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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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修礼——!你不过是个卑贱的凡人!被人玩烂了的贱货!!成神也改不了你骨子里的下贱!!!”
“你以为你和他们是朋友?!他们不过是听从紫微大帝的命令,利用你来对付天魔!我听得到,他们每个人——每个人都在心里嫌你脏!嫌你恶心!!!”
“你不信?!哈哈哈,你敢告诉她你被人搞过多少次吗?!你猜她会不会找人四处打听,把你被当着众神的面搞烂的那一幕收藏起来把玩?!”
“还有你!你以为他原谅你了吗?!不,他恨你!他永远都恨你!!待他神位圆满,第一个就杀你!!!”
“林修礼!你这个——贱——人!!!!!”
……
我和锦煜一起低头,看着披头散发的尊主被摁在地上不住叫嚣。
我情不自禁地感慨:“好眼熟的一幕啊。”
上一次看到有鬼被气成这样,还是很久……呃,十天前呢。
不得不说,天魔就是比鬼更擅长戳人心肺。几句话连骂带挑拨,比锦沐的功力强了不知多少倍。
“还要让他继续吗?”锦煜问。
我有点犹豫。
执明看了我一眼,温声道:“他已经骂了一炷香,始终不见其他手段。在下认为,可以动手了。”
尊主的毒牙瞬间转向他,高声讥讽:“执明!你给本座当过狗,你猜紫微大帝还会信你吗?!”
说完,他还不忘连带上我,再骂一句:“怎么,你怕被旧主子一脚踢开,成个丧家之犬,就想提前认林修礼当你的新主子?他配吗?!哈哈哈哈——”
执明一怔,不知为何,双眼渐渐无神。
我小声问陵光:“他是担心回去被紫微大帝惩罚?”
“不是,看老王八这样,八成是又想起刚才的事咯!”
陵光闲不住地用枪尖戳着地上的碎石,嘎嘎大笑:“我们刚才把老王八打趴下之后,就轮流给他念他这几千年干的每一件蠢事!刚念到第一百三十八条,他就‘啪嚓’一下清醒了!你知道那条是什么吗?老子给你讲,就是——”
“我不想知道!!!”
陵光不管,陵光一定要嘎嘎完:“——就是有一回他趴在河边睡觉,醒来发现壳上多了一座石碑。他想走,一群人就指着他喊‘不好了,赑屃驮着石碑跑了’!”
“后来他还被赑屃告到星主那里,说他败坏自己名声!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缺德又响亮,把尊主都比了下去。
我:“……”
执明:“……”
我根本不敢去看他的脸色,强行转移话题:“……我,我觉得执明神君说得有道理,可以动手了呢!”
—— 再不杀掉尊主,万一他骂出些别的,勾起赑屃神君更多伤心事,害得我们被赑屃神君灭口怎么办!
锦煜当即提刀:“我去。”
我连忙拉住他的袖子:“等等,你的手……”
不对,还有别人在。
我紧急转成传音:【你的手恢复了吗?能握刀吗?】
骗尊主出剑的机会转瞬即逝,我只匆匆传音让众人配合我消耗那柄长剑,没来得及说明我自身有多少层防护。锦煜为了减轻我最后要面对的攻击,砍剑光时拼尽了全力。我记得一炷香前他的手还鲜血淋漓,别说是皮,连肉都被磨掉了一层。
【已经好了。】他将掌心摊开给我看。
我拢过袖子盖住他的手,做贼一样偷偷用手指摸了摸,确定血污下是完整的皮肤,这才放下心。
他无声地对我笑,轻轻攥了一下我的手指。
白色宽袖若无其事地从黑色窄袖上收回。
我一本正经地开口叮嘱:“锦大才,你不要放松警惕,小心尊主还藏有一手。”
锦煜严肃点头:“多谢这位神君提醒。”
他转身向尊主走去。
负责看守的青龙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不无不可地控制藤蔓让出一个小缺口。
我正要跟在他后面过去,忽然被青龙伸手拦住。那双苍翠的眼眸温和地看着我,劝道:“鹊华,你不要靠近他。天魔狡诈,容易伤到你。”
有道理。
若尊主濒死反扑,我一个文神的确不好应付。
我乖乖停下脚步,目送锦煜往前走……
青龙不经意地走了一步,不小心挡住了他的背影。
我往旁边挪了挪。
青龙恰好也往旁边挪了挪,又把我挡住了。
我:?
这也太不巧了。
我换了个方向,挪挪挪。
青龙:“……”
他欲言又止,莫名叹了口气,站在原地不动了。
我得以毫无遮挡地看着锦煜走到尊主面前。
尊主被藤蔓捆住全身,牢牢钉死在地上,连一根手指都无法移动。他望向锦煜,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把能伤及天魔本体的特殊匕首上,嘲讽地开口:“魔尊大人,给三界当狗的感觉如何?”
锦煜勾了一下嘴角:“好得很,每天都有肉吃。”
“一万万次,一天吃七顿,够我吃到地老天荒。”
我:“……?”
等一下,他说的吃……?
不对,我没答应欠他那么多次啊?!
锦煜没再给尊主回话的机会,直接手起刀落,“嗤”地贯.穿了他的胸膛。天魔闷哼一声,躯体中残存的魔气丝丝缕缕地逸出,从手指开始一寸寸变得透明,逐渐消散。
尊主就这样死了吗……
我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把目光转回锦煜身上。
……他会不会受到缺失一半魂体的影响,真的变成小傻狗啊?
陵光走到我旁边,也注视着他,好奇地问:“他为什么改名叫锦煜了?”
我满脑子蹦来跳去还流口水的小傻狗,随口道:“哦,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取的,他说想跟前世分开……”
说到一半,我猛然惊觉,一扭头,对上陵光似笑非笑的眼睛。
我的冷汗顿时下来了,“这个,我,我可以解释……”
“不用着急。”陵光笑容和煦,手指捏得咔吧咔吧咔吧咔吧,“老子回去就把你挂到南天门上风干,你有得是时间跟老子慢、慢、解、释。”
……
完了!
这下完了!!!
一股寒气从脚底蹿上头顶,我拼命想着说辞:“我,他,呃……我……啊!我我我魂魄缺了一块,好像有些事记不清了呢!哈哈哈,哈哈哈……”
“呵呵啊哈哈哈——”
另一个嘶哑的声音在跟我一起笑。
是尊主。
他躺在那里,被匕首钉死在祭台上,像一条被抽走了骨头的蛇,脖颈软绵绵地歪向我,笑容阴诡又疯癫:“林修礼,你以为你赢了?”
锦煜猛然攥紧刀柄。
陵光不再与我开玩笑,长枪一甩,戒备着尊主暴起。执明也不再发呆,上前几步将我们挡在身后。青龙与白虎则默契地堵死了另一侧,防止他是想声东击西,伺机逃跑。
就连坐在一旁休息的萧寒,和趴在祭坛上面看戏的云娘都挺直了。
尊主无视了所有人,目光黏腻地缠在我身上:“神君,我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本是想着,如果你乖一点,听话一点,答应待事成之后随我回魔域,我就把它送给你。”
“虽然神君屡次拒绝了我,但没关系……”
他语气眷恋:“我还是愿意和你在一起的。”
大地裂隙里的魔气早已消耗殆尽,此时又有什么东西开始涌动。先冒出来的是一小缕浅淡的白烟,像一根被点燃的线香,袅袅上升。
我没认出这是什么。
陵光倒是认得:“……愿力?”
“是呢,我听说神君成神后,一直没有收到过香火供奉。”尊主笑着,眼瞳隐在乱发的阴影下,泛着幽诡的光,“所以我特意为神君奉上十万信徒的虔诚祈愿,还望神君收下。”
那一小缕愿力往我指尖缠来。
陵光挥了一下枪,它轻飘飘地散开,又轻飘飘地聚拢,坚持不懈地飘向我。
我警惕地后退一步:“这缕愿力有问题?”
“单看愿力没问题……”
陵光瞥了一眼尊主那副不怀好意的样子,皱眉道:“但是凡人向神诉说的愿望,未必都是好的。”
我明白了:“没事,我见过最差的。”
毕竟有的小畜生对我诉说的愿望,是想让我主动脱光了跪在他脚边求他搞我。
而这甚至还不是他最变态的愿望。
我伸手触碰那缕轻烟。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国师大人保佑,我今晚有糖吃!】
愿力没入身体,带来一点暖意。本神君成神三百多年,第一次有这种神仙体验,有些新奇地捻了捻指尖,抬头对陵光笑笑:“不是奇怪的东西,是有个孩子向我讨糖。”
陵光眉头皱得更紧了:“他送你这个做什么?”
我也不理解。
我更不理解的是:“愿力还可以转赠给别人吗?”
陵光摇头:“老子只见过被祈灵窃取香火的,没见过把自己香火送给别人的。”
我很疑惑:“可那孩子是在向‘国师大人’祈愿,我为什么能吸收?”
分明尊主才是“国师”。
“啧,估计是因为他用过你的遗骨和形象……”
说话间,地下渗出了更多烟气。它们在废墟与尸骸上浮动,颜色逐渐从半透明变成浓郁的乳白,令我们仿佛站在云雾之上。
我想起裴南打听到的情报——京城百姓崇拜国师,有不少人自愿在家中为他供奉香火。如今看来,恐怕人数比我想的还要多。
尊主收集这么多愿力,总不会是真心想送我“礼物”。
我想不明白,只能问陵光:“一次吸收大量愿力有什么危害吗?”
“没有,但老子建议你别吸收——甭管他想干什么,你不接招就是!”
“要怎么‘不吸收’愿力?”
陵光一怔。
我以为是自己问得不够明确,便举起手示意:“像这样,这些愿力碰到我——”
一缕烟气触及指尖,毫无阻碍地融入其中。
又一个声音在我脑中响起:【今年收成比去年还差,再这样下去,全家都要饿死了……】
“——就融入我体内了,没办法‘不吸收’。”
从吸收第一缕愿力到现在,已经有几十道声音在我脑中回荡,就像有几十个人轮番在我耳边说话,吵得人头疼。我虚心请教:“你是怎么把它们隔绝的?”
陵光脸色忽然变了:“你不能拒绝愿力?!”
另外三人的目光也都投了过来,脸色都跟着变了。
看来这是某种神仙本就拥有的能力,和呼吸一样自然。
我只能猜测:“大概是因为我还没有神位,算不上完整的神仙吧。”
我是因“教化天魔”的功绩而飞升,只是这份功绩才完成了一半,预计需要尊主不曾受到教化的这一半魂魄湮灭、再加上锦煜刑期结束后,我才能得到天道的彻底认可,补全神位。
听了我的话,不知为何,四人脸色更凝重了。
一向少言寡语的白虎都禁不住喃喃:“你不能拒绝愿力,又没有神位……这意味着你要直接吸收十万愿力?”
我不明所以。
“愿力是众生祈愿所化,每一缕都包含他们的执念,不能直接吸收。须以神位为引,借天道之力而化之。天道系于众生,故能消解其中执念。”
执明匆匆说着,见我理解不到,便举了个例子:“你见过往一杯清水里滴墨汁吗?若是少量还能化解,可若是直接倾倒墨汁,整杯水都会被染成黑色。”
“杯子即为你的识海,你的意识是杯中的水。若让太多祈愿进入识海,你自身的意识会被冲散!”
我倒吸一口冷气,再看周围越来越厚密的云雾……
陵光仓促道:“凝神静气,抱元守一!快!”
我依言照做。
可这无法阻止更多的声音随着涌动的愿力钻入脑中。
【夫君出征三年了,音讯全无,国师保佑他还活着……】
【孩子还小,不能死啊……救救她,救救她……】
只是一眨眼,浮动的云雾骤然沸腾。几缕,几十缕,成千上百缕,潮水一般漫过我的视野。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无数男女老幼的声音在脑中炸开,哭喊哀求,呢喃嘶吼,抱怨忏悔,不分先后也不分你我。
【不要再下雨了,我的腿好疼……】
【我冤枉啊……我真的没有偷东西……】
【求您保佑我和小翠在一起,我愿意一辈子对她好……】
【凭什么他能捡到钱?!我不信,他肯定是偷了!我揭穿是为了帮他,对,我是好意……】
“修礼!!!”
狂风骤雨砸进识海,掀起万丈狂澜。我竭力想要控制住,可意识如同一叶扁舟,被声浪推着左摇右晃。
我下意识想抓住什么稳住自己。
一只手用力握住我伸出的手,将我揽进怀里。
熟悉的声音急切地唤道:“修礼,你怎么样?!”
另一个声音则在怒吼:“畜生玩意儿!把你爪子拿开!”
“嘭”地一声闷响。
握住我的手抖了一下,死死抱住我,不肯松开。
视野里全是晃动的斑块。我恍惚地揽过锦煜的肩膀:“别打他,他受伤了……”
“鹊华你——嗐!”
陵光的声音气得破了音,忍着怒火快速道:“你稳住意识!千万撑住!”
“我……”
脑中乱成一团,扁舟在惊涛骇浪中抛起又坠下。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如果……会……怎么样……”
“你会变成一个只会应愿的傻子!”
变……傻子……
锦煜……已经要变小傻狗了……我再变成傻子……
那我们要一起流口水……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涌出,我猛然坐直:“不行!!!”
话音刚落,脑中又挤进了千百个新的声音,像有千百把钝刀在颅腔里锯割。我眼前发花,头疼欲裂,再次向后倒下。
锦煜一把揽住我,惶急地问:“有什么办法隔开那些愿力?”
陵光急得发尾冒火:“老子不知道!天庭没人研究过怎么阻拦别人的愿力,那种歪门邪道——”
他声音忽然一顿。
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个人,储存和释放愿力的罪魁祸首。
祭台上。
尊主已经消散得只剩半个身体,神色却显得十分悠闲。他迎上众人的目光,细长的眼瞳眯起,玩味地问:“你们猜猜我会说什么?是‘求求你们放我一条活路,我可以救林神君’,还是……”
他的嘴角咧开,露出猩红的口腔。
“……我要他跟我一起死’?”
第1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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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坛里安静了一瞬。
锦煜揽着我的手臂突然收紧。
我也在这一刻意识到,我的“变成傻子”和锦煜的情况不同——魂魄受损尚可以慢慢调养,可意识消散、只留下一具回应信徒愿望的空壳,和死亡没有区别。
……又是这样。
才刚解开纠缠许久的误会,还没来得及好好弥补过往,就又要分别了。
细小的钩爪咬住心脏,分不清是惶恐还是遗憾。我有些喘不上气,张口想要安慰锦煜:“——”
茫然了一下。
脑袋里却充斥着太多不同的声音,一时竟想不起自己的声音是什么样子。
“修礼……?”
“修礼!”
锦煜一只手揽过我的腰,撑住我的重量,另一只手扣住肩膀,轻轻晃了晃。见我难以给出回应,他咬紧了牙,扭头看向尊主,长睫下翻涌着冰寒戾气:“……你要什么?”
尊主故意拖慢了语调:“为何不猜我什么都不要,只要林神君为我陪葬?”
“你不会。”
锦煜收回视线,眸中倒映着我的脸,是乌沉中唯一的亮色:“我可以陪他一起死,你做不到。”
天魔听了这句话,眉梢微微扬起,同样漆黑的眼眸扫过他的神色,困惑与轻蔑一闪而逝。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目光落在自己消散到腰腹的魂体上,那些波澜便湮灭了,只剩下本能的、对生最贪婪的渴求。
他不再去思考锦煜的话,直接抛出了诱饵:“你们让我活,我就让他活。”
四方神君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点了点头。
执明便开口:“在下可以做主放你离开。”他许诺道,“你不必担心我们出尔反尔。在场之人皆可与你定下契约,十年之内,绝不对你动手。”
尊主被逗笑了:“玄武神君真是好算计,怕不是我刚与你们定下契约,下一刻就有其他神君守在祭坛外面,等着取我性命吧?”
“不会。交出控制愿力的方法,你可自行离开,无人阻……”
“不如这样好了,你若是真心放我走,便代表天庭与本座订立契约。如何?”
执明沉默不言。
——这当然不可能,我一个人的份量还不足以让天庭赌上三界安危,放任天魔为祸世间。哪怕现在躺在这里的是紫微大帝,他们也绝不会同意。
“还有另一个选择。”陵光冷冷盯着尊主,语气森然,“老子直接动手,把方法逼问出来!”
“哎呀,那可不行,天魔向来狡诈,万一说假话骗你们呢?”
尊主仿佛很为他考虑一样,忧心忡忡地反问:“林神君本来还能活一个时辰,若是用了我编出来的法子,反倒连一刻都撑不住了,那该怎么办?”
陵光被戳中了最担忧的事,气得枪尖的火焰都暴涨了一个高度。
但他无可奈何,只能看向剩下的两个兄弟。
青龙与白虎皆摇头,表示他们也没有其他办法。
于是陵光不再和尊主废话,提起枪上前,似是要赌一把能不能逼出实话。
尊主急忙话锋一转:“不必这样麻烦,我有个更好的提议。你们可以让他——”
细长的眼瞳看向锦煜。
“——融合本座。”
天魔摆出一副诚恳的模样:“待他融合本座,自然能从本座的记忆里找到控制愿力的方法。如此一来,既能救下林神君,又能为诸位消除本座这个隐患,岂不是两全其美?”
几人都是一愣,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条件。
我终于知道了他演这场戏的目的。
尊主擅长把控人心,三言两语就试探出了天庭的底线——纵使以我的性命相要挟,对方也不会留他活路。天魔本就狠戾偏执,私欲至上,为求苟活不择手段。于他而言,哪怕是被人吞噬融合,沦为他人魂魄的一部分,也好过彻底魂飞魄散。
可魂魄相融没有那么简单。
魔尊一分为二后,锦煜与尊主已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再融合时必会互相浸染。先前尊主只是窥探锦煜的记忆,便对我生出病态的执念。他的疯癫和扭曲是我亲眼目睹的。倘若锦煜日后也被他的记忆影响,变成那般模样……
心脏猛地揪紧,我下意识看向锦煜——他眸色沉沉,竟在认真权衡这桩交易。
……不行!
如果他答应融合,他的魂魄里就会永远留下属于尊主的部分!
这是我的锦煜!
和我经历了那么多,好不容易才从畜生变成人的锦煜!!
他用几百年才赎清罪孽,马上就可以获得干净的新生了……
我绝不允许尊主污染他!!!
惊怒闪电般贯.穿混沌,我又榨出一点力气,奋力伸出双手抓住锦煜的脸,强迫他低头看我,坚定地道:“你不要听他的!我能撑住!我脑子很好用,能记得那么多事情,一定能消化掉那些执念!”
“我分得清自己是谁!我是林修礼!”
“我没有偷东西,我的腿也不疼,我救不了她的女儿……我的丈夫没有出征三年,他在地狱里受刑……”
陵光急躁得跳脚:“你能撑住个屁!你都开始说胡话了!!!”
他一边吼,一边狠狠挥枪抽散云雾。枪尖带起的南明离火席卷过地面,烧得砖石噼啪作响,转眼便化为齑粉。
而烟云袅袅漫过焰尖,再度轻柔聚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尊主见状低笑:“锦煜,你要怎么选?”
锦煜沉默着,没有回答。
但钉在尊主胸口的匕首轻微一震,“嗤”地一声向上拔起。
他的魂魄溃散停止了。
——这就是答案。
天魔陡然爆发出一阵猖狂的大笑。
他侧头向我望来,那双因魂魄将溃而黯淡涣散的眼睛里,嫉恨与渴求,阴狠与快意,如同毒蛇一样绞缠撕咬,头尾相噬。
明明他没有开口,我却听见一个恶意的声音在问:
【林神君,以后你还分得清我和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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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煜……融合尊主……
那跟松子糖里裹了牛粪有什么区别?!
眼见松子糖真的要这么做,我死死揪住他的脸不放:“不行,不行……”
锦煜垂眸替我擦去额角渗出的冷汗,声音尽量放得平缓:“爱卿不必担心,最差就是朕变回原来的样子……”细微的颤抖终究没能掩饰住,“……你答应过我,你会重新教导我。”
不,不一样的。
如果他剔除了尊主的记忆,只是融合残魂、变回曾经那个无心的暴君,我并不害怕重新教导他。
我可以教他一千次,一万次,陪他重走我们来时的路,让他千万次地从“锦湆”成为“锦煜”。
可是无论他过去有多畜生,做过多少错事,那些都是他自己做下的,而不是受到了他人记忆的影响。后来他幡然醒悟,决定为过去赎罪,也是他发自本心做出的决定。
我不能让他被尊主污染,因为那便意味着他不再是他了。
我拼命劝道:“锦……月光……不能……”
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清。
头很疼,身上也很疼,说不出完整的话,也无法表述出心底的想法。
我索性用尽全身力气揽住他的脖颈,与他额头相抵,把那些混乱的念头和心意一股脑地传递给他。
【锦煜,我曾问过你,你召请我下界的时候,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的身份?】
【你不肯告诉我,可我知道的。你是想偷偷解决掉尊主,然后回到地狱赎尽自己的罪孽,再以你本来的面目,堂堂正正地与我重逢。】
【只有这样,你才觉得自己有资格站在我面前,才敢向我祈求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不止是我想光明正大地拉住他的手,他也想成为能够坦然被月光照耀的人。
【你说过的,你想要照在你身上的每一缕光,都不必犹豫,更不必羞愧。】
——如果他的魂魄中留下尊主的痕迹,他要怎样面对我,又要怎样面对他自己?
【锦煜,我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教化了天魔的人。】
【而你又何尝不是这世间第一个被教化的天魔呢。】
世间凡人千千万万,唯有我让天魔长出了人心。我知晓自己付出了什么。
世间天魔万万千千,唯有他从无心的天魔,一步一步走到了今日。他又付出过多少苦楚与代价,才能挣脱本能桎梏、碾碎一切过往,从那副生来无情的躯壳中煎熬出一颗血肉人心?
【我不能让你为了救我而牺牲这颗来之不易的“人心”。】
【如果你融合了尊主,你的余生都将背负着他的阴影,再也无法坦然地站在月光下,与我携手同行,共赴往后岁月。】
那等于否定了他为褪去魔性所受的所有痛苦,否定了我为教化他所付的所有真心,否定了我们从彼此折磨到生死相依的每一步路,否定了这世间唯一一次“天魔生出人心”的奇迹。
【我宁愿死,也不接受。】
353
一只手惶急地捂住我的嘴。
锦煜长睫颤抖,眼瞳中蒙着水光:“不许,修礼你不许说。你不能抛下我第二次……”他声音卡住,嘴唇也开始颤抖,再次努力说道,“我是因为你才……我不能没有你……”
他的声音淹没在哽咽里,也淹没在更多声音里。
脑中嘈杂的祈愿翻涌不休,每个人都在向神明诉说着他们不可得的执念与渴求。
我抓住他的手,盯着近在咫尺的眼睛:“锦煜,求你……”
【比起没有你,我宁愿没有余生。】
【答应我吧。】
他好几次开口,又将声音咽下,喉咙不停地滚动着,可喉间仍有细小的气音溢出,像小狗在呜咽。灼烫的泪水滴在我的脸颊上,被他冰凉的指腹摩挲开,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
终于,我此生唯一的执念哑声应下:“……好。”
祭台之上,尊主发出不耐烦的轻嗤,语气极尽阴阳:“啧啧,真是感天动地……可你不融合我,林神君就得死。锦煜,你忍心让这一句‘求你’变成他的遗言——呃!”
悬在空中的匕首骤然下坠。
狂暴的魔气灌入尊主体内,如野兽一般撕扯他的魂魄。他双目猛地圆睁,盛满难以置信,失声尖吼:“你疯了?!你要他死吗?!”
锦煜一动不动。
尊主从他的静默中读懂了他的意思,瞳孔缩成针尖。
“不,不……!”
濒死的恐惧令天魔疯狂挣动,面目狰狞,声音陡然拔高,几乎要撕裂空气:“住手!只有我能控制愿力!我死了他也会死!他这次死了就再也回不来——”
话语还未说完,天魔残余的魂体已经被魔气扯碎,化为雾气溃散,只剩一柄匕首孤零零地钉在祭台上。刃口残留的几缕黑烟被风卷走,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陵光惊怒:“你干什么?!他死了,鹊华怎么办?!”
锦煜无视了周围的质问,慢慢将我揽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我的耳边充斥着他的心跳,混乱得失去了秩序,随着承载意识的扁舟一同在汹涌纷乱的祈愿洪流中剧烈颠簸,几近倾覆。
然而过了几个呼吸,他的心跳却反常地稳定下来,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他重新抬起头,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神色忽然变得很安宁。
他伸手拨开我额前汗湿的碎发,将发饰小心地扶正:“还有一个办法。”
“只要修礼有神位,就可以拒绝愿力。”
陵光极力压抑着火气:“他的神位要靠教化天魔之功才能补全!你的刑期还差十年——”
“不是十年,是三万六千刀。”锦煜打断他,平静地道,“只要我在他意识消散前全部受完,他就能活。”
“你……”
他被震得没了声音。
执明接话:“地狱一日让罪人受十刀,一年三千六百刀,是为了避免魂魄因承受不住痛苦而崩溃。”
他顿了顿,艰难地道:“鹊华……最多再撑三个时辰,来不及了。”
“嗯。”
抱着我的人很轻地笑了一声,“我受不完,那我就陪他死。”
眼前已经在模糊,我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可恍惚间,好像又在他的脸上看到了当年那个偏执的小天魔。那张鼻青脸肿的小脸上,一双黑瞳乌沉沉的,没有光亮。他向我跑去,想要拉住我的手,拽着我给他陪葬,脸上的神色那么雀跃。
大天魔摊开我的掌心,把他的手挤进我的五指。
他拉起我的手,低头亲吻着指尖,轻声道:“修礼,我带你去地狱。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第143章
354
三个时辰,怎么可能受得完三万六千刀。
一人识海,怎么可能容纳下十万种执念。
不过是借口罢了。
笼罩祭坛的周天星斗大阵散去,漫天星辰一颗接一颗隐入云层深处,只留一轮孤月悬于苍穹。月光轻覆在锦煜发顶,沿着他的墨发缓缓流淌,抚过浓密的眉峰,在他低垂的长睫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银霜。
河灯入水,一晃又一晃,在月色下打着旋,清俊与嶙峋的字迹并列相依,悠悠飘荡。
我扣紧锦煜的手,笑着应下:“好。”
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此生不离,来世不弃。
若不能同登碧落,那便共赴黄泉。
355
锦煜揽过我的膝弯,就要将我抱起来。
陵光伸手想阻拦,但手抬起到一半,还是放了下去。他和执明对视一眼,各自后退了一步,无声叹气。
一个脑袋从两人中间钻出来。
云娘摇头啧啧:“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俩就是想避开我们去殉情!”
……毕竟当着别人的面殉情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我笑笑:“嗯,抱歉。”
“你——唉,你可真是……”
云娘也叹了口气。
可一转眼,她又扬起笑脸:“林道友,你先别急着死,万一还有救呢?”
她嘴里说着,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上下交叠,盘腿掐诀一气呵成。周围的云雾被她的动作扰动,散开少许,再度聚拢时,忽然拐了一个弯,向她的眉心涌去。
识海承受的压力骤然一轻,我有些茫然。
执明被这变故惊到:“道友是仙人,为何能吸收愿力?且是……他人愿力?!”
“嗐,这就得从头说起了。”
云娘大大咧咧地道:“我有个会算卦,还老爱瞎操心的相好,叫石头。差不多五十年前吧,他给我起卦,算出我今年有个死劫,就应在京城。”
“他算完这卦就死了。”
“死前,他跟我说他的遗愿是让后辈进入他遗留的洞天里论道。可他那破洞天里连根毛都没有!没办法,我只好留下来替他与人论道,在昆仑一呆就是五十年,稍远点都去不了,更别说万里之外的京城。”
“现在想想,那破石头就是故意的,他肯定觉得这样就能让我避开死劫……”
愿力涌动越来越快,拧成细长的雾流,争先恐后地钻入云娘眉心。她脸上浮起痛色,轻轻喘着气,笑道:“可惜他没算到,要不是他来的这一手,我还赶不上死劫呢!”
“刚才那位头发冒火的道友不是说,他见过被‘祈灵’窃取香火的?”
“石头就是祈灵。”
“当年我为了完成他的遗愿,将他的遗骸和洞天都炼化进了我自己的洞府。这不是巧了,我刚好能借此窃取林道友的愿力啊!”
云娘笑嘻嘻地问我:“林道友,你不介意把你的名字借给我家石头用用吧?”
这自然是开玩笑的说法。
法力在她相对的双掌之间流转,隐隐显出她体内洞府的模样。矗立在八角广场中心的莹白石碑已经变成了一座石像,身形眉眼皆与我相同。
——尊主以我的形象与气息示人,将指向“国师”的愿力嫁接给我,云娘便以同样的手段,让祈灵“冒名顶替”我的身份,窃夺属于我的香火。
祈灵因众生祈愿而生,与愿力最为相合,吸纳速度竟比我更快。
但这样一来,云娘所承受的冲击亦远超于我。
随着她心神恍惚,那座原本站立着的石像渐渐发生变化,最后变成了抚琴的姿势。
石头是白色的,石像便也是一身素白,端坐时衣摆铺散如白莲,发间生出一根素净的发簪,形象越来越接近……幻境里那位林头牌。
我:“……”
这都过去一个月了,她对我最深刻的印象怎么还是青楼头牌啊?!
而且还被别人看到了!!!
四方神都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座吸纳愿力的石像。
陵光最先回神,眼中又燃起光:“老王八,要是愿力减半,他俩能不能扛住?!”
执明没有说话。
“至少比十万有希望!”陵光自言自语着,匆忙翻找袖子,“老子……我现在就求星主出手!星主法力深厚,或许能护住——”
“陵光。”
执明按下他的手臂,声音发涩,“……就算能求星主出手,愿力还是太多了。”
陵光动作一僵。
云娘插话:“那是不是我多偷点,把数目压到‘星主’能承受的地步,林道友就有可能得救?”
“……”
陵光猛地回头,腮侧的肌肉紧绷着。
执明飞快掠了我一眼,又望向她,眼底满是挣扎与愧色。
他们都很清楚,这种方法是可行的,但代价是以云娘的性命换我一线生机。
道义与良知令他们无法点头应允。
“不行。”
我替自己开口回绝:“我不能让你替我赴死。”
是我明知云娘有死劫在身,却还将她牵扯到这件事中。也是我漏算了尊主的后手,才酿成如今的局面。万幸不曾波及京城百姓,也没有毁了人间盛世,死的只是我一人罢了。
这样的结果我能接受。
但我不能接受连累本可以置身事外的无辜者。
“死就死嘛,要不是你救我一命,我一个月前就死了!”她很洒脱。
“不是这样的,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
“啊!我想到遗愿是什么了!”
云娘大声打断我:“林道友你听我说啊,我前几天刚勾搭上一个小剑修,那脸,那腰,那小脾气,带劲儿——!就是太爱哭了……”
她殷殷叮嘱:“我死之后,你记得跟他说一声,让他来我坟头多哭几场!最好赶着还有别人祭拜我的时候来,给我长长面子!”
“什……我,你……”我懵了一下,脑袋本就被祈愿扰得昏沉,险些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云娘,停手!……快把她打晕!”
锦煜闻言,环着我的手臂微收,没有多言,亦没有犹豫,当即抬手聚起魔气。
“你敢打我就敢自爆!!!”
魔气僵在半空。
云娘目光凛冽决绝,头也不回,厉声断喝:“还有你们几个!别想在背后出手!不然等我醒了,立马就自爆!老娘说到做到!”
刚要动手的陵光和执明也身形一滞。
她这才“哼”了一声:“行了,林道友,你接着听我说啊——”
“云娘……”
她不理我,又扯着嗓子嚷开了:“你别忘了昆仑那帮小崽子!”
“你不许跟他们说实话!必须给我编一个惊天动地的死法!像什么为了保护天下苍生,跟魔尊大战,咳呃,大战三千回合……同归于尽……”
裹挟着执念的愿力被术法强行牵引着,源源不断地灌入她的识海,再经此流入洞府。她疼得声音发颤,眉头已经拧成一团,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可她仍是咬牙嬉笑着,念叨着不着调的话:“我还要一场大雨……不,灵雨!以后有人提起云逍遥,就要提及她遥陨落那日,天降灵雨,枯木生花……绵延……百里……”
长风扬起琉璃金盏的碎片,呼啸着掠过残垣。晶莹的碎金像是一群振翅的蝴蝶,轻盈地扑扇着翅膀,擦过云娘颤动的眼睫。
她的视线不自觉地追逐着它们,在那抹流光溢彩中逐渐飘远,像是真的看到了她口中那场轰轰烈烈的落幕。
一缕浅金恰在此刻映入她的瞳孔。
起初只是星子一点,微弱又温柔,转瞬便如涟漪般漾开,将那双有些涣散的瞳孔染得澄澈透亮。
云娘怔住,仰头望向天穹。
所有人都抬起头。
只见堆积在夜空上的阴云破开一角,一线璀璨光辉正在缓缓扩大。
“这是……功德金光?!”
乌云尽散,鎏金霞光自九天垂落,如天河倾泻,笼覆四野。煌煌金辉漫漫铺展,涤荡过翻涌纠缠的纷乱愿力。不知何处传来苍茫低吟,浩渺而悠远。万千嗔痴苦念皆在那天地之音中慢慢安静,春雪消融。
我下意识伸出手,一道金光融入我的掌心,将肌肤映出几分暖色。
云娘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愣愣地眨眼:“诶,功德我为啥也有份?!我又没参与诛杀尊主……”
我提醒道:“你护佑了京城百姓。”
尊主刚死,便有功德天降,不是意味着只有这一份功劳,仅意味着他是京城中最后一只伏诛的天魔——天道唯有在灾祸彻底平息后,才会清算各人功过。
天道看重的也不只是诛杀首恶,更是令苍生免遭天魔肆虐之苦。
若没有云娘联络各大修行宗门和散修,又号令昆仑举宗奔赴京城驰援,这场灾祸未必能够平息得这么快,其他人也无法毫无后顾之忧,专心围剿尊主。天道从来公允分明,自然会记下她的功劳。
云娘恍然,抬头:“原来如此,那林道友你应该有……”
“啊!”
“啊啊啊!什么东西那么闪?!我的眼睛!!!”
我:“……”
356
功德之力至纯至善,清泉一般流淌过识海,平息了众生执念。漫开的部分将周围的愿力也连带着净化了一大片。
紧绷的神经忽然松懈,我竟有些恍惚。
然而脑中的声音停歇,脑袋外面却响起了一片嘈杂。
先是一声大喊:“老王八!还剩多少执念?!”
又是一声大叫:“两万!”
“老子的传讯符呢?!”
“用在下的!”
执明一边匆忙往外掏传讯符,一边乱七八糟地对还在揉眼睛的云娘道:“愿力仅余两成,云道友不必牺牲了,在下这便请星主出手!”
云娘也乱七八糟地听懂了,惊喜抬头:“好……嗷!”
她又痛苦地扭过头。
在她背后,火焰“噌”地一声点燃了传讯符。
没过几个呼吸,符纸上的火焰便由艳红转为幽邃,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碎光,像是一簇跃动的星海。
一道平缓的声音随之传出:
“何事?”
执明快速道:“禀星主,鹊华神君遭愿力反噬,意识将溃……”
残余的云雾涌来,新的声音灌入我的耳中,盖过了他的话语。
识海中的扁舟再次颠沛飘摇。
在经历过短暂的轻松后,重新感受到识海动荡的痛楚,竟是比之前要难忍数倍。我忍不住哼了一声。
锦煜立刻察觉,无措地将手覆上我的额头,试图让我好受一些。
我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
……这小傻狗决定与我同死的时候那么平静,如今看到希望,反倒害怕起来。
我安慰地拍拍他:“没事的,最坏也不过是回到原点,我们避开他们去殉情。”
他轻轻应了一声。
执明余光瞥见这边的情况,语速加快:“……恳请星主出手,替鹊华化解此劫!”
最后一个字落下,每个人都不由屏息。
那簇星火沉吟片刻,道:“吾可遣化身前往,护其一缕神识不灭。”
“星主!此番人间免遭浩劫,鹊华当居首功。若他只剩一缕神识……怕是要修养数百年才能勉强恢复意识,记忆能否寻回亦是未知……”
执明说着,向星火行了一礼,恳求道:“属下斗胆,求星主出关相助。”
星火无奈:“吾知你意思,然吾此番闭关,乃是在太虚深处参悟玄机,真身赶来尚需十日。”
“……”
执明怔愣住,张了张口,却不知还能说什么。
我看着他垂首不语,心里喜悲交加,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星主愿意出手,已是对我格外优待。只可惜我的运气着实不好,连死都赶不上一个好时辰……
舌根发苦又发涩,我抬手摸了摸锦煜的脸,努力对他笑笑:“阿煜,别是这副表情嘛,这已经比我们预期要好了。再说了,就算我不记得你,你也记得我。等我醒了,你就把我们的过往讲给我听……”
我顿了一下。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我不得不提醒:“……到时候,记得先挑能说的部分。”
至少不要一开口就是我们睡过一千一百二十七次。
锦煜眼睫又变得湿漉漉:“嗯。”
既然如此,那我便没有遗憾……
“你别放弃啊!!!”
陵光急得一把顶开执明,抢过传讯符高声道:“星主!鹊华不只是第一个教化天魔的人!他还是第一个学会周天星斗大阵的人!”
平缓燃烧的星火猛地一跳:“……当真?!”
陵光:“我亲眼所见,他首次起阵便覆盖全京城,绞杀天魔三千,百姓无一伤亡!”
星火窜高一截:“!”
“阵法‘攻守困镇’切换如臂使指!!”
星火窜高两截:“!!”
“而且他是以献祭之法描画阵旗,再行激发!!!”
星火窜高三截:“!!!”
陵光深吸一口气,一声大吼:“鹊华还有五个时辰就会被愿力冲成傻子,您赶不来,以后就只能看他对着阵图流口水——”
“不可!!!!!”
第144章 完结章
357
“他怎么还没醒?”
“急什么,还有三息呢!这可是水镜仙君亲自卜算出来的时辰,错不了!”
“水镜?他不是两百年前就躲着鹊华走了吗?听说他现在看到鼓槌都道心不稳!”
“这次是紫微大帝亲自去找他问的……”
“诶,眼皮动了动了!”
“鹊华醒了!!!”
我在乱糟糟的声音中睁开眼睛,还没弄清情况,一只手就伸到我眼前:“鹊华鹊华,这是几?”
“……二?”
又有声音问:“你的封号是什么?”
“元亨利贞辅德翊教护民广泽鹊华神君……咦?”
我懵了一下,还没想明白前面那一串是怎么顺嘴说出来的,便听到那个声音继续问:“你的本名呢?”
“林修礼。”
周围传来一阵欢呼。
我被吵得头疼,揉揉耳朵坐起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回了天庭,床边里三圈外三圈围满了北方星君,还有挤不下的,干脆化成小乌龟趴在床头和同僚们的头上。
“你们这是……”
星君们深情地道:“我们来看你睁眼!”
我有些感动,又不知道自己在感动什么,犹豫了一下,先问:“我记得我昏迷前,看到了紫微大帝……?”
“哦!的确是帝君把你带回天庭的!不过他为了赶去救你,损耗了千年修为,现在还在闭关。”
我虽然知道将十日路程压缩成一个时辰,必定是动用了非同一般秘法,但没想到竟要折损千年修为,一时愣住。
如此大恩,何以为报……
“帝君还给你留了道传讯,让你醒了就看。”有星君递来一块玉简。
我伸手接过,探入一缕神识,便听到一个肃穆庄严的声音。
【鹊华,吾乃紫微。】
【吾以天地为阵,星辰为子,参悟万载方才得道。然大道孤绝,能解吾阵法者寥寥,能与吾论道者,更是屈指可数。】
【吾直至今日方知,世间还有如你这般于阵法一道灵犀通透之人。吾心甚慰,可谓吾道不孤。】
声音顿了顿。
【场面话就说到这里吧,吾七日后出关,你把你那一系列小王八阵的阵图都给吾带过来,吾要看!】
【比小王八阵还有意思的也都带过来!吾也要看!】
【嘿嘿!】
咔嚓,玉简碎了。
我:?
最后那声动静是什么,好像刷地一下子就从脑袋里滑过去了。
“帝君跟你说什么啦?”一个人好奇地问。
“他……吩咐我七日后,带着自己改良的阵法去拜见他。”
我回过神,喃喃:“帝君原来是以阵法入道的……”
“咦,你居然不知道?”另一人惊奇,“天庭八成的阵法都是帝君发明的,他还喜欢把人做成阵法!玄武阵你熟悉吧?就是帝君以执明神君为灵感弄出来的!”
什么,我还以为那是执明发明的,所以才以他的封号命名。
“笑死,执明神君自己都学不会玄武阵,帝君后来又给他搞了个简化版,就叫小玄武阵。不过咱们叫它小王八阵叫惯了……啊,这个可别让帝君知道!”
“呃……”
其实没关系,紫微大帝本人也管它叫‘小王八阵’。
那名星君见我没有其他要问的,便转向同僚,伸出两只手:“来来来,愿赌服输,给钱给钱——”
其他人不情愿地交出钱袋。
我奇怪:“你们赌什么了?”
“当然是赌帝君看上你哪方面了!”
他收钱收得眉开眼笑,随口答道:“我说帝君是看上了你的阵法天赋,他们不信,非说是看上你的脸了!还说帝君要学织女,七天给你做十套阵法让你换着——唔唔唔!”
他被几个人合力堵住嘴拖下去了。
我:“……”
光是造谣我和执明有一腿还不够是吧。
……我记住你们了!!!
另外几名星君迅速填上空位,挡住我的视线。
他们完全不关心谁和谁有一腿,一个两个恨不得把腿扒到床上,嘻嘻哈哈地问:“鹊华,你又鼓捣出什么新阵法了?都把帝君惊动了!”
“你是没看到他把你带回天界时那个表情,啧啧,枯木逢春!老树开花!容光焕发!”
“对对,帝君还一天来看你八次,望眼欲穿呐!”
我听得哭笑不得,回忆着陵光说的那些话,摇头:“不是因为新阵法,是因为我学会了周天星斗大阵。”
“……”
星君们不嘻嘻了。
星君们大为震撼:“那玩意儿你怎么学会的?!”
我又不是流口水的傻子,能从他们的反应里推断出这是一件了不得的事。可让我说,我确实说不出个所以然:“就是对着阵图,先学主阵,再学辅阵,然后把它们合起来,将四种大变化、二十八种小变化、以及四万零八百八十种爻变都捋顺,就……成了。”
星君们:“……”
星君们:“哈哈,这样啊。”
他们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蟠桃还有三个月就熟了……”
我:?
这也岔开的太远了吧!
我不得不打断:“我昏迷前,身边还有一个天魔,长得……有点凶,但很好看的那个,他怎么样了?”
星君了然:“哦,你是问你相好啊?”
“……”我干咳一声,“……对。”
“他下地狱了!”
星君解释道:“帝君说了,他最多只能护住你百日,唯有你补全神位才可确保神识无恙。你相好的听完,二话不说,转身就——诶!鹊华!!!”
好几只手扶住我。
我抓着被子勉强稳住身体,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绞着,一阵阵紧缩,疼得眼前发黑。
我能苏醒,且神识完好,岂不是意味着……锦煜真的在百日内受了三万六千刀?!
他会不会被剁得魂飞魄散?会不会疼到神魂崩溃?
“他……他如今……如何了……”
星君小心地问:“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我脱口道:“好消息!”
“你相好的没事,今日在南天门值守的天兵看见他了。”
心脏乍然松懈,我脱力地靠回床头,终于能喘过气。
锦煜还活着……
他来天庭找我了,我一会儿就能见到他……
我缓过神,理了理鬓发和微乱的领口,笑着问道:“那坏消息呢?”
“那个天兵还看到了朱雀神君,他把你相好的挂在南天门上了。”
我:“……”
“朱雀神君还说了,等你醒了,就把你挂在他旁边,一起扇!”
我:“……”
358
我我我与锦煜同甘共苦生死相随,区区冒火大巴掌算算得了什么!
我虚弱地掩唇,软软滑入被褥:“咳咳,我伤的好重,我要昏过去了……”
众人纷纷热情安慰。
“不用担心,斗木獬帮你把刑伤愈合了!”
“魂魄碎片我们也帮你洗干净印记缝回去了!”
“你神位刚被补全,感觉自己精力充沛法力充盈浑身是劲儿很正常!”
我:“……”
坏了,他们说的是真的,我现在确实觉得自己力能扛鼎!
但不能抗冒火大巴掌!!!
我用强壮的双臂猛掀被子:“突然想起我把斗篷落在人间了,我去取一趟……”
星君们用更强壮的七手八脚把我摁回去:“没事没事,我们帮你取!”
“我,我的头好疼,我想出去透透气……”
“我们帮你扇风!”
“哎呀!我有神位了!有和没有真是世界大不同!我去找个地方研究一下……”
“我们帮你实验!”
“各位神仙你们认错人了,我叫林小礼,就是个工匠。你们放我走吧,我的狗还在家里等我回去吃饭……”
一道道怜悯的视线落在我的身上。
“鹊华啊,装傻是没用的。这次是紫微大帝亲自出手帮你稳固识海,还请了泰山府君为你检查,确保你聪明的脑袋一丁点问题都没有!”
我:“……”
感谢帝君,让我聪明的脑袋可以用最完美的状态挨陵光的大巴掌。
我实在编不出新的借口,一咬牙,学着锦煜那破孩子装可怜的样子,憋出两包眼泪花花:“我好不容易才活下来,不想这么快就被打死……嘤!”
星君们十分愧疚:“对不住了,我们也是不得已。朱雀神君下了死命令,谁要是放你跑了,谁也要吃大巴掌!”
“真的不能通融一下吗?”
“不能!”
我只好拿出杀手锏:“我有一套新研发的【谁来打谁就自动下跪喊爹小王八壳阵】。”
“哇!”
众人顿时两眼放光。
但彼此看了看,还是咬牙拒绝:“不行不行,朱雀神君已经放下话了,这次一定要把你脑袋里的水扇出来……”
“阵图只有一份,先放先得。”我加码。
“哇!!!”
然而他们在得到大巴掌还是得到小王八之间摇摆片刻,最终无比痛心地一起拒绝了。
我叹气:“那就没办法了。”
阵图闪过一道光华,化成数根阵旗落在我周身。我顶着进水的脑袋和下跪喊爹小王八阵,缓缓起身——
“哗啦”的一下,围在床边的星君们全部向后退开,面色惊恐。
“鹊,鹊华,你冷静一点……”
“你你跑不掉的!我们可有一百多个人!”
“我知道。”我和善地提醒,“希望你们也知道,本神君的神位刚被补全,正是精力充沛法力充盈浑身是劲儿的时候。”
星君们:“……”
“现在,本神君要去找相好的。谁赞成,谁反对?”
“……”
359
两刻后,我偷偷摸到南天门前。
一道黑影正倒挂在门上随风晃悠,挂的位置很讲究,不在正中间,而在中心偏左,让人看着就觉得对称的位置还缺一个。
我:“……”
我坚强地拖着发软的双腿上前,对着那张被垂挂下来的衣服遮挡住的脸深吸一口气,慢慢掀开。
先入眼的是光洁饱满的额头。
而后是浓密锋利的双眉,斜飞入鬓。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半阖着,长睫投下一片冷淡的阴翳。再向上是高挺的鼻梁与微微抿起的薄唇,唇角下压,满脸都是不高兴不耐烦。
我本以为会看到一张被凌割成碎片的脸,看到他完好无损的五官,反倒愣住了。
锦煜察觉到有人,眉峰一蹙,掀起眼皮看过来。
一霎那,仿佛深冬的枝头忽逢春信,霜雪簌簌而落。柔嫩的新绿自他眉眼抽枝舒展,睫羽轻颤间,有桃瓣飘落,漾开一池春色。
他欢喜又缱绻地唤我:“修礼。”
耳根忽然发烫。我竖起手指挡在唇前,小声道:“嘘,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我先把你放下来。”
锦煜盯着我的手指,眨眨眼,点头。
我放下手。
他的视线落点丝毫没变,眼睛更亮了。
……破孩子,都被倒挂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把脑袋里的废料控出来。
我努力无视他又软又烫的视线,专心解绳索。
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绳索上竟然有十八个死结,并且每个都下了禁制,一副要把他挂到风干的架势。我研究了好半天,硬是找不到一个不惊动陵光的方法。
我还在发着愁,锦煜却已经等不及了,抬手抽出一把漆黑长刀。
“诶等——”
“嚓!”
绳索应声而断。
他单手一撑,衣袂猎猎翻卷,发丝掠过那张冷峻的脸,长刀在手中转了个漂亮的刀花,稳稳落地。
并刻意半侧过身,微抬下颌,目光斜斜地睨过来,姿态散漫又张扬。
我:“……”
我目光从耍帅的破孩子身上移开,看向被他踩在脚下的碎裂禁制。
完了。
我顾不得说一句话,拉起他转身狂奔。
才跑出几步,身后骤然传来一阵灼热的气浪。我用余光一瞥,只见背后火焰连天,将半边天穹都烧得扭曲变形。冲天火势凝聚成一只翼展遮天的巨鸟,尖喙如钩,向我们张开血盆大口。
那血盆大口中还吐出了一声暴喝:“鹊华!你给老子站住!!!”
噫!
我跑得更快了。
可是再快也快不过陵光,愤怒的火焰疯狂逼近,我的后背都要被灼穿了!
关键时刻,锦煜伸手揽过我的腰,一把将我抱起,以更快的速度狂奔。
这一幕似曾相识。
我自觉扶住他的肩膀,不给他拖后腿,再抬头往后一看——
陵光还是越来越近!
我已经能看清他冒火的眼睛了!!
——锦煜是能跑得过执明,但他跑不过陵光啊!!!
“快想想办法!”我吓得猛拍坐骑。
锦煜想了想:“眯眯眼给过我一张避火符。”
“不要再管常静叫眯眯眼了……”
我一边心累地念叨着,一边伸出手臂揽住他的脖颈。
他单手抄着我的腿弯,空出一只手在袖子里掏来掏去,好半天才掏出一张避火符。我同样单手勾着他的脖颈,分出一只手接过,感受了一下符纸上的湛湛灵光,松了口气:“还好,它至少能防住一个时辰……”
“若是火势再猛烈呢?”他问。
“时间会再短些吧,不过也防得住。”我评估完,扫了一眼遮天蔽日的烈焰,心里发颤,“这应该是极限了,陵光不可能更生气……”
话还没说完,锦煜突然在狂奔中抓起我持符的手,响亮地“啵叽——”一口亲在我的手背上!
然后扭头冲背后露出一个极尽挑衅的冷笑。
我:“……”
陵光:“……”
我:“啊啊啊!!!”
陵光:“啊啊啊啊啊啊!!!畜生玩意儿你找死!!!”
火焰骤然蹿上一个新高度,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焚尽一切孽畜的狂暴怒火压在我们头顶,就要狰狞扑下。
斜里忽然冲出一个星君,努力摆手:“神君,鹊华还是个孩子,多大点事……”
“啪!”
他应声而倒。
另一个星君冒出来:“您看那只天魔来都来了……”
“啪!”
执明也冒出来:“他俩都不容易……”
“啪!”
“……你给在下个面子……”
“啪!!”
执明顽强地再度冒出来:“……就让他俩凑合过呗?”
“呵呵。”
“啪!!!”
360
前赴后继的星君和执明到底还是拖慢了陵光的脚步。等他踩着一地尸体再追上来,视野里早就没了那两人的踪迹,眼前只有一大片繁盛的花海。
风一吹,漫山遍野的花朵都在无辜地摇晃。它们开得那样美好,那样静谧,绝对没有藏匿起两个躲大巴掌的逃兵。
“鹊华!出来!老子看见你了!”
陵光跳着脚咆哮。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风动,花摇,美好,静谧。
“你敢骗老子不敢出来?!你就铁了心非要护着那个畜生玩意儿是吧?!”
依然只有风动花摇,美好静谧。
“哈,行!小人崽子,你给老子等着!老子下次饶不了你!!!”
愤怒的大鸟在花海中淌了几个来回,终是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屏息蹲在花丛里,又等了好一会儿,确认他没有再杀个回马枪,终于放下心。
……万幸魔尊在划分隐匿之术的时候,是给锦煜均分的。
我回头招呼:“锦……唔?”
一只大手捂住了我的嘴。
没等我反应过来,另一只手臂已然环过我的腰,把我揽进他的怀里。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尖,小声提醒:“别出声,附近可能还有人。”
可是陵光已经走了半个时辰,连他留下的火灵气息都散尽了。这片花海是我特意选的,位置很偏僻,平时不会有人来。我还放出神识探查过,眼下方圆数里连只鸟都没有……
我疑惑地抬头看着锦煜。
他面不改色,坚决把我摁回怀里。
方才躲得匆忙,我们身上都沾了花叶。有一片粉白的花瓣恰好夹在他的衣领里,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格外显眼。我下意识伸手将它摘出,指尖碰到他的皮肤,触感异常粗粝。
我察觉到不对,再拨开衣领仔细一看,才发现他被布料遮掩的脖颈下方是密密麻麻的疤痕,没有一寸好皮。
……是了,锦煜一见面就是那副欠打的样子,我竟险些忘了,他为了让我的神识丝毫不受损,在百日里受了整整三万六千刀。而且刚受完刑,便迫不及待地跑来天庭见我。
以天魔强悍的愈合力,这具身体究竟被砍碎到了什么程度,才让他都只来得及修补好一张脸?
这百日他是怎样忍过来的?
那些刀刀剜骨的痛楚,他不仅半字未提,还在我面前装得若无其事,耍帅逗我开心……
心口生出了窒闷的钝痛。我再提不起拆穿他的心思,顺着他的力道贴上他宽厚的胸膛,耳畔立刻传来他沉稳……
不对。
他的心跳怎么这么快,砰砰砰砰的,像是揣了只撒欢的小狗?
我有些疑惑,但心疼终究占据了上风,仍是乖乖伏在他胸前,听着那亢奋有力的心跳,轻声道:“阿煜,你……”
与此同时,他压低声音,悠悠开口:“林爱卿,你也不想让别人发现我们躲在这里吧?”
我:“……”
啊,这熟悉的偷情感觉。
这变态小畜生到底是什么癖好,怎么就喜欢这种鬼祟?!
我又气又无奈,试图挣开他的狗抱。
锦煜却死不松手,反而将脸埋进我的颈窝,鼻尖蹭着我的脸颊,含糊喃喃:
“再躲一会儿,就我们两个人……”
花浪轻涌,筛下斑斓光影。那双漆黑的眼瞳祈求地望着我,曾经唯有戾气和虚无的深潭被漫山花色点亮,像是盛了一汪揉碎的春水,拢着我的倒影,波光粼粼,绚烂如织。
又是这样的眼神。
又是这样因我而生的欣喜与渴求。
我怔怔地看着,原本拒绝的话哽在喉间,竟是一个字都吐不出。
……罢了。
既然他想要这片刻的私藏,便由着他吧。
心跳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我抿了抿唇,伸手回抱住他劲瘦的腰身。
这得寸进尺的小畜生得到我的回应,胸腔里震出一声闷笑,瞬间撕掉了那副温驯求宠的伪装,手臂猛地一用力,便带着我一起跌进了盛放的花海。
“锦煜——!”
我们翻滚在无边的繁盛锦绣之间,满目烂漫,馥郁的花香混合着草木生发的蓬勃生机,侵袭了所有感官,令人头晕目眩。
锦煜顺势压下,玄色衣袍如云浪般铺散,将我整个人笼罩在他灼热的阴影里。那双大手捧住我的脸,指腹擦过被花汁染红的鬓角,眼底的笑意与欲念肆意横生。
“林修礼……”
他低唤着我的名字,缓缓俯身,含住我的唇。
这个吻带着他一贯的蛮横,撬开牙关,攻城掠地的扫荡,恨不得将我每一寸呼吸都悉数掠夺;又饱含着珍重的心意,舌尖的每一次勾缠都轻缓缱绻,带着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我伸手勾住他的脖颈,任由他在唇齿间发泄着那些说不出口的恐惧与思念。发丝与发丝交缠,衣襟与衣襟厮磨。喉结沉沉滚动,将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悄然咽下,却偏要漏出喁喁私语,缠绵悱恻,抵死方休。
风从繁花深处吹来,掀起层层叠叠的绯云。万千花瓣簌簌飘落,绕着我们打了几个旋,又悠悠飘远。
我在颠簸的花海里仰起头,视线越过他起伏的肩头。
正有晨曦冲破云层,瑞彩流淌过琉璃白玉,将那高远的天空映照得通透而辽阔。
极目天地,花攒锦簇,长天煜明。
——全文完——
第145章 后记(一)
361
补全神位后,要做的事情有很多。
譬如先澄清本元亨利贞辅德翊教护民广泽鹊华神君,没有阴谋戕害,北方玄冥七宿水德玄天北极镇天真武玄天上帝翊圣护道玄武执明神君。
再譬如为紫微大帝展示我是怎么把小王八阵改成他都看不明白的样子、躲避陵光追杀、感谢好心的织女们为我送上十套新衣服做贺礼、躲避陵光追杀、婉拒锦煜拿走我新画的图样帮我扩建洞府的请求、躲避陵光追杀、把拿我打赌的星君挨个抓出来帮我实验新阵法……
以及去领自己的司职。
我的神位包含德行、教化、庇护三个神职。按照天庭惯例,像我这样没有经验的小神不会直接执掌独立的司职,而是先择选其中一个神职,分配给对应的某位上神,随对方修行为神之道,顺便混一点香火。
就是不知道会按哪一个神职分配……
我有些好奇,又有些期待地接过牌子看了一眼。
我:“………………”
“……为什么把我分配给送子观音。”
负责此事的司衡神君很诧异:“你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以男子之身怀孕生子的人,这个安排有什么问题吗?”
我:?
他:?
我努力控制住表情:“我是鹊华神君,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没错啊,你最近很有名。”司衡看着我的目光很是同情,且愤慨,且泛着诡异的光,“天庭都传遍了,你跟执明神君私奔到人间,却没想到他龟面魔心,把你骗到手就家暴你,残忍地把你打小产了……”
我:。
原来是因为这个谣言。
尊主之事牵扯太多,解释起来颇为复杂,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整理出说法。他曾蛊惑执明之事也暂时没有传开——主要问题是,在这个时候传开真相的风险很大,说不定谣言就要变成……
“我还听北方内部的朋友说,紫微大帝为了遮掩此事,对外宣称执明是被天魔蛊惑才犯下大错,还将你收为弟子作为补偿,是真的吗?!”
“……”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我忍了又忍:“……不是真的。再说了,如果真是这样,我就更不该执掌‘求子’了吧?!”
毕竟谣言里我都,都……孩子被打没了!
“可是传闻还说,你调养身体的时候,暗恋你多年的魔尊趁虚而入,把你抢回魔域,整日跟你这样那样,然后你们就生了个闺女!”
我:?
“那孩子天赋异禀,见风就长,一个月便有了万年修为!”
我:??
“她集结了千万天魔大军攻打三界,发誓要杀了执明,替你和她没能出生的异父兄长复仇!哇!!!”
我:???
“还有还有,紫微大帝得知此事后暴怒!怒斥你宁愿生孩子都不学阵法,要把你逐出师门——”
“不必再说了!!!”
我不敢再听下去,郑重地把牌子交还给司衡:“抱歉,我可能还没做好领司职的准备。等我去人间一趟,向某位同僚请教后再来吧。”
“请教什么?”司衡疑惑。
“请教他是怎么教会别人,男人是不!能!生孩子的。”
362
第二日,太傅府。
“既是阁下所问……”
太傅打量我几眼,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夫天地造化,阴阳和合。男子为阳,其精为气;女子为阴,其血为胎。孕者,血聚而胎成,非阳气之所为也。譬若灶有薪而无釜,虽烈火终日,安得羹汤?又如田有种而无土,纵甘霖频降,焉能抽芽?所谓‘男人生子’,犹欲北辕而适楚,缘木而求鱼,非不能也,实理之不可也。”
我在心里默默品了一番,感激地行礼:“多谢太傅大人指教。”
这番话有理有据,先以阴阳大道立论,再举灶与釜、种与土之喻作为佐证,最后以典故收束,层层递进,环环相扣,十分精妙……
锦煜传音:【什么意思?男的到底能不能生?】
……但不能让傻狗听懂。
我取了这段话里最通俗易懂的一句,耐心解释:【男子不能生育,和种子没有土不能发芽是一样的道理。】
【可你现在是神仙,不用土,用法力就能让种子发芽。】
我噎了一下:【呃……】
锦煜斩钉截铁:【所以你能生!】
【……?】
趁我被震住,一只狗爪子从茶盏后面偷偷探过来,勾住我的手指:【爱卿还欠朕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七十九次,朕今晚就为爱卿‘甘霖频降’,我们多生几个……】
不行!
不能再频降了!!
都已经七天二十一次了他还要怎样!!!
【想都别想,你今晚滚去睡地板!】
我坚决抽走手,不管那小畜生把脸拉得像头驴,转身向太傅求教:“敢问大人,男人不可生子一事,是否有令傻子都能听懂的解释方式呢?”
太傅疑惑:“……傻子?”
“咳咳,是这样的,在下有一位学生,自幼不曾读书,时常语出惊人。大人的一番话,在下能够理解,但那孽畜——咳,劣徒恐不解其意……”
太傅露出微妙的神色,似是感同身受。
他委婉地道:“阁下的问题老夫难以作答,但老夫可告知阁下,当年是如何让陛下理解此事的。”
“先生请讲!”
“那时陛下还是七殿下,他某日课后来找老夫,问——”
“朕来啦!”
一道欢快的声音打断了太傅的话。
噔噔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多时,一颗毛绒绒的脑袋就从门口探进来:“太傅太傅,他们在哪儿呢?”
“臣参见陛下。”
太傅不急不徐地行了一礼,而后才乐呵呵地向我们一抬手,玩笑道,“陛下欲见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哦哦哦!林先生,锦先生!你们都还活着呐!”
“……”我,“……陛下还是这么会说话。”
少年嘿嘿笑着,大步跨过门槛,扭头冲后面招手:“沈先……沈侍中快来!”
门外又走进来一个人,正是沈砚。他换下了洗得发白的儒衫,身着一件石青色常服,气度比之三个月前沉稳了许多,脸色却有些苍白,眼下的青黑颇为明显。
他笑着向我们拱手:“许久不见。”
闻直猛点头:“是啊是啊,都一百一十天不见了!”
一旁的太傅听到他熟稔随意的语气,识趣地拱手道:“陛下与故人叙旧,臣便不在此叨扰了。”
“好!太傅慢走!”
太傅向我们颔首致意,步履从容地退出小院。
他的背影刚消失,闻直便按捺不住了,兴冲冲地跑去搬起另一侧的案桌和椅子,和我们的席位拼成一张小方桌,而后像从前在皇子府用餐时一样,一屁股选定我对面的位置。
沈砚从善如流地补上剩下的空缺。
我们四人就这样在太傅府轩敞肃穆的会客厅里围坐成小小的一堆,肩靠着肩,腿挨着腿。
闻直挤在自己的三个幕僚中间,懒洋洋地舒展了筋骨,趴在小桌上问道:“你们找我,怎么不直接进宫?”
我无奈:“陛下如今是天子,我们并无官身,无诏不得入宫,只能拜托太傅大人帮我们向宫中递信……倒是陛下,怎么亲自出宫了?”
正常不应派内侍领我们入宫吗?
“我等不及见你们啊!”闻直直白地说。
我心里一暖。
“下次不用这么麻烦。我早就吩咐过禁军,只要看到你们的牌子,就直接领你们来见我,什么时候都行!”他又说。
我岂止是心里一暖,简直是受宠若惊:“多谢陛下厚爱……”
脑中响起冷哼:【呵,这算什么厚爱,朕给你的才是厚爱!】
【朕在位的时候,你不仅能随时入宫,还能一脚踹开朕的寝宫大门,拎着金鞭威胁朕去御书房批奏章!这小子能让你这么干吗?】
【朕还特许你睡龙榻!你凭什么不让朕睡你的床?!】
我:“……”
多亏了不是在皇宫里面对闻直,还能让锦煜挤出一点魔气,拼命把这口饺子醋灌进我的脑袋里。
我假装听不见他的叫嚣,对闻直笑道:“陛下近来可好?”
“唔……好,也不好。”
少年下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说话时顶得脑袋一动一动的:“皇帝好难当啊,每天要学好多东西,要做好多事,而且和我想的一点都不一样,不是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他语气突然一转:“不过我做得很好!三思和沈侍中都夸我做得很好!”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满眼都写着“你快问我做了什么然后也来夸我”。
我看得失笑,配合地面露好奇:“陛下既得贤臣夸赞,想必有不凡举措吧?在下愿闻其详。”
闻直就等我这句话。
他张口便道:“那当然了!我拿最新的跟你讲——”
“就在前日早朝,有大臣上奏,建议我把我娘接进宫里封为太后,再把我爹的其他嫔妃都送进皇陵给他殉葬,以此彰显孝心。”
“朝堂上有人附和,有人反对,他们就哇啦哇啦地吵起来了!吵得可凶了!”
我微微皱眉。
那人好阴毒的心思。
这提议不止是悖逆人伦礼法,还戳中了闻直的弱点——他的母亲是胡姬,晟帝将他接入宫中教养,却不曾给予他母亲一个名分。身为儿子,他对父亲明媒迎娶的其他妻妾怎会没有怨愤?
晟帝的嫔妃大多是朝中重臣的姊妹或女儿。此事一旦处理不当,必令天子和朝臣之间生出嫌隙。闻直新登帝位,君臣之间本就生疏,正是彼此磨合、稳固朝局的关键时候。若在此时结下私怨隐患,便如同以朽木搭建房屋地基。往后稍经风雨催折,便会墙倾梁倒,动摇国本。
以闻直单纯憨直的性子,未必能看透这背后的算计……
我担忧地问:“陛下是如何处理此事的?”
“哼哼,本天子只用一句话就让他们不吵了!”
闻直昂起下巴,“我说殉葬肯定要挑我爹喜欢的人。我爹又不喜欢女的,他喜欢男的,应该挑几个我爹喜欢的男人送去给我爹殉葬,比如国师那样的,才符合他的心意。”
他得意地道:“大家听了我的话,一下子就被说服了,而且再也不提我爹的事了,都纷纷夸我圣明睿智!”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夸完我之后还要特意多说几句,向我表忠心。”
我:“……”
啊,那可能是他们怕你误以为他们关心晟帝是因为忠于他,是晟帝“喜欢”的男臣子,送去给晟帝殉葬吧。
“陛下的确……聪慧通透,举重若轻,令人叹服。”
少年美滋滋地翘起小尾巴收下夸奖,又很谦虚地摇动小脑袋:“本天子能成为圣君,沈侍中功不可没。是他教导我‘为政当持平,不可偏废,凡事推己及人,方显仁君之公允’的!”
他显然觉得自己学以致用得极好。
沈砚听完:“…………”
功不可没的沈侍中眼下的青黑更明显了:“……陛下谬赞了。”
我思来想去,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句教导和闻直的行事之间有什么联系,下意识瞥了旁边的锦煜一眼——
不,绝对不能问他。
直觉让我把脑袋转向另一个方向,由衷地对沈砚道:“沈侍中辛苦了。”
沈砚反倒笑起来,带着几分无奈,和全然的欣慰与甘愿。
“陛下心思剔透,不被旧法所缚,在政事上往往能另辟蹊径。只是偶尔有些……别出心裁。”他替闻直辩解了一句,顿了顿,眼尾的细纹加深,笑着感慨道,“在下本是一介寒士,若无陛下知遇赏识,何来今日立身朝堂、施展所学的机会。能辅佐陛下,于沈某而言,已是此生幸事。在下甘之如饴。”
闻直听得眼泪汪汪,感动地一把握住沈砚的手,大声道:“沈侍中就是朕的林公!”
沈砚脸色发红,又是羞赧,又是哭笑不得:“陛下,臣已说过,您不可将自身比作暴君……”
“没关系!朕愿意为沈侍中当一回暴君!”
“陛下!!!……唉,臣知陛下意思,但话更不可这样说……”
……
那边君臣执手絮语,氛围融洽。
这边狗爪子又伸了过来,暗搓搓地覆上我的手背,压低声音:“爱卿,你也是朕的林公,朕也愿意为你当暴君。”
我:“……”
果然是狗嘴里吐不出人话。
本林公面无表情:“臣本来就是。还有,不要把您成为暴君的缘由推到臣身上。”
“你今晚不用睡地板了,睡门外吧。”
“……”
狗爪子气呼呼地撤走了。
并捞走了我的手,藏进袖子里泄愤地捏来揉去。
片刻后。
对面的闻直放开了沈砚,眼睛转向我,两只手蠢蠢欲动,似乎想要对我也来一套甜言蜜语攻势。
我生怕他的小爪子被某只生闷气的大醋狗咬掉,急忙抢先一步提起新话题:“不知陛下的登基大典筹备得如何了?”
新君上位,最要紧的无非是四件事:肃清宫禁、清算旧党、安抚朝臣、提拔亲信。
如今有禁军指挥使陆峥在,前两项不成问题;而从太傅对闻直的态度、和沈砚能从白身一举得封五品侍中来看,后两项也不成问题。
既已解决内忧外患,下一步便该正式告祭天地、承继大统了。
我本以为此事十拿九稳,却没想到一提起这个话题,闻直的神色突然晴转多云,不高兴地抿起了嘴巴。
我不解:“是登基大典有哪里不顺利吗?”
沈砚摇摇头,解释道:“钦天监已选定吉日,仪典也筹备得差不多了,眼下只差一样尚未定下……”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陛下不喜欢礼部拟定的年号。”
第146章 后记(二)
363
年号拟定有一套固定的规制流程。
先由礼部根据典籍及寓意初拟出近百个备选,再层层斟酌筛选,最终选定三到五个,誊录呈到御前,由天子挑选。
若这些不合天子心意,礼部会把先前筛下的名目再一一呈上。
若还是不能令天子满意,天子也可指定自己喜好的字眼,再由礼部重新拟定,断没有挑不出来的道理……
“沈侍中说得不对!”
闻直大声告状:“不是我挑不出来,是我想用的年号他们都不同意!”
我好奇:“陛下想用什么?”
“永安!”
专心把玩我手指的锦煜倏然抬眼。
我也颇为意外。
永安啊……
“……这是齐厉帝时期的年号。”
“对啊!”少年小鸡啄米般点头,“我想用跟齐厉帝相同的年号!”
从规制上来讲,年号并非不可与前人重复。可是……
“齐厉帝是暴君,而且是前朝末代君王。”
——锦沐在位的那五年没有正式办过登基仪式,他不算皇帝。
“无论是从礼法的角度考虑,还是出于避讳,都不该使用。”
——这简直是双重的不吉利!已经是能逼得礼部尚书边哭边上谏的程度了!
沈砚沉沉叹气:“礼部上下都已劝过陛下了……”
“可我就是想要,我喜欢‘永安’!”少年新君趴在小桌上撒泼打滚,“齐厉帝明明就很厉害,是你们都不懂他!还有林公,史书说了,这是林公亲自拟定的年号——”
他突然抬头看向我:“林先生,你也喜欢林公,你肯定顺带研究过齐厉帝!你快告诉沈侍中,齐厉帝才不是暴君!”
这句话一出,沈侍中倒吸一口气,简直要厥过去。
齐厉帝本人则下意识挺起了腰板,余光若无其事地瞥过来。
我十分为难:“陛下,在下睁着眼睛呢。”
不好说瞎话啊。
“……”
一张桌上同时有两位陛下鼓起了脸。
我看着这一大一小神似的表情,努力压下唇角,说出后半句:“……但在下认为,齐厉帝的确不只是个暴君。”
364
锦湆会落得“暴君”骂名,除去他不做人外,还有很多原因。
先帝的溢号为景,史书称其为齐景帝。这是一个“美谥”,指其由义而济、布义行刚,是位仁德宽和、百姓爱戴的好皇帝。大齐在他的统治下虽算不上鼎盛,却也称得上民生平和。
但在这层安稳的表象之下,世家大族根深蒂固,朝堂内外处处可见结党营私之事,早已积弊深重。
先帝晚年有意提拔寒门官员制衡世家,我便是因此才得以平步青云,年仅二十五便坐上尚书的位置。也是在先帝的扶持下,朝中出身寒门的官吏皆以我为首,与世家派系分庭抗礼。
我的权术便是在一次次交锋中磨砺出来的。
只是身在山中,总是难见峰岭全貌。那时我虽对世家的问题有所体会,却不知其究竟严重到了何种地步。直至先帝死前,一改往日温和脾性,雷厉风行地清算了一大批元老重臣,将托孤大任交由我之手,我才惊觉先帝的打算。
——他放弃锦沐,从不是顾虑他的眼疾,也不是厌弃他心性虚伪,而是因为锦沐的母族势大,他自身又在朝堂上经营多年,早已和世家利益捆绑一处、密不可分。若是由他继位,世家必然会进一步做大,吸尽大齐养分,令大齐在虚浮的安稳里日渐腐朽,直到迎来倾覆的那一日。
而锦湆没有母族依仗,孤孑一身,性格又杀伐果断。先帝赌的,便是他有魄力斩去朝堂朽烂的根基,给沉疴缠身的大齐一线新生之机。
事实证明,先帝的眼光确实很好。
锦湆登基之后,各方对他的刺杀从未间断,他指向各方的刀也从未放下。十年里,他用血腥手段砍掉了四分之一尸位素餐的官员,连根拔起数个贪腐世家。我则居中周旋,竭力将动荡局限于朝堂之内,避免波及到百姓。
我曾想过,如果我们能就这样走下去,未必不能……
可惜世事从无如果。
在我死后,锦湆失去了唯一一道枷锁,屠刀落下时再无人能劝说阻拦,致使动荡蔓延至民间,引得民怨四起,人心惶惶。
他也失去了为君理政的意义,在杀尽当年参与谋害我之人后,便放了那把大火。
再之后便是锦沐上位。
锦沐推翻了锦湆的所有政策,重新扶持世家势力,妄图以此缓和朝野动荡、安抚人心。可这般姑息退让,反倒给了被逼至绝境的世家喘息的机会,在五年间疯狂扩张,并在大落大起后,野心空前膨胀,最终悍然举兵反叛,天下自此陷入大乱。
我从不否认锦湆是个“暴君”,他杀伐过重,殃及百姓,的确是他无法抹去的过错。
但我亦不苟同后世将他全盘否定,认为他毫无功绩。
从长远大势来看,正是锦湆当年的雷霆手段刨去了大半世家的根基。往后百年乱世,残存的世家彼此攻伐,将元气折损殆尽,再无往日只手遮天的能力。待闻氏的先祖问鼎天下之时,旧日世家已不成气候。
也正因亲眼见证过世家割据带来的亡国之乱与百年动荡,闻氏立国之初便立下严苛祖训,谨防世家坐大。
两百多年来,大晟几经起落,唯独这条祖训世代恪守、未曾废弛,才慢慢沉淀出了如今海晏河清的盛世。
百年功过尽逝川,千秋空留史中传。
荒径旧冢尘沙没,何向斜阳觅旧关。
——无论是齐厉帝还是林公,都已经化作史书上的寥寥几笔。大晟的新君是这样的年轻蓬勃、赤诚剔透,怎能被他们走过的旧路所束缚呢。
“在下无法论断齐厉帝一生功过。可在下猜测,当年林公会将‘永安’二字呈递至御前,或许是因为那寄托了他毕生的夙愿。而齐厉帝会选定此年号,或许也是因为……他知晓那是林公的期许吧。”
“倘若二人泉下有知,得见如今天下安平,定然无憾了。”
我伸手揉了揉闻直的发顶,含笑问道:“陛下,您心中又藏着怎样的抱负呢?”
他微微一怔。
“我?”
“是啊,您希望这天下成为什么样的天下,百姓成为什么样的百姓,而您自身,又想成为一位什么样的君王呢?”
“我……”
廊外晴光正好,风卷云舒。暖融的日光与斑驳的树影在闻直的脸上交替,那双犹带稚气的碧瞳时而清亮烂漫,时而幽邃如潭。
神魔在光影中悄然噤声,任由少年天子伏在小案上,想得出了神。
半晌。
新一任晟帝直起身,推开桌椅,郑重地向我行了一个大礼:“朕明白了,朕会好好想出一个年号的,多谢林先生指点。”
我受了这一礼,伸手扶起他。
闻直顺势反握住我的双手,碧瞳熠熠生辉:“先生,您跟我回宫吧!我想跟您学治国之策,为君之道,还有……唔,还有其他当个好天子要学的东西!无论您教我什么,我都会认真学!”
咚。
心脏猛地一跳,我轻轻吸了一口气。
——甜言蜜语攻势到底还是来了!!!
如此至情至性的君王!
如此乖巧率真的学生!!
我们文臣是没有办法拒绝这个的!!!
幸好本文神不只是个文臣,还能勉勉强强维持理智,温声婉拒:“承蒙陛下看重,在下感念于心。只是在下乃一介山人,此番入世只为了结妖物祸乱京城之事。如今风波已定,在下自当回山修行,实在无法久留。”
闻直抿了一下嘴,眼眶泛红,拉着我不肯松手:“先生真的不能留下吗?朕可不可以恭请先生出山,与朕做一对青史留名的圣君贤相?”
我:“…………”
咚咚咚!
咚咚咚!
……说起来,如果我现在放弃神位去投胎,十五年后闻直才三十五岁,正值春秋鼎盛、励精图治之时。哪怕我再在官场奋斗十年,重新坐到尚书位置,闻直也不过四十五岁——那正是一位君王大展宏图的最好年华啊!
来得及,完全来得及!!!
我心潮澎湃,张口就要——
不,不行。
辅佐君王开辟盛世,的确是我曾经的理想。
现在也是。
可除此之外,我现在还有更多想做的事。
我想当个工匠,想钻研阵法,想和朋友相约去游山玩水,想尝试有神位后可以为百姓做些什么,想去锦煜诞生的魔域看看,想弥补我和锦煜错过的一切……
“……抱歉。”
林修礼已经有太多的私心,做不回林公了。
365
闻直眉毛一下子耷拉下去:“那好吧,朕不勉强先生……”
他嘴上这样说着,手上却不愿意放开。磨蹭了好一会儿,眼巴巴地道:“我会让禁军一直留着先生的宫禁勘合。先生以后再下山,要记得来京城看我。”
以后啊……
少年君王以后会是明君还是昏君,是否还会记得今日的真心呢。
我笑着应下:“好。”
他还是不松手,眼睛转来转去,突然冒出一句:“啊!我,我想起来了——我出宫太急,忘了带上先生要的迷香!先生跟我回宫取吧?”
迷香……?
我怔了一下,才想起这件事。
三个月前和尊主那一战,我考虑到了方方面面,连衣服都穿了七层。但不是每个后手都用到了,我拜托闻直帮我准备的迷香就是其中之一。
——宫中时常举行祈福仪式,必然会储备大量仪典用香。那些香料都有清心安神、助人平定心绪的效果,再让太医院加以提取,便能做出令人神智昏沉的迷香。
我原本的打算是,万一有官员或百姓被卷入战斗,便用迷香让他们昏睡过去,再以阵法护持。这样一来防止他们受惊奔逃、伤及自身,二来避免他们的情绪被天魔利用,三来防止他们受天魔蛊惑、令我们束手束脚。
不过官员们在这之前便已经离开祭坛,迷香便没能派上用场。
若不是闻直提起,我都险些忘记了。
“那是为了对付国师准备的,如今已经用不上了。劳烦陛下回宫后替在下处理掉吧。”
“……哦。”
闻直闷闷地应了一声,抓着我的手吭哧了半天,实在找不出其他挽留的借口,终究不舍地放开了。
我看着他失落的模样,想了想,从袖中拿出那枚昆仑腰牌递过去,许诺道:“陛下在对付国师之事上助在下良多,在下无以为报。您往后若遇到难事,可遣人持此信物前往昆仑山脚下的寻仙镇,在下自会知悉,届时必当竭力相助。”
如果不是闻直肯相信我在紫宸殿前编造出来的那套“斩妖除魔”的话,先配合我在晟帝和尊主面前演出了疏离的假象,又以查案为名,调遣大理寺人手协助锦煜暗中搜寻宫室、除去尊主隐藏的天魔容器,我们要赢过尊主,只怕还要多费一番周折。
我这一次下凡本就是为了给尊主之事收尾。虽说身为神君不应再干涉人间,但这是我欠下闻直的人情,于情于理,都要偿还。
其实应该给出一件我自己的信物的,可我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总不能把我的鼓槌分他一只……咳,就只好拿昆仑腰牌凑数了,还能顺便圆上我是在昆仑修行的山人的说辞,一举两得。
闻直眼睛“刷”地亮起来,重重点头:“嗯!”
他宝贝地接过腰牌,翻来覆去地打量了一番,忽然抬眼看向我,目露疑惑。
“先生。”
“嗯?”
“这个牌子背面刻的‘林平账’,是谁呀?”
第147章 后记(三)
366
“呃,林平账……”
下凡之后,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我竟忘了那块“昆仑好厉鬼”的腰牌背后刻的是假名!
虽说我在闻直面前用的也是假名,可……用的是【林鹊华】啊!
这就有点尴尬了……
我若无其事地把手拢进袖子里,端出一派温雅端庄的笑意:“在下本名林鹊华,‘平账’是在下的道号。”
——凭我多年经验,只要我用自己这张脸摆出这副表情,我说什么鬼话别人都会信几分的!
果然,闻直立刻接受了这个说法,又欢喜地捧起了腰牌。
我悄悄松了口气。
那块腰牌是昆仑特产的墨玉所制,质地很普通,但玉色罕见,引得沈砚也好奇地凑过去打量了几眼,忽然“咦”了一声。
“这行铭文是何意?”
我一懵:?
什么,腰牌上还有铭文吗?
当初收到牌子时,我看到背面刻的是【林平账】三字,尴尬得不忍直视,草草便收了起来。后来在鬼市里拿去哄那两只黑白小鬼,也是随手拿出来糊弄了事,从来没仔细查看过……
不会真的刻了“昆仑好厉鬼”吧?!
我飞快瞥了一眼,只见腰牌最下方浅浅刻着一行小字:
【执念未消,暂借人间,非戾非恶,众生勿伤】
我顿时了然。
——只有各大宗门的修行者才知晓昆仑监管厉鬼之事。这是在提醒不知此事的散修,持此腰牌的厉鬼是因执念牵绊才驻留人间,并非恶戾之鬼,斩妖除魔时切莫不分青红皂白伤害它的意思。
“这话怎么像在说鬼?”闻直疑惑,随口道,“我娘说了,鬼都是心里头装着执念,放不下,才留在人间不走的!”
沈砚迟疑地附和:“臣也曾在小女的话本上见过类似的说法……”
嘶,可不能让他们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想!
我保持端庄微笑,信口胡说八道:“二位误会了,这是昆仑掌教赠予门下弟子的修身寄语。”
“‘执念未消’指有尘缘未了,‘暂借人间’便是尚需在人间修行,‘非戾非恶’是提醒自己要澄明心性、不堕恶道,至于‘众生勿伤’……是告诫我辈修行之人,不可凭一己私念妄动杀心,伤及世间生灵……”
我越编越顺,连我自己都快要被这套说辞说服了!
闻直和沈砚也听得恍然点头,显然是被糊弄住了。
但这行字终究是个隐患,万一以后他们回过味来,或是刚巧遇到真正的昆仑弟子戳穿,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咳,是在下考虑不周。这枚弟子令牌怎么说也是昆仑之物,用于私事不甚妥当。”
我一面说,一面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刻着【鹊华】二字的玉片,暗搓搓地试图把好厉鬼腰牌换回来:“这是在下的私人信物……”
话还没说完,突然有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我的指尖上。
——是装了半天哑巴的锦煜。他死死盯着玉片,脸上一副要咬人的表情。
我赶紧给这护食的破孩子传音:【这不是你捡到的那片,是我刚才新刻的。】
掷玉用的那枚玉片我好好收着呢,打算回头在背面刻一套养魂的阵法再送给锦煜。他在百日里受了十年的刑,纵使是天魔的魂体也难以承受,得多养一养。
不知鬼市里能否找到其他养魂之物……
我刚有些走神,便听到锦煜冷哼:【所以这片是你专门给那小子刻的?!】
我:?
这醋得也太匪夷所思了,我甚至有些震撼:【……你是怎么找到这么刁钻的点的?】
锦煜装作没听到,恶狠狠地质问:【你不让朕上床,却亲手给别的天子刻玉片?林修礼,你还记得自己是谁的臣子吗?!】
【你今晚必须面对面给朕一个交代!】
我:??
这么刁钻的点他竟然还能找到两个!!
平时怎么不见他脑子转的这么快?现在倒好,就为了那点废料,聪明点子真是一个接一个。再给他一点时间,怕不是能写出一篇策论来论述今晚必须让他上床的一百个理由!!!
我差点被气乐,定了定神,才想起自己本来要跟闻直说什么:“……陛下不妨以它替代吧。”
闻直听不见传音,开开心心地点了一下脑袋:“好啊!”
然而等他用腰牌换走玉片,脸上的笑容便慢慢收了起来。他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声音低落:“林先生,你是不是……马上就要走了?”
“嗯。”
此间事毕,的确该离开了。
闻直伸手拽住我的衣角,可怜兮兮地仰着头:“那你走之前,能不能再模仿林公的笔迹写几封信?拜托先生了……”
他本就瘦小,做出这副模样就更显得稚气。
想一想,闻直也不过刚刚及冠,便这样听劝好学,还在短时间内笼络了诸多心腹,处理政务也是得心应手。而锦煜在他这个年纪还在拎着刀上朝,看谁心虚就砍谁,下朝后还要把我拖走……
啧。
我再看着眼前尊师重道又乖巧懂事的少年天子,心里更软了,柔声应下:“好,陛下想看什么?”
闻直立刻两眼发光,拽着我衣角就顺势往上攀,两只手抱住我的胳膊,生怕我反悔跑了,嘴里连珠炮似的劈里啪啦:“朕要看林公写给齐厉帝的治国之策!要那种深入浅出、一看就懂的!还有赋税!吏治!边防屯田!赈灾安民……”
“对了对了,林公还会审案!先生再写点林公修订的律法吧!”
沈砚小声提醒:“陛下,还有治水!”
闻直猛点头:“对对对!朕还特别想看林公给齐厉帝献上治水良策的信!先生多写点,多写点!”
我:“……”
你们到底把林公当成什么了啊?!大齐尚书六合一吗?!
而且你这是想看林公写信吗?!
你分明是想借着林公的皮掏空我的脑袋吧!!!
我气不起来,只觉得好笑又无奈:“陛下,在下是山人,久居昆仑,远离人间已久,对大晟的国情民生所知甚少。在下能提出的国策未必适用于大晟,反而容易误导陛下。”
闻直耳朵一耷拉,肉眼可见的失落:“好吧,那我不要国策了,先生给我写一首艳诗吧。”
我:“…………”
“……话又说回来,古往今来的治国之策本就有共通之处。在下于科举吏治、治水赈灾、保藩固圉方面,确实有些想法……”
367
夕阳西斜,太傅府浸在一片安谧的暮色里。
会客厅的门窗紧闭,谨防有风吹入。屋内并未点蜡烛,略显昏暗。沈砚将一叠厚厚的宣纸一张张铺平在地上,一边检查墨迹是否干透,一边默记清点。待确认无误,便仔细叠起,动作十分小心。
闻直蜷着双腿缩在椅子上,为他腾出空间,手里也捏着几张薄薄的信笺。那上面没有长篇策论,每张都只有寥寥几句简单的问安之语,不过须臾便读完了。
少年惆怅地叹了口气:“唉……不够看……”
可他已经是个沉稳自持的天子了,心里很清楚,比起满足自己的喜好,国策才是更重要的。他只能依依不舍地翻过最后一页,本以为会翻回第一封信,可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被折起的信纸。从透出纸背的墨痕来看,字迹颇为张狂。
闻直微微一怔,才伸手翻开,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惊咦。
“怎么了?”他连忙转头看去。
沈砚直起身,拿着几张纸走回小桌旁,眉心紧皱:“陛下,臣整理时发现这几页文稿的字迹不对,内容更是惊世骇俗,不似林先生所写。”
闻直好奇地扒着他的胳膊探头去看,还没看清纸上的字句,先认出了笔势:“诶?这好像是齐厉帝的字……?”
当今文人对林公多有推崇,沈砚曾在文会上见过几篇林公的诗作。写得……呃,文采暂且不论,至少其笔迹流传极广,连他这般贫苦书生都有幸得见。
可齐厉帝的笔迹,世间却极少有人见过。
——毕竟收藏林公亲笔可以说是见贤思齐。私藏齐厉帝的手迹,那就属于大逆不道、其心可诛了!
这几页纸上的内容完全配得上这份大逆不道的笔迹——这居然是一篇为帝心得,洋洋洒洒写了满纸的大白话。写的人可谓想到哪里写哪里,上一句还在写怎么砍了大贪首恶的脑袋威慑一众小贪官吏,下一句就写御花园的假山不适合躲在里面跟人吵架,因为情绪一激动,动作幅度大了容易磕到头。
平心而论,若是仔细琢磨,倒也能琢磨出几分抓大放小的帝王智慧。
但沈砚不太敢仔细琢磨——主要是不敢去想,什么样的天子才会在早朝时拎着新鲜热乎的脑袋满殿转悠……
另一位天子倒是没想那么多,把它当成了话本,看得津津有味,一口气读到末尾,还有点意犹未尽。
少年连连感慨:“这完全就是齐厉帝的口吻嘛!早知道林先生模仿齐厉帝也这么厉害,我就让他再帮我写几封齐厉帝给林公的回信了!”
沈砚闻言,诧异地瞥了一眼闻直手里的信:“陛下拿着的这封不是吗?”
——他很擅长仿写,对笔迹十分敏感,一眼便看出闻直手里那封信和这篇大逆不道出自同一人之手。
闻直这才想起自己被沈砚的惊呼打断,还没来得及看那张多出来的信纸。
他低下头,只见纸上是数行桀骜淋漓的大字:
【要不是林爱卿苦苦哀求朕,朕才懒得教你为帝之道!
你小子给朕记住了,林爱卿是朕的!他只认朕一个天子!朕让他写国策他就写国策,朕让他写艳诗他就写艳诗!朕每天都能收到林爱卿写的信!朕还能睡林爱卿的床!至于你?呵,就抱着那几页破纸慢慢哭去吧!
林爱卿的天子(划掉)
林修礼最爱且唯一效忠的大齐天子锦湆】
……
闻直,惊呆了。
他看看信。
他再看看信!再再再看看信!!!
“——哇!!!!!”
“齐厉帝和林公是真的!!!!!”
368
同一时间,城郊某间客栈。
“呯呯呯!”
“林修礼,开门!”
“你说了只要朕给那小子写为帝之道,今晚就让朕上床!”
“朕不就是让你给朕写艳诗吗?你都给那小子写十篇国策了,凭什么不能给朕写一百首艳诗?!”
“还有,你竟敢给那小子写信!你都多久没给朕写过信了?!”
“开门!开门!!!”
我躲在屋子最里面都被他吵得脑袋嗡嗡响,实在忍无可忍,大步走到门边:“臣刚才写的不就是给你的信吗?!”
门外理直气壮:“朕又没收到!你都留给那小子了!”
……确实如此。
我无法反驳,又憋气又心虚,默默抽出纸笔,打算给锦煜补一份。
他猜到了我要干什么,不满地哼哼:“朕才不要重复的!朕要你给朕写新的,只给朕一个人看!”
我们就隔了一道门,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哪里用得着写信……我无奈,念在他虽然嚎得很大声,但乖乖留在门外没有硬闯进来的份上,拿出一点耐心哄道:“陛下想看什么?”
锦煜不吭声。
门上的影子抱起了双臂。
我:“……”
他很乖他很听话他已经很克制了别跟狗计较再说哄都哄了……
我深吸一口气,放软声音:“林公唯一的陛下想看什么?”
这句话果然管用。
林公唯一的陛下满意地放下胳膊,却依旧没有说话。
我看到他低头翻出纸笔,背靠着房门坐下来,接着便是一阵“沙沙”的写字声。
不多时,一封信从门缝里递了进来。
我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修礼,你现在还会怕我吗?】
第148章 后记(四)
369
林修礼是否害怕锦湆?
在云娘的心魔幻境里,他曾逼我说出过一次答案。
答案是,怕。
但在过去我们相处的十年里,无论是最开始彼此折磨,还是后来尝试着接纳他的心意、与他并肩的时候,我从来都没有对他说出过这个字。
理由有很多。
我素来看重体面,不愿将自己狼狈软弱的一面暴露在任何人面前,何况是他;我自欺欺人了太久,连自己都认不清自己的心意;我习惯了苛责自己,觉得无法适应他的转变是我的过错;我担心说出来或许会把他推远,而我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要与他走下去……
有那么多的顾虑和怯懦,让我将真实的自己掩藏起来,不能,也不敢展示在他面前。
在日复一日的粉饰太平下,就连我自己都开始恍惚,忘记了我为何会害怕锦湆?
是怕疼,怕他伤害我?
还是……
怕他变回原本的样子。
每一次看着他向我伸出手,看着他对我笑,看着他与从前仿佛相似,又仿佛判若两人的模样,我心中总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地质问自己:林修礼,你相信他吗?
你相信他为你改变了吗?
你相信他是真心想要弥补过去、与你携手余生吗?
你相信他不会有朝一日突然摘下面具,暴露出本来的面目,告诉你这一切不过是他折磨你的新把戏,再将你对他展露出的所有柔软逐一挖出来撕碎,嘲讽你取笑你,让你在他面前连最后一点体面都荡然无存吗?
而在与他重逢、知晓他的真实身份之后,那声音便又多了一道——你真的相信一个生而无心、自私冷漠、嗜血嗜杀、以玩弄他人为乐、只懂得满足自身欲望而毫无共情能力的天魔,可以变成一个尊重你、理解你、怜爱你的人吗?
他对你的渴求与执着,究竟是欲念使然,还是由爱而生呢?
这份与他本性相悖的情谊,又能维持多久?
我始终说不出答案。
直至我得知他为了赎罪主动进入地狱受刑,三百余年从未反悔。
直至我们一路走来,我看到了许多过去不曾看到的东西。
我看到他明明对我抱有那样浓烈又阴暗的欲念,却在尊主面前守住了底线,拒绝将我变成依附他的傀儡;看到他幼时承受了无数恶意,因而对善意产生的极端渴求;看到他一点点试探摸索我的喜好,越来越会撒娇卖乖;看到他大头小头整日争夺思考权利,却不曾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求而强迫我;看到他愿意为我牺牲,却更愿意尊重我的想法,与我一同赴死……
于是那些质问便有了答案。
【我不会再怕你了。】
——林修礼已经可以坦然地握住锦煜伸来的手,毫无保留地交付上自己的真心,而不必害怕未来会因此而受伤。
370
锦煜是一个很好懂的人,他从不吝啬于向我展露他的情绪。
他会在我给闻直写国策时醋得呲牙咧嘴,也会在事后蛮不讲理地要求我给他写一百首艳诗,恨不得把“你必须对我最好”几个大字刻在自己的脑门上。
可他闹归闹,纵使在我的脑子里嚎翻了天,也没有在闻直和沈砚的面前表露出半分对我决定的异议,更没有阻拦我做自己想做的事,还会一边不高兴地哼哼唧唧,一边依着我的意思,为闻直留下自己的为帝心得。
所以我能轻易地感受到他对我的心意——无论是占有欲还是爱意,都坦荡而直白,毫不掩饰。
我却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的人。
过去的我背负了太多东西,不能停步,也不能踏错分毫,渐渐养成了时刻冷静自持的习惯。那些太过激烈的爱与恨,总是很难直白地表露出来。面对亲密到令人失控的纠缠时,第一反应也总是抗拒,很难真正放开自己。
再加上那些没能解开的心结,便让过去的锦湆无法摸清我的心意,不知道我究竟是恨他、被他逼迫才答应与他在一起,还是我对他的确抱有真心。
如今面对锦煜,我不希望重蹈覆辙,一直想找个机会好好告诉他我的心意,可每次话到了嘴边,又羞耻得无法说出口。
但是借助纸笔,似乎就没那么难以倾诉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锦煜印在门上的背影,慢慢提起笔,将藏了许多年的心绪悉数写下。
一页又一页信纸从门缝里递出去,一页又一页信纸从门缝里递进来。
【我恨你。我自问平生无愧于朝堂和百姓,你却将我视作以权谋私的虚伪小人,肆意折辱。你就是个畜生!】
【我看惯了那些卑劣之人的清高假面,看你也带着面具,便以为你和他们一样。后来我才发现你藏起来的是你的痛苦。是我错了,你要怎样怨我罚我,我都受着。】
【我对你有愧。当年臣以为你顽劣任性,故意不肯向学,屡次呵斥你,还为了端住帝师的架子,常在你面前说些深奥晦涩的辞藻。若早知你被先帝与宫人苛待,真的不曾读过书,臣该从《千字文》开始,一字一句教你。】
【呵,林修礼,你终于承认你是故意在朕面前不说人话了!你还总莫名其妙就骂朕!朕都烦死了!你追在朕屁股后面劝谏的时候也很烦人,甩又甩不开,听又听不懂,朕好多次都想把你毒哑了!】
【我死后因为想见你的执念,被困在自己尸体旁边,等了你很久。那时候我想对你说一句话,可是我现在不记得了。】
【我在三百年前就想好了我们重逢时,我要对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后来受刑太疼,也忘了。】
【虽有种种纠葛,可臣仍要谢陛下予我全权信重,让臣得以施展胸中抱负。】
【这个不用谢。朕给你放权,是为了让你多管事,多上奏,这样朕就有理由多搞你几次。】
【我很喜欢你为我折的那支宫墙柳,虽然诗中‘聊赠一枝春’的‘赠春’实际指的是折梅相赠,而非折柳。】
【下次我给你折梅花树!我对你的爱慕,比写诗那人对他的情人多出一百倍!】
【大可不必!!!而且原诗表达的是对友人的思念……唉……】
……
【如今我已不必再背负万民重担,你也不必再困于帝位。你我之间再无身不由己。我只愿往后岁月,能与你携手相伴,岁岁如常。】
【生同檐,死同穴,生生世世,绝不放手。】
……
我放下信纸,轻轻舒了一口气。
夜色已深,窗外晚风轻拂柳梢,筛落一地细碎清光。我靠坐在门上,隔着一层薄木,恰好与门外的人背对相倚。
说不清是春寒已褪,还是锦煜的体温太过炽热,透过门板也传了过来。暖意顺着脊背缓缓洇开,熨得心底积压多年的沉郁与紧绷都一点一点松懈下去。
卸下枷锁,原来是这样轻松的感觉……
我享受着这片刻的静谧。
门缝里忽然又“刷”地探进来一张信笺,上下摇了摇,像小狗摇晃尾巴,带着点谄媚的讨好。
偏头看去。
【修礼,你今晚写了这么多字,手酸不酸?】
门外之人也在同时掐着嗓子,乖巧巧软绵绵地道:“爱卿,给朕开门,让朕上床给你揉揉手吧?”
我:“……”
不愧是锦煜,就是天赋异禀,两个头轮流思考还能配合得如此默契。
罢了。
自己养的狗,还能怎样呢?总不能真让他在门外睡一晚……
“……滚进来吧。”
371
第二日下午,我们双双起晚了。
好在鬼与生灵日夜颠倒,待踏入鬼市,刚好赶上开市。
我们特意选了西坊的入口。
西鬼王锦沐的死给这里带来了不少变化。放眼望去,曾经整齐划一的铺面都挂起了各具特色的幡幌,青幽幽的石灯上方也挑起了红白灯笼。往来的厉鬼依旧披着斗篷、戴着面具,但斗篷皆是华彩重色,面具也一个比一个花哨,像一群五颜六色的蛾子,轻飘飘地在街道上飞来飞去。
我看得有趣,也从袖子里翻出了两套色泽艳丽的斗篷,拉着锦煜汇入长街。
这一次不必伪装,我们光明正大地牵着手,沿街走走停停,等抵达云娘定好的会面地点,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
我本以为她会选在最热闹的地段,没想到竟是一家藏在西坊深处小铺子,门面不大,招牌上只简单地写了【美魂院】三字,看不出是做什么的。里头透着柔光,隐隐还有一股素雅的香气飘出来。
我十分好奇,撩开门帘走进店里。
刚一进门,便有一位温婉的女鬼迎上来,柔声道:“二位贵客眼生得很,是第一次来咱们美魂院吧?”
“正是,我与一位朋友约好在这里见面。她姓云,不知她是否到了?”
“原来二位是找云娘子啊,她正在里间呢。我去唤她,您请这边稍坐。”
她态度极好地将我们引到一旁用屏风隔出的小间,招待我们坐在软榻上,点了两支香火。而后又有两位女鬼捧着册子走过来,不由分说坐在我们对面,两双眼睛在我和锦煜之间转了一个来回,便都对准了我。
“这位客人,您的魂体澄澈通透,底子真是极好的!”一位女鬼当先开口夸赞了一句,又露出惋惜的神色,“只是您最近颇为操劳吧?这魂体瞧着有点黯淡了……”
“是吗?”我迟疑。
最近事情的确很多,不仅白天很忙,夜里锦煜还总拉着我折腾。说好一次就是三次,说好三次就要五次,得寸进尺,没完没了……不会真的魂色不太好吧?
那我走在鬼市里,其他鬼看我这副魂体黯淡的样子,会不会觉得我不修边幅,很不体面?!
我顿时有些坐立不安。
“客人不必担心,咱们这儿最擅长的就是养魂。只要客人在咱家养护几次,定能养成万里挑一的美魂!”她安慰道。
另一位女鬼适时翻开册子,热情地介绍:“客人您看,咱家的养魂套餐分天、地、人三等——人等包含基础魂力滋养、执念梳理、杂念涤荡;地等在人之基础上增加深度修复、记忆温养;天等就更全面了,连前世残留的因果痕迹都能帮您抹去,做完之后魂体纯净如初,价格嘛……”
她报了个数。
……好贵!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眼睛一闪,手里又翻过一页:“客人如果觉得单次价格太贵,可以考虑办一张会员卡。铜卡十次送一次,银卡二十次送三次,金卡五十次送十次,还附赠每月一次的‘凝魂焕彩’特护哦!”
“咦,这样说来,金卡颇为划算……”
“是的呢。而且不止如此,金卡会员还享有专属雅间、优先预约、以及每年一次的‘顾魂问诊’,再附赠由我们家首席魂师亲自为您量魂定制的美魂配方!很划算吧?”
我被她说得眼花缭乱,怦然心动:“确实划算,那就办一张——”
旁边伸来一只手,一把将我摁下:“林修礼,你还没被骗够吗?!”
我霎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差点掉进话术陷阱。
……还好有锦煜提醒我。
我警惕地婉拒:“抱歉,我们是在等朋友,暂且先不考虑了。”
“好的,那客人您先休息,我们便不打扰您了。”
女鬼笑着点头,半点没有纠缠的意思,利落地合起册子,招呼另一位同伴,“小桃,我们走……小桃?”
被唤作小桃的女鬼却不知为何直勾勾地盯着锦煜。被她唤了两声,才迟缓地转开视线,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小杏,你看那位客人,他的魂魄怎么损耗得那么厉害?”
小杏瞥了锦煜一眼,压低声音:“看魂体裂损的情况,他可能在地府受过刑。嘘,咱们不能讨论客人的私事。”
“但是他的情况很不好诶,若不及时养护,日后怕是要出大问题的!”
“别多管闲事。咱们做买卖的,客人不买,咱也不能强推,快走。”
“好吧……”
两鬼都闭上了嘴,拿起册子,就要离开。
一步。
两步。
三步……
“等等!”
我忍不住唤住她们,紧张地问道:“两位刚才说的是真的吗?他的魂体受损真的有那么严重吗?”
小桃和小杏齐齐停住脚步。
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小桃一脸凝重地开口:“这位客人的魂魄已经伤及根基,非常严重!”
“那有什么办法……”
“林修礼!”
锦煜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三白眼狠狠剜了我一眼:“这种话你也信?!我魂魄没有问题!”
我很担忧:“真的吗?可你昨晚还突然神魂不稳,躺着动不了,让我自己……那个……咳……”
我脸颊发烫,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咳了一声:“我知道你很能忍疼,之前伤得那么重还一副没事的样子,昨晚肯定是撑不住了才显露出来的……你跟我说实话,你的魂体是不是伤得很重?”
他总不会为了让我在上面,就装虚弱骗我吧?
锦煜:“……”
那双气势汹汹的三白眼忽然变得清澈,眼神飘开,不说话了。
两名女鬼趁机走回来,哗啦啦地将册子翻到最后一页,语气比之前还热情:“客人看看我们的‘至尊养魂大疗程’!专为重度魂损设计,内含七七四十九种养魂项目,配合上品养魂香、九转凝魂阵、以及我们店主亲手调配的‘回元露’,一次见效,魂基稳固!”
“原价九百九十九,现价只要八百九十九!”
“二位客人来得巧,我们店正在做有情人特惠活动,如果二位一起办卡,还可以享受‘双人同行、一人免单’的优惠!”
“对对对!金卡会员还有额外折扣,折算下来相当于三折,实在太划算了!”
“错过这次活动就要再等一百年!”
我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包围,脑子渐渐发晕,手已经摸到了袖中的银钱——
“行了行了,别骗他了。”
一道爽朗的女声从里间传出:“你们这俩丫头,胆子越来越大了,连我朋友都敢骗?”
两名女鬼听到云娘的声音,话语戛然而止,都露出惋惜的神色。
“唉,好久都没碰到这么好骗的人了……”
“就是,本来没想骗他的,可是一看见他的脸就忍不住了!”
我:???
不等我反应过来,她们便嘻嘻哈哈地收起册子,一溜烟跑走了。
云娘撩开珠帘,白了她们的背影一眼,又转头看见我怔愣在原地,噗嗤一声笑了:“林道友,你还愣在那儿干什么?难不成是没被骗够,还想等她们回来再接着聊?”
“……”
第149章 后记(完)
372
我跟着云娘穿过长廊,走进一间雅间。
一绕过屏风,我就被震了一下——房间里赫然摆着三口巨棺,皆是上好的乌木所制,宽逾六尺,看起来躺进三四个人都绰绰有余。棺身通体雕绘着繁复的缠枝纹样,镶金嵌银,华贵又诡艳。
“这是……?”
“瞧着够唬人吧?那俩丫头号称这些都是千年养魂棺,实际上三口加起来都不到八百年……不过也算是好东西。”云娘瞥了一眼跟在我身后的锦煜,指了指最里面那具棺材,“你家那口子刚从地狱出来吧?让他进去躺一躺,对魂魄有好处。”
难怪她把会面地点定在这里,原来是特意为锦煜准备的。我感激地道:“多谢。”
她摆摆手:“谢什么,我还得谢你把引魂灯借我呢。”
引魂灯是先前常静送我的,珍贵之处在于温养魂魄的同时还能帮魂魄找回记忆。
锦煜虽然伤势不轻,但天魔的魂体极为坚韧,并未损伤记忆,只要慢慢修养就能恢复,用引魂灯和其他方式没有区别。反倒是云娘更需此物……
想到这里,我问道:“那位石头道人的情况如何了?”
云娘拍拍身边那口棺材:“喏,也躺在里头养着呢!”
我探头看向棺内,见里面躺着一位白袍道人,魂体是半透明的,眉眼寡淡,眼尾勾着一抹薄金,与我曾在她的心魔幻境中见到的一模一样。
一盏青幽小灯悬在道人额前,微微映亮了他的面容,纵使泛着青白,仍显得温和。
云娘趴在棺沿上,手指虚点他的眉心,语气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期许和怅然:“我吸收的愿力刚好够催生出一个祈灵……就是不知道他醒来后,还是不是石头了。”
我也有些感慨。
陵光曾说过,哪怕是同一件灵物,再生出的祈灵也不会是原来的那一个。可看新生的祈灵面容不改,又有引魂灯牵引……或许会有奇迹呢?
见她盯着道人失神,我不好打扰,便偏开视线看向另一侧——雅间里一共有三口养魂棺,左边这口躺着石头道人,右边那口是云娘给锦煜留的,那中间是谁?
能躺在这里,想来定是云娘与我都熟识之人。我不由心生好奇,缓步走上前,正欲俯身查看,棺中却突然直挺挺坐起一个人!
我吓了一跳:“……萧将军?”
萧寒单手撑着棺材,随意打了个招呼:“哟,林神君,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本将军啊?我以为你早就把我忘了呢!”
我一时有些尴尬。
当时我被愿力冲击,情况太紧急,确实没顾上萧寒。现在回想,我们一群人兵荒马乱的时候,他因为帮不上忙,便全程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呃……
我咳了一声,转移话题:“我记得你的伤不在魂魄,怎么也躺在养魂棺里?”
“哦,我是陪常静来的。”
萧寒解释道,“他不是被尊主打伤过?这几个月又忙着东西鬼市合并的事,一直没能好好休养。正好我最近有空,就把他拎过来养几天。”
我恍然。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这三口棺材都是合葬棺,云娘和石头道人,我和锦煜,那萧寒和常静……?
他看穿了我的心思,反问道:“朋友难道就不能睡一口棺材了?”
的确,朋友也能……
不对!
什么样的朋友会睡一口棺材啊?!
这小子荤素不忌,连父子都能……他不会真的跟常静也?!
“噗,哈哈哈哈——”
萧寒在我怀疑的注视下哈哈大笑,利落地翻出棺材,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还不是两位来得太晚,害得本将军等困了……我总不能睡你们的棺材吧?只好凑合跟常静挤挤。”
“再说了,神君不相信我,也该相信常静啊!他那么沉稳内敛,绝对不会跟我乱搞!”
哦?
若常静的真实性格真如生前那样沉稳内敛,怎么会把鬼市弄得这般浮华浓艳。
我瞥了一眼跟躺了只鬼一样安静的棺材。
……算了,反正常静也没反对。
我不再纠结此事,示意锦煜也去修养。
于是三个魂魄受损的人各自躺在养魂棺里。
两个家属和一个朋友则走到另一边闲聊。
此前时间紧迫,我与他们联系时只匆匆商议了对付尊主的计策,没来得及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他们。这次有了时间,便略去其中不好言说的部分,将我、锦煜、和尊主之间的纠葛与阴谋大致讲了一遍,最后道:“我的罪名已经澄清了,但还未收到返回北方战场的调令。紫微大帝的意思是,让我先别急着回去,四处走走,过一阵再说。”
云娘奇怪:“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执明神君把你打小产的谣言?”
我:“……”
……她都没去过天庭,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个八卦的啊?!
我哭笑不得:“不是,帝君是想……多给我和锦煜一些相处时间。”
紫微大帝的原话是——【吾很看好你和那个天魔,你们必须长长久久。谁敢拆散你们,吾第一个不答应!】
虽然不理解为什么,但他说这句话时非常认真,就好像拆散我和锦煜将导致天崩地裂不可挽回的后果似的……
“帝君大概有什么特殊的考量吧。”
我摇摇头:“不提这个了,你们两个近来如何?”
云娘兴致勃勃:“好得很!我给你讲啊——”
尊主伏诛后,我被紫微大帝带走,锦煜去了地府受刑,其他人都留在京城收拾残局。
得益于我们提前做足了准备,京城百姓无一伤亡,这场灾祸就在凡人不知道的地方悄然消弭。之后几日,来帮忙的厉鬼和修行者陆续离去,四方神本打算把已经沦为天魔的萧寒带回天庭看管,又担心天庭对天魔成见太深,容不下他。云娘便自告奋勇,领了监管萧寒的差事。
他们两人一个脱离了昆仑束缚,一个大仇得报,都是无事一身轻,便一拍即合,四处游山玩水找情郎,东海俊,西海俏,南疆狐君会撒娇,北域狼主尾巴摇,但要说最带劲儿的,那还得是中州庙里小圣僧,袈裟半褪木鱼敲,手也巧来腰也好,佛珠缠腕渡春宵——
“这段就不必详细讲了!!!”我急忙打断她。
云娘撇了撇嘴:“啧。”
萧寒也很遗憾:“啧。”
我:“……”
你们两个在“啧”什么啊?!
人长了脸皮难道也是罪过吗!!!
我无力地问:“除了找情郎之外呢?就没有其他值得讲的事吗?”
云娘斩钉:“没有!”
萧寒截铁:“没有!”
我:“…………”
373
我们三人各自的事情说得差不多了,萧寒话锋一转,神色正经了些:“神君,阿寂现在如何了?”
我知道他的担忧,没有隐瞒:“萧寂从未残害过他人,在对付尊主之事上还有功劳,不会有事的。但审判魔修在天庭是头一遭,以他们的效率,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处理完。”
至少还要三五个月吧。
“你放心,萧寂除了暂时不能离开天庭之外,没有其他限制。我临行前拜托斗木獬星君照顾他了。”
在我原本的计划中,其实只打算将萧寂送出京城,让他躲在安全的地方。是他得知我的打算后,主动告诉我,他是被尊主派来的。
小泥偶跪坐在我面前,仰着头,认真地道:“我不想帮尊主做事,我想帮老祖做事。”
“为什么?你不是一直在等尊主把你救回去吗?”
他眨巴着眼睛,茫然了好一会儿,说不出原因。只是两只手抓着自己不离身的小布兜,固执地重复:“我想帮老祖做事。”
于是我改变计划,冒险给了萧寂一个立功的机会,吩咐他假意遵从尊主的命令,配合我骗过尊主,为我争取了时间——在诏狱里那几日,是萧寂帮我内外传递消息,我才顺利联合了所有人,共同设局诛杀尊主。
萧寂的情况特殊,修魔不会令他七情失控,进而危害他人。加上他立下的功劳,天庭已经同意不再计较他魔修的身份……
我犹豫了一下,询问萧寒:“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萧寒的情况比萧寂更难处理。
他是为了京城百姓的安危,才放弃亲手杀死晟帝的机会,配合我的计划诛杀尊主。他固然没有承受杀死人皇的反噬,却仍在尊主的逼迫下入魔了。
入魔是不可逆的。
天庭对待天魔,和对待魔修的态度天差地别。若萧寒继续留在人间,一举一动都必须处于监管之下……
“我知道,我答应你的时候就清楚后果。”萧寒语气平淡,“反正仇人也死了,我在人间没什么牵挂。等阿寂没事了,我就和他去魔域。”
我踌躇片刻:“……萧寂说他想跟我走。”
萧寒不以为意:“没事,我会等他清醒过来。”
我:“呃……其实他已经清醒了,但他还是想跟我走。”
萧寒:“……?”
我有点尴尬,但必须要说:“他没清醒之前,是把尊主当成了你。那时候他就背叛了‘你’,选择了我。”
“后来他记忆恢复,已经能分清尊主和你。可他思考后,还是说——比起你,他更想留在我身边。”
萧寒:???
他大受打击,喃喃:“为什么……”
我点头:“你的确应该好好反思一下,你与他相处了四十年,为什么比不过才与他相处了一个月的我。”
萧寒:“……”
他岂止是大受打击,他看起来简直要昏过去了!
我可不想再不小心气死一个天魔,便放缓了声音,提醒道:“那孩子跟常人不同,我尚未摸索出与他相处的最好方式。可我至少知道,不该整日把他关在屋子里。”
萧寂没有七情,不代表他没有感知。
他不喜欢独自躺在全是纸人的袖子里;他会主动争取做事的机会,也会伸手讨要松子糖和夸奖;他喜欢背着布兜跟在别人身后上蹿下跳,也喜欢被人拍着肩膀说拜托你去安抚小鬼。
再与常人不同的人,也是一个人,应该被理解、被尊重。而不是……
“萧将军,你刚才说自己打算带萧寂去魔域的时候,没有想过先询问他的意愿吧?”
萧寒无言以对。
良久,他叹了一声:“神君说的是,我习惯了把阿寂当成需要我照顾的人,没考虑过他想要什么。我以后会慢慢改……”
慢、慢、改?
我端起和善的假笑:“萧将军不必如此勉强自己,反正以后你去了魔域,萧寂留在我身边,你们不会再有交集了。无论你‘慢慢改’还是不改,都没关系呢。”
萧寒:“…………”
“不!立刻改!!本将军对天发誓立刻就改!!!”
呵,这还差不多。
看在他态度积极的份上,我放过了他,正色道:“以后天魔有了被教化的可能,天庭对待天魔的方式必会有所变化。你的实力至少有高阶天魔水准,如果你愿意配合天庭整肃魔域,自然有机会见到萧寂。”
锦煜也是天魔。天庭如今还做不到放任半个前魔尊在天庭和人间四处乱晃,而我也不想按部就班地当一名神君,承担庇佑信徒的责任。等我的事彻底解决后,我打算向紫微大帝请命,去魔域教化天魔。
萧寂若还想跟在我身边,也会在魔域活动。若是他不想,等魔域与天庭的关系缓和,萧寒也有机会重返人间去见他。
萧寒听了我的话,若有所思,似是在思考自己的未来。
我想了想,给锦煜传音:【前魔尊大人,你要不要也给萧寒写一份‘为尊心得’?】
锦煜得意地回道:【这个简单,重点是不能要脸。你就把自己当成一条狗,多跟老婆撒娇打滚装可怜,骗老婆心软,保管百试百灵!】
我:【?】
【咳咳,我回错了。】
锦煜的声音变得正经:【不用什么心得,打就行。不听话的打死,听话的留下。】
【可是天魔里听话的很少吧,打死太多怎么办?】
【无所谓,隔一阵地里还会长出新的。】
……好朴实无华的方法。
我默默记下来,忍不住追问:【你最开始那句是在跟谁传音?】
【哦,是萧寒。他觉得上次请教的不够,问我还有没有求老婆复合的技巧。】
【……】
萧将军看着挺聪明的一个人,没想到脑子有病。学什么不好,要跟锦煜学当狗?
不,锦煜才是脑子有病吧!什么当狗不当狗的,也不看他现在那么大的一坨,当狗也是条恶犬,撒起娇来地动山摇,浑身哪里都热,还偏喜欢摁着腰往人身上贴,沉得要命的脑袋埋在我颈窝里乱蹭乱啃,爽到了就“修礼”、“先生”、“心肝儿”的乱喊,嗓音又哑又烫……
“……!”
我猛地掐住自己掌心,脊背一阵发麻。
我刚才在想什么?!!!
我是被云娘和萧寒传染了吗?!怎么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
这边萧寒还在忘我地跟锦煜传音着不知什么东西,没注意我的异常。那边云娘忽然转过头:“林道友……”
“我不喜欢!!!”
她被我惊了一下:“啥?”
“咳……咳咳,我,我……失礼了。”我定了定神,镇定地问,“敢问云道友,方才唤在下所为何事?”
云娘:?
她一脸莫名其妙:“我就是见你们聊完了,想问问你接下来去干什么,要不要帮忙?”
……还好她也没发现。
我松了口气,摇头谢过:“没什么要紧事,我打算再去看望一个后辈,之后便随处走走。”
而今人间安稳,几个朋友也各自安好,我没有什么要操心的,终于可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了。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我提醒云娘:“你要是有时间,记得去天庭报道。”
云娘成仙已经四个月了,再拖下去,负责接引的云笈神君怕是要亲自下来找人了。
“哎呀,我确实把这事儿忘了!”她一拍脑门,点头应下,“成,我明早去抢本书,抢完就出发。”
抢书?
大概是我的表情太迷茫,她笑道:“你不知道,最近人间有个特别出名的话本作者,叫‘云中子’。上个月他出了本新作,全京城都抢疯了!我就去晚了半个时辰,啥也没抢着。明天书铺补货,我说什么也要抢一本!”
云中子,那不是柳云生的笔名吗?
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的新作叫什么?”
“《渡得众生不渡魔》,讲的是一个仙人为了拯救苍生,不得不舍弃了自己唯一的弟子。不料弟子的真实身份是魔君,恢复真身后就将他强行掳回魔界囚禁。据说还有什么前世今生,怀孕生子……啧啧啧,听着就带劲儿!你要是感兴趣,我给你带一本?”
我:“……”
我干笑:“不了不了!”
云娘遗憾地嘀咕了一句,又问道:“你那个后辈对话本感不感兴趣?要不我给他带一本?”
“呃,这就更不用了……”
374
几日后,我和锦煜打听到柳云生的去向,乘船离开京城,前往栖星镇寻人。
这座小镇夜里仍然热闹,河岸两侧高高挂着灯笼,灯火通明,有不少船夫和来放河灯的百姓来来往往。我放缓了术法,免得船只逆水疾行,惊扰了那些顺水而下的河灯。
万千粼光盈盈闪烁,随波浮沉。青篷小船在星光的包围下悠然前行,时不时有河灯轻轻碰上船沿,打了个旋儿,又摇摇晃晃地荡开。
我们两人并肩坐在船头,看着一盏盏承载着心愿的小小莲舟从我们两侧飘过,流向远方。
此情此景,静谧而……
“再给老子来一千盏断缘灯!!!”一声怒吼从河岸传来。
我:“……”
锦煜:“……”
我们一格格转头,只见岸边蹲着一个熟悉的鸟影,气哼哼地抱着胳膊,周围是一群摆着【断缘灯】招牌的小贩,每个人都在奋笔疾书,表情同仇敌忾。
其中一个看着眼熟的小贩尤为积极,一边写,一边还喊着口号:“拆散狗和男,今生不相见!”
一群人齐声附和,声势震天:“拆散狗和男,今生不相见!!!”
那小贩又高喊:“断了狗男缘,别想把手牵!”
众人继续:“断了狗男缘,别想把手牵!!!”
“狗男不相伴,莫要再纠缠!”
“狗男不相伴,莫要再纠缠!!!”
他们喊得热火朝天,手里的笔写得飞快。猩红的断缘灯前赴后继地被推入水中,浩浩荡荡、气势汹汹地向我们的小船扑来。
千灯所指的狗和男面面相觑。
“怎么办呀,要被发现了。”我小声问。
“老规矩。”他也小声回道。
“又要躲起来?”
“嗯,最后一次。”
我和锦煜一人一边,熟练地撑起斗篷,手拉着手,挤挤挨挨地藏在下面。
青篷小船载着我们驶入那片喧闹的红云。灯影隔着布料透进来,明灭地晃在彼此近在咫尺的鼻尖上。暖融的体温在一方小天地里交织,外面的口号声渐渐变得模糊,耳畔只剩下身边人略显急促的呼吸。
不知是谁先笑出来,斗篷簌簌颤抖,滚成一团。
忽然,“轰隆——”一声,天边炸开沉闷的春雷。
骤雨倾盆而下。
岸边的小贩被浇得措手不及,慌忙收起摊位,四散躲避。行人也纷纷举起袖子遮在头上,惊呼着跑向屋檐。
河岸两侧转瞬安静下来。
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片刻,雨势便由急转缓,细密的雨丝打在船篷上,发出“沙沙”轻响。
栏轩内,白雾袅袅升起。
铜锅架在炭炉上,乳白的鱼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汤面浮着一层金黄油亮的光。嫩白的鱼片在沸汤中颤动,浓烈的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坐在桌前的儒衫青年喉结滚了滚,一只手已经摸到了筷子,另一只手撑着桌沿,整个人往前探,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他好歹还记得自己的朋友,扯着嗓子唤道:“柳云生!你再不过来,我可全吃了啊!”
被他呼唤的那人如同没听到一般,仍是趴在栏杆上,痴痴地望着这场春雨。他的身边摆着一方小砚台,下面压着写到一半的文稿。露出砚台边缘的恰好是一句——
【狼妖伏于泥泞之中,抬首望向那撑伞走来的男子:“你已非国师,将往何处去?”】
柳云生已经在结尾上卡了数日。
他笔下的“国师”为救“狼妖”,被万民唾骂,而后抛却了一身功德名利,自请逐出京城。前路漫漫,世间再无其立足之地,似乎去哪里都显得悲凉。
可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友人左等右等,眼见鱼肉都快煮老了,终于等不下去,跳起来走到发呆的柳云生旁边:“你看什么这么入神?不会是那两个淋雨的傻子吧?”
柳云生本在看雨,闻言下意识低头。
——雅阁下方,河面上,正有一只青篷小船缓缓驶过。船头坐着两个人,隔着烟雨看不分明,只能分辨出一人着青衫,一人着玄衣,不知为何不进船舱去避雨,反而拢着一件斗篷坐在雨中,确实像两个傻子。
就在他看向两人时,忽有风来,掀起斗篷一角。
柳云生这才发现,端坐着的唯有青衫青年一人,另一名玄衣束袖的男子正枕在他的膝上,像一只收敛了爪牙的恶犬,懒洋洋地享受着对方有一搭没一搭的顺毛。
“咦,他们是一对儿?”友人惊奇。
青衫似有所觉,微微侧首,含笑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投来一瞥。
斗篷落下,重新将两人拢住。
友人“嘶”了一声:“隔得这么远,他不会真的听见了吧?柳云生,你说……诶你怎么又写起来了?!”
“妙极,妙极……正该如此,他人自有天地,吾等仅是看客罢了……”柳云生抓着笔杆胡言乱语,两眼发亮,显然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无法自拔。
友人见状,摇头叹气:“唉,我还是去喊小二添点汤吧……”
脚步声远去。
……
【狼妖伏于泥泞之中,抬首望向那撑伞走来的男子:“你已非国师,将往何处去?”
男子答道:“天地辽阔,无处不可去。”
言罢,他俯身蹲下,手中竹伞倾斜,将浑身湿漉的狼妖笼入伞下,眉眼微弯:“小妖,你可要与我同行?”
狼妖怔怔视之,但见那双眼眸温润如初,竟于其中窥得自身在天地间的唯一归处。
半晌,它终是敛起獠牙,垂落头颅,哑声应道:“嗯。”
天边传来雷鸣滚滚,万顷暴雨倾泻如注,皆被一柄小小竹伞隔绝在外。
自此红尘扰攘,再与二者无干矣。】
柳云生掷笔长叹,如释重负。
“喂,你写完了没?又开锅了,我真要吃了啊!”
“来了!”
他慌忙应声,手忙脚乱地收起文稿,起身走向友人。
栏轩外,雨还在下。岸边的红灯绿柳被雨雾揉得轻柔而淡远,晕成几抹素墨。远山近水都浸在薄薄的青灰里,模糊了轮廓,只剩一片朦胧。
青篷小船在空濛的天地间划开一道浅浅波痕,载着一双人,悠悠隐入烟岚深处。
——后记·完——
第150章 番外一 if线-天庭禁止谈恋爱(一)
1
一只通体火红的小鸟扑棱着翅膀,一头扎进万星洞府。
紫微大帝本在盘膝静坐,闻声缓缓睁眼,见它满身翎羽乱糟糟的炸着:“……你又去与那只天魔打架了?”
陵光气鼓鼓地落在他伸出的指尖上,鸟喙一张:“老子——咳,我就是要见他一次扇他一次!”
紫微习惯性地替他理毛,无奈道:“吾看你是特意追去找茬罢。”
“那怎么了?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陵光周身火苗乱窜,在他几根手指上蹦来跳去,愤怒叫嚷:“那只天魔长得丑,性子又烂,我看见他就翅膀发痒!”
“他还敢当着我的面对鹊华搂搂抱抱!!”
“还有鹊华!居然拦着我扇他!气死我了!!!”
叽叽喳喳蹦蹦跳跳叽叽喳喳。
紫微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揉了揉眉心:“那是他们二人之事……”
话还没说完,愤怒的小鸟便调转火力,质问道:“星主!你怎么还帮他说话?!你就不怕鹊华满脑子情爱,没心思修行阵法?!”
紫微视线微微偏移:“吾更怕他脑中无情……”
陵光歪头:“嗯?”
紫微叹了一声:“你便这般想拆散他们?”
陵光顿时别扭起来:“那倒也不是……”
他烦躁地扑扇了几下翅膀,嘟囔:“我就是想不明白,鹊华挺好一个人,到底看上那畜生玩意儿什么了?!”
“吾亦不知。”
紫微也很费解,但是:“他既想与人谈情,便由他去罢,总好过他将心思用于他处,徒生祸端……”
陵光眯起豆豆眼:“什么意思?”
“天机不可泄露。”
“不说算了,我去拆了他俩!”陵光拍着翅膀就要往外冲。
“——万万不可!!!”
紫微急忙一把攥住它,被缠得没办法,只得捧着暴躁小鸟起身,步入洞府深处的推衍大阵,抬手掐诀:“罢了,你自看便是。”
法决落下,周遭星辰倒转,白雾升腾,如轻纱般笼罩整个大阵。
……
待雾气散去,已是南天门的景象。
门前立着两道身影,一位是云笈神君,另一位刚刚飞升,眉心印着一点朱砂,身着层叠繁复的广袖天衣,周身环佩叮当,随风乱响。似是不知如何收敛法力,披帛与飘带在法力激荡下纷乱翻飞,透着几分无措和狼狈。
那人却顾不得体面,抬手按揉着眉心多出的红痣,语气迷茫:“我好像……忘了什么?”
云笈神君解释道:“鹊华神君,你为人时曾与一名天魔结下孽缘,纠葛甚深。天庭自有天律,神仙需禁绝情爱,故而天道封存了你的记忆。”
“天魔是什么?”
“无心无情、祸乱三界之物,不必在意。”
鹊华神君听罢,没有再多追问,眼底清寂无波,不曾留下半点尘缘牵绊。
2
鹊华神君初登天庭,对一切都很好奇,又暂时未领神职,便每日四处闲逛。
某日,他路过一位神君洞府,恰好赶上对方设下蟠桃宴,广邀八方仙客。他闲来无事,也进去凑了个热闹,分得一颗刚从树上摘下的蟠桃,粉嫩又饱满,看着就很好吃。
凡间流传着无数关于蟠桃仙果的传说,据说其能延年益寿、增涨修为,乃是天庭至宝。他满心期待,不动声色地打量周遭神仙,想先观察其他人如何食用,免得举止失礼,惹人笑话。
可看了半晌才发现,神仙吃蟠桃,和凡人吃普通桃子没什么区别。性子不拘小节的,拿起来就啃;讲究些的,便先切成小块再吃。
鹊华:“唔……”
你们都不洗吗?
他拿着蟠桃犹豫许久,还是抵不住凡人的习惯,悄悄从宴席上离开,绕到后院,蹲在池边洗桃子。
洗着洗着,水波一动,冒出了一只黑色大王八。
鹊华看着王八:“……”
王八看着他手里的桃:“……”
相逢既是缘分,他大方地将蟠桃分给了龟兄半个。
龟兄吃了他的桃,口吐人言,问他有什么想要的。
鹊华无甚所求,想了想,问道:“你能教我洗桃子的术法吗?”
这样下次再遇到需要洗的蟠桃,就不用跑远路找水源了。
龟兄:“……?”
执明神君龟生万载,还是第一次遇到连桃子都不会洗的小神君。他缓过神,为他指了藏书阁的方向,告诉他阁中收录三界术法,尽可随意挑选修行。
鹊华神君谢过他的指点,左右也无事可做,便起身径直往藏书阁而去。
3
负责看守藏书阁的是琅嬛神君。
藏书阁虽收录万千术法,但向来人迹罕至。一来,神君可以自行领悟神术,甚少需要额外修习;二来,能修至大成、飞升天庭的仙人本就有自己的修行体系,往往不缺术法。故而只有那些新飞升的才会好奇前来,看过后,便很少再来第二次。琅嬛神君已经忘了上一次有人来藏书阁是什么时候,看到他还颇为惊讶。
鹊华客气地与他打了招呼:“在下鹊华神君,初登天庭,欲入阁修行术法,不知阁中可有什么限制?”
琅嬛道:“按照规矩,你需向藏书阁贡献一道术法,无论术法高低、有无用处,都可以。”
这约等于没有限制。
鹊华却有些为难——他是真的一个术法都不会,就连如何收敛自身法力、避免衣带乱飞,都是跟云笈神君现学的。
琅嬛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思索片刻,道:“这样吧,阁中收录的术法繁多杂乱,常年无人整理,难免有重复收录之嫌。你翻阅的时候如果看到重复的,就把它们挑出来,也算你为藏书阁做贡献,如何?”
鹊华欣然应允。
琅嬛便领着他进入藏书阁。
藏书阁内共分七层,每层都有三千书架,上面摆着的不是书籍,而是一枚枚玉简,每一枚都代表着一种术法。
鹊华骤然看到这么多玉简,怔了一下,虚心求教:“请问初学者应从哪里开始看起呢?”
琅嬛面露难色:“这个我也不清楚。术法修行因人而异,各人擅长的领域不同,只能由你自己慢慢摸索了。”说着,他从书架旁的云堆里翻出一朵,好心道,“你可以乘着它去够高处的玉简,也可以躺在上面看,很舒服的。”
鹊华谢过他的好意。
只是他不习惯躺着看书,哪怕坐在柔软的云朵里,仍是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云朵载着他飘到第一座书架前,他拿起最左边的第一枚玉简,按着琅嬛所教,不熟练地探入神识,看到里面记载的是一个开锁的小术法。
第二枚:手搓陨星。
第三枚:天眼神通(简化版),教你分辨出最新鲜的猪肉。
鹊华:“……”
他终于理解什么叫“繁多杂乱”了。
4
等执明找到自己的几个兄弟,兴致勃勃地一起去围观洗桃神君时,就见到对方板板正正地坐在云上,从左到右,从下到上,逐一看完整个书架的玉简。而后云不停歇,继续看下一个书架。
看完第十七个书架,忽然停了一下,从中抽出一枚玉简放在身边。
执明忍不住好奇:“你找到你要的术法了?”
难道还真的有专门洗桃子的术法?!
鹊华摇头答道:“不是,这一枚记录的术法,与第四个书架第十二排第九枚重复了,都是快速编头发的术法,口诀相似。”
四人好奇地跑去拿起那枚玉简,果然如此!
陵光回头看着十七个书架,大为震撼:“这么多术法,你都能记住?!”
鹊华疑惑反问:“为何不能?”
陵光:“……”
其他三人:“……”
陵光仔细打量了这位洗桃小神君几眼,突然发现:“咦,老子看你有点眼熟?”
“你是不是那个林——林什么来着?林春宫?”
鹊华摇头:“道友记错了,在下本名林修礼。”
纠正完,他好奇地问:“道友为何将我的名字记成‘春宫’?”
陵光看着他眉心那一点醒目的红痣,犹豫了一下,叹气:“……你忘了也好。”
鹊华虽有疑惑,但见他不愿多说,便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便重新拿起玉简翻阅,神色平静。
5
当日晚些时候,陵光飞进万星洞府。
他见紫微大帝正在低头画符,便熟练地停在他的肩膀上,叽喳道:“星主,你猜我今天遇到谁了?林修礼!就是教化天魔的那个林修礼!”
紫微动作一顿,侧头问道:“你观其人如何?”
“有点……怪。”
陵光拧着眉,不知该怎么说,“他待人很冷淡,表情也很少……封印是不是会压制他的情绪?”
紫微肯定了他的猜测:“确会令其七情淡漠。”
——在他看来,这不算坏事。天庭本就禁绝情爱,那道封印可令其遗忘过去的孽缘纠葛,还可助其清心寡欲,可谓一举两得。
紫微沉吟片刻,吩咐道:“他不能领受神职,你们为其安排一个差事,令其安身修行。但不可令其前去北方。”
北方?
陵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北方战场看守的是魔域封印,鹊华若是去了那边,万一对天魔产生好奇,进而去探寻自己被封印的记忆便不妙了。
“成,那让他去我那边!”
陵光心里打着算盘:南方战场看守的是妖域封印,离着魔域十万八千里。而且他手下尽是武夫,正好缺一个文神帮忙打理后勤。
紫微颔首:“可。”
……
鹊华摇头:“不去。”
陵光难以置信:“为什么?!”
他们南方战场的俸禄又高,积攒功勋又快,这是多好的差事啊,怎么会有人拒绝?!
鹊华道:“但我已经领了藏书阁的差事。”
他过目不忘,不仅能把重复的玉简挑出来,还能顺便将摆得杂乱无章的术法重新归纳分类。琅嬛神君见他干得特别好,又听说他没有其他事做,索性将打理藏书阁之事交给了他。
陵光简直要翻白眼:“这种看书的破差事哪里比得上南方战场?跟老子走,老子教你打架!”
鹊华莫名其妙:“我是文神,为何要学打架?”
他又没有想打的人,缺乏修习攻伐之术的动力。
陵光语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便换了个借口:“那你来给老子干后勤怎么样?不用你上战场,就帮着写点文书,排排轮值表什么的!”
鹊华沉默了一会儿。
他自觉与这位朱雀神君没有多少交情,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一定要拉着他这么一个小小神君去南方战场。可对方再三邀请,态度诚恳,他若一味拒绝,未免显得太不识抬举,也辜负了对方的好意……他想了想,应下:“好,但要劳烦神君等我一段时间,我需先整理完藏书阁。”
这是他答应琅嬛神君的事。既然承诺了,便应做到。
陵光抬头看了看上万个书架,以及那些堆积如山的玉简:“……那岂不是要好几百年?!”
鹊华道:“不会,只是整理一遍而已,一年的时间足够了。”
陵光:?
6
第二年,鹊华果然如约前往南方战场。
南方朱雀神君能征善战,下属的南方星君们骁勇无敌,再下属的星官们勇猛过人,再再下属的天兵天将千锤百炼……换而言之,个个沙场称雄,伏案认怂,尤为极其特别的不擅文墨。
众人听闻自家神君竟然捞来了一位珍贵的文神,登时全员轰动。
南方首宿,井木犴星君,凭借自身强横的武力值夺得了接待文神的差事,乐颠颠地跨过同僚们的“尸体”,一路奔至前厅,抬眼一看,只见一位青衫神君端坐其间,眉目清宁温和,气韵犹如春霖润物,静水深流。
井木犴:“……”
井木犴心里狠拍大腿:我*!稳了!!!
他赶紧整了整衣服,迈着小碎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把屁股挨上椅子的边儿,热情问道:“这位便是鹊华神君吧?久仰久仰哈!不知神君最擅长哪一类文书?是核验军功,还是清点粮秣,又或者是撰写战报?”
鹊华实话实说:“我没有哪一类是特别擅长的,都差不多。”
井木犴心中咯噔一声,再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都长这样了,怎么可能不擅文书?!
等一下……文神有不少是靠诗词歌赋飞升的,他不会也?!
井木犴赶紧换了个问法:“那神君过去在凡间,曾担任过什么官职呢?”
可疑的文神颦起眉心红痣,迟疑道:“似乎是……六部尚书。”
尚书!
文臣中的文臣!!!
井木犴狂喜,连忙追问:“具体是哪一部?”
顶级的文神摇头:“我不记得了,但我应是负责仪典祭祀、科举吏治、赋税赈灾、保藩固圉、屯田漕运……”
他沉吟片刻,补充:“……我应是没有负责过刑律狱讼之事,可以排除刑部尚书。”
井木犴:“……?!”
7
井木犴将鹊华领到后勤府。
后勤府,又名“烂摊子”府,顾名思义,案桌上堆满了杂七杂八的公文,有各类粮草账目、未经整理的功勋簿、二十八星宿考勤及轮值表……等等等等。平日里一群武神看着这些东西就头皮发麻,一拖再拖,天长日久,便积攒下了一笔巨大的“烂摊子”。
井木犴实在摸不清这位五部尚书的根底,也不知道他到底擅长哪一类,便把所有类型的公务都一股脑搬到他面前,表示:“神君初来乍到,就先处理这些吧,顺便熟悉一下南方战场的情况。若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
井木犴想,这样就可以根据处理情况来判断他的水平了。
鹊华大致翻了一下,点头。
他问:“那下午呢?”
井木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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