯砸晕的锦澜及时送去医院的。


    锦澜醒来后,很歉疚地表示他如果不想教锦湆也绝不勉强。彼时林修礼已经认出差点谋杀亲爹的少年就是他当年捡到的小犟种,犹豫了一阵,没有放下小犟种不管。


    锦湆的九年义务教育和吃进了狗肚子里没区别,底子烂得一塌糊涂。好在长大后的大犟种虽然对他爹不屑一顾,对他的态度却出乎意料的好。只要坐在他身边,就会乖乖收起愤世嫉俗的小脸,认真听他讲课,一坐就是一天。


    他用了三年里的每个周末,尽力给锦湆补齐了从小学到高中的全部课程,看着桀骜的小少年一点点长大,并在高考那天,亲自将他送去了考场。


    分数出来,不算高,但至少可以上211了。


    看到网页上跳出的分数值,锦澜激动得满面红光,一转头,又看见儿子正张开双臂朝这边猛冲过来,更是感动得老泪纵横,赶忙也跟着张开双手,准备迎接三年来儿子给他的第一个父子拥抱。


    然而锦湆旋风一般擦着他的肩膀刮了过去,看都没看他一眼,一把将旁边好端端坐着的林修礼抄了起来,像只力大无穷的金刚,抱着战利品又笑又叫地冲出门,屋前屋后地乱跑乱转。


    少年人的臂弯滚烫有力,心跳如擂鼓,黑曜石一般的眼睛里像是跳跃着两团火,笑容在阳光下那么肆意。林修礼被他的兴奋感染,忍不住也笑弯了眼睛。


    转眼到了七月下旬。


    某日,林修礼下班回来,在自家门口捡到了大犟种。少年拿着信封等了不知多久,一见到他便快快乐乐地扑过来,迫不及待地把信封交到他手里。


    “是录取通知书到了?”他笑着问。


    “嗯!”少年重重点头。


    林修礼打开信封,里面不止是录取通知书,还有一张崭新的小卡片。他取出卡片看了一眼,愣住了——那是一张刚办好的身份证。


    少年把自己的脸凑到他手边,和身份证上的照片并排挨着,仰头看着他,眼眸亮晶晶的:“我改名了,想第一个告诉你。”


    “林修礼,重新认识一下。我叫‘锦煜’,今天成年了。”


    “我喜欢你,想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夕阳的余晖落进少年的发梢与眼眸,自诩长辈的林教授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他愣愣地想:完了。


    又要为锦董叫救护车了。


    第163章 现代番外(三)


    第二日晚上,他们还是回了锦宅。


    这些年他们回去的次数不多,锦煜是单纯厌憎他爹,林修礼则是出于对恩人的人身安全考虑。为了避免男朋友年纪轻轻就走上铁窗泪的道路,他平时都尽量让这对父子隔着手机见面。


    但锦澜这次急着叫他们回家,不止是因为直播,更是因为即将召开的股东大会。


    当年锦沐刚进入锦氏集团时,锦澜曾将自己的一部分股权赠与锦沐,以此培养他的威信。这部分股权在他和锦沐撕破脸后,仍然是属于锦沐的个人财产,难以收回,成了锦澜的心病。


    恰逢去年开始推行医疗集采,他前妻的家族多款医药产品在集采中落标,或中标价格不理想。加之回款周期拉长,资金运转不周。偏偏在这个时候,他们又卷入了一起海外并购案,导致海外资金被冻结,如今资金链已经崩到了极限。


    锦澜看准了这个天赐良机,打算通过增资扩股的手段稀释锦沐手中的股权。


    简单来说,假如集团原本有100股,现在决定再增发100股,总股本便是200股。若锦澜和锦沐都按照原持股比例申购新股,双方持有比例保持不变。但若锦澜一方全数吃下,锦沐却因为资金不足而放弃申购,那么他手中的股份比例就会下降至原来的一半。


    这就是增资稀释股权的核心:拿不出钱,你的持股比例就会下降。


    但增资一事涉及到集团根本,需要通过股东大会投票表决,至少要拿到三分之二的赞成票才可行。


    如今锦氏集团步步走高,锦沐自然不甘心坐视自身股权被稀释,试图拉拢小散股东投反对票。锦澜也在同时活动,双方斗得不可开交。


    锦澜借着吃饭的名义喊他们回去,就是想商量此事。


    迄今为止,锦澜手握35%的股权,稳坐第一股东;他前妻及锦沐手中有18%,合股位列第二,而锦煜手中有10%,位列第三。


    至于林修礼,他手中也有2%锦氏的股份,是……锦沐曾经赠与他的。


    他与锦沐相差两岁。当年他作为特招生进入国际高中就读时,锦沐正在读高三。两人成了朋友,后来又相继考入同一所大学。林修礼毕业时,正值锦沐在锦氏集团施展拳脚的关键时期。他急需搭建自己的班底,便将林修礼招进来做自己的总助。并且为了拉拢他,从自己名下的股份中划了0.5%作为绩效奖励授予他。


    在往后几年,锦沐待他推心置腹,将集团正常运转的部分全部交由他来处理,对外做出他是锦沐最信任的心腹的表象。至于那些不可告人的部分,则暗中交给了他人。


    直至锦澜突发中风住院,集团群龙无首,锦沐代理董事长职权。他以为大局已定,终于按捺不住,开始加速推进吞并计划,某些操作不再掩饰。林修礼在整理文件时偶然发现了几份有问题的合同,顺着蛛丝马迹调查下去,查出了更多中饱私囊和暗度陈仓之事,这才拼凑出了真相。


    他无法相信,前去找锦沐对峙。


    锦沐面对那些证据没有惊慌,只是对他笑笑:“修礼,你是聪明人。我不和你说废话——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你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等集团重组完成,你继续做我的总助,我再给你1.5%的股份。”


    “第二,你大可以去告发我。到时候我进去,你也跑不了。”


    他温声道:“你要想清楚。你手里那0.5%的股份是我给你的。在所有人眼里,你也是我最信任的左右手。你觉得法官会信你毫不知情吗?”


    “这三年里,所有流经你手的‘正常’业务,都在为我做资金掩护。我所做的每一件事你都脱不开干系。职务侵占、提供虚假财会报告、背信损害上市公司利益、包庇……若是数罪并罚,你猜会判你几年?”


    “你父母都在靠你养活吧?你若是进去了,他们会如何?”


    这是林修礼第一次看到昔日好友的真面目,一时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话。


    锦沐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推到他面前,放柔了声音:“修礼,我知道你迟早会发现。这是我为你准备的股份转让协议。你把字签了,我们就还是自己人。”


    “你不签……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他把手放在旁边的证据上,拍了拍,暗示道:“这份证据提交上去,你究竟算是告发还是自首,可不一定呢。”


    “……”


    林修礼垂下眼眸,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好。”


    锦沐将笔递过去,盯着他签了字,满意点头:“等你冷静几日,我们再好好谈谈。”


    于是林修礼在保镖的“陪同”下去办了股权公证,又为了处理“保密项目”将工作临时交接给他人,自己则去某个新区的公寓“出差”了几日。


    几日后,锦澜直接带着证据杀进了集团。


    锦沐一直没弄清他是怎么做到的。


    但其实早在他找锦沐对峙前,他就已经把证据发给了锦澜。


    对他来说,锦澜是当年雪中送炭的恩人,而锦沐……


    在他看到那些证据、意识到自己是被竖起来挡枪的靶子的时候,锦沐就已经不是他的朋友了。


    锦澜最终按下此事,和前妻一家在私下里解决,没有报案,他也就没有被牵连进监狱。事后他想将那2%的股份还给锦澜,后者却没要,让他自己留着,作为对他的补偿。


    ——锦澜相信他确实对锦沐的所作所为不知情,但他也不能再留在集团了。


    ——甚至因为此事闹得厉害,各种乱七八糟的传言扩散后,他连这个行业都留不下了。


    这些事锦煜原本不知道。


    在他率领集团转型后不久,某天突然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写得半真半假,将当年的事情扭曲成了另一副模样,想要借此挑拨他和林修礼的关系。


    锦煜看完那封恶毒的邮件后:!!!!!


    他当场狂性大发,把行程全推了,一路飙回家,激动地把买了之后不敢拿出来的手铐蜡烛小皮鞭统统从床底掏了出来!


    林修礼那天本在书房里备课,听到楼上传来劈里扑通的动静,想看看他怎么了。刚一进卧室,手里就被塞了打印出来的邮件。他看到内容,脸色微变,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某人桀桀桀地笑着一把抱起来丢上床,反手甩上了门。


    那天刚好是周五。


    连着周末两天,商业间谍林总助就没能离开卧室。惨遭背叛的锦总裁兴奋地狂吃三天三夜,一口气把什么审讯惩罚play、黑化强制play、我不听我不听play,统统玩了个爽!


    第四天早上,远在海外的锦沐收到了那封邮件的回复:【谢谢哥,你人真好。】


    ……


    车停进车位。


    林修礼熄了火,转头看见锦煜不知道又在想什么美事,嘴角咧到耳根,那德行就差没流口水了。他嫌弃地拍拍他的肩膀:“醒醒。”


    锦煜嘿嘿嘿地抓住他的手,黏黏糊糊地贴过来亲他。


    这人一天犯病三次,林修礼不习惯也习惯了,由着他啃了几口后,摸摸他的后颈,示意他起来。锦煜心满意足地退回去,毛绒绒的大头从他眼前撤走。他正要下车,突然看见外面不远处站着一个人,正盯着他们。


    是锦沐。


    当年事发后,锦沐远走海外,替他母亲那边运营海外资产,这次大概是为了股东大会的事回国的。不知这几年他经历了些什么,比起林修礼记忆里的意气风发,身形瘦削了不少,望过来的眼神十分阴冷。他似乎是想做出一副冷淡的模样,但神色中又难掩憎恨和厌恶,各种负面情绪交织在一起,令那张苍白的脸显得格外扭曲。


    锦煜顺着林修礼的目光看到人,遗憾地啧了一声:“小不死的怎么还活着。”


    林修礼:“……”


    这也太不礼貌了。


    林教授也很不礼貌地附和:“好事多磨。”


    两人下了车,锦煜当先开口:“你回来干什么?要去跟那老不死的同归于尽?”


    他语气里的期待简直要溢出来。


    锦沐冷冷瞥了他一眼,余光隐晦地扫过斜上方的监控摄像头,嘲讽道:“这宅子是我母亲的陪嫁,将来锦澜死了,分也是分给我。怎么,我回我自己的家,难道还要经过你这个没妈的野种同意?”


    这种出身攻击锦煜早八百年就听烂了,回都懒得回。


    锦沐见他毫无反应,眯了眯眼,转头跟林修礼打招呼:“修礼,好久不见。当年你花那么大力气讨好我爸,我还以为过不了多久就要喊你一声‘小妈’呢,没想到你转头就勾搭上了这个野种。”


    他轻蔑地道:“也是,你一个靠爬床上位的贱人,配这野种倒是正合适。”


    林修礼:“……”


    他微微露出震撼的表情。


    锦煜眉毛猛地压低:“你再说一句试试?!”


    “可以啊。”锦沐弯起唇角,浸毒般的目光紧盯着他,声音含笑,“小野种,我和爸玩烂剩下的东西你也捡,你还真是条不挑食的狗——”


    “你他妈——!!!”


    锦煜暴怒,举起拳头就要朝锦沐那张欠揍的脸狠砸下去。


    锦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看着拳头越来越近。


    千钧一发之际,林修礼一把拽住锦煜,努力劝道:“算了算了,他也不容易,原谅他吧……”


    “你说什么?!”


    锦煜气得瞪他:“林修礼!他在骂你!你还让我原谅他?!你疯了?!”


    林修礼咳了一声,凑到他耳边小声解释:“锦沐他,恐同。”


    锦煜:?


    这件事林修礼从前不知道。他正式和锦煜在一起后没多久,突然有一天收到锦沐半夜狂发给他的消息,对方语无伦次到歇斯底里,仿佛他是同性恋、锦煜也是同性恋、他们两个同性恋还在一起了这件事,对锦沐造成了巨大的伤害,严重程度甚至高于他的“背叛”。


    他也是那时候才意识到,锦沐竟然严重恐同。


    “锦沐都逼着自己说出……这种话了,肯定下了很大的决心。现在他估计心里比我们恶心得还厉害,真的很不容易的。”林修礼发自内心地感慨,“你想想看,他私下里不知道练习过多少次才能克服心理障碍,把这几句话说得这么顺。他都这么拼命了,我们就让让他吧。”


    锦煜:“……嘶。”


    两人转头看着锦沐,一个眼含理解与包容,一个带着诡异的敬佩与怜悯。


    锦沐:???


    林修礼体贴地道:“以眼下的局面来看,你无论如何都赢不了,不用逼自己垂死挣扎了。”


    这次锦氏集团采取的是定向增发,只向少数特定投资者发行新股。一共需要通过两道内部流程。一道是董事会决议,通过后便可以并向各投资者发出邀请函,询问他们是否有意向参与申购;另一道是股东大会投票表决,至少要2/3的票数同意,才能真正执行增发。


    这其中,收到邀请且明确参加申购的老股东,属于利益关联方,必须回避股东大会,也就等于丧失了投票权。


    董事会早已在五天前通过了增发决议,向锦澜、锦沐、以及包括锦煜在内的其他投资者发出了邀请。其中有一条款明确规定:【被列入发行对象名单的股东,若在答复期限内向公司提交不可撤销的书面放弃申购声明,则视为自动退出本次发行对象名单,不再被认定为关联股东,可以参与股东大会表决。】


    ——这就意味着如果锦沐明确放弃申购,他就可以参加股东大会,以他手中18%的票数尝试阻止增发。


    但这条路已经被锦澜堵死了。


    一旦锦沐放弃申购,手握35%票数的锦澜也将立刻放弃,换取股东大会投票权,确保增发可以通过。


    这样一来,固然锦澜自身的股权也会因为没参加申购新股而被稀释,他却仍然可以通过锦煜购入新股,确保父子两人加起来的持股比例保持不变。


    而如果锦沐不拒绝邀请,锦澜也不会拒绝。两人同时申购新股,锦沐背后缺乏资金支持,不可能在竞价中胜出,锦澜则可以从容吃下新股,依旧能维持手中持股比例不变。


    无论锦沐怎么选,他都不可能阻止增发、也不可能阻止自身股权被稀释。


    这对他而言已经是死局。


    林修礼虽然早已经离开这个行业,但这次锦澜采取的策略的并不复杂。设身处地思考,他若是锦沐,目前能做的挣扎无非三种:


    上策:放弃申购,拉拢中小股东,争取在股东大会上投出1/3的反对票,阻止增发;


    中策:以第二大股东的身份高调接受媒体采访,公开宣布自身不看好新锦氏集团、放弃申购新股。以此令各个受邀投资者产生动摇。只要能让最终有效申购总量低于发行总量的70%,增发就会流产;


    下策:大量抛售股票,扰乱市场,诱发小微股东恐慌跟风,令集团股价崩盘,被监管叫停增发。


    这上中下三种策略,锦氏集团早已做好了应对准备。


    但他着实没想到锦沐居然能想到第四种办法:挑衅锦煜在监控镜头下殴打他,再报警,诱发“锦氏现任总裁涉嫌故意伤害”、“豪门私生子殴打继承人”之类的丑闻,以负面舆论影响锦氏集团股价。


    这法子未免太下作,也太豁得出去了。


    一生看重体面的林教授深切反思:“是我漏算了,我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你这种不要脸的人。”


    锦沐:“……”


    地库惨白的灯光下,被戳穿目的的锦沐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林教授诚恳地劝道:“锦沐,无论你挨不挨这顿打,结果都不会变。不如让自己体面一点。”


    锦沐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就走。


    直到此时,锦煜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锦沐为什么突然跑来骂街。


    他犹豫了一下,挑了他最能听懂的部分,疑惑地问:“既然我打不打他都不影响结果,我为什么不能打他?”


    林修礼:“……咦?”


    好问题!


    就算锦煜真的因为打人被拘留,引发社会舆论,导致股价动荡,对于已经有所准备的锦氏集团而言也不是大事。


    不过是用几十亿换一拳罢了。


    然而林大教授实在不想以“协助豪门私生子男友暴打前老板”这种丢脸的方式上社会新闻。


    于是他嘱咐道:“你等我走远点再打。”


    锦煜:“好!”


    两人达成一致,“刷”地扭头看向锦沐。


    锦沐仿佛感知到了那两道不怀好意的目光,背影一僵,脚步顿时加快,迅速上了车。不知他跟司机说了什么,车子一秒都没停留,油门一轰,落荒而逃。


    两人看着火速消失在拐角的尾灯,再彼此对视。


    “噗。”


    “哈哈哈哈——”


    缺德的笑声在地库里回荡。


    “算他跑的快。”锦煜笑够了,松开捏得咔吧作响的拳头,牵起老婆的手,“走,找那老不死的子债父偿去!”


    第164章 现代番外(四)


    锦氏集团董事长的家里迎来了土匪。


    “这个花瓶不错,走的时候带上。”


    “这个留声机也不错。老东西你挺会享受啊?我的了。”


    “嗯嗯,糖酪好吃,修礼最爱吃这个。徐姨,你也去我家吧,把你用惯的厨具一起带走。”


    锦澜阴着脸坐在旁边,听到这句终于忍不住了,气得猛拍桌子:“混账!你想干什么?!你干脆把整个房子都打包扛走算了!”


    锦煜应得很是干脆:“行,明天就去办过户。你现在就可以从我家滚出去了。”


    锦澜:“……”


    老头气得直翻白眼,靠在椅背上喘粗气。


    林修礼赶紧给他倒了杯降火凉茶:“锦董您消消气,锦煜他是故意的。”


    “我还不知道他是故意的吗?!”锦澜咕咚咕咚把茶灌了下去,喝完又气得瞪眼睛,“等会儿,你叫我什么?是不是那混账让你这么喊我的?!”


    林修礼:“呃……”


    这不是不小心叫顺口了。他私下里是管锦澜叫“爸”的,但是在锦煜面前,他一般会疏远且客气地称呼锦澜为“锦董”,免得锦煜闹脾气。


    哄完小的哄大的,优秀幼师林教授笑道:“您和锦总今晚要谈的是集团的事,称呼职务更合适。公私分明,这还是您当年教我的。”


    锦董事长的毛立刻被顺好了,脸色多云转晴,连看那只在他面前东游西逛、企图把好东西都顺走的土匪逆子都顺眼了点。


    三人终于在书房坐定,趁着开饭前商议正事。


    “我刚才收到消息,锦沐已经将放弃申购声明提交过来了,他是想在股东大会上再搏一把。”面对的是自家人,锦澜也不说废话,“按照咱们之前定好的,我也会退出,参加股东大会投票。我私下里拉拢了一些人,加上我手中的票数,增股一事大概率能通过。我是想问问你们吃不吃得下新股份额。”


    锦氏集团经历了地产低谷和转型后,如今的市值估价比起巅峰时期只有40%,但财报数字十分漂亮。放出增资风声后,各路资本闻讯而至,股价也跟着涨了一波。这次的定向增发一共邀请了28家,25家都已经明确回复了《申购意向函》,根据内部分析,本次超额认购倍数很可能超过10倍。


    这意味着最终发行价将远超出底价。


    锦澜在几个月前就已经在提前筹备现金流。这次定向增股20%,预计需要二十多亿才能吃下35%的新股,确保持股比例不会下降。


    至于锦煜和林修礼手中的12%,大概需要八亿。


    而现在锦澜为了股东大会的投票权退出新股申购,便需要锦煜申购总计47%的新股。他自己那35%当然会自己出,他是想问锦煜手中能凑出多少。


    锦煜毫不犹豫:“吃不下,给钱。”


    锦澜虽然早就做好了这个打算,但听逆子不客气的话还是憋得厉害。他没好气地一瞪眼:“混账东西,问你正经的!你能吃多少?”


    “7%,你补我10%。”


    锦澜疑惑:“你手里10%,加上修礼的2%,一共才12%,你从哪儿多出来的5%?!”


    这次发起增资的目的之一就是稀释锦沐的股权。锦澜为了争取各个董事支持,早在私底下有所协议,他和锦煜本次算作一致行动人,不会借机增加所持股份,锦沐空出的股份都将由其他参加申购的投资人瓜分。林修礼和锦煜是一对的事,内部都知道,两人的确在法律上不能被算作一致行动人,但于情于理,他锦澜还是可以腆着老脸说儿媳夫那2%的股份也是他家的,新股他得吃47%。


    可这混账小子怎么又给他多变出来5%的份额?!


    锦煜随意答道:“哦,当初我快成功把集团搞垮的时候,不少人在抛售,我就买了点。”


    锦澜满头问号:“你哪儿来的那么多钱?!”


    锦煜撇嘴:“买的时候价格低啊。”


    他买股份的时候,正值锦氏集团最低迷的谷底,一面是即将令地产行业完蛋的致命政策刚刚放出,一面是集团眼看就要破产,双重打击之下,很多股东为了抓紧时间抛售跑路,价格最低甚至压到了正常估值的20%。


    那时候,锦煜手里攥着锦澜一口气补给他的二十多年的“零花钱”、补偿金、以及信托基金等。他眼睛都没眨一下就把那些钱全部砸进了垃圾股市里,单纯就是为了等公司破产,把钱全亏光,气死锦澜。


    谁知道他的自杀式低位接盘,反而中止了恐慌,意外稳定住股价,给了集团喘息的机会,导致破产失败。后来更加邪门,他越是瞎折腾,越是往搞不懂的产业转型,集团越是活出精彩……


    锦澜听了逆子遗憾的语气:“你你你——”


    老头又气又喜,指着锦煜半天说不出话。


    林修礼赶紧又给他倒了杯凉茶。


    好在锦澜这些年被气习惯了,心脏经过千锤百炼,十分强大。他灌了几大口茶,片刻功夫就缓过来了,急切追问道:“那5%的股份你放在哪儿了?”


    他明天就拿着证据去重新跟老狐狸们撕!必须把该他得的52%新股份都拿下,嘿嘿嘿!


    锦煜倒是没隐瞒:“放在我公司里。”


    “你那个大齐内造局?”


    “不是,另一个。”


    锦澜奇怪:“你还背着我开了什么公司?叫什么名字?”


    锦煜不吭声,眼神飘忽。


    当年他对接管老登集团根本没兴趣,只想开个小网店,卖卖老婆闲暇时做的模型。出于对老婆深切的爱,他兴冲冲地在工商局网站上填写了企业名称:【我爱林修礼文化有限公司】。


    第二天,他就收到了无情的驳回短信:【您的企业名称申请不符合《企业名称登记管理规定》,请修改后重新提交。】


    锦煜不服气,一连修改了数个名称,包括且不限于——【林修礼大宝贝文化有限公司】,【林修礼小心肝文化有限公司】、【林修礼我的爱文化有限公司】,【亲亲老婆林修礼文化有限公司】等等,全部注册失败。


    没办法,他只能很不甘心地把多余字眼都删掉。


    最终成功通过注册的公司名称是:【林修礼文化有限公司】。


    文化有限的林修礼本人:“……”


    文化一点都不有限的林教授坚决不允许这家公司的名字公然现世,于是锦煜在老婆的死亡凝视下,只好委委屈屈地注册了第二家公司,也就是后来的【大齐内造局】。


    至于这个名字丢脸到家的空壳小公司就被搁置在了角落。


    后来锦煜在大量收购锦氏集团股份时,嫌再走流程注册一个新公司太麻烦,就直接用【林修礼文化有限公司】的名义完成了所有的股份收购。


    即将召开的股东大会核心议题就是定向增资,明眼人都看得出第一大股东(锦澜)和第二大股东(锦沐)之间的内斗猫腻。由于争议较大、涉及的增资比例也很高,为了防止暗箱操作,并未采取只公布总票数的传统统计方式,而是由所有股东完成投票后,再根据各人所持股份由多到少排列,现场公开唱票,并在中央大屏幕上展示实时统计票数。


    锦煜的空壳公司并不在本次发行邀请名单里,可以正常出席股东大会并投票。


    锦氏崛起的时间不算长,没有经历过几次融资,股权结构相对集中。5%的股份已经是数得上号的大股东了。


    这意味着在股东大会投票的时候,所有人都将在大屏幕上看到一行硕大加粗的文字:


    【林修礼文化有限公司/持股比例:5%/投票结果:同意】


    一想到这个场景,林大教授顿时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默默给自己也倒了杯茶。


    他打算回去就写代理委托书。


    就是天塌下来!


    他抱着锦煜跳楼一起死!!


    要脸的林教授也绝对不会亲自出席股东大会!!!


    锦澜听到公司名字后,一秒就理解了逆子为何支支吾吾:“……”


    老头真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儿媳夫是怎么让他这个傻儿子考上大学的。


    如此逆天而行,这孩子该不会折寿吧?!


    想到这里,他看林修礼的眼神不由更为慈爱、也更为心疼了起来。


    锦澜盘算了一下手里能动用的流动资金,一咬牙:“成,这10%我出了!”


    说来也巧,当年他为了应对和前妻离婚时涉及的家庭财产分割问题,变卖了不少个人名下的资产,攒下了巨额现金流。后来集团被锦煜折腾得濒临完蛋,他被气得在医院里七进七出,那笔钱也就一直丢在账户里,根本没有精力动用。


    等他恢复过来,想要投资时,集团又已经在锦煜手中完成转型,市值蒸蒸日上。


    锦澜看中了集团的发展潜力,所以有意留下一笔现金,打算在未来集团需要扩股时再动用。


    他也想过,如果锦煜失败,这笔钱也可以留给这个他亏欠许多的私生子作为退路。


    现在,正好就是动用这张底牌的时候了。


    然而面对亲爹迟来的父爱,锦煜毫不领情:“你既然还有棺材本,就把那7%也出了吧。我要留着私房钱给大齐内造局再买几条生产线,扩大规模。”


    锦澜:“……”


    他简直要气死了,手掌把桌子拍得梆梆响:“你那个小破公司扩张能花几个钱?!”


    “反正老子一分钱都不想往你的大破集团里砸。”


    锦煜冷嗤:“老东西,要么你给钱,要么老子现在写辞职信,明天一早就把手里的股份全卖了,你自己看着办。”


    “你——!”


    锦澜又一次气得仰倒在椅子上。


    林修礼也又一次默默把茶杯倒满,体贴地递到他手边。


    顺便给另一边的锦煜也倒了一杯,免得他吃莫名其妙的醋。


    父子两人抱着茶杯各自咕咚,暂且休战。


    林修礼抓紧时机,缓声道:“锦董,锦总,这次我们的主要目的是稀释锦沐的股权。在这方面,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他是想提醒两人别因为忙着内斗,就忘了敌人是谁。


    锦澜对于倾尽心力培养的继承人反过来背叛他的事耿耿于怀,锦煜对锦沐的憎恶则是自幼累积的,还掺杂了很大一部分锦沐曾经欺骗伤害过他的亲亲老婆的恨意。有这样一个共同的敌人,才是让这对互相看不顺眼的父子联手的关键。


    等了几个呼吸,见两人都冷静了些,林修礼才继续道:“近三十亿不是小数目,全部由锦董承担的话风险太高了。”


    “不如由我为自己的2%股份出资吧。”


    为了让两人安心,他解释了一句:“这些年集团给我的分红,还有之前作为总助的工资我都存在银行,随时可以支取,不需要做额外的抵押贷款。”


    当年锦沐为了拉拢他,给他开出的薪酬比行业平均要高出20%。他手里那2%的股份也是锦沐给他的甜枣。哪怕那份薪酬是他应得的,股份也可以算是锦澜对他的感谢和补偿,对于这笔资产的来源,他依旧观感微妙,放在那里从未动用过。


    他是不想花销“赃款”不假,但如果能用这笔资金入局痛击锦沐的话,他还是很乐意的。


    此言一出,锦煜顿时不高兴地拧起眉毛——他当然不会阻止老婆的决定,可要是老婆都自己给自己出钱了,他还要靠他生理上的爹帮他出钱,那成什么了?!


    锦大总裁又不是真的傻子,自是知道老婆是故意的。他完全不想让锦澜那老不死的好过,但思来想去,还是败在了微妙的男人自尊心上,硬邦邦地改了口:“……我出10%,剩下的老东西出。”


    ——这就等于他也出了自己明面上持股的份额。至于放在公司里那5%,如果锦澜想争取,就让他去买。


    锦澜当然不会放弃从天而降的香喷喷5%股权,当场拍板:“好!”


    各自的出资比例就这样定了。


    接着,书房就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锦家这对父子除了正事和互相呛声之外,向来没什么多余的话题好聊。林修礼见状,提议道:“晚饭应该快做好了。既然正事说完了,我们就先去吃饭吧?”


    ——林教授向两人发出了今晚休战的申请。


    锦澜很给儿媳夫面子,但身为老父的威势还是要拿捏的,不轻不重地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哼。”


    锦煜对他的老登做派回以轻蔑的歪嘴嗤笑:“哈。”


    ——两人都默认同意了。


    林修礼:“……”


    他在心里好笑地叹气,一手一个,领着哼哈二将往餐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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