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329
“萧寒,萧寒。”
“你看呀,那人杀了你全家,却唯独留下了你。嘻嘻,他好爱你呀。”
“现在他要飞升了,都不忘把你拴在身边,多么深情……你不该跪下来磕头谢恩,感动得痛哭流涕吗?”
“萧寒,萧寒。”
“你这苟延残喘的废物!你只会像条断了脊梁的狗,缩在阴影里眼睁睁地看着仇人端坐龙椅,享尽这人间的荣华富贵!”
“你枉死的家人们都在看着你呐!他们每日都在地府里凄厉地嚎哭,问你为什么还不为他们复仇?你为什么还不以死谢罪?!!!”
“萧寒,萧寒。”
“萧寒……”
无数呓语灌入耳中,像是一群冰冷的毒蛇,顺着耳道钻入颅腔中翻搅,又像烧红的匕首,一把又一把插进他的脑中,将意识一片片地剜下来,与撕碎的记忆囫囵搅成一团。
在那片混沌的血色中,萧寒勉强抬起眼,涣散的视线穿过重重叠叠的暗影,看见晟帝正站在祭台上。冕冠虽然被挑飞了,头发散乱地披着,鼻梁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他的姿态从容而矜贵,仿佛真的已经超脱了凡尘,即将飞升成神。
那张苍老的脸上带着笑容,俯身向他伸来一只手,温柔地唤道:“阿寒,到朕身边来。”
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了四十年。
还是皇子的青年站在高台上,朝他伸出手,意气风发地笑着,眼中有光,满是少年人的赤诚与热烈。
“阿寒!待我登基,定与你共享这万里江山!”
那时候他不曾看见那双眼睛深处藏着的算计。
那时候他以为这就是真心。
所以他大笑着跳上高台,一把抱起青年,嬉皮笑脸地许诺:“好啊!那本将军可就是大晟的第一个异姓王!白日里替陛下征战八方,晚上嘛,就偷偷爬上龙床,向我的心肝儿讨赏……”
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私语和笑闹随着风散去,不曾留下一丝痕迹。
而刑场上萧氏满门一百三十七口的血浸入砖缝,四十年未曾褪去。
杀心在胸腔中翻涌,像一头饥渴了太久的野兽,撕咬着肺腑,不顾一切地渴望着仇敌的鲜血。
萧寒的侧脸贴着湿冷的石砖,一只被血染红的碧瞳透过发丝紧紧盯着高台上另一双自私贪婪、永不魇足的帝王眼瞳,喉结缓慢地滚动着,像过去四十年里的每一天那样,将野兽的咆哮咽下。
他沙哑地笑了一声。
“……好啊。”
330
国师在晟帝的催促下,施施然抬起脚,弯腰拎着萧寒的后颈,像拖一只死狗般将他往祭台上拖。
男人的身体在石阶上一步一撞,发出沉闷的钝响。最后被丢在晟帝脚边时,骨头已不知断了几根,似是痛得厉害,连挣扎都显得无力,只能伏在地上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碎刃在肺腑间搅动,从喉咙里溢出些微的闷哼声。
晟帝看着他虚弱到头都抬不起来的模样,眼底浮起一层柔软的怜意。
“阿寒,你恨朕吗?”他放轻了声音。
萧寒没有回答。
晟帝看着他扭头不语的模样,像是又看到了当年同样倔强的镇北将军。他叹了口气,不免惆怅:“先帝在位时,萧氏已是功高震主,满朝文武无不忌惮。朕登基后,几次三番暗示你,只要你肯卸了兵权、自废双腿,朕便能为萧氏留一条后路。可你呢?你偏不肯听……”
“阿寒,朕是天子,不能只护着你一人。朕灭萧氏,是出于江山社稷的权衡,也是为这天下安稳不得不做的取舍。你为何就不能体谅朕的苦衷?”
垂首立在一旁的闻谦听到这番话,目光微微一闪。
他迅速扫了一眼周围,见朝臣已经尽数被白巾士卒护送出祭坛,仅剩的十几名宫人和太医都杵在不远处,人人都是一副恨不能当场双耳失聪的表情。他眼眸一转,立刻换了一副无奈的神色走过去,温声道:“父皇要与故人说几句话,不宜有外人在场,诸位先退下吧。”
众人如蒙大赦,几乎是推挤着飞快往祭坛出口撤离,生怕再多听到一句令他们被叛军误杀的皇室秘闻。
唯独刘院使上前一步:“陛下的伤——”
“本王会再劝父皇的。”闻谦压低声音,神色诚恳,“您留下,若是听到什么不该听的,恐有性命之虞,还请您先退避。”
老人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倏然抬头看向五皇子。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两名白巾士卒已经搀扶住他的胳膊。他一顿,看着面前谦逊有礼的年轻皇子,再看看状若疯癫的晟帝,十分顺从地垂下头:“……臣多谢殿下好意。”
说完,这位八十岁的老太医头也不回,挥开士卒,提起衣摆,腿脚麻利地一溜小跑下祭台。
李公公望见这一幕,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当即惊恐大喊:“——”
一只手从背后伸来,牢牢捂住了他的嘴。
另一只手从前方伸来,接住了从他掌心掉落的长剑。
闻谦悄无声息地跨过内侍的尸体,重新站回晟帝背后。
他的前方,一无所觉的天子还在絮絮叨叨地诉说着自己的深情。
“阿寒,朕是灭了萧氏,可朕对你的情谊不是假的。朕专门为你留了一条活路,你难道还不明白朕的意思吗?只要你那日什么都不做,乖乖留下,以后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你为何偏要不识好歹?”
萧寒:“……”
是啊,他这个出身满门忠烈的萧氏、十四岁上战场、为大晟守了十二年边疆的镇北将军真是不识好歹,为何不肯把全家送上刑场,再主动打断自己的双腿,乖乖做一个帝王的禁脔,每日尽心服侍仇敌呢?
又为何不能乖乖任人摆布,当好一颗棋子,一个诱饵,一条踢打取乐的狗。等自己被利用殆尽之后,再为主人完成最后一击,既保全五皇子的名声,又能避免脏了他的手呢?
萧寒的脖颈慢慢撑起,看向这对皇室父子的方向。那双碧瞳蒙着血色,目光早已涣散,看不出他的视线究竟落在谁的身上。
他的胸腔震了一下,突兀笑出来:“……你留下我,打的是这个主意。”
站在后方的闻谦无声弯起唇角。
晟帝却只以为这句话是在讽刺他。他面色微沉,但很快舒展开来,轻描淡写地道:“罢了,不过是些俗世牵绊。待你随朕飞升,将那些该弃的都弃了,自会理解朕的苦心。届时朕封你做镇北神将,替朕统御——”
“咳……咳咳……”
他的话还未说完,萧寒的身体忽然软了下去,像是再也撑不住了。鲜血从他的嘴角滴落,在石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溢出一声轻笑:“……也罢,至少……”
那句话太轻太含糊,尾音被血沫吞掉。
晟帝不由自主地弯腰,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就在那一瞬间,一只手猛然揪住了晟帝的领口!
萧寒用整个人的重量将他拉扯得向前倾倒,另一只手一翻,一把漆黑的尖刺已握在掌心,直直刺进他的腹部!
“嗤。”
晟帝瞳孔紧缩,还未反应过来,萧寒已经拔.出尖刺,手臂横挥,一刀切过他的膝骨!
“嘭”地一声闷响,天子断裂的膝盖砸在地上,血色洇开,染红了冕袍上腾飞的金龙。
“父皇遇刺了!!!”
闻谦惊慌失措的喊声传来:“来人啊!快来人啊!!!”
祭坛上顿时一片混乱。白巾士卒都围了上来,无数双手伸出,抵住晟帝的脊背,扶住他的肩膀,抓住他的手腕,压住他的脚踝。
“你们做什么?!”
晟帝忍着剧痛怒喝:“放开朕,先将他拿——唔!”
又一双手伸来,捂住他的嘴。
天子骤然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些士卒面无表情的脸。他的余光瞥见了不知何时变得空荡荡的背后,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身体却已经在众多士卒的“帮扶”下动弹不得。
那双惊恐的瞳孔中倒映出对面再一次被举起的尖刺。
“嗤。”
又一道鲜血飞溅而出,点在碧瞳下方,缓缓顺着脸颊流下。
那张脸上没有太激烈的表情,所有的恨意都沉凝在爬满血丝的眼底。血泊中的两点碧色一眨不眨,注视着晟帝因剧痛而扭曲的表情,唇角牵起,显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萧氏满门一百三十八口,仅存于世的最后一人,语气平平地吐出一个字:“三。”
然后是:“四,五,六……”
刀刃入肉的粘腻闷响接连响起,每一下都避开了要害,顺着四肢、肩胛、腰腹一刀又一刀地剐过。粘腻的血液自华贵的冕袍下汩汩涌出,漫过散落一地的白玉珠。它们在血泊中半沉半浮,缓慢地转动着,像一只只浑浊的眼珠,自下而上地注视着这场迟来四十年的复仇。
晟帝的惨叫被堵在喉咙里,变成含糊的呜咽。他拼命挣扎,颤抖的指尖在压制下竭力伸向那道身着黑色祭服的身影。
国师……救朕……
国师双手拢在袖中,笑眯眯的,像在观赏一出精心排演的好戏,没有半点出手的意思。
天子瞳孔颤抖,什么都来不及思考,仓促转向自己的儿子。
闻谦……谦儿……
五皇子就站在白巾士卒中间,那双刚刚为他擦拭鲜血、奉上锦袍的手提着长剑,满脸都是惊恐和悲痛,哽咽着唤道:“父皇!父皇你不要死!”
可他的眼睛弯着,盈满了快意。
你们……?
你们都背叛朕?!
不,不碍事!朕要飞升了,朕要成神了!只要熬过这一时,天庭的大门就要为朕敞开,万千神将都要跪迎朕……
晟帝拼命仰起头,望向天穹。
不知何时,浓稠的黑雾已经遮蔽了明月。群星隐没,祭坛上空只剩下翻涌的阴云,沉沉压下,将他最后的痴望碾成齑粉。
老者喉中嗬嗬作响,终于从飞升的幻梦中清醒过来,充血的眼瞳却逐渐涣散,华服下那具枯干的身体随着刀刃的刺入而痉挛。
长风拂过,熄灭了万千散落在尸骸中间的琉璃灯盏。
天地倏然安静,仅剩萧寒嘶哑的嗓音,一声一声,回荡在空寂的石壁之间。
“十七,十八……”
“……三十二……六十八……九十九……”
“……一百三十七。”
第132章
331
第一百三十七刀落下。
天子已看不出人形。那些架住他、让他勉强跪立的手撤走了,于是那摊烂肉便软绵绵地瘫在地上,分不清是什么脏器在被捅烂的腹腔中轻微地一起一伏,竟还在喘着气。那双浑浊的眼睛半睁着,仰对着高不可及的苍穹。
他似乎还在做着那场飞升天庭的痴梦。
人间的复仇者却已再次握紧了刀柄。
还差一刀。
萧氏枉死的一百三十八条冤魂,四十年积压的冤屈与血恨,只剩这最后一声交代。
萧寒拔.出尖刺,粘腻的血珠顺着刃尖滑落。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握住脱力的右手,稳住刀刃,将属于自己的那一刀对准了血泊中苟延残喘的仇人。
就在这一刹那。
“铛。”
一粒小石子从侧面飞来,轻描淡写地击打在刀锋侧面。即将取走仇人性命的刃尖一偏,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偏离了晟帝的心口!
这一幕仿若重演。
萧寒猛地扭头,幽寒的瞳孔对上国师含笑的脸。
那在一百三十七刀里逐渐麻木的恨意瞬间岩浆般破开凝土,从胸腔里翻涌而上,烧得他眼眶发烫。
“你——”
数根黑雾凝成的锁链自宽大的祭服下窜出,犹如一条条滑腻的黑蛇,顺着他的身体攀爬而上,缠绕住他的手腕与脚踝,勒紧他的脖颈,将那声惊怒的嘶吼硬生生掐断,窒闷在喉中无法吐出。
尖刺的刃尖也被迫停在半空,距离晟帝的心口不过三寸。
萧寒瞪大了眼睛。
他看得见那个昏聩老者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看得见那层薄薄的皮肉下涌动的鲜血,甚至闻得到腥甜的气息——
只差三寸!!!
他疯了般挣动,锁链哗啦作响,却无法阻止自己被一寸寸拖离仇人即将被刺穿的胸膛。
另一道身影穿过白巾士卒,走到他面前,一根根掰开他脱力的手指,从他掌心夺走了复仇的权柄。
闻谦没有多看他一眼,脚步越过奋力挣扎的男人,在晟帝面前蹲下。手中的尖刺轻而易举地跨过最后三寸,抵在被血浸透的破烂冕袍上。
“父皇,儿臣给过您机会。”
他的手指有些颤抖,声音却很平静:“您既然无需儿臣救驾,那儿臣便只好送您最后一程。”
“嗤。”
第一刀。
五皇子不曾亲手杀人,这一下失了准头,斜斜刺进肋骨之间的缝隙,没能贯.穿心脏。
但没关系。
他有充足的时间去补救。
闻谦双手握紧刀柄,手腕用力一划,再一拧。
锋锐的尖刺在晟帝的胸腔中搅动,榨出血肉里最后几滴温粘的液体,溅上那张年轻的脸。
它正在温和地笑着,眼尾压下的那抹阴鸷却与血泊中的天子如出一辙。
晟帝的喉咙里涌出血沫,随着闻谦的动作微微抽搐,脖颈无力地歪向一侧,恰好对着萧寒的方向。
濒死之际,他的神智已经溃散,浑浊涣散的眼中却陡然亮起一点微弱的光,被血浸透的指节颤了一下,缓缓向他爬动了半寸。
“……嗬……”
阿寒……救……
国师看着这似曾相识的求救戏码,难得露出赞叹的神色。
“人类的血脉相承果然有趣。萧将军,你挑大小主君的目光,和找大小情郎的口味,倒是都很专一呐?”
话音刚落,他又连忙纠正:“不对不对,本座说错了——那已经不是将军的情郎了,是将军的仇人。”
“仇人就要死在别人手里了,真是大快人心啊!”
天魔欢快地笑着,鼓了几下掌,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将军方才的表现好生精彩,一百三十七刀,一刀不多,一刀不少。不枉本座特意给你留足了时间,让你好好替家人出这口气……”他说着,低头瞥向萧寒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故作委屈,“将军,本座都对你这么好了,只拦了你这一刀,让你把杀死大仇人的机会让给了你的小仇人而已——”
“才这么点小事,你就生本座的气啦?”
“滚!!!”
锁链猛地绷直,将暴起的男人凌空拽回,重重摔在地上。他闷哼一声,血从嘴角溢出,却仍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
可锁链锁链越缠越紧,死死勒进皮肉,宛如收紧的蛇躯,将他钉在地上。
国师急忙出言安抚:“将军虽然只差一点,未能手刃仇敌,但还是可以像四十年前一样,背上这莫须有的谋逆罪名呀!”
“这样一来,萧氏全族就都死于冤杀,可以整整齐齐地在地府团聚了!”
天魔抚掌而笑:“将军的家人一定很欣慰吧?”
群蛇嘶鸣,嗤嗤窃语。
更多锁链缠上他的身躯,黑雾中张开无数双阴冷的眼睛,挤挤挨挨地窥视着他,发出尖锐而细碎的嘲弄。
萧寒恨得目眦欲裂。原本清澈的碧色中泛起污浊的猩红,眉心隐隐浮起一道红痕,透出不详的戾气。
——那是入魔的征兆。
国师盯着那抹魔纹,眯了眯眼,掩藏起眼底的算计。他语气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愉快的事,甜腻地笑起来:“哎呀,本座差点忘了。除了将军之外,萧氏还有一个人活着呢。”
“萧寂。”
听到这个名字,萧寒的挣扎骤然一滞。
国师弯起眼尾:“那真是个乖孩子。又听话,又好用,在床上也很放得开,什么花样都可以接受。被玩得快要坏了,也不知道反抗,只知道求我……”
他换了一种声音,软绵绵地哼道:“阿兄,好痛……小狗错了,阿兄饶了小狗……”
“住口!住口!!!”
带着哭腔的呜咽钻进萧寒的脑袋,将那些最令他痛苦的记忆翻搅出来,烙烫进他的眼底。他看见白发青年趴伏在地上,衣衫凌乱,露出脊背上青紫交错的伤痕。那双总是懵懂望着他的眼睛空茫地睁着,映不出他的倒影。
“阿寂,你看看我……”
萧寒向他伸出手,抓住的却是一封盖着军印的阵亡文书。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颤声问他:“萧将军,俺不识字,你帮俺念念,这,这可是俺儿子托您送来的家书?”
他的手指缓慢收紧,喉咙被涩意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僵硬地转过身,没有看到伛偻的老妇人,眼前唯有漫无边际的乱葬岗。
月光惨白,照出无数新翻的泥土和裸露的草席。他跪在地上,十指插进湿冷的泥土,刨出一颗腐烂的头颅,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试图从那面目全非的轮廓中辨认出这是谁、又应该被接在哪一具无头的尸骨上……
可要如何分得清呢。
每一具尸体都穿着一样的囚服。曾经温柔抚摸他发顶的人,与曾经握着长枪教授他武艺的人,都烂得只剩腐肉与骨骸。到底哪一具才是母亲?哪一具才是父亲?
又有哪一具,才是他年仅五岁的幼弟?
“萧寒,萧寒。”
“你因一己私情,牵连萧氏满门为你陪葬,死了还要背上谋逆骂名,遗臭万年。”
“你过去护不住麾下万千将士,而今亦护不住身边一人。”
“你被仇敌玩弄于股掌之间,连复仇都做不到。”
“萧寒,你究竟有什么脸苟活在这世上?!”
男人牙齿咯咯作响,脊背弓起,喉咙里溢出不似人声的嘶吼。
一缕缕血色纹路自皮肤下浮现,如活物般勾连蔓延,自魔纹末梢蜿蜒攀上他的眼角,又顺着凌厉的骨相朝两侧脸颊铺展。每多一道,他眼中的碧色便被猩红吞噬一分,澄澈的瞳孔渐渐浑浊。
天魔愉悦地笑着,艳红的舌尖探出齿缝,正要再说什么,动作忽然一顿。
同一时间,京城内外的所有修行者同时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
【铛——!】
天地间响起一道无声的钟鸣。
赤星陨落,坠入茫茫黑夜。盘踞在皇宫上空的龙气骤然崩散,常人不可见的金芒碎作漫天流萤,自宫阙檐角簌簌坠落。失去锚固的人族气运随之四散飘零,如沙如烬,沉入山河之间。
人皇,崩。
332
子时三刻,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绯红的桃花瓣铺满了半边天幕。
紧跟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每一朵都是绯红桃花,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天穹上肆意舒展,将京城南边的夜空映得亮如白昼。
许多百姓被惊醒了。
有人披衣推窗,仰头望向那片流光溢彩的天幕,喃喃低语:“桃花落尽血殷殷……”
“噫,什么鬼诗,吓死个人!”隔壁窗口探出一个脑袋,笑着打趣,“柳秀才,难不成你的新作要写那桃花艳鬼?”
“非也非也!”
柳云生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小生只是见那桃瓣烟花太过绚烂,不知为何有些心悸……”
“我的云中子大人,你整日写那些神啊鬼啊的都不心悸,一个烟花还能吓到你?”那人趴在窗沿上,眯眼望着天空,语气里满是艳羡,“还是京城好啊,咱在镇上什么时候见过这么艳的烟花!”
柳云生随口附和着,奇怪地摸摸心口,那股莫名的心悸感愈发强烈,却始终说不清缘由。他向烟花燃起的位置极目远眺,只能大概辨认出那是京城南门的方向。但他暂住的客栈与南门隔了十七八座坊市,实在太远了,什么也看不分明。
所以他看不到,那座高耸的南城门楼上,正悬挂着一具尸体。
烟花一次次亮起,将那身被血浸透的红衣从黑暗中拖出来,映得纤毫毕现。而后火光暗下去,尸体便重新沉入夜色,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在风里轻轻晃动。
血还在滴。
从尸体的指尖和衣角坠落,砸在城砖上,积成一小洼暗红。
白衣白发的青年站在血洼旁边,点燃手里的最后一颗烟花。他仰头看着绯红的桃花瓣最后一次映亮尸体紧闭双目的惨白侧脸,眼底泛起一丝迷茫。
烟花放完了,没有人再给他命令了。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就在萧寂的背后,长街中央,一个更夫敲响了梆子。
方才烟花的火光太亮了,他被晃得睁不开眼睛,不得不用一只手遮在眼前,歪歪斜斜地走了好一会儿。直到烟花散尽,天色重新暗下来,他才放下手,用力一敲梆子,格外嘹亮地吼了一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饱含怨愤的梆子声越过坊墙。
墙根处,一团黑影被声音惊动,悄然攀过瓦片。一双缠绕着黑雾的手臂朝更夫的后颈探去——
千钧一发之际,笼罩天际的云层倏然散开,南方七宿星光大盛,勾勒出一只昂首啼鸣的朱雀虚影,羽翼舒展,威严赫赫。继而,代表东方青龙、西方白虎、北方玄武的星辰依次亮起,四象齐现。
地面上,三百六十五面阵旗同时竖起。
那些阵旗就埋在老树下、挂在屋檐上、藏在不起眼的桥头巷尾里。百姓白日经过,偶尔瞥见一角,也只当作寻常布幡。此刻每一面旗上都浮现出朱红符文,与天上的星辰遥相呼应,结成一张覆盖整座京城的大阵。
星光如瀑,自天穹倾泻而下。
更夫身后的黑影连一声尖啸都未发出,已跌落下坊墙,不等触及地面便散了。
不只这一处。
京城各个阴暗角落都有黑影钻出,它们有的已经爬上屋顶,有的正探入民宅的窗户,有的聚集在巷口伺机而动——然而在同一时间,所有黑影都被星光贯.穿,如汤沃雪,无声无息地消融在夜色之中。
城门楼上,萧寂感知到熟悉的法力波动。他转头望着笼罩住了整个京城、却唯独避开了皇宫的阵法,呢喃:“……老祖?”
没有人回应他。
城门楼下,一个身着劲装的年轻男子翻过坊墙,落在更夫刚刚走过的地方,提剑四顾。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全力奔来的。
“裴南!你怎么突然乱跑?!”
又一个身影翻上坊墙,是个背着小道童的女子,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直起身来瞪他。
裴南来不及解释,目光急切地四处查看,眉头紧锁:“我刚才明明看见这边有一只天魔,怪了……”
明澈板着小脸,严肃地左右张望:“在下也感知到了魔气。”
李苓连忙分出一只手把背后的小孩扶稳,免得他一头栽下去。她凝神感知片刻,点头:“确实有残留的魔气,应该是被谁先一步斩杀了。”
“这一片都归昆仑负责,谁能抢在我们前面?”
“谁知道呢,许是哪位前辈恰好路过,顺手料理了。”李苓摇头,“没人受伤就是好事。接下来去哪儿?”
她问的是背上的明澈。
小孩毫不犹豫地指了一个方向:“那边,有魔气。”
“走。”
三人沿着长街疾奔,脚步声迅速远去。
星辰隐入云层,三百六十五面阵旗也敛去了光芒。京城重归沉寂,只偶尔有星光一闪而逝,将修行者未能阻止的天魔及时击杀。
萧寒呆呆地看了阵法片刻,转回身,背对着城门楼跪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之前还是一只扁扁的泥偶时那样,安静地坐在黑暗中,守着背后那具尸体。
333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又有一人奔至城门楼下。
他似是穿过了整个京城,衣襟上还带着在皇宫中沾染的烟气。攀上城墙时脚步趔趄了一下,膝盖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去扶石壁,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几次踩空也顾不得低头,眼睛死死盯着上方。
终于爬上城门楼的那一刻,他看见了那具挂在外檐下的尸体。
尸体已经在那里挂了许久,绳结系得并不牢固。一只手垂下来,修长的手指在月色下泛着青白,指骨尽碎。
锦煜的呼吸断了。
短短几步路的距离,他摔了两次,连滚带爬地到了尸体面前。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去够那只垂下来的手,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皮肤,又猛地缩了回去。
“……修礼?”他轻声唤道。
天地无声,唯有寒风拂过,吹动血红的衣摆。
一滴血自了无生气的指尖坠下,落进积成小洼的血泊。
滴答。
滴答。
滴答。
锦煜整个人都在发抖,视野被那刺目的红烧得一片模糊。他用了很久才解开绳结,将尸体抱了下来。不听使唤的双手捧住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拇指抚过紧闭的眼睛,又唤了一声:“修礼。”
躺在他怀里的人一动不动,没有不好意思地避开他的触碰,也没有仰头对他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单薄的躯体不再有呼吸的起伏,也不再有熟悉的温度。
只有一团冰冷的重量压在他的膝上。
这怎么会是他的修礼呢。
那个人前几日还在笑着向他保证计划不会有问题,让他乖乖听话,做好他吩咐的事。他哄孩子一样递来的那包松子糖还没有吃完,正揣在他的怀里,硌得他肋骨生疼,疼到喘不过气。
锦煜张开嘴,想要叫醒他,可喉咙里溢出的只有一声破碎的气音。
“……”
他将尸体慢慢抱进怀里,弯腰弓背地蜷缩着,把脸埋进那件被血浸透的红衣里。
萧寂侧过头,没有听见哭声,只看见他的肩膀在剧烈耸动,脊背一下一下地痉挛,像被掏空了山腹的峰岳,无声地坍塌下去。
过了很久,男人低垂的头颅才动了一下。
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从尸体肩窝上方露出,森然滑入眼角,盯住跪坐在角落的白发青年。
“是谁?”
那已经不是人的声音,是厉鬼的哀嚎,从被搅碎的脏腑里挤出来,被血沫和恨意碾碎在齿间,嘶哑又粗粝,刀锋一样扎入夜色。
听到这个问题,萧寂雪白的眼睫颤了一下,没有情绪的目光从尸体垂落在地的手上移开,与厉鬼对视。
他还记得尊主嘱咐他的最后一句话——如果有人问他,是谁杀了林神君,他要如实告诉对方,那个凶手就是……
“我。”
第133章
334
皇宫祭坛。
国师从黯淡下去的南边夜空收回目光,颇感有趣似的笑了一下,自言自语:“看来要抓紧时间了……”
另一边,五皇子已经起身。他没有将黑色尖刺拔.出,就让那柄武器留在晟帝的尸体上,作为天子死于刺客刺杀的证物。
他一边擦着被血染红的手,一边走到国师身边,低头看着被黑雾锁链捆缚在地上的萧寒。
此时此刻,祭台的凹槽已经被三皇子和天子的鲜血填注了大半。浓稠的猩红顺着纹路蔓延,宛如无数条游走的细蛇。闻谦认不出那是某种阵法,抑或是奇门诡术,只能看到那些血蛇活物般爬上男人的身体,化作一道道诡谲的刻印。
“殿下舍不得他了?”国师轻佻地问。
闻谦凝视着萧寒苍白的侧脸,并未回答,只道:“你既然拿走了他,便要补给我一具形貌相仿的刺客尸体,好让我有个交代。”
国师笑道:“你不必向任何人交代。”
五皇子摇了摇头。
他慢条斯理地收起擦拭指缝血迹的绢帕,垂下眼帘,用袖口按了按眼角,揉出一片干涩的红痕,又抬手正了正发冠,让自己的仪态看起来是一个悲痛欲绝、却不得不临危受命的皇子应有的样子。
当他再抬起眼时,眉宇间已适时地浮上一层悲戚,语气沉重:“先帝遇刺亡故,朕身为人子,若不能将刺客枭首示众、告慰先帝在天之灵,何以面对列祖列宗?又何以面对天下臣民?”
国师恍然大悟,感动不已:“陛下之纯孝,天地可鉴。”
闻谦目光落回萧寒身上,缓缓开口:“昔日逆臣萧寒,谋逆事败,满门伏诛。其后人侥幸遁逃,隐姓埋名四十载,竟仍贼心不死,勾结三皇子闻烈,妄图趁飞升大典之时篡夺社稷。”
“朕率禁军浴血奋战,虽拼死擒获逆贼闻烈、平定宫闱。然萧氏余孽趁乱行刺先帝。朕倾尽全力,终究……无力回天。”
他一声长叹,侧首看向国师,淡淡问道:“国师可有异议?”
国师连忙诚惶诚恐地躬身,万分恭敬:“陛下圣明,臣谨遵陛下之意。”
新任晟帝微微一笑,正要开口让他平身——
“不过,”国师直起腰,诚恳地道,“臣有更简单的解决方式。”
他抬起手。
黑光一闪,一颗头颅坠下,骨碌碌滚到他的脚边,撞了一下,停住了。那张年轻的脸上还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没来得及换上惊愕。
国师收回手,有理有据地讨赏:“如此一来,陛下便不必再担心自身难以服众,也不必再操心要如何昭告天下。臣一举为您解决了两个大麻烦,您是否该对臣说一声‘谢谢’呢?”
闻谦表情丝毫不变,既不屑于直视他,也不肯向他开口道谢。
这是何等的倨傲啊!
国师啧啧感慨:“陛下,您还是皇子时,为了求臣助您上位,可是跪在臣的脚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什么赏赐都答应呢。这才刚当上天子,便连一句道谢都不肯施舍给臣,当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何其冷血呐!”
天子不言,唯有一身冷血从无头的腔子里汩汩涌出,汇入凹槽,与他的父兄亲密无间地团聚,共同化作新的血蛇,蜿蜒爬过祭台。
天魔玩够了,随意踢开那颗新任先帝的头颅,眼瞳斜睨向一侧。
“七殿下,您这么急着走,可是怨本座厚此薄彼,只顾着招待您的父兄,冷落了您?”
335
躲在大铜炉后方的闻直心脏重重一跳。
礼部和工部为这场飞升大典筹备的礼器可不止金枝灯一种。为了满足晟帝的喜好,他们还打造了几百座一人高的大铜炉。除去祭台上那七座之外,其余的都按照天罡地煞之数,摆放在周围的三圈环形石阶上。
这些铜炉主要负责在仪典过程中燃烧香料,营造出飘渺的氛围,并在有意外情况发生时,挡住冲刺的叛军、阻拦逃跑的朝臣、以及随机烫伤敌我双方不长眼睛的倒霉蛋。
而七皇子还赋予了它们新的作用——可以在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祭台上时,作为遮蔽物,供人从一座铜炉后跑到另一座铜炉后,一段一段地从东边的皇子高台向西边的祭坛出口逃跑。
在国师开口前,闻直已经抱着重伤的陆峥跑过了十二座铜炉。本来再跑四座就可以混出去了。
眼下却只能慢腾腾地挪出来。
他一出来,躲在另外两座铜炉后的李三思和沈砚也都跑了出来。前者怕得腿都软了,却还坚持张开双手挡在闻直前面。后者目光迅速扫过祭台上惨死的三具尸体,神色还算冷静:“阁下与七殿下素无恩怨,何必赶尽杀绝?”
国师摸了摸下巴,沉吟:“这个嘛……”
他刚欣赏完君臣相负和父子反目两出好戏,其余计划也进行得十分顺利,难得有了些耐心,好声好气地诱哄几名蝼蚁:“本座并非嗜杀之人,只是需要七殿下身上的一样东西。殿下若肯主动奉上……?”
他尾音上扬,暗示地向闻直眨眨眼。
闻直仰头看着他那张和林先生一模一样的脸,碧瞳沉凝着,没有说话。
小孩虽然性子憨直了些,但并不蠢。国师一会儿站在五皇子那边,一会儿站在晟帝那边,一会儿旁观萧寒复仇,一会儿又推动闻谦弑父,最后还一刀切了闻谦的脑袋——这样一个喜好玩弄人心、视人命如草芥的存在,怎么可能拿了东西就放过他?
倒是李三思急火攻心,迫切地咬饵:“你要什么?”
国师大方吐出一个字:“血。”
他笑吟吟地道:“只要殿下将浑身鲜血尽数交予本座,本座便可以放过你。”
内侍倒吸一口气。
人没了血,哪还能有命在?这妖道分明是在戏耍他们取乐!
沈砚则心思电转,抓住了关键:“阁下需要的是……皇室之血?”
以他皇子幕僚的身份,仪典举行期间只能在祭坛侧面的静室中等候。他是趁着三皇子被擒,跟在白巾士卒后方混入祭坛的。那时他离得远,没有听清祭台上发生了什么,却看见了五皇子将血喂给刺客的那一幕。
虽然不清楚原因,但他猜测,那名力竭的刺客能够重新站起来和国师打得天崩地裂,与那几口血有关。
“不错。”
国师肯定了他的猜想,那双含着戏谑笑意的眼睛向他偏来:“本座向来赏罚分明——既然你猜对了,本座便赐你一个恩典。”
“由你来为你的主子挑选一种放血方式,如何?”
沈砚心脏猛然一紧,眼前晃过被戳成烂肉的晟帝和两名身首分离的皇子。
他表面不动声色地躬身行礼,顶着那道饱含恶意的目光,平缓地道:“七殿下对在下有知遇之恩,平素亦对在下不薄,在下理应回报,为殿下选一种既不令他太过痛苦,又不失体面的法子才好……”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一边拖延着时间,一边在脑中飞快思考脱身方法。
——拼死拖住国师,让殿下逃走?
一个内侍、一个文士、一个站不起来的重伤患,加起来能拖住国师几息?
——高喊向禁军求救?
先不说祭坛外是否还有禁军驻守,时间上也来不及!
——说服国师只取一部分血,不要伤及殿下性命?
怎么可能,那妖道开口就是“尽数交予”,摆明了不会放过他!
还有什么办法?!
“……毕竟七殿下乃是天潢贵胄,龙子凤孙,纵然到了这一步,也该保有一份皇室的尊严……”
装作顺从偷袭?
利益交换?
求饶?
做不到,不可能,绝不……
还有什么办法能救殿下?!
沈砚你快想啊!快想啊!!!还有什么——
“七殿下,非陛下血脉。”一个低哑的声音说。
沈砚在高度紧张之下没能反应过来,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在下身为幕僚,若不能为主君谋得体面,岂不是辜负了……啥?!”
李三思紧跟着:“啥?!”
闻直也:“啥?!”
三双目光嗖地一下落在了陆峥身上。
驴指挥使的胸腹被铜箩筐裹得很紧,说话很是困难。加上他比其他几人更了解那妖道是个什么货色,根本不觉得他们能从对方手里逃出生天,也就从始至终不曾开口。
但他方才听到沈砚那些拖延时间的车轱辘废话,突然想起了一个可能。
“七殿下,乃胡姬所出,生父不详。”陆峥断续地说着,余光扫过祭台上晟帝的尸体,稍微一顿,平静地移开,“我曾奉陛下密旨,暗中调查,查实殿下非其亲子,不具皇室血脉。”
三双眼睛都瞪圆了。
连国师都面露诧异:“哦?此事当真?”
“是。”
陆峥语气笃定。
国师饶有兴致地挑眉。
下一刻,闻直只觉得眼前一花,远在祭台上的国师已近在咫尺,原本挡在他前方的李三思和沈砚都摔在了一旁。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面颊便传来一阵刺痛——国师指尖托着一滴殷红的血珠送到唇边,舌尖轻轻一舔。
“……”
短暂的沉寂后,一声轻笑在祭坛里荡开。
那笑声很快变成了狂放的大笑。国师手肘随意撑在七皇子的肩上,笑得前仰后合,抬起掌心拍了拍他的脸颊:“那老东西唯一舍不得杀的宝贝儿子,竟然不是他的种?!哈哈哈哈哈哈——”
他没有收着力气,两三下便将闻直的脸颊拍得通红。那道指甲划破的细微伤口也崩裂开,一缕鲜血顺着尚有些稚嫩的轮廓滑过,滴在他怀里的陆峥身上。
陆峥目光一凝,正要说话。
揽着他肩膀和膝弯的手倏地收紧。
陆峥抬起眼,只看到小孩满脸迷茫,呆呆地反问:“我怎么会不是我爹的种?我明明是他找了好多年才找回来的!我爹还说他花了好大的力气为我铺平了路,要我当太子,把江山都留给我呢!”
天魔闻言,笑得更加乐不可支。
晟帝那老东西是何等的阴狠狡诈?年轻时为了掩藏卖屁股上位的秘密,眼睛都不眨一下便将有功之臣满门抄斩。到了年老时,为了稳固自己的皇位,又费尽心机挑拨自己的三个儿子内斗得你死我活。如今为了飞升成神,更是暗中设局诱使三皇子逼宫,再亲手砍了他的脑袋用以血祭,大义与好处一个都不落……
可他算计了一辈子,最后却让一只不知哪儿来的野种啄了眼?!
妙啊,真是妙极了!
世间还有比这更有意思的戏码吗?!
啊。
确实有……
天魔的笑声渐渐收敛,歪着头,打量着一脸茫然的闻直,目光从戏谑变成了某种玩味的期待。
看这么一只痴傻呆楞的小野种鸠占鹊巢,固然有趣。
但更有趣的是,等这小野种真的坐上了那把龙椅、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后……他该是何等的提心吊胆?
他会坐在金銮殿上,听着群臣山呼万岁,心里却像揣了一只老鼠,日日夜夜啃食着他的五脏六腑;他会疑神疑鬼,怀疑视野里的每个人都得知了真相,看谁都像要来揭穿他;他会在深夜惊醒,冷汗湿透寝衣,却连一句梦话都不敢说……
呵,这天下的主人将要守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度过余生的每一刻,惶惶不可终日。
——这才是世间最有趣的戏码。
天魔唇角弯起,竟生出了些促狭的善意。
“七殿下,你怎么会没有皇室血脉呢?”他懒洋洋地宣布,“本座可以为你证明,你就是闻奕的亲生儿子,名正言顺的大晟天子!”
他退后半步,装模作样地躬身,行了个再郑重不过的大礼。
“闻家十六代人打下来的江山,今日就应交到你的手里啊,陛下!”
第134章
336
李三思走在宫道上,满背的冷汗被寒风一吹,激灵灵打了个哆嗦,终于回过神来。
“咱,咱们活下来了?!”
“是啊!”闻直猛点头,心有余悸,“多亏了陆大人。不然我现在就跟我爹,还有我的两个哥混在一起了!”
“啊不对!他们不是我的爹和我的哥,我差点就要跟别人的爹哥混在一起了!”
没有人笑。
也没有人纠正他,这里应该用‘父兄’,而不是‘爹哥’。
李三思频频回头,看着那座在视野里越来越小的祭坛,心里仍是七上八下落不到实处:“国师当真放过咱们了?不会等咱再走出一段,以为逃出生天了,正咧嘴笑呢,突然咕咚一下子……”
他做了个脑袋掉在地上的手势。
“……像像五殿殿下那样吧?!”
话音一落,他自己先“咕咚”咽了一口唾沫。
小孩跟着“咕咚”了一声。
沈砚没有“咕咚”,但也觉得后颈发凉。他不动声色地将双手拢进袖中,指甲掐进掌心,借着那点刺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想了想,没有出言安抚,而是开口问道:“李公公可知,伺候国师的人换过多少?”
这事在宫里算不得隐秘。只是内侍此刻怕得厉害,不敢议论国师,有点含糊地答道:“他,他不喜被人打扰,身边没留人伺候。那座揽月阁,每七日才有轮值的宫人去洒扫一次。”
“那最近两年,是否有其他宫人失踪或惨死?”
“这……小的没听说过。”
沈砚内心安定了些,攥紧的手稍稍放松,轻声道:“国师在民间素有赞誉,不曾公然作恶。依公公所言,其私下里亦不曾肆意杀人;晟帝受其蛊惑,虽一心求仙问道、荒废朝政,但从未做过血祭暴敛之事。”
“在下观国师今日行事,每一步都有明确目的。其所杀之人皆为皇室血脉,从始至终不曾对无关者出手。”
“由此可见,国师的确并非嗜杀之人。”
“他不会杀我们。”
文士声音不疾不徐,所言虽荒谬,细想却合乎情理。
这番话无法彻底驱散压在几人心头的阴霾,但至少给了他们一丝喘息,让他们能从生死危机中缓过神来。
沈砚稍作停顿,待他们情绪冷静了一些,才再一次开口。
“以我等之力,暂且无法对付国师。所幸他似是乐见殿下继承大统,不妨趁此机会先助殿下登基,将他稳住。待日后,自能举国之力与他相抗!”
“对对!沈先生说得对!”
李三思听得连连点头,原本因恐惧而虚浮的脚步踩实了,激动小跑到闻直身边:“殿下,那咱们……还要出宫吗?”
陛下和二位殿下都死了,只剩下七殿下一位皇子,这岂不是天赐良机?!
方才陛下……不,先帝还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口承认他有意封殿下为太子!不能更名正言顺!!!
闻直目光扫过满脸亢奋的内侍,和后方同样眼眸发亮的文士。
他最后低下头,看着怀里面无表情的陆峥。
他突兀问道:“陆大人,真是我爹命你查我身世的吗?”
不知是谁的心脏“咚”地一跳。
沈砚和李三思都神色微变。
是了。
他们还有一把悬在头上的利剑没有解决。
——陆峥身为禁军指挥使,效忠的是天子,是大晟皇室,而非闻直一人!在他眼中,令一个没有天子血脉之人登上皇位,与窃国无异!
绝不能让他将此事泄露出去!!!
李三思目露凶光,紧紧盯着陆峥的一举一动。
沈砚则比他多想了一层,眉梢沉凝。
——陆峥既已调查出闻直身世有异,晟帝理应知晓,为何还要将闻氏的江山交由一个外人?
除非……他未将此事上报。
在两人各怀心思的注视下,陆峥抬起头,逆着幽微的月光,看不清七皇子此刻的神色。
他坦言道:“不是。陛下不曾怀疑过殿下。”
——他对国师说那句话,是在赌。
七皇子刚被接入宫中时,他便觉得那张脸和晟帝没有一处相似。且闻直号称已经及冠,身型却着实偏小了些。若说是因为营养不良,力气又大得过分,不像是发育迟缓所致……
他曾委婉地向晟帝提起过。
然而晟帝只在乎那双与故人一模一样的碧瞳,没有理会他的话。
出于对天子和皇室的忠诚,陆峥曾暗中派人前去调查。可惜时隔太久,早已无从查证那位胡姬是否有其他相好。这件事便被他和其他隐秘之事一并藏在心中,从未与任何人提起。
没想到阴差阳错,竟能凭此救下闻直,也算回报了这孩子救他的恩情。
至于他们所担心之事……
陆峥没有过多犹豫。他很清楚这句话说出口意味着什么,却依然干脆地承认:“我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七殿下非陛下亲子。”
说完,他便闭上了嘴,安然等待着。
月黑风高,宫道幽深而寂静。两侧朱墙将夜空切成一条狭窄的暗色,连脚步声都被厚重的石砖吞没,只剩下夜风穿过檐角时发出的细微呜咽。
黑暗中,他听见少年的呼吸变得急促,那双抱着他的手也收紧了。
要动手了吧。
他想。
七皇子会是下一任大晟天子。这样一个身世秘密,足以动摇其根本,会让任何人心生杀意。他曾看过晟帝逼死太子,今日也亲眼见证了三殿下逼宫、五殿下弑父。这宫墙内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血。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父子尚且相残,何况是对一个外人?
一朝天子一朝臣。禁军指挥使作为天子近臣,知晓太多秘密。为先帝尽忠而死,本就是最合适的结局。
闻直殿下心性善良,想来会念在他死得干净利落的份上,善待他的旧部。
指挥使微微合眼,听见七殿下迫不及待地开口——
“那就是说,没人知道我真正应该姓什么,对吧?”
陆峥:“……?”
他不太理解对方为何在这种关键时刻在意这一点,带着几分茫然,点头。
闻直立刻:“那我要姓锦!”
“我要改名叫锦直!我要当齐厉帝的后人!”
陆峥:???
沈砚一下没能绷住:“……殿下,史书记载,齐厉帝没有后人。”
闻直:“可是话本说他和林公有一个孩子!”
“您也知道那是话本啊!!!”
而且太傅不是教过您男人不能生孩子吗!!!
小孩一姓不成,又生一姓:“那林直……”
林公也没有后人的!!!
您不要再乱想了!就算齐厉帝和林公有一百个孩子,您也必须要姓闻!!!
沈砚心力交瘁,强行终止了这个话题:“殿下,您唯有姓‘闻’,才能继任大统。”
李三思连忙附和:“是啊是啊!这种话殿下万万不可再提!”
“我知道呀。”闻直头一歪,话锋一转,“可如果我不想姓闻,也不想当皇帝,只想回草原找阿娘,沈先生就不帮我了吗?”
沈砚一怔。
闻直又问:“李公公也不陪我了吗?”
李三思也一愣。
他不像沈砚那样有诸多思虑,想都没想便道:“殿下去哪儿,三思就去哪儿。您要是回草原,三思以后就给您当个……牵马的侍从!还伺候您!”
小孩眼睛顿时亮了,重重地“嗯”了一声,扭头看向沈砚。
文士却垂下眼帘,抿了抿唇,艰难地道:“……殿下若想离开,在下定当竭尽全力,护送殿下平安离京,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但……在下想留下来。”
他下了决心,抬头直视闻直,目光沉静:“殿下不愿为帝,在下不敢强求。可国无主君,必将生乱。在下力微,不求大济苍生,只求在天下动荡之时,寻得一位明睿新君辅佐,为百姓尽一份薄力。”
宫道一时安静。
沈砚笼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
他与闻直相处的时间不过短短几日。若说最开始是无路可走、外加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所以留下做他的幕僚。这几日朝夕相处,却足以让他从小事上看出这位七殿下的心性——他行止还很天真稚嫩,可他欠缺的也仅仅是学识与经验罢了。犹如璞玉,历经琢磨,日后必成大器。
这样的主君,恐怕再难遇到第二位了。
然而,他亦有平生志业不愿辜负。哪怕孤身求索、明珠暗投、终其一生不过碌碌,只要能勉力撑起一方安稳,便算不负此生。
沈砚轻轻吸了一口气,强撑着拱手行礼,还想再说一句体面的辞别。
但闻直抢先开口:“我明白了!”
他煞有介事地颔首:“李公公对本殿下忠心耿耿,是忠臣,我要以心待之。沈先生心系天下,是大才,本殿下应以国士之礼待之!”
李公公和沈先生都没反应过来,一脸茫然。
小孩却像完成了什么任务,心满意足、高高兴兴地跳回了上一个话题:“不用出宫啦,我要留下来当皇帝!沈先生,接下来该做什么?我听先生的,先生教我!”
“……”
沈砚才意识到闻直不是真的打算回草原,只是借此试探他们的态度。
他心情十分复杂。
——恕他直言,这不像闻直自己能想出来的法子。
而且教他“帝王心术”的人大概忘了提醒他,试探自己的臣子时应该委婉一些,不要像个锤子一样哐当砸下来。尤其是后半句,留在心里就可以了,不该直接说给臣子听。
可是……
被主君这样直愣愣地认可、还被主君用满怀信任的目光注视着的沈国士,还是感动得乱七八糟,从眼眶到耳尖都泛起一层绯红。
他压抑着呯呯狂跳的心脏,冷静地为主君谋算:“……殿下虽有陛下口谕,然空口无凭,难以服众。当务之急,是坐实殿下正统。”
“我们必须在这场混乱结束之前,拿到玉玺、以及先帝于飞升大典前交给殿下的遗诏。如此方有立足之本,可进一步拉拢朝臣、调动兵马。”
李三思刚回过神,又愣住了:“小的今日一直随侍殿下左右,不曾见过先帝的人来送——”
“李公公怎会不记得?”沈砚打断了他,语气平缓,眼睛却亮得惊人,“遗诏是先帝身边那位李总管亲自送来的。在下当时也在场,还记得诏书的内容。”
他一字一句道:“其文曰:‘朕承天命,御极四十载,夙夜祗惧,忧劳万机,惟社稷是重。皇七子闻直,天资粹茂,仁孝恭俭,堪承大统。今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若朕有不讳,即皇帝位,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内侍明白了他的意思。
寒风又一次拂过他的脊背。他牙齿打颤了几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沈先生您,您是打算……?”
“伪造遗诏”这几个字,他没敢说出口。
文士轻描淡写:“在下自幼家贫,求学时为赚束脩,曾为数名同窗代写过课业。先生从未发觉不对。”
“……”
他还打算亲力亲为?!
李三思目瞪口呆。
他不是震惊于沈砚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毕竟他们现在要做的事比伪造遗诏严重得多——他只是想问,这等大事,怎敢不等主君暗示,便率先主动提出?!
这可是伪造圣旨啊!他不怕殿下猜忌吗?!
殿下今日能信他,明日呢?后日呢?
万一哪天殿下想起此事,觉得他既能仿写先帝笔迹,就能仿写自己的笔迹……到那时,沈砚又会落得何种下场?
难道就因为殿下一句“以国士之礼待之”,就值得他不顾一切吗?!
内侍忽然有些晃神。
可是,李三思啊……
你这命如草芥的小小内侍,一生所求,又何尝不是主子的一句“以心待之”?
他胸腔中涌动着暖意和酸涩,万千话语都咽进了肚里,只剩下一句:“……府中留有不少先帝御笔,小的可为先生引路。”
“好诶!那就交给你们啦!”
闻直眼睛亮亮。
他两只手还抱着人,便挪过去用肩膀蹭了蹭沈砚的胳膊,大声夸赞:“沈先生之于我,正如林公之于齐厉帝!”
沈砚:“……”
沈砚无奈:“在下当不起如此赞誉……而且殿下不应将自己比作暴君。”
闻直敷衍地“嗯嗯”了两声,又挪去同样蹭了蹭李三思的胳膊,卡了一下:“呃……”
他读的史书实在有限,想不起来能把李三思比作历史上哪位有名的内侍。
于是他郑重地道:“三思,我想不到谁能比得上你。但我要让以后的皇帝再夸身边的内侍,就会对他说——‘此朕之李三思也’!”
李三思:“……”
内侍从没想过自己竟也配得到这样的赞誉,嘴唇猛地一颤,激动得头晕脑胀,眼泪一下子开了闸,稀里哗啦地往外涌:“殿下啊,殿下……呜呜,三思要为殿下效死!三思这就去偷玉玺……以后杀人放火残害忠良的活儿,您也都交给三思呜呜呜……”
闻直:“啊?”
小孩懵懵然。
沈国士急忙把哭得呜呜哩哩无恶不作的李奸宦拉去一旁安抚。
宫道上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闻直。
以及他怀里被三人遗忘的指挥使。
陆峥已经看了他很久——小孩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一侧还带着方才被国师拍出来的指印,血也没擦干净,身上套着一件不起眼的侍从衣服,满身狼狈,稚嫩瘦小,毫无帝王之相。
可他说出的,是晟帝一辈子也不曾对臣子许下的承诺。
闻直察觉到他的目光,圆钝清亮的碧瞳转过来,倒映出另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本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应当是内敛而平静的。
然而薄冰之下暗潮汹涌,只待春光乍破的一瞬。
那一瞬,陆峥不知道自己想了什么,一句话已脱口而出:“殿下敢信他们,可敢信我?”
闻直丝毫没有犹豫,理所当然地道:“陆大人值得本殿下信任!”
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简短了,他又认真补充:“你是好人,还会保护其他好人。武功很厉害,御下也很厉害。不会因为救命之恩就违背自己的职责。长得很高,脑袋很聪明,不说虚言……”
林林总总说了一长串,最后重复道:
“陆大人特别好,有好多好多优点!值得被所有人信任!”
陆峥:“……”
他骤然被赤诚的甜言蜜语淹没,竟有些晕头转向。
此刻,作为禁军指挥使,他应该回应的是“臣定当鞠躬尽瘁,护佑圣躬”。
话到了嘴边,却成了——
“陆峥余生,愿为殿下执戟持刀,生死以之!”
闻直被这句誓言震了一下。
他连忙双手举着陆峥整个人,郑重且用力地向自己的新臣子承诺:“陆大人既然把终身都托付给本殿下了,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
陆峥:“……?”
上一位说着说着就突然被主君迎娶的沈先生跑回来,以一种过来人的心态,帮新过门的陆大人擦了擦发红的眼睛。
陆大人一生历经大风大浪,什么场面没见过?区区被主君强娶罢了!
自己选的主君,就算说要娶一头驴,他也需得为主君出谋划策!
陆峥很快压下了感动的哽咽,不再藏私,也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开口:“今夜两支叛军皆由南向北而来,必有南衙禁军内外勾结。殿下欲在宫中行事,需有兵马护卫左右。”
“由此向西,过两重宫墙便是长乐门。门洞东侧,从下往上第七块砖后方藏有急令焰火——北衙禁军见之,定在一炷香内赶来护驾。其余忠勇之士亦会向焰火处集结。”
“坐镇北衙者乃副指挥使安平,由我一手提拔,性情耿直,不曾结党站队,可信。另有副将王虎、校尉张横……其所部禁军皆可供殿下差遣,无不可为。”
陆峥的肋骨只是勉强固定,一口气说了数个长句,脸色已然变得苍白,额角也渗出了冷汗。但他的语气沉毅平稳,字字铿锵:
“臣等必为陛下肃清宫闱,不留后患!”
337
不多时,一朵形制特殊的焰火在天际炸开。
焰火的余烬还未落尽,北衙深处已传来一声暴喝:“陛下传诏,禁军听令——”
沉重的宫门轰然洞开,一骑当先冲出,正是副指挥使安平。他身披银甲,猩红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面战旗卷向长乐门。禁军百骑紧随其后,马蹄踏碎金枝残焰,声震云霄。
“——随我护驾!!!”
铁潮自四面八方翻涌而起。
银甲所过之处,无数细碎的微光悄然浮现,细如流萤,淡若朝露,自层檐斗拱、朱墙黛瓦、皇宫的每一个角落溢出,一丝丝,一缕缕,宛如流云归海,紧紧追随着一支支愈行愈壮大的队伍,渐渐汇聚为磅礴龙气,顺着长乐门的飞檐盘旋腾转,直冲天际!
祭坛内部,天魔的肩膀倏然一沉。
他脸色微变,抬头望向天际,只见云开雾散,太阳星光华骤盛,煌煌然独耀中天!
第135章
338
星辰流转,昙华乍现即隐,似在蓄势以入紫微垣。高天之上唯余一轮孤月,泠泠悬于祭坛正上方,俯瞰人间。
尊主收回仰望天际的目光,眼瞳微斜,落向另一侧。
——那里正有一人孤身立在祭坛最高处。
逆着月华,他看不清那人此刻的神色。唯见不知何处卷来的狂风掀动他的发尾衣摆,猎猎狂舞,自玄色衣袍中翻出斑驳暗红。
就好像他刚刚拥抱过一个满身是血的人。
“锦煜。”
天魔呢喃着这个名字,脸上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亲昵地问道:“几日不见,你有没有想我?”
锦煜一言不发。
那双沾染着冰冷血迹的长靴踏上第一级台阶,一步步走下。魔气随着他的脚步升腾而起,在掌心凝聚成两把漆黑利刃,刀身泛着森寒冷光,映出他眼底翻涌的杀意。
祭台上的人仿佛感受不到那要将他碎尸万段的戾气。他抬手掩着唇,虚弱地咳了几声,温润的面容上浮起难忍的痛色,长睫低垂:“阿煜,我在诏狱的每一刻都在念着你的名字……我好痛,快要撑不住了,你为什么还不来救我……”
明知是假。
明知他只是窃取了林修礼的遗骨。
可看见那张脸上露出痛色时,锦煜喉间依然涌起腥甜,眼前浮起红衣下垂落的惨白指尖。
他的帝师,他的臣子,他的修礼。
彼此折磨了那么久,才刚刚互通心意,还没来得及好好去爱的人。
死在了他看不见的地方。
握着刀柄的双手猛地暴起青筋。
刹那间,石阶崩裂,两道寒光已逼至尊主眼前!
近乎相同的漆黑双剑架住了刀刃。
金石交击声炸开,疾风骤雨般的攻击挟着滔天恨意压上剑锋,每一刀都令尊主手腕发沉。他隔着溅落的火星,望向对面那双含怒带煞的眼眸,忽而一笑。
“只是这样,你都受不了吗?”刀剑交错之际,他轻佻地笑问,“那你想不想知道,他死前是怎么跪在地上哭着求我的?他为了求我不要杀你,可是什么都愿意做呢。”
刀锋轻微一颤。
尊主捕捉到这一丝破绽,趁机旋身卸去力道。剑脊擦过刀背,滑出一串刺耳的摩擦声。
一句狎昵的低语飘过锦煜耳畔。
“林神君弄起来真是又软又甜,尤其是那张嘴,好叫人尽兴呐~”
锦煜呼吸一窒,瞳孔深处的戾气瞬间绽裂。
“我要你——死!!!”
他不顾架在颈侧的剑锋,任由其割开皮肉,疯了一般欺身而上,刀势凌厉如惊雷,直取尊主心口!
尊主下意识收手回护,还是慢了半拍,只格开了刀尖,那锋利的霜刃依旧刺入了他的肩窝。他身形疾退,试图拉开距离。锦煜却紧咬着不放,硬生生撞进他的怀里,左肩抵住他的持剑的手腕,右手刀锋翻转,狠厉一压!
两道血线同时从两人的脖颈与胸口喷出,染红了彼此的衣袍。
——这全然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天魔瞳孔紧缩。
祭坛四周的黑雾霎时沸腾。无数道扭曲的黑影潮水般涌出,嘶吼着扑向锦煜。它们张开獠牙,伸出枯瘦锋利的利爪,缠住他的脚踝,扣住他的手臂,咬住他的衣袍,疯狂撕咬拖拽,死死阻拦住他追击的脚步。
尊主得以乘隙脱身,捂着伤口踉跄后退。
锦煜任由温热的鲜血从脖颈涌出,挥刀斩开挡在身前的黑影。碎肉和魔气一起爆开,溅了他满脸。他抬脚踹穿另一只的胸膛,手中长刀横切,将其拦腰斩断。第三只伺机爬上了他的后背,利爪嵌入肩胛,剧痛顺着脊背蹿上。他吼了一声,反手将刀捅入那只低阶天魔的头颅,手腕一拧,黑血裹着碎骨从它眼眶里喷出,顺着肩头淋漓淌下。
他毫不在意地将尸体撕下来掼在地上,踩着它的脸拔出长刀。
更多黑影从四面扑来,五六只手爪扣住刀身,试图夺刀。他干脆松手,五指掐住最近那只天魔的喉咙,一把捏碎了它的喉骨,将它举起来砸进蜂拥而来的黑影中,骨骼碎裂声响成一片。
但低阶天魔太多了。
像是被捅碎的蚁穴,黑压压地涌上来,利爪尖齿攀附着他的全身,狰狞丑恶的脸一层叠着一层,几乎淹没了他的视野——
下一瞬,魔气轰然爆开。
强劲的气浪将他周身的黑影尽数震开。数不清的血肉碎骨飞溅,撕开一条前行的道路。锦煜一步踏过碎裂的肢体,俯身拾起掉落在地的长刀,腰肢猛然发力,双刀交错,将又一批围攻而来的黑影斩碎。
漫天血雨中,他再次踏前一步。
那身衣袍已看不出颜色,唯有一双漆黑如渊的眼眸从血污之间露出来,直勾勾注视着尊主!
已退至祭台的天魔倒吸一口冷气,慌乱极了。
他像个受惊的五皇子一样,提起衣摆跨过三具干枯的尸体,跑到萧寒身边,双手用力推着他的肩膀,哭哭啼啼地唤着:“阿寒,阿寒!我不想死,你快救我呀~”
跪在地上的男人被他推得摇摇晃晃,迟缓地抬起头,露出一双没有瞳孔的猩红眼眸,宛如两汪血池,毫无波澜。
祭台上凹刻的诡谲纹路已然干涸,三条皇室血脉凝聚出的血蛇尽数没入他的体内,化为烙刻全身的咒文,随着他的呼吸明灭不定。每一寸肌肤都被撑出细密的裂缝,裹着血雾的浓稠魔气从中溢出,又在下一刻将裂痕弥合,就像是一座处在爆裂边缘的瓷器,随时都有崩溃的可能。
尊主等了片刻,见他只是呆滞地跪在原地,没有其他反应,不由叹了口气——看来小情人的份量不够呢。
他遗憾地放弃了装模作样,指尖掐着萧寒的下颌,强行令他转向正被大量低阶天魔围攻的锦煜,伏在他耳边呢喃:“你看,他身上沾着谁的血?”
血池中倒映出那道修罗恶鬼般的身影,满身凌乱斑驳的污血中,脸颊与领口处几点喷溅的鲜红格外刺目。
“那是萧寂的血。”
萧寒混沌的神思忽地波动了一下,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死水。
一个平板的声音钻出心底,随着涟漪荡开:【阿兄,我的血为什么在他身上?】
萧寂……血,为什么……
男人嘴唇翕动,浑噩地重复:“……为、什么?”
有声音轻飘飘地回答:“因为他杀了萧寂。”
萧寂……死……
不,阿寂怎么会死……我没有保护好他……
胸口骤然空了一块,冷风灌入其中,令他不由自主地弯下了腰。眼睫剧烈震颤,死寂的眸中流下猩红的血泪。
【阿兄,我不想死,救我……】
【我好痛,阿兄……我好痛啊……】
【阿兄……】
“阿寂……”他喃喃,“你在哪儿?躲到我身后……”
【阿兄,阿兄。】
【我不能陪着你了。萧氏的人,都要离开你,我也不例外。】
【你没有家人了。】
“不……”
【阿兄,是谁杀了我?】
【是谁杀了萧氏的最后一人?】
【是谁让你失去了仅剩的家人?】
分不清是何人的声音在质问,重重叠叠地回荡。
萧寒慢慢抬起眼,眸中血浪翻涌,锁定住那道在天魔中腾转的玄色身影。
那些声音陡然变得尖锐,犹如万蛇嘶鸣,凄厉地哭喊着——
【阿兄,杀了他,替我报仇!】
【杀了他,替萧氏报仇!】
【杀了他!】
【杀了他!!!】
339
最后一只低阶天魔的尸体向后仰倒,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祭坛重归沉寂。
这里原本布置得极为精心,金枝灯错落有致,铜鼎肃然伫立,帷幔低垂,玉器生辉,宛如人间仙境。而今连续经历了两场惨烈的厮杀,华美的金玉碎落横陈,尸骸反倒成了新的装饰。每一个角落都被断肢残骨铺满,黑血汇成黏稠的溪流,沿着石砖的缝隙流淌。
锦煜拄着刀站在这片尸山血海之中,喘了一口气,微有些涣散的目光穿过弥漫的黑雾,望向祭台。
尊主双手拢在袖中,遥遥与他对视。
除去最开始与他过了几招,天魔便一步都不曾靠近,只是耐心地站在一旁,等待低阶天魔一点点消耗他的体力,谨慎至极。
——这是生怕被他拖着同归于尽。
锦煜扯了扯嘴角,沙哑地嘲笑道:“你当了几百年的缩头王八,当习惯了?”
尊主似是好奇地反问:“你这么会骂,是跟林神君学的吗?”
“……”
血从紧握刀柄的指缝间溢出,滴落在血水中,泛起涟漪。
锦煜恍惚想起那人无数次追在他身后,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那样那样”的话。他大部分都听不懂,偶尔能听懂几句,也是那人实在气急了,顾不得引经据典,骂得直白又刻薄。
……如果他那时没有不耐烦,没有总是粗暴地让他闭嘴,而是多问他几句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就能听懂一些了?
其实他读过书的。
在那漫长的十年里,他把那人留下的奏折翻了一遍又一遍,努力从字句里学习那些被奉如珍宝的圣贤道理,仿佛只要读懂了,就能隔着流年尘霜,握住那人写字的手。
可后来在地狱受刑太痛了。脑袋被捅烂炸透了不知几千几万次,许多不那么重要的东西便又忘记了。
但他还是记得一些的。
比如有一个词,可以用来形容那些被他含糊称作“那样那样”的东西,叫做“佶屈聱牙”。
他想好了,等重逢的时候,他要假装不知道这个词。
因为他想听林修礼亲口告诉他。
他想让他的帝师,重新教他。
他还有很多很多想要和他的修礼一起重做的事。
等杀了尊主,他就去找他。
他们会有无穷无尽的时间,把曾经错过的一切都补回来。
锦煜平静地拔起长刀,看向祭台:“你还准备了什么?都使出来。”
尊主笑吟吟地应道:“好呀。”
话音刚落,锦煜心头猛地一跳。
危机感电流般窜过指尖,纵使有所准备,还是太晚了。一股巨力骤然撞上他的侧腰。他整个人横飞出去,砸穿了石栏,重重撞上墙壁,滑落在地,呛出了一口血。
碎石飞溅,尘雾弥漫。
袭击者的速度快得难以辨认,他全凭直觉,就地一滚。
踵而至的劲风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
“嘭!”
闷响过后,砖石凹陷出一个深坑,四周龟裂如蛛网。锦煜还未看清对方的模样,已本能地迅速抬臂格挡在身前。小臂上浮现出魔纹,用出了全力——
却依然没能挡住这一拳。
又是一声闷响。魔气聚成的刀身被锤散,臂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借着冲击力翻滚出凹坑,单膝跪地,抬头。
发冠恰好在此时“咔嚓”一声崩碎。黑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苍白的脸,露出的那一半脸颊已爬满了魔纹,在阴影下盈盈发亮。魔气被催发到了极致,一部分缠绕着折断的手臂,极力修复着伤势,另一部分则重新凝聚成利刃,被他握在手里,顺势往下一插。
——一只尚未死透的低阶天魔被贯.穿了头颅,企图偷袭的利爪颓然垂落。
锦煜甩去血迹,以刀背垫着断骨,艰难起身。
余光中有红影一闪。
这一次他有了准备,敏锐地避开带着残影的拳头,靴底在墙面上一踏,刀刃在空中翻转,刺入袭击者的手臂。他则再次借力翻身,踩着对方的肩膀高高跃起,落在一座铜炉上方。
居高临下,他终于看清了袭击之人的面容。
“……萧将军?”
萧寒没有回应。他面无表情地抬手拔.出长刀,伤口处魔气涌动,断骨血肉顷刻便愈合得不留一丝痕迹。
锦煜扶着自己尚未接好的臂骨,神色凝重。
——不对。
这里是皇宫,无论神鬼皆被人族气运所压制,如同身负千钧枷锁,实力十不存一。纵使人皇驾崩、人族气运暂且沉落,能发挥出来的也不过十之一二,伤口绝不可能愈合得这么快!
更不可能有人压着他打!就连尊主都做不到!
除非……
萧寒不受气运影响,能发挥出全部实力。
锦煜目光扫过他身上烙刻的咒文,没认出那是什么恶心东西。可他认得祭台上那几具尸体身上的衣冠制式,显然是晟帝和两名皇子。
他不是不知道,吞食人皇血脉可以暂时减弱人族气运压制——但那最多只能令人用出少许法力,施展诸如幻化、传音之类的粗浅术法,与伤害人皇血脉要承受的天道反噬相比得不偿失。
他没想到尊主竟会专门钻研这种邪术,还能将人炼化到这种程度,用来对付他。
“……你当国师,就是为了人皇血脉?”
尊主观赏着锦煜被萧寒打得连滚带爬、狼狈不堪的模样,心情极好,倒是不介意让他知道自己为今天付出了多少心思。
他很慷慨地开口,仿佛在炫耀某个他的对手没有的东西:“是啊,我想了好久,要怎样才能杀了你。”
“你我同出一源,我会的,你也会。生死相搏是最蠢的做法。”
“要杀你,自然要借势。”
“你当年为了‘一个人’背叛我、放弃魔域,那让你死在‘人’的手里,岂不是很合适?”
他语气稍顿,压抑着不露任何破绽,面上越发轻描淡写。
“所以我找上了人皇。这老东西可不好骗呢,我用了不少功夫才让他沉迷飞升。不过那两个小崽子就好糊弄多了,只要给他们一个饵,他们就会自己乖乖跑到我面前自相残杀,再替我把那老东西也解决掉,免得脏了我的手。”
可惜为了赶时间,他不得不亲自动手杀了五皇子。
尊主感受着体内滞涩的魔气,再看看远处又一次躲闪不及、被萧寒一拳砸中的锦煜,故作疑惑:“轮到我来问你了——你就这样跑来杀我,是因为林神君死得太快,什么都没来得及嘱咐你吗?”
骨骼被碾碎的微弱爆响被砖石崩裂声覆盖。
锦煜吐出一口血,贴着石壁疾行,堪堪避开萧寒横扫过来的手臂。他眼瞳斜睨稳坐祭台的天魔,嘶声道:“单凭他,杀不了我。”
尊主笑而不语。
——当然杀不了。
一只新生的高阶天魔,放在外头还不够抗住锦煜十招。为了让他听话,还牺牲了理智。如此横冲直撞、滥用蛮力,血炼术撑不了太久。
和那些低阶天魔一样,不过是个用来削弱他的消耗品罢了。
他筹备了这么久,杀招怎么会是区区一个萧寒?
三百四十三年了。
整整三百四十三年,他被锦煜那个愚蠢的誓言牵连,像一条被剥了皮的蛇,日夜暴露在天道的注视下。他不得不隐藏起自己,钻进别人的皮囊里苟活,空有一身力量却无从施展,每一次被天道嗅到气息,都要像丧家之犬一样仓皇逃窜,生不如死。
而锦煜呢?
锦煜在地狱里受刑,竟毫无悔恨,反倒甘之如饴。
只因为一个人。
只因为一个林修礼!!!
恨意渗入骨髓,烧灼着肺腑。天魔没有转开视线,细长的瞳孔紧紧盯着一红一黑两道纠缠厮杀的身影,舌信舔舐过齿尖。
【阿兄,我好痛。】
【杀了他!快杀了他!】
萧寒血瞳微动,浑身裂痕猛然挣开,血雾魔气喷薄溢出,化作一道猩红残影,直扑锦煜,速度比之前更快!
锦煜猝不及防,被巨力掀飞,后背重重撞上地面,在碎石中犁出一道长长的沟痕。
“咳……”
这一击不知打断了他几根骨头,痛得几乎失去知觉。来不及咽下的血涌出唇边,他挣扎着想翻出沟痕,身体却不听使唤。他偏头望去,才发现自己的左腿被一块石板压住了。
那点重量,竟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锦煜仓促抬眼,漆黑的瞳孔中,一只带着致命力道的拳头迅速放大,朝着他的头颅砸来。
“咚——!”
一声肃穆的钟声从极远处传来。
天魔愕然扭头,望向紫宸殿的方向。
“咚——!”
“咚——!”
沉闷悠长的钟声不紧不慢,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新皇登基,乾坤易主。
第136章
340
紫宸殿前,内侍带着少许颤抖的声音在丹墀上回荡。
“……皇七子闻直,天资粹茂,仁孝恭俭,宜承大统。今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若朕有不讳,命皇太子即皇帝位,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诏书的最后一个字落下。
闻直目光扫过下方数百张沾着泥灰与血迹的面容,严肃地绷起小脸:“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废话,怎么可能没有!
谁见过立太子的诏书和传位遗诏写在一起的啊?!
伪造诏书的人没当过官吗?!
百官中有不少人面色扭曲,欲言不敢——毕竟一刻钟前,禁军才犹如神兵天降一般杀入紫宸殿,将挟持他们至此的白巾士卒杀了个片甲不留。此刻包围着他们的长戟上还沾着热腾腾的鲜血,看起来稍微那么一个手滑,就会“不小心”误杀个反对者的样子……
然而朝堂上从来不缺头铁之人。
“臣有异议!”
一道洪亮的嗓门响起。
兵部尚书卢横一瘸一拐地走出人群,手中半截金枝灯杆“呯”地往地上一杵,须发怒张:“殿下可敢将诏书予老夫一观?!”
闻直走下几级台阶,随手将龙纹锦缎递给最近的一个人,没有半分迟疑,大大方方地招呼道:“还有哪位爱卿想看,都可以看。”
他如此一说,便有不少脑袋伸长了。无数双眼睛盯着上面熟悉的字迹,目光悄然交错。
【这是陛下亲笔吗?】
【瞧着像!】
【可这诏书规制……我活了五十年,头一回见!】
【嘘——你要还想活到五十一年,就少眨两下眼睛。】
【要我说,陛下满脑子飞升,还记得写人间诏书就不错了,哪还顾得上规制?能凑合写几列,已是万幸!】
【有道理啊!起码陛下没写‘待朕飞升,再传神谕’……】
那张锦缎足足用了两盏茶,才从第一位接过的官员手中辗转到卢横面前。
卢横历经两朝,年轻时便经历过一次皇权更迭,哪里看不出前面那些人浮动的心思。他不耐烦地一把将诏书抢过来,心里却并没有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愤懑,反倒沉得厉害。
晟帝刚登基时,他还只是个七品的小校尉,这些年一步步爬到兵部尚书的位置,也眼睁睁看着曾经乾纲独断、励精图治的帝王,渐渐沉迷于享乐,最终一头扎进求仙问道里无法自拔。
而国师出现后,那位他曾经认定的明君更是彻底荒废了政事。
他屡次直言上书,晟帝念在过往情分上不曾追究他,却也疏远了他。心灰意冷之下,他曾将目光转向几位皇子。
太子优柔寡断,难当大任;三皇子刚愎自用,性情暴戾;五皇子表里不一,心机深沉……他冷眼看着几个皇子为了储位斗得一地鸡毛,心里不是不失望。可失望归失望,那几位好歹也在朝堂上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总比……
他余光瞥了一眼站在上方的小孩。
七皇子闻直,被晟帝认回来才一年。一年够干什么?三省六部他是半个没捞进怀里。而且据说这孩子连字都认不全,说话还磕巴!打人倒是够劲儿……但那能抵个什么用?!
治理天下,靠的是智谋与手段,又不是一身蛮力!
瞧瞧他手底下的人,连个诏书都写不明白!他身边的内侍也是个怂货,就差没尿裤子了!
唯一派得上用场的就是陆峥。那还是个死脑筋,换谁坐在龙椅上,他都一样唯命是从!
就这么个毛都没长齐的青瓜蛋子,能当好个屁的皇帝?
还不如去宗室里刨一刨,指不定哪根歹竹里藏着根好笋呢!
……可真要从宗室里遴选新君,朝堂上必会争得你死我活,那些人的狗脑子怕不是都要打成狗豆花。大晟的气数,还撑得起这样折腾吗?
老臣的心底压着一块大石,竟说不清自己究竟希望这份诏书为真,还是为假。
他垂下眼皮,拎着锦缎仔细查看——规制狗屁不通,但字迹硬是找不出一笔破绽。他正要再去看末尾那方玺印,突然听见一阵骚动。
抬头望去,只见闻直正向他走来,一手一个,高高举着两把太师椅。
七殿下好大的力气!!!
……不对,他要干嘛?!
卢尚书下意识握紧半截灯杆。
闻直不知他所想,举着椅子穿过自觉让开的朝臣们,将其中一把摆在他面前,拍了拍:“你腿上有伤,坐着看吧。”
卢横一愣。
少年已经转身,将第二把椅子放在了旁边三个手握着手挤成一团的小官面前,好心地对中间那个道:“你的脚肿了,你也坐。”
那无名小官吓了一跳,慌忙低下头,不敢看他,嗫嚅着谢恩。
闻直见他只顾道谢却不落座,便双手一伸,把他从两个同伴中间抄了起来,举小孩一样放在太师椅上。他直起腰,环顾周围:“还有哪位爱卿伤了腿脚吗?”
百官面面相觑,有好几只手试探着举了起来。
于是禁军们收起长戟,纷纷跑去搬椅子。在场的太医也得了准许,拎着药箱为受伤的官员诊治包扎。
丹墀上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一些。
闻直正要转身,衣袖忽然被一只手抓住了。
坐在椅子上的无名小官鼓足了勇气,小声道:“臣,臣听见了!陛下亲口说了,要封七殿下做太子!”
有他开头,他身边那两名圆脸和窄脸的同伴也都小声开口,你一言我一语。
“臣也听见了,三殿下指认五殿下伪造密诏,诱骗他举兵犯禁!”
“三殿下本来就想谋反!他认罪后,陛下才杀了他!”
“陛下也判了五殿下死罪!那个刺客和五殿下是一伙的!”
“国师和陛下也是一伙的!陛下是为了飞升才杀——唔唔!”
最后那句话被捂住了。
但前面几句已经被周围人听见了。
方才那场混乱中,有人隐约听见了封太子之事,有人亲眼见证了晟帝斩杀三皇子,也有人在逃命中无意瞥见五皇子抱着晟帝大腿哭求……
直到此刻,通过三个小官的话,他们才终于把今晚发生的事串联起来——
五皇子伪造密诏,意图诱使三皇子举兵犯禁,先除去这个对手,自己再凭借救驾之功接近晟帝,趁机行刺;三皇子识破了密诏,却干脆将计就计,借此机会直接逼宫谋反;陛下则为了他的飞升大业,欲要诱杀……诶这个不可以讲。
啊这!
呃……
这么算下来,竟只有七殿下一位傻……出淤泥而不染!
他还手握遗诏!甭管规制是不是有一点点微小的瑕疵,他已经占了正统的名义!继任帝位,那是名正言顺!
与其从远在天边的宗室里翻出一个人来拥立,近在眼前的七殿下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吗?!
而且这位七殿下看起来颇为良善,很好糊弄。听说他手下势力薄弱,现在主动投靠肯定能博得首功,给新君留下个好印象。哪怕有别的心思,也不妨先点个头,待从这里脱身,再从长计议……
一些心思活络的人已经蠢蠢欲动,正要站出来表忠心。
就在这时,广场上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甲胄碰撞声,夹杂着少许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众人目光都下意识转了下去。
只见禁军副指挥使安平将一行人押至丹墀之下。为首的是孙相,他身着素白寝衣,脸色奇差,刚一站定便忍不住掩唇咳嗽,看起来病得不轻,像是被从病榻上硬拽过来的。走在他身边的是礼部的赵侍郎,一身绯红官袍,脸色虽有些灰败,但神情还算镇定。
再往后,是几十名官员,有的衣冠齐整,有的披头散发,竟都是今夜没有前来参加飞升大典的人。
刚经历过一场宫变的官员看着他们,不知这是什么意思。
安平上前一步,抱拳道:“臣奉陛下之命,已将今夜未入宫的五品以上官员悉数带来。”
闻直“嗯”了一声。
他正站在紫宸殿前,和一名文士打扮的人低声交谈。不知对方说了什么,他露出思考的神色,那双清亮的眼睛扫过台阶下方衣着各异的官员,恍然大悟,道:“凡衣冠整齐的,都杀了。”
文士闻言,一时没反应过来。
下方更是一片死寂。
被押来的官员中,数人脸色骤变。赵侍郎猛地抬头,不可置信:“殿下为何要杀臣?!”
“因为我的幕僚刚问了我一个问题。”
少年看着他,疑惑地转述:“赵大人,你没有参加飞升大典,大半夜又不睡觉,穿戴整齐地呆在家里,是在等什么呢?”
等什么?
自然是等三殿下事成后,召他入宫拟一份“顺天应人”的禅位诏书……
冷汗瞬间浸透了赵侍郎的脊背。他意识到什么,豁然扭头看向身旁的孙相。
老臣咳嗽得更厉害了。单薄的寝衣挂在身上,空荡荡的,愈发显出病气。
“你——”
赵侍郎瞪大了眼睛,张口欲要说话。
但一柄长刀已横过他的颈侧,干脆利落地一抹。
“……”
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
十几道无声的鲜红缓缓洇开,映得数百人脸色煞白。
孙相垂下眼皮,看着自己的白衣上喷溅的血迹。
他再抬起头时,闻直已走下丹墀,抬脚跨过赵侍郎的尸体,站在他面前。
少年解开自己身上披着的斗篷,拢过他的肩头。他伸手握住孙相没有一丝颤抖、却被夜风吹得冰凉的手,体贴地道:“孙相比我爹年纪都大,不要冻到了。”
“……”孙相的目光定定看着他诚恳得仿佛别无深意的神色,又越过他,仰头看向他背后的文武百官。
他们站在台阶上,一张张模糊的脸俯视着他,神色各异。
而在最上方,紫宸殿前,一名尚且年轻的文士立于百官之上,平静地与他对视。
沉默了片刻。
老人缓缓弯下腰,声音沙哑:“……臣,多谢陛下体恤。”
少年笑着,松开他的手,转身看向百官。他站在丹陛前,站在数千披甲执戟禁军前,站在为伤官包扎的太医前,站在伏诛的叛党尸体前,站在向他垂首的苍老旧臣前,再次扬声问道:
“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百官屏息。
一片沉寂中,兵部尚书卢横率先从椅子上站起来,抱拳躬身,声音洪亮:“臣,恭迎陛下。”
风拂麦浪,万顷桑田层层俯首。
“臣等——”
“恭迎陛下。”
341
钟楼之上,四名禁军合力抓住悬吊的撞钟木,臂膀青筋暴突,狠狠抡起。
“咚——”
浑厚的钟声荡过宫室,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闻直跨过紫宸殿的门槛。玄底冕袍的长长袖摆与衣裾拖过金砖,龙纹在烛火下闪动着流光,恍如活物。
沉落于地下的人族气运被龙气唤醒,起初有些迟缓,待流淌过殿内垂首肃立的禁军与朝臣,已毫不犹豫地追随着新君的脚步,向他汇聚而去。
“咚——”
“咚——”
钟声三响,大晟第十七任天子登上御阶,立于龙椅前方,转身垂眸。
文武百官皆冠带垂落,俯首如丘。
“咚——”
钟声第四响。
大晟第十七任天子抬起手……
迅速伸进衣襟,掏掏掏——掏出了一个硕大的、鼓鼓囊囊的锦囊!!!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令站在他左右两侧的李三思和沈砚眼皮一跳。
身负重伤,却不得不躺在地上强行出勤的陆峥,也因为角度原因不幸看见了这一幕。
三人都:?
陛下,您在趁没人敢抬头的时候做什么啊陛下?!
闻直察觉到他们的目光,小小声解释:“这是林先生给我的。”
说完,他把手伸进锦囊,接着掏掏掏,从里面掏出了厚厚的一大叠纸笺!
三人继续:???
这也太多了吧?!
只听说过锦囊妙计,没听说过锦囊策论啊?!
闻直埋头哗啦啦猛翻,一目十行,掠过无数与眼下对不上的情景,终于翻到了【若你登基】这一条。他快速看完那一条妙计,微微怔了一下,抬头望向殿外。
夜色如墨,繁星垂挂在檐角树梢。银河跨过九重宫阙,另一端便是万家灯火。
今夜之后,那亦是要由他来庇护的山河万里,黎庶悲欢。
【陛下,天下百姓是否如同沈先生那般,值得您出手相护?】
【陛下,您会如何对待残害百姓的邪魔?】
少年人的内心还有些懵懂,尚不能理解何谓“爱民如子”,也不理解何为帝王的责任与担当。
但他看懂了纸上的问题。
【当然值得!】
【谁敢欺负朕的百姓,朕就打他!狠狠地打!】
现在他是天子了。他身边有忠心耿耿的三思,有心系天下的沈先生,有统御千军的陆大人……以后他还会有更多的臣子,他们每一个都是他的力量。
他会有很多很多余力,可以保护很多很多人!!!
少年天子的心中升起无限豪情,炽烈的眼瞳里倒映着苍茫人间。
“咚——”
钟声九响,天地同鉴,新皇御极。
磅礴龙气遵循着新一任人皇的意志,冲破紫宸殿的穹顶,向那祸乱人间的邪魔昂首咆哮,声震九天!
飘零四野的人族气运应声而动,如百川赴海,浩浩荡荡地追随着那道金光,化作万丈长虹,直扑祭坛!
第137章
342
“咚——”
钟鸣的余音散尽。
萧寒身上的血炼咒文寸寸崩裂,拳头挟着摧山裂石之势落下,却只软绵绵地擦过锦煜耳畔。带起的风拂过鬓角的发丝,痒得令他发笑。
他便纵声大笑着,猛地掀开压在身上的人,五指攥住他的脑袋,狠狠往地上一扣!
“嘭!!!”
裂纹以两人为中心,蔓延开了数尺。
这一下毫无留手,与其说是在制敌,不如说是在宣泄被压着打了半天的戾气。萧寒半个身子都被嵌进了石砖,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晕死过去。
锦煜擦去脸上的血,抬头看向祭台。
尊主仍是一副闲适的模样,对上他的目光,还轻笑了一声,仿佛早有预料。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根本不在他的计划里!
是他看走眼了。
那小野种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痴傻,竟这么快便收复百官,成为了被天地认可的新任人皇。
新帝既已登基,旧帝的血脉自然失去了作用。他手中最重要的一步棋,计划中能够重伤锦煜的关键,已经废了!
……所幸,他布下的棋不止这一步。
他心念一动,整座祭坛都开始微微震荡。
掩藏在石刻花纹中的七情阵被激发,阵纹中渗出一缕缕灰白的雾气,凝出模糊的人形轮廓。它们跪坐在祭坛各处,有的匍匐在地,有的仰天嘶嚎,有的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看不清五官与四肢,唯有一张张嘴巴不断开合。
“饿,好饿……”
“我喜欢它……我要它……”
“娘,你不要死……”
“都给老子滚……”
哭声,笑声,哀求,咒骂。
数千人的呢喃重叠在一起,窸窸窣窣地在祭坛里爬动。
——那是借由阵法储存的七情六欲。
每个月祭坛中都会举行一次“祈福仪式”,参与百姓的情绪与欲念皆被阵法吸纳。因此仪式结束后,他们便会感到平静空灵,对国师愈发崇拜。
可他们不知道,国师只将他们视作食粮。
尊主向最近的一道人形伸出手。
然而他的手指还未触及雾气,天边骤然亮起一道金色长虹——
大晟万里江山、千万黎庶凝聚而成的气运横贯天际,山倾海啸般俯冲而下,直直诛向祭台!
尊主猝不及防,仓促抬手格挡。
涤荡世间一切阴邪的伟力咆哮着撞上魔气屏障,瞬间将其撕裂,余威不减地扑向天魔。龙爪嵌入他的手臂,金色火焰眨眼已蔓延至他的身躯。
“呃——!”
剧痛令尊主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一道凛冽寒光贴着他的面颊落空,割断了一缕散落的黑发。
他猝然抬头,对上一双狠戾的黑眸。
锦煜亦是天魔。龙气不分彼此,利爪同样刺穿了他的肩胛,烧得皮肉焦黑,鲜血尚未流出便已被蒸干,发出“滋滋”的可怖声响。
但他全然无视了自身伤势,手中双刀蕴着万钧雷霆,当头劈向尊主!
尊主不得不提剑相抗。
刀剑在方寸之间绞杀在一起,从祭坛中央一路纠缠到边缘,又犁回中央。金石相撞的清越声响连绵不绝,混着铜鼎倾倒的巨响,竟似钟鼓齐鸣。
这样密集的攻击根本不给尊主喘息的机会,更遑论吸收七情。他的魔气被快速消耗,手腕也被沉重的刀势震得发麻。
他挥剑试图逼退锦煜。
对方却任由剑刃劈在肩头,反手横斩他的手臂,带起一蓬黑血。
他一剑刺入锦煜腹部,这疯子干脆握住剑身,令他无法抽回,另一只手中的长刀狠狠捅入他的胸口!
两人几乎贴着面,急促的呼吸都喷在对方脸上。
金光如暴雨般倾泻,在锦煜的肩胛后背灼出一道道焦黑的裂口,皮肉翻卷,露出下面的白骨。尊主也好不到哪里,魔气在体表疯狂涌动,试图修补伤势,却赶不上被撕裂的速度。
天魔瞳孔剧烈收缩。
三百年来被天道追杀的恐惧与痛苦仿佛在这一刻重叠,一样的无处可逃,一样的深入骨髓。
他忍不住大吼:“你疯了吗?!”
再这样打下去,他们两人都会魂飞魄散!
他筹谋这一切是为了魂魄融合。纵使融合后锦煜的意识会消散,可他的魂魄还能在他体内得到延续,与他共存,不死不灭!
这不是比魂飞魄散更好的选择吗?!
只要能活下去,以什么方式都可以,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这是每一只天魔从诞生那日就懂得的道理,他难道不懂吗?!
锦煜的回答只有一句。
“我要你——死!!!”
卡在两人体内的刀剑绞缠在一起,黑血和红血混杂着,溅上彼此的脸。
胸腔脏腑被利刃一次次搅碎,又被魔气一次次修复。烈焰般的龙气顺着伤口不断涌入体内,神魂被灼烧的痛楚更甚钻心剜骨——
尊主惨烈地嘶吼出声,手指抽搐,几乎要拿不稳长剑。
锦煜却恍若无觉。
地狱的刑罚永远不会让人麻木。无论被刺多少刀,每一刀都和第一刀一样痛。他已经赎了三百年的罪,习惯了忍受血肉被反复凌迟的痛苦,纵使筋断骨折、皮焦肉烂,也不会让他的刀慢半分。
他要尊主死!
哪怕同归于尽,哪怕魂飞魄散。
他也一定要尊主——死!!!
那份玉石俱焚的杀意终于令无心的天魔为之畏惧。
尊主下意识避开了锦煜的眼睛,竭力在剧痛中镇定下来。
——没关系,他还有后手……他还有好几个足以翻盘的后手!
他是猎人,他应该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像一条蛰伏的毒蛇,编织陷阱,缠住猎物,一步步耗尽他的力量与意志,直到他精疲力竭,再张开獠牙将他彻底吞噬!
这才是他筹谋已久的万全计划!!!
可恐惧先一步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在那双上挑的黑瞳注视下几欲作呕,呼吸不受控制地紊乱,五官因畏怖而扭曲变形,空白的脑中只有声音在嘶叫——
去他妈的万全计划!去他妈的步步为营!!
只要再给这疯子十息,不,三息!他就会拖着自己一起死!!!
杀了他!
必须立刻杀了锦煜!!!
343
魔气轰然爆发,一举震散了金光。
狂暴的冲击力令纠缠的两人骤然分开。
尊主被向后掀飞,后背重重撞在断裂的石栏上。他捂住胸口的血窟窿,魔气在指缝间涌动,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祭台另一侧,锦煜趴在残砖之间。他同样浑身浴血,被剑刃贯.穿的腹腔几乎能透到背后。但他不曾低头看一眼,凶戾决绝的目光始终钉在尊主身上。
他再度提起刀,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一步一步向对面走去。
天魔亦扶着石栏起身,裸露的皮肤上显出密密麻麻的魔纹,已然是要以命相搏的姿态。
就在此时。
“阿煜。”
一道清雅的嗓音从旁边传来。
两人动作同时一顿。
祭坛边缘,有白衣人缓缓走出阴影,抬手摘下幕篱。
皎皎月华穿透尘嚣,落在他的雪衣乌发上,为那张温润的面容镀上一层朦胧的氤氲。那人含笑抬眼,眸中似有粼粼光华流淌。
锦煜第一反应是陷阱。他握紧了刀,紧紧盯着尊主,防备他趁机袭击。
却见后者愣住了,连周身魔气流转都变得迟滞,魔纹消退,重新露出那张与来人相同的脸。
而那张脸上满是惊惧:“林……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咚。
锦煜心脏忽然漏了一拍。
在意识到之前,他已经再次回头,看向白衣人——那人站在遍地尸骸与鬼哭狼嚎的欲念幻影之间,雪白的衣裾静静垂落在断壁残垣上,依然温柔而干净。
仿若月华凝成的人在对他笑:“阿煜,你难道认不出我吗?”
咚——咚——咚——
心跳快得像擂鼓,一声声几乎要撞破肋骨。
怎么会认不出呢?
他的修礼独一无二,纵使尊主窃据了他的遗骨,也模仿不出他半分。
锦煜怎么会认不出林修礼呢?!
锦煜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张开嘴,却没有声音。好一会儿,才从胸腔里挤出半声嘶哑的:“修礼……”
狰狞的杀意还残留在他的眉宇间,茫然和欢喜却已经涌了上来,扭曲得不成样子。他眼眶发红,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我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死……你都算好了,对不对?”
林修礼望着他,目光温柔如水:“嗯。城门上那具尸体是假的,是我提前安排好的替身……”
他的话还没说完,黑色的身影已踉跄奔过整座祭坛,一把将他抱住。
他们头顶上空,重聚的金龙虚影再度咆哮着俯冲而下,却在触及白色衣角的瞬间轻飘飘地散开了——人族气运不伤身负功德之人。龙气流云般绕过被那人护入怀中的天魔,转而凝聚成更磅礴的力量,加倍扑向另一只。
尊主没有预料到这个,登时被撞出一声惨叫。他无暇顾及相拥的两个人,狼狈地抵御着龙气的追击。
没人在意他。
锦煜的眼里只能看到林修礼,耳朵里只能听见林修礼清浅的呼吸与稳定的心跳。
他偏过头,嗅着对方身上熟悉的气息,不停地亲吻着他的发间,耳畔,脸颊……每一个他能触碰到的地方。眼泪大颗大颗地从不敢眨动的眼睛里涌出来,混着鲜血,砸在雪白的衣袍上,洇开淡红的水渍。
他胡乱地哀求:“修礼,修礼……你说话,你继续和我说话,求你了……让我听到你的声音,求你了……”
林修礼的手落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轻抚,温声安慰道:“没事的,你不要怕,我就在这里。”
锦煜紧紧抱住怀里的人,哽咽着,好像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双腿发软,整个人顺着他的身体一点点往下滑,脸颊贴着他的脖颈,胸口,腰……一直滑到他的大腿,几乎跪在了地上,却还是死死抱着不肯松手。
林修礼:“……”
他弯下腰,试图把人捞起来。
锦煜起不来,脸颊就贴在他大腿上乱蹭,哭得声音都变了调:“不够……呜呜,修礼,你说你心悦我,说你每天都在想我,你不能没有我……”
林修礼:“……”
他的动作微微滞涩,眼中露出些茫然,有一瞬间显得十分空洞。
但下一刻他便垂下眼睛,再次露出温柔笑容,不再跟锦煜较劲,顺势跪坐进他的怀里,捧着他的脸,擦去他面上的血污:“我心悦你,每天都在想你,我不能没有你。”
“呜呜,你说你是我的,是属于我一个人的!”
“我……是你的,是属于你一个人的。”
锦煜放声嚎哭:“你接着说,你欠我一百……不,一万万次!!!”
林修礼:“……”
他很好脾气地笑着,伸手搭上锦煜的肩膀,手指顺着他的锁骨慢慢下滑,温言慢语:“好啊,我欠你……”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锦煜的哭嚎声突兀停下,缓缓低头,只看见一只白皙修长手握着匕首,漆黑的刀锋已经尽数没入他的心口。
他认得那把匕首。
那是曾经属于魔尊的法器,以数万天魔残骸祭炼而成,可以穿透凡人的皮囊,伤及天魔的魂魄本体。
可它怎么会在这里呢?
怎么会握在修礼的手中,贯.穿他的心脏呢?
锦煜眼看着自己的鲜血在玄衣上洇开,流过那只握着刀柄的手,留下一道不规律的血线。
他似是仍未反应过来,愣愣地伸手想要握住它:“你的手……”
不等他说完,那只手猛地拔.出匕首,推了他一把。
锦煜向后倒去,仰面摔在碎裂的石砖上。他回过神,捂住心口,难以置信地看着林修礼。
“不对……”他摇头,声音发颤,“我不信,你不会这样对我……”
他凄楚极了:“……你还没说完你欠我一万万次……”
林修礼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
不远处,尊主余光瞥见这一幕,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喜色。
——得手了!
那个耽于情爱的废物果然不会防备“林修礼”!
这是他的杀手锏,本打算留到最后、等锦煜神智模糊时再动用,免得他模仿的有破绽,被锦煜看出端倪。没想到竟这么顺利……
他身形陡转,向两人疾驰。金龙在他身后紧追不舍,却又一次在踏入白衣人十尺范围内时倏然散开。
尊主无暇理会,几步走到锦煜面前,低头看去——
那把匕首刺穿了他的要害。他周身魔气溃散,脸色惨白,呼吸浅得看不见起伏,瞳孔也已经涣散……他看起来就快死了!
狂喜在天魔心中炸开,他几乎要压不住即刻吞噬锦煜的欲望。但身上的痛楚唤回了他的理智,令他停在三尺外,没有贸然靠近——万一这个疯子还藏着最后一击的力气呢?
他要活,他不能和一个疯子赌命!
他已忍了三百年,只差这最后一刻了,他忍得起!
忍得起……
天魔的目光落在濒死的人身上,细长的眼瞳中满是贪婪和焦躁。
……不,不能就这样等下去。
应该尽快把他的最后一击逼出来!然后就可以立刻吞噬他,再也不用受那个愚蠢的誓言牵连,不必躲避天道……
尊主眸光一闪。
跪坐着的“林修礼”似乎收到了某个指令,身形微微一僵。
随即他便再次面露笑容。
那笑容由温柔渐渐变得邪肆。他慢条斯理地抬起手,舔了一口指尖上的血,垂眸看向锦煜的眼神轻蔑又嘲弄,就像在看一条野狗。
锦煜呼吸一窒。
他一下子弓起腰,双腿蜷曲在一起,脸也深深埋进发丝,喉咙里挤出含糊的闷哼:“好……唔……唔唔……痛……”
他痛苦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却还是无力地伸出一只手,颤抖着去够林修礼的衣角。
可那片衣角毫不犹豫地拂过了他的指尖,起身走到尊主身后。
锦煜挣扎着抬起眼睛,不甘地祈求:“修礼,别走……你再看看我……”
没有回应。
“林修礼”如同听不见一般,连一个眼神都吝于施舍。
尊主低头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唇角上弯:“很奇怪么?他为何这么像林神君,连你也分辨不出真假?”
“他不是……修礼……”
“哎呀,那你可猜错了,他就是林修礼呀!”
尊主笑吟吟地道:“我才是假的。”
他说着,身形开始变化,温润的面容很快变成了一张陌生的脸。
“我换了一具身体,利用皇族血脉抵抗气运压制,幻化成了林神君的模样,让所有人以为我用的还是他的遗骨,再将这具傀儡安置在一旁,待合适的时候放出来……”
那张陌生的脸对锦煜笑了一下,身形进一步拔高,幻化成了尊主本体的模样,嘲弄地问道:“临死前还让你做了一场他死而复生的美梦。你应该知足了吧?”
“……”
锦煜一言不发,咬紧了牙,榨出身体里最后残余的魔气,在掌心里聚出一柄长刀。
可他试了几次,都无法举起。
尊主紧盯着他颤抖的手指,面上仍是一张笑脸,故意出言道:“既然你这么舍不得这具傀儡,那不如我发发慈悲,待你融入进我的魂魄后,带着你一起玩弄他?”
“想怎么玩都可以。比如你最想看到的……”
他冲“林修礼”勾勾手指。明明一个念头便可以控制傀儡,却偏要开口吩咐:“林爱卿,把衣服脱了,跪在朕脚边。”
白衣人顺从地抬起手,逐一解开最外层祭服的衣扣。
锦煜瞳孔一缩,脱口嘶吼:“你敢!!!”
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真的撑起了身体。腿使不上力气就用膝盖顶着,用手肘撑着,连滚带爬,摇摇晃晃,拼了命地冲向尊主。
然而才爬出几步,他便脱力地跪倒在地。手中的刀也插进了地面,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倚在了刀柄上。
血从他的心口大量涌出,顺着刀身流下。
尊主冷眼看着,心里紧绷的那根弦慢慢松懈——看来他确实没有力气了。
锦煜却不肯放弃。
他垂着头,满是血污的手撑在地上,抓住碎石,竭尽全力将自己往前拖了几寸,几乎能够到尊主的靴尖了。
天魔不敢给这疯狗一点近身的机会。
他谨慎地后退了一步,讥讽道:“呵,一条快死的狗,倒是很能垂死挣扎……”
说到一半,他的视线不经意掠过长刀。
月光恰好流淌过平滑如镜的刀锋,折射出一双漆黑的眼瞳。冰冷,狠戾,清明——
哪有半分濒死的虚弱?!
尊主的神经猝然绷紧,条件反射地聚起一直在暗中戒备的魔气——同一瞬间,锦煜撑在地上的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弹起,长刀直刺他的心口!
他身形暴退,惊怒交加。
怎么可能?!
那把匕首是他亲自操控“林修礼”捅进去的!为什么……
难道是法器失效了?!还是那一刀没能刺中要害?!
不,还有一种可能——
一个念头如惊雷般滚过脑海。尊主瞳孔颤抖,原本集中挡在身前的魔气试图改换方向,可已经来不及了。
他毫无防备的后心撞上了一把锋利的匕首,身形一僵。
另一把长刀瞬息追至身前。
“噗嗤。”
“噗嗤。”
两声闷响重叠。
一长一短两把刀刃在凡人和天魔的身躯中交错,同时发力,彻底绞碎了心脏!
第138章
344
“噗咳……嗬……”
黑血涌出尊主七窍,他浑身冷得发抖,只觉得胸膛好像破了一个大洞,生机正在从那里迅速外泄。
不,是真的破了一个大洞。
很大的洞啊!
我都可以透过他的胸膛看见锦煜冷笑的脸了!
他手中那把长刀搭在我的匕首上,带着我一同拧动手腕,绞碎五脏,将仇敌的骨肉碾成血泥,眼看便要将它劈成两半。
尊主终于反应过来。
“轰——!”
魔气与残破的躯体一同炸开。我撑起法力屏障挡下冲击,气浪翻涌间,一道黑烟自两把刀刃上脱出,疾掠向中央祭台。
锦煜眼神一厉,立刻要追上去。
但他刚迈步就是一个趔趄,险些跪倒。我急忙伸手扶住他,感觉到掌心下紧绷的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痉挛,烫得惊人。
……他刚才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打了那么久,身体也快到极限了。
我小心地避开伤处,撑住他的重量:“休息一会儿吧。”
“不行,他还有后手!”锦煜趴在我耳边喘息,一双三白眼依然死死盯着尊主,“七情阵还在,放任不管,他很快就会将魔气补回来……”
“没事的,我考虑过这种情况。”我温声道,“我已经安排好了下一个消耗他的后手。”
锦煜瞥了一眼尊主遁逃的方向,心领神会。
我们并肩靠在一起,看着那道黑烟恰好自萧寒头顶不到三尺的地方掠过。
下一刻,只见——
什么都没发生。
萧寒在巨大的凹坑里躺得十分安详,完全没有跳起来接力殴打天魔的意思。
“诶?”
这怎么跟计划好的不一样?!
锦煜咳了一声,视线微微偏移:“我刚才……可能下手太重,真把他砸晕了。”
我:“……”
“是那小子先对我下黑手!”他抢先开口,把右臂递到我面前,“说好做戏,他一拳把我胳膊打断了!”
……是的,我看到了。
伤口已经在魔气作用下愈合,但我记得骨茬刺出皮肤的惨烈一幕。血溅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睫上,碎珠一样滚动。
还有他翻滚躲避时,断臂随着激烈的动作晃荡,只连着一层皮,骨头在皮肉下面错动,摩擦,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声音那么尖锐……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沾满血迹的小臂,不敢用力。
锦煜没注意到。
他已经缓过一口气,重新提起刀:“那小子不行,我去拦他。”
“不行!”
我下意识拦下他,喉头发紧:“师老兵疲,强驱之则易……你太累了,不能再打了!”
“但你说要拖住他一个时辰——”
“没事的,我也考虑过这种情况。”
鉴于这个计划中存在锦煜、闻直、萧寒、云娘、裴南等多个不确定因素,我一共考虑了八十一种可能,给每个人都发了一本针对性锦囊妙计,方便他们行事。区区一个先手不小心把另一个后手打晕罢了,我……唉。
总之。
“……我还有其他后手。”
例如【周天星斗大阵】。
345
这座阵法本来是我为尊主准备的。
周天星斗大阵兼具攻、守、困、镇四种特性,灵活多变,且能令陵光入阵配合,发挥出“镇压”的最大的威力,最适合对付天魔。
可在入京之后,我发觉尊主的谋划与宫变有关。那便不得不考虑一种可能——晟帝驾崩。
人皇崩,则龙气散;龙气散,则万魔生。
届时藏匿于京城中的天魔必会爬出来作乱,而百姓不比神鬼,难以对抗它们,修行者也无法护持到每个人。
所以我将周天星斗大阵先用于京城。
一个时辰是预留下来肃清城中天魔的。如今新任人皇登基,志在诛魔,锐意正盛,是人族气运涌动最剧烈的时候,京城内的低阶天魔受到压制,已不成气候,无需阵法加护了。
心念一动,分散于京城街巷中的三百六十五面阵旗同时调转方向。九天之上的星辰随之流转,万千星辉汇向悬于祭坛正上方的明月。
尊主才刚在祭台上显出身形,正捂着胸口的贯.穿伤喘息。他仰头看见这一幕,脸色骤变:“……紫微大帝?!”
不,是鹊华小神。
我默默将代表“攻”的白虎阵转至祭坛正上空。
尊主似乎对周天星斗大阵极为熟悉,只扫了一眼阵法变化便瞳孔紧缩,连自身伤势都顾不得了,不惜损耗根基,强行再度化烟。
漫天光矢攒射而下。
黑烟倏地分散成数缕,灵蛇般在箭雨中穿梭。其中一缕格外灵活,几次堪堪擦过,便已掠出数丈,转眼已攀上祭坛外壁!
我没料到尊主竟如此果断,说跑就跑,连忙调转阵法,转“攻”为“困”,同时伸手掐诀,想要用术法配合着拦下尊主。
可手指一动,酸麻猝然从骨缝里窜上来。我倒吸了一口气,诀印掐到一半便散了。
我这才想起自己的右手无法动用,再换左手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东方天际破空而来,立于阵法显现的青龙纹之下。
那人身披青麟甲,长发束冠,手中长剑划过黑石——石缝间突然生长出无数花木藤蔓,彼此交织。黑烟撞在上面,如同撞入一张柔软的大网,被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挡了回去。
天魔跌下祭坛,当即向相反方向遁逃。
然而,西边同样冒出一个白色身影,金瞳冷冷地俯视着它。
随着他的出现,一簇簇尖锐石刺爆开,贴着地面蔓延。
黑烟毫不恋战,故技重施,想要凭借灵活的身姿绕过石刺。但那道白影轻巧而无声地在高低石柱间腾挪,总是先它一步,将它逼回。
青麟甲暂得空闲,向我颔首:“鹊华神君,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不见。我上次看见他睡醒睁开眼睛,还是二十年前。
我很惊喜:“你们怎么下界了?”
青麟甲,即青龙神君孟章,一边配合着堵住尊主,一边礼貌地答道:“我听说你跟执明私奔到人间,他翻脸家暴你,却不知你腹中已有他的骨肉,把你打小产了。”
“我没见过男人小产,来长长见识。”
我:?
另一边的白虎神君监兵忙着扑黑烟,没空回答,身后一根石刺伸长摇了摇,算是跟我打了个招呼、肯定了青龙的话、以及表示这见识他也想长。
我:???
等一下,我上次听到的流言才只限于执明家暴我而已啊?!
这才过去五天,我怎么就没了个孩子?!
天庭就没有一个太傅教教你们男人不能生孩子吗?!
正在我哭笑不得的时候,南北亦有两道身影如陨星般赶来。还没落地,一个嚣张的叽喳声已经远远传来——
“等等老子!人齐了再说!!!”
轰隆一声,一团烈焰砸进祭坛。陵光从焦黑的大坑里蹦出来,灿灿红瞳看向其他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像是达成了什么默契。
青龙与白虎猛地发力,将黑烟震退。尊主被迫显出本体,踉跄退回祭台。他们并未再追击,而是抽身退至祭坛边缘。
四方神君各据一方,同时放出法力融入上方的周天星斗大阵。
孟章率先开口,声如钟磬:“东方青龙,入阵!”
监兵随之低喝,锋芒毕露:“西方白虎,入阵!”
陵光高声朗笑,意气风发:“南方朱雀,入阵!”
执明鼻青脸肿:“……北方玄武,入阵。”
星辉自他们头顶倾泻,与四人身上的法力交相辉映,在祭坛上空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光壁,彻底将这片空间封锁。
我:“……”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啊?!
入阵就入阵,为什么要喊出来啊?!
而且……
我忍不住看向北边。
……执明神君,您怎么跟他们三个格格不入啊?!
陵光几步跳上一根断裂的石柱,头昂得高高的,显然对自己精心设计的登场非常满意。他兴高采烈地向我邀功:“鹊华,老子把俩兄弟都薅下来给你助阵了!还帮你狠揍了老王八一顿!够意思吧?”
执明左大右小的目光“刷”地转过来,盯。
我:“……”
我一本正经:“多谢各位帮忙。”
……陵光真是一只讲义气的好朱雀!这份帮我喊人的情我领了!
至于替我报仇……
咳,本神君这么好脾气,从来不会记仇的,完全不记得执明五十四天前在魔域封印里给我掏心一击、二十三天前在柳府拍了我七爪子、以及五天前在京城追着我跑了八里地的事!
陵光实在是误会本神君了!!!
我多看了几眼执明被揍得青红粉白紫的脸,高高兴兴地转回正事:“其他的稍后再说,我们还是先解决尊主吧。”
陵光很不屑:“嗐,有我们在这儿,还能跑了他?”
我提醒:“不要轻敌,他的后手应该不比我少。”
“……”陵光大为震撼,“我*!!!”
他笑容当即一收,赤红双瞳瞬间锁定住下方的天魔。
忽有风来,狂势大起。乌云翻涌过月轮,一暗一明,恍若有垂天之翼乘风掠过。
尊主被笼罩在阴影下,四方皆敌,上天入地无门。他反倒不再慌乱,一手压住伤口,催动魔气修复伤势,嘴里慢悠悠地道:“原来不是紫微大帝亲临,是林神君呀……”
“你还不配让星主出手。”陵光哼了一声。
他瞥了陵光一眼,却不与他说话,只对我笑道:“本座费尽心力,也不过蛊惑了一位玄武神君。林神君却能号令四方上神奉你为主,为你卖命,真是不可貌相呢。”
“呦呵,想挑拨离间?”
陵光足尖一踏,长枪俯冲而下。
废墟中忽然站起一具尸骸,右臂上缠着被血染红的布巾。“锵——”的一声,枪尖抵在它横起的长刀上,被阻断了冲势。
陵光没有强攻,轻盈翻身,踏上一座铜鼎。他踩在巴掌大的鼎盖上,歪头打量那具“尸骸”的模样,挑起眉梢:“高阶天魔?”
尊主摇头叹气,目光扫过我的脸,意有所指:“可惜啊,不是本座最喜欢的那一批。”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又有数十具尸骸推开压在身上的碎砖,缓缓爬起。他们都穿着士卒的甲胄,手持长戟或长刀,四肢缠绕着粗粝的锁链,另一端与七情阵相连。魔气通过锁链源源不断地注入它们体内,令眉心的猩红魔纹愈发鲜艳。
——这些应该都是伪装成白巾士卒的天魔容器,之前趁宫变时混入祭坛,蛰伏至今。
“嘿,这下可有的打了!”
陵光抬起没有持枪的那只手按了按脖颈,发出一串咔吧咔吧的声响。他抬头招呼自己的三个兄弟:“老王八,你留下守阵,别让他跑了。”
执明颔首。
青龙与白虎无需他说第二句话,已随他跳下祭坛。
霎时间,藤蔓、尖刺与烈焰彼此交错着席卷过断壁残垣,与高阶天魔混战成一团。
这种战斗我帮不上忙,便自觉退到安全的地方。又想了想,转头唤道:“锦煜,他们都在对付天魔,你……”
“没问题,我去对付尊主。”
他截断我的话,上前一步,手中的刀锋迫不及待地扬起,劈开黑雾,直指被高阶天魔护在中间的尊主。
“我必将他千刀万剐,为你复仇!”
月光落在锦煜的身上,照亮了他满身黑红斑驳的血迹。他微微侧着头,眼睛比月色还亮,瞳孔中印着唯一一道黑影,浑身煞气凛然,宛如一头与仇敌不死不休的嗜血孤狼。
我看了他两眼。
“我是想说,你也是天魔。你多往后退几步,别被他们误伤了。”
“……哦。”
孤狼退回来了。
“还有,你衣服都被砍烂了。有外人在,披件斗篷遮一下吧。”
“哦。”
孤狼披上了,变成了白绒绒脏兮兮的大狗。
我握住这只大疯狗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另一只手点在他眉心,慢慢将焦躁与压抑的余悸抚平,放缓了声音:“阿煜,要杀尊主不能急于一时。”
他脸颊微鼓,不知是在咬牙还是憋气,闷闷地道:“我明白。”
……明白才怪!
我要是不拦着,他怕不是又要冲上去跟尊主拼命了!那股子要为我复仇的疯劲儿跟他刚杀进祭坛时一模一样,根本不像是演的,像我真的死了。
虽说挂在城门楼上的那具尸体是我的遗骨,看着冲击力大了点。可我也不是第一次挂在上面,他也不是第一次……
哦,他确实是第一次见。
我有一点心虚,摸了摸他的脸,想要安慰他,指尖忽然在血污下摸到了细微的粗糙触感。
“这几道伤口怎么没愈合?”
锦煜随口答道:“不影响战斗,不用浪费魔气。”
可是会疼啊。
我视线向下一垂,便看到斗篷毛绒绒的领口下是破碎的玄衣。他颈侧那道被长剑割开的伤口已经愈合,布料上的破口却留下了,早已被血浸透。
他全身被砍了多少剑,衣服才会烂得难以蔽体……
我把声音放轻了:“还不到杀他的时候,先让陵光他们去试探。你再……忍一忍。”
我知道他已经忍了很久了。
应该说,不止是他。我,萧寒,执明,陵光……我们都忍了很久了。
“若现在要强杀尊主,不是做不到,但是风险太大了。”我小声解释。
就好比锦煜杀死的那成百上千只低阶天魔——如果尊主在拿它们对付锦煜之前就死了,它们便会因为失去控制而一窝蜂散入京城,后果不堪设想。
也好比……
“方才陵光出手前,我们谁都没察觉到尸骸中还隐藏着那么多只高阶天魔。”甚至现在也不能确定它们是不是全部,“以尊主的隐匿之术,如果他还在暗中藏有其他类似的东西,我们很难发现。”
“哪怕成功杀了他,日后人间也可能会遭遇一场浩劫。”
所以为了稳妥起见,我们才选择将计就计,诱使尊主一步步出棋,见招拆招。如今又忍下了杀意,将他困死在祭坛中,一点点逼出他的全部后手。
这场棋局并不公平。
尊主只要找到一个破绽、为他自己挣出一条活路,就是胜利。
我们却必须要坚持到最后,才能拿到最万无一失的胜利,否则就是满盘皆输。
我筹谋了那么多,忍了那么久,就是为了保住京城百姓,保住朝野安稳、天下太平,保住每一个参与进这场棋局里的人。
尤其是锦煜,我……
我抿了一下唇,最后道:“你心绪乱了,我不放心让你再对上尊主。”
锦煜乖乖点头:“噗。”
“你笑什么?”我大怒,“我有哪里说错了吗?!”
“没有,爱卿考虑得十分周到。”
他摇头:“朕只有一个问题。”
“什么?”
“爱卿方才说了这么多,究竟是担心朕冲动之下杀了他,破坏你的谋局……”
锦煜拖长了声音,低下头,鼻尖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脸颊。
“……还是心疼我,不舍得我再受伤?”
第139章
346
心疼锦煜?
我怎么会……不心疼他。
早在数个时辰前,我便趁尊主去与五皇子勾结,将遗骨中被操控的残魄取出,与其对换了身份。而后萧寂将我的遗骨挂上城楼,我则换了一身白色祭服,隐藏在了最显眼、也最无人察觉的地方。
正因如此,萧寒险些控制不住恨意时,我才能悄悄阻碍他一下,避免他因杀死人皇而遭到反噬;那三个小官被祭坛中的魔气影响时,我也能偷偷帮他们一把,没有让他们走上歧途。
可唯独锦煜杀进祭坛时,我为了不暴露身份,什么都不能做。
我只能站在角落里,眼睁睁看着他不要命一样攻击天魔,以伤换伤。看着锋利的剑刃破开他的血肉,在骨骼上刮磨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看着他吐出血,撑着长刀弯腰喘.息,黑发垂落,颈间青筋一根根绷起来。
他跟尊主险些一同湮灭在龙气中的那一刻,我脑中完全空白,什么谋划都忘了,只差一点便会冲出去……
龙气造成的伤势无法快速愈合。我给他披上斗篷时,看到他的肩背尽是被龙爪撕裂烧灼的创口,一片焦黑皲裂,像被烈火舔舐过的树皮,又像被犁过的大地。只看了一眼,我便下意识移开目光,几乎要喘不上气。
我无端想起他前世是自.焚而亡。那具尸体被烧得皮肉蜷缩,形如焦炭,连他都没能认出那是曾经的自己。
雪白的斗篷落下,堪堪掩盖住那片疮痍。
我以为自己可以喘过一口气了。
可没过片刻,便有血色洇了出来,斑斑点点。
我又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那场梦境。他被钉在地狱的刀山上,血顺着刀刃一层层往下流,在雪地里绽开一朵又一朵红梅。
那该有多痛啊。
我怎么会不心疼。
怎么舍得再看他受伤。
347
我压下那些思绪,把他快要拱进我衣领里的脑袋拉开,又握住他不知何时揽过我腰的手臂,犹豫了一下——这支手臂方才被萧寒锤断了,才愈合没多久呢。
我没忍心用力,轻声道:“不要闹了,你身上不疼吗?”
“嗤,这点伤算什么?当然不——”
锦煜还在往我身上贴,余光瞥见我的神色,话音一顿。
“——不是一般的疼。”
他强调:“是特别疼!”
心脏酸软得厉害。我偏过头,又转回来,隔着斗篷亲了一下他伤得最重的肩膀。
“辛苦你了。”
他微微一怔,眼睛眨了眨,像是没反应过来。
过了几个呼吸,他忽然不再执着于往我衣服里钻,而是向我递来一只手。手掌抖啊抖,很艰难地摊开在我面前。
我还没弄清这是什么意思,就听见他隐忍着剧烈的痛苦,颤声道:“修礼,朕刚才握刀的时候,手磨破了。”
我:“……”
你怎么不说你刚才抱着我大腿乱蹭的时候,把你的脸蹭破了呢?!
我无奈地低下头,也在他颤巍巍的掌心里亲了一下,重复道:“辛苦陛下了。”
他满意地“嗯”了一声,放下手,紧接着道:“朕刚才和他说话,把嘴唇说破了……”
我:“……”
图穷匕见了是吧?!
我被气笑了,一巴掌按在他的脸上,把这得寸进尺的破嘴孩子推了回去。
破孩子趁机抓走了我的手,拇指避开了腕上的刑伤,只扣住我的腕骨。他仿佛是习惯了把玩我的手指,覆着薄茧的指腹摩挲过掌心,捏住我的指根,轻轻向下按压。
“嘶……”
剧痛令右手猛地一颤。
锦煜立刻收回力气,紧盯住我的眼睛:“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他倒是提醒了我。
从揭露身份后,我便一直忙于思考各种事情,不小心忘了自己的手。
我解释道:“我的遗骨在我成神那一刻就固定了形态,伤势是无法恢复的。它的右手碎得太厉害了,即便有新生的筋络血肉包裹在外面,手指扭曲也很明显。”
“我要伪装成自己的遗骨,就必须让右手维持着和遗骨一样的状态,才不会露出破绽。”
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说话间,我分出一缕法力流入右手,断骨咔哒作响,错位的关节逐一复位,疼得像是被重新砸碎了一遍。
好在碎骨虽多,伤势却不算重。我控制着呼吸,待五指复原,便举起手冲他晃了晃,弯起眼睛:“你看,没事了。”
“……”
锦煜一把将我的手抓进掌心,双手握住。我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掌心也有些潮湿,奇怪地看过去,却只看见他浓密的眼睫垂下,遮住了表情。
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开口:“他还对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气急败坏的时候掐了我几次……啊。”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发抖的原因,连忙补充:“不用担心,我没有受刑。”
既然计划好了要自投罗网,我怎么会没有准备?
织女们精心制作的天衣上包脖颈,下包脚踝,连双手都裹到了指根。凡是在衣服下面的“伤”都很容易伪造。且尊主没有亲自动手,一切比我预期中更为顺利。
比如萧寂“割断”我脚踝的那一下,尊主看不到伤口,只能凭我的反应来判断真假。而疼痛反应很好做,只需用力崩裂手腕上的刑伤就行了,绝对真实。
那些将白衣染成红衣的血也不是我的。
毕竟我的血早在画阵旗时用光了,哪怕真的受刑,也挤不出几滴。
多亏了神仙血的特性,我把自己最后一点血喂给了……呃,一头猪。然后用带有异香的猪血,加上云娘送我的那两盒鬼市胭脂调色,成功瞒过了尊主。
唯独手指露在衣服外面,无法伪造,便只能……
“手是我自己砸的,我有分寸,只是看着吓人而已。”我拍了拍锦煜的手心,安慰道,“我是神仙嘛,这种小伤有法力就能恢复,不碍事的。”
他又垂着眼睛不说话。
……破孩子,一生气就成了个闷葫芦,好难哄。
我想了想,学着他刚才撒娇的样子,把右手递到他面前,小声道:“我……手疼。你,你亲一下?”
“……”他喉结滚动,应了一声,“嗯。”
柔软的嘴唇落下来,从指尖开始,一枚一枚吻过那些方才还扭曲错位的关节。他吻得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了我。温热的触感沿着指骨一路向上,最终停在掌心。
他把脸埋在我的手里,许久都不动,唯有湿漉漉的水汽喷在皮肤上,又痒又烫。
我被他弄得的耳根发热,连忙抽手:“……够了,已经不疼了。”
锦煜攥着我的腕骨摩挲了片刻,才松开手,放任我抽回。空荡的掌心翻转,一把漆黑的长刀凭空显现。
我一惊:“你怎么又……”
“我去剁了尊主的手。”他说。
一阵电流从脊背蹿过。我在他外泄的杀意中屏住了呼吸,再看他的神色——
噫!
这哪里是要去剁手,分明是要去剁头!
我下意识看向祭坛中央。
陵光三人正在与高阶天魔缠斗,战况激烈。七情阵全力运转,那些欲念幻影皆被撕扯成碎絮,一部分补充着天魔的消耗,另一部分被尊主鲸吞入腹。他胸口那处伤势尚未愈合,龙气灼烧出的痕迹也在,看起来狼狈又凄惨。
可他周身魔气已恢复了大半,身边还守着三五只高阶天魔。锦煜伤得这么重,若是贸然冲上去,未必能讨好。
不行,不能让他去……
我正要收回目光,尊主似有所感,那双细长的眼瞳倏然穿过烟尘,望进我的眼中。
平地起了一阵腥风,拂过我的袖摆,掀动他披散的长卷发。发尾缭绕着他的肩头与臂弯,宛如万蛇攒动。
天魔勾起唇角,戏谑而嘲弄。
【林神君,你怕了。】
噗咚。
心脏骤然紧缩,又慢慢松懈。我假装没听到那句嘲讽,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周天星斗大阵极耗法力,我没法在维持阵法的同时回护自身。况且我本就不擅长战斗……”
我拉住锦煜的衣袖,声音放软:“阿煜,你留下为我护法,好不好?”
锦煜摇摇头,一眼便看透了我的心思,向我许诺道:“我不会死。”
“……”我张了张口,“你再休息一会儿,等伤势好一些……”
“让我去吧。”
他单手捧起我的脸,额头与我贴在一起。漆黑的眼瞳下是两道森白的月牙,凶戾至极,语气却很平缓,很认真:“他伤了你。我要他偿还。”
“……”
他说的这样直白,没有半分修饰。
我应该拒绝的。
我已不是过去的林尚书,不是无力反抗的凡人。那只手是我自己砸碎的,本就是谋划的一部分。相比于它能换取的战果,这点皮肉之苦不算什么。
如今也不再是尊主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是我算准了他的每一步,布下天罗地网,反过来将他困于一隅。
我有周天星斗大阵作为底牌、有四方神君入阵相助,我甚至算好了接下来要如何用最小的代价解决尊主。
我不需要锦煜为我复仇。
林神君已经很强大了,强大到足够为自己复仇,还有余力去怜爱他、保护他。我应该把他藏在我的羽翼下,告诉他,我不想再看到你受伤,也不想看到你为我拼命,那样很……
“很疼吧。”他轻声问,“你的手,是不是还在疼?”
手指突然蜷缩了一下。
好疼。
锤子落在手指上,“呯”的一声,眼前炸开一团斑斓的光。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喘不上气,要拼尽全力才能咽下痛呼。
真的好疼。
碎骨在肉里研磨,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冷汗不停地渗出鬓角,微风从幕篱下吹过,凉得令人恍惚。
即便是现在,断骨已经在法力下归位,持续了两日的疼痛一时片刻也难以消解,分不清是手指还没有缓过来,抑或是旧日记忆带来的幻觉。
我不是林尚书了。
可林神君也没有那么无知无觉,无坚不摧。
……偏偏锦煜是天魔,可以看穿林修礼内心最脆弱的地方。
我吸了一口气,将那些不合时宜的东西压下,试图和他讲道理:“再疼也只是一时罢了,我撑得住,还是计划更……”
“可是我撑不住了。”
他打断我,捧着我脸的手微微发颤,指腹擦过我的颧骨,慢慢顺着摸过我的脸颊与脖颈。他抓起我的手,按在他的心口。掌心下那颗心脏跳得又急又重,擂鼓一样,在胸腔里躁怒地咆哮着。
“修礼,我这里好疼。”
我怔怔地看着他。
“你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手,但我做不到。”他垂下眼,哀求道,“让我去吧。”
……偏偏我爱怜的人,也这样怜重我。
掌心刚被亲吻过的地方隐隐发热。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揉皱的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我不知道该怎样拒绝这份赤诚灼人的爱意,好像只能点头,只能接受。
“……好。”
347
周天星辰旋转,南方七宿星光大盛,勾勒出昂首啼鸣的朱雀纹。
【镇】。
随着我指尖法诀扣死,漫天星辰由青转红,赤红的光浪如泰山压顶。原本咆哮冲杀的高阶天魔皆是身躯一僵,骨骼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就在这瞬间的凝滞中,锦煜突入战场。
玄色残影掠过战场时毫不停留,他的目标明确,眼中根本容不下那些拦路的高阶天魔。唯有弥漫的黑雾被杀意搅动,在他身后拖出一笔浓墨。
十步。
一只天魔的利爪刺入他的手臂,带起一串灼烫的血珠。
五步。
三柄重戟贴着他的身体落下,劲风撕开数道血痕。
锦煜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右手紧握着长刀,速度没有丝毫减缓。
三步。
他冲上了祭台。
尊主仓促抬起长剑相迎。那一瞬间,锋刃扬起,惨白的光从天魔眼前晃过,映亮了其中的惊怒与惧怕。
而对面那双漆黑的瞳孔中,只倒映着尊主那只苍白的、曾经掐住我脖颈的右手。
“呯!”
刀剑相撞,震出一声沉闷的嗡鸣。尊主握剑的手剧烈一晃,虎口震裂,黑血顺着指缝流下。
数个高阶天魔从后方扑上,利爪已至脑后。锦煜却不曾回头,猛地跨出一步,脊背肌肉隆起,将全身的重量与暴戾一并压在刀锋上。
“吱——呀——”
利刃彼此摩擦,尊主的脸色涨红,又急速变得煞白,靴底在石台上拖出两道刺耳的划痕。他被迎面撞上的巨力推着后退,拼命举起战栗的双臂,却无法扭转颓势。剑身在持续的高压下一点点倾斜,发出哀鸣。
终于,“锵”地一声炸响,长剑被横向荡开。
天魔瞳孔紧缩。
然而锦煜无视了他胸前的空门,长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劈向他的右手。
“嗤啦——!”
半只断掌连带着淋漓的碎肉被挑飞,还不等落地,锦煜已经顺势拧身,靴底狠狠碾在上面。碎骨发出一连串爆响,令人头皮发麻。
黑血四溅开来,那一小块魂魄随之被魔气撕碎。
尊主捂着残掌踉跄后撤,嘶声咒骂:“你他妈又发什么疯?!”
锦煜没有回答,指尖抹过刀刃上的黑血,露出一抹冷笑。
“还有半个。”
他再次持刀向前。
更多高阶天魔折身回援,将他团团围住。我眼看着其中一只抓向他的肩膀,心霎时提了起来。
好在锦煜反应极快,侧身避开了这一击。
我松了口气。
下一刻,一把长戟骤然向他刺去,锋利的刃口擦过斗篷,白衣见红——
我再次提起心。
那一下没有伤到要害。他趁机突进,一刀劈断了那只天魔的手臂,抢过长戟抡起,将另外两只挡路的天魔砸开,再次冲向尊主。
我又放松了些。
可缠斗间,他背后露出了破绽,有天魔伺机冲上前偷袭——
我……
“神君,你再这么盯着,就要变成望夫石了。”脚边忽然响起一个幽幽的声音。
我低头一看,才发现是萧寒醒了。
他的脑袋连同半个身体都嵌在坑里,相当费力地拔.出一只手,冲我摇了摇:“劳驾,拉我一把……”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我冷冷瞪了他一眼:“你力气不是很大吗?自己起来。”
萧寒新奇地睁大眼睛:“神君又生气了?”
不等我说话,他脸上便漾开两个梨涡:“哦~看来神君是嫌我刚才出手太重,心疼你那位相好了?”
语气拖得一波三折,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我深深吸气,不跟他计较:“我知道萧将军是为了做戏骗过尊主,不是存心的。”
他很爽快地道歉:“抱歉,开始那几下是我不够清醒,没控制住。后面就打轻了。”
“没有轻!我看到了,你每一拳都很重!!!”
“哎呦,神君还说自己不心疼?啧啧啧……”
“……”我恼羞成怒,“醒了就别躺着,上去帮忙!”
萧寒还在笑。笑着笑着,呛出一口血。
他有气无力:“我起不来啊神君……我现在也是半个天魔,快被你的阵法压死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光顾着担心锦煜,竟忘了他的情况,赶紧掐动法诀,解除了对他的镇压。
这人也是,都有空贫嘴了,怎么不早些提醒我……
萧寒终于能挣出另一只手,两只手一起按在坑边,把自己的脑袋从地里拔了出来。他一边擦着满头满脸的血,一边还不忘跟我搭话:“我被压了这么久,神君该出气了吧?”
“……”
我无语地转开视线,懒得理他。
他识趣地换了个问题:“阿寂如何了?”
……原来这人还记得萧寂啊。
那他是怎么做到既惦念着萧寂,又和五皇子勾搭上的?
而且看他方才的表现,他对五皇子也不是一点真心都没有。
真是难以理解。
我心情复杂:“萧寂没事,我让他去安抚城中受惊的百姓了。”
萧寒:?
他脸上露出似曾相识的疑惑:“你让一个傻子去安抚百姓……?”
我绷住了表情:“萧寂不是傻子,他在安抚人心方面很有经验。”
“他还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儿?!”
“咳……他,他在鬼市也帮过我很多忙……”
萧寒面上疑色更重,却没有追问,大概是打算回头再去问常静。
我匆匆转移话题:“你身体怎么样?”
“还能打。”
他随意说着,擦去唇边的血,就要从地上爬起来。
我压住他的肩膀:“暂且还不需要将军上阵。”
原本我做了最坏的打算,若只有陵光一人前来,萧寒这个战力便不可或缺。如今四方神俱在,倒不必让他连休息恢复的时间都没有了。
“行。”萧寒很干脆地坐回去,颇有些令行禁止的风范。
只是他的眼睛还看着祭台。看到尊主被锦煜追着打,却始终还能挣扎,眼神沉凝下去,眼底深处有暗流在翻涌。
我怕他恨意太深,导致心态失衡,出言提醒道:“收敛心神,不要受魔气影响。”
萧寒已经入魔,全靠那块南明离火琉璃佩才保留下神智。其中的朱雀之力虽有镇魔作用,可也是有极限的。如果他意志不够坚定,堕入天魔一边,单凭一块琉璃佩很难拉住。
他不知因为这句提醒想到了什么,忽然抬头问我:“神君,你想不想帮帮你的相好?我有个主意。”
“嗯?”
“既然尊主能在本将军耳边叨叨叨叨,烦得人头疼,我们也可以叨叨他啊!”萧寒挑了下眉,“不能让他入魔,总能让他分心吧?”
这倒是我没想过的方法。
我有一点心动。
可尊主是玩弄人心的行家,要说什么才能扰乱他心智……
“神君还记得祭坛下面的地洞吗?”萧寒比划了一下,“当时洞顶挂了几排天魔容器,每个都长着你的脸……”
我点点头。
那些天魔容器都被锦煜毁掉了,眼下还能有什么用处?
“这你就不懂了吧?尊主干出这事儿,肯定是因为他对你爱而不得啊!”
萧寒冲我挤挤眼睛,怂恿道:“神君,你就冲他大声喊几句‘我好心悦锦煜’、‘锦煜是我的命’、‘我此生非锦煜不嫁’——保管能气死他!”
我:“……”
能不能气死尊主,我不确定。
但锦煜会不会被陵光打死,我倒是很确定。
我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道:“锦煜许诺了你什么好处?”
他满脸遗憾:“哎呀,被发现了……”
我:“……”
怎么还真有啊!!!
第140章
348
“神君,你信我的,这招绝对管用。本将军十四岁上战场,大小战役打了几百个,最知道怎么打击敌军士气……”
“不行。”
“神君,你就当是为了苍生舍身取义!区区面子,哪里比得上大义重要!”
“不行。”
“神君呐,你这是耽误战机啊!你看你那相好,打得这——么辛苦,要是听不到你给他鼓劲儿,没力气了怎么办?”
“不行。”
萧寒十分费解:“神君,不过是几句情话而已,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就是啊,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一个声音附和。
我循声抬头,看到祭坛边缘趴着一个熟悉的脑袋,下巴搭在自己交叠的两只手背上,不知道看戏看了多久。
“云娘?”
云娘笑眯眯地咧出两颗小虎牙,只差没竖起尾巴甩几下:“林道友,你要是想不出情话,我教你几句?保证让你把你家暴君哄得找不着北!”
“……”我假装没有听到,“你这时候不该领人在城中清剿天魔吗?”
“你那几个青白红黑的朋友之前在城里晃过一圈,把天魔都揪出来杀干净了。”她脑袋冲陵光几人点了一下,又往京城方向歪了一下,“那群小崽子无事可做,已经闲到去帮凡人修房子了。”
“那你……”
“我来凑热闹!”
我:“……”
我就知道!!!
八卦仙君在我的注视下缩了缩,嘀咕:“你放心,我记着自己的死劫呢。我不进去,就站在外面看……”
我无奈:“那你多加小心。”
“嗯嗯嗯!”
她草草敷衍完,脑袋又兴冲冲地往上一窜:“你什么时候开喊?我帮你一起喊!”
“……大可不必!!!”
云娘假装听不见。
她转向萧寒,积极提议:“小将军,我看林道友脸皮薄,说不出情话。要不这样,你让他换一个更擅长的!”
萧寒疑惑:“换什么?”
“骂人!”
云娘斩钉截铁:“林道友骂人是一绝,我的心魔就是让他骂死的!”
萧寒倒吸一口冷气:“嘶!”
“还有还有,你知道鬼王吗?无名鬼市的西鬼王,前几天刚让林道友死生生骂得魂飞魄散了!”
“嘶!!!”
两道目光齐刷刷转向我。
萧寒啧啧感慨:“神君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云娘也跟着啧啧:“可不是嘛,他长这副样子,谁能想到他骂人那么狠……”
我:“……”
眼看事态即将走向不可控,我急忙把这俩脱缰的人拉回来:“我想到说什么了。”
“嗯?”
“哦?”
“我可以说自己的布局。”我信心满满,“让尊主知道他是怎么功亏一篑的,肯定能扰乱他的心境!”
云娘和萧寒对视一眼。
“啧。”
“啧。”
我:“……”
349
我无视了上下两双失望的眼神,沉吟片刻,扬声开口:“尊主,我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猜到了你的真实目的。”
那是在柳家祠堂一事之后,我和锦煜说开了最后一层隔阂,对彼此再无保留。他向我坦白了他为何从地狱里出来——他是听说了我因为“破坏魔域封印”而即将被处刑的消息,想去杀死真正的罪魁祸首,好还我清白。
得知了这条情报,便如同掐住了草蛇灰线的中端。
向前逆推,尊主袭击我,是为了将锦煜逼出地狱。
向后推衍,尊主逼出锦煜,是为了引诱锦煜主动去杀他。
我承认自己太过在意百姓,哪怕想到了此事,也一度被“魔域降临人间”的阴谋所蒙蔽,以为堂堂魔尊,最看重的必然是为魔域谋求生路的大事,个人私怨是摆在后位的。
但锦煜不会。
他用他一贯的思考方式,坚定地直指尊主这个造成一切问题的根源,启发我从天魔的角度重新审视整件事,这才堪破了迷雾。
——三日前,尊主在诏狱里对我说的那番话,我和锦煜早就讨论过了。
我嘲讽道:“我从始至终都在骗你。你那副自以为尽在掌握的样子蠢得令人发笑!”
萧寒跟着喊道:“林神君对锦煜才是真心实意——”
云娘紧随其后:“你这蠢物,就是个跳梁小丑——”
我猝不及防,刷地扭头看着他们:?
他们无辜地看着我:??
战场那边传来陵光的怒喝:“鹊华,他喊的什么意思?!锦煜不是跟在你身边那小子吗?!你跟他是怎么回事?!老子记得他是那畜生玩意儿的后人吧?!啊?!啊?!!!”
不,不是后人,是他本人。
我视线飘了一下,无比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我告诉陵光,来帮忙打尊主的天魔叫‘锦大才’,他暂时还没发现锦湆、锦煜、和锦大才是一个人……
【咳,陵光,这只是为了刺激尊主权宜之计!你不要激动!】
【真的……?你要是敢骗老子,南天门见!!!】
嘶!
我勉强压下被暴躁朱雀倒吊着猛扇的恐怖幻想,再去看祭台,没看到尊主听了喊话后有什么明显反应。可他在被锦煜追打的间隙里,阴冷的目光确实往我们三人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分心了。
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是因为我们中的哪一句分心的。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阻止萧寒和云娘,继续道:“多亏了你费心将我的遗骨炮制得与我一般无二,我才能对换身份,瞒过你的眼睛。”
“锦煜感谢你让他左拥右抱——”
“尊主你生孩子没屁.眼——”
我:“……”
嘶!!!
我默默捂住心口,再去看尊主——天魔眼角抽搐,握着剑的手臂也在战栗。仔细看的话,额角到脖颈绷起了一片青筋。
云娘兴奋:“林道友你看,有效果了!咱们接着喊!”
“呃,呃……好。”
我深吸一口气:“也要多谢你关住执明,省了我们费心找他的功夫。顺便一提,你蛊惑人的水平不太够,陵光才用了一盏茶就把他唤醒了。”
萧寒:“锦煜每早都被林神君亲醒——”
云娘:“手短还捞深水鱼,淹死水里没人惜——”
“幸好你把萧寂派到我身边,他把你的话都告诉我了,所以我的计划才这么顺利。”
“林神君天天和锦煜说情话——”
“玩鹰的让鹰啄瞎啦——”
“我在诏狱里流的血都是假的,你舔的那口是猪血。”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还有周天星斗大阵……”
“够了!!!”
祭台上传来一声暴喝,打断了我的话。
尊主气急败坏,胸口的空洞剧烈起伏,眼瞳里爬满了血丝。他忍无可忍,骤然爆发出体内的全部魔气。锦煜首当其冲,长刀横在身前抵挡,却仍然被那股力量震飞,摔下祭台。
整座祭坛突然剧烈震荡,最后几根残存的石柱摇晃着倾倒,砸起漫天尘埃。以祭台为中心,一道道裂纹迅速蔓延,地面在震荡中撕扯开了无数张大口,士卒与天魔的尸体滚入其中,只留下几声模糊的坠响。
地动山摇间,浓稠的黑雾从裂缝中席卷而起,直冲天际。
陵光三人被气浪推得连连后退,顾不得再与高阶天魔缠斗。而那些天魔也不再纠缠他们,一个个疯了般转身向着祭台狂奔。
一边跑,他们身上的魔气一边外泄,健壮的身躯迅速向内塌缩,皮肤皱缩如树皮。不过短短片刻,第一个天魔已经冲到祭台前,被尊主周身的魔气裹住,转瞬便被吸尽了魔气与血肉,向前倒下。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祭台下很快堆起了一片干瘪的尸身。
尊主的气势随着吞噬天魔不断攀升,长发狂乱舞动,皮肤上显露出密密麻麻的猩红魔纹,一双细长的眼瞳亦染上血色。他目光掠过狼狈起身的锦煜,掠过神色凝重的陵光几人,掠过萧寒和云娘,缓缓上移,盯住了头顶那片星空。
我的心头猛然一突。
“他想跑!”陵光高喊。
几乎是同时,尊主纵身跃起。
“轰——!”
“咔,咔,咔咔咔——”
周天星斗大阵承受不住这股庞然魔气的冲击,竟显出蛛网般的裂纹。
执明见状,当即化作一道乌光,以身入阵。
一股浑厚的力量流过,黯淡的星光重新亮起。我配合着转【镇】为【守】,化去冲力,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阵法。
锦煜趁机扑上,一刀将尊主劈落回地面。
一时间,祭台上法力与魔气交织,混战成一团。尊主不知是受了刺激,还是打算做最后一搏,出手毫无保留,周身魔气汹涌翻腾,竟在围攻中也不落下风。反倒是锦煜几人被肆虐的魔气一次次震退,身上或多或少都添了新伤。
眼见几人渐渐不支,尊主找到机会突围,再次向头顶阵法冲去。
又是“轰隆”一声,碎石滚滚落下。
我急忙唤道:“萧将军!”
萧寒没有废话,捡起一根长戟,身形如电般冲上祭台。
五人齐上,总算能与铺天盖地的魔气相抗,逼得尊主无法再分心冲阵。
我稍稍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出尽,尊主突然抛起了手中那柄漆黑的长剑。
周遭黑雾霎时沸腾,剑身仿佛出现了一个漩涡,疯狂吸纳着从地底涌上的魔气。不过几个呼吸,祭坛中弥漫的魔气便变得稀薄,而与之相对,那柄剑的气息越来越强。
——他竟是将大半魔气都汇聚到了剑上!
云娘看出不妙,脸上再没了嬉笑之色:“我也来帮忙!”
“不行!”
我想起她的死劫,厉声拒绝:“你留在阵外,不许靠近!”
“阵法撑得住这一击吗?!”
我盯着那柄正在积蓄力量的长剑,脑中飞速转动。
尊主是想孤注一掷——他本来的计划是吞噬锦煜好保住性命。眼下我们给他的威胁太大,他宁可放弃这个打算、继续在天道追踪下苟延残喘,也要撕开阵法逃跑。
若让他成功,他定会躲回阴沟里潜伏,不知何时便会卷土重来。
必须拦下他。
可这一剑显然是尊主最后的杀手锏,阵法……未必撑得住。
那便只能……
“……有我在,可以。”
我左右看了一眼,找了个地势稍高的地方站上去,冲着祭台高喊:“陵光——!你们配合我守阵,绝不能让尊主破阵逃跑——!”
“我要他死——!!!”
话音刚落,尊主倏地抬眼,阴毒的目光穿过刀剑术法的缝隙,死死锁定住我。
【林、修、礼——】
欲要将我生吞活剥的恨意在我脑中嘶鸣,激得人脊背发寒。
我无视了他,举起双手掐诀,同时调动起全身法力。三百六十五颗星辰爆发出耀眼的光华,宛若九天银河垂坠大地,环绕着祭坛缓缓流淌。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再次震荡。我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云娘吓了一跳:“你没事吧?!那块石头裂开了,你别傻站着不动啊?!”
我双手维持着决印,勉强地对她笑了一下:“我不比紫微大帝,想要全力激发阵法就……无法分心移动……”
“那你倒是留点法力护体啊!”
“不行……阵法太耗……法力……”
话还没说完,悬于上空的那柄长剑吸尽了最后一缕魔气,轻微一颤。
“嗡——”
刺耳的剑鸣声过后,祭坛里突兀安静。
下一瞬,仿佛有一轮黑日炸裂,浓烈的魔气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四面八方碾压,将围攻尊主的几人一起掀飞。长剑在空中似慢实快地旋转,剑尖缓缓下压,从指向天穹,变成了对准——
我。
剑尖撕裂空气,在我的瞳孔中飞速放大。
时间在这一刻忽然变慢。
我看到锦煜目眦欲裂,从地上弹起,不顾一切地劈向那道黑色的流光,长刀崩碎,虎口崩裂,却只给长剑带去微不足道的偏移。陵光几人亦扑了上去,剑、枪、戟、拳,所有武器都砸在黑光上,拼尽了全力。
可那柄剑只是被削弱了少许,还是穿过了他们的阻拦。
我也看到了后方的尊主。他脸上挂着狰狞的笑,满是复仇的快意与癫狂,还有近乎病态的兴奋。
长剑所过之处,碎石与残尸都慢动作般被掀起、碾碎,裹挟进那道黑色的洪流中。剑尖尚未到眼前,锐利的劲风已经割破了面颊。耳边的呼喊与轰鸣都被拉长,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只剩含糊的混响。
一滴血珠渗出皮肤,从我眼前飞过,眼看便要被剑尖刺穿。
就在千钧一发之时,一道阵法骤然竖起。
“咔嚓。”
青色光幕甚至没能坚持一个瞬间,便在剑尖下碎裂。
但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咫尺之间,七道防御阵法接连激发,如同层叠的莲花,在我身前绽放。
剑光势如破竹,转瞬便已突破剩余六层光幕,却也在层层消耗中又变得暗淡了几分。
“轰——!”
体内每一分法力都被榨出,形成屏障与长剑相撞。气浪掀起我鬓边的碎发,视野中的一切都在扭曲。
这是我最后的手段。
然而它终究抵不过尊主积蓄了大半魔气的全力一击。法力与魔气彼此相抵,屏障迅速被削薄得如同一张纸,眼看便要崩裂。
天魔的脸上已经爬上了狂喜。他看到了这一剑贯.穿我心脏的画面——
“啪嗒。”
我轻巧地往旁边迈了一步。
长剑呼啸着擦过我的身侧,锋锐的寒意贴着皮肤掠过,狠狠撞上我身后的周天星斗大阵,剑尖恰好抵在不知何时游走至此的玄武纹上。
魔气轰然爆发,周天星斗大阵亦在同时光华大盛。雪白的祭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衣摆上的山河日月在风中翻飞鼓荡。漫天星辰聚拢于一点,承接下最后的冲击。
那柄被数人用武器、阵法、法力轮番消磨了大半的长剑,终于在玄武坚不可摧的背甲面前停下了它的锋芒。
“锵锒”一声,剑身掉落在地,碎裂成几截。凝聚成剑身的魔气随即溃散,了无痕迹。
我从空荡的脚边收回目光,看向祭台。
尊主狰狞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那双细长的瞳孔竟然一点点瞪圆了,错愕又呆滞。
我看得想笑:“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天魔猛然回神:“你——你不是——”
“我不是不能动吗?我不是没有法力吗?”我贴心地替他补全台词,好奇地反问,“尊主,这是你第几次被我骗了?”
“该不会是魔尊分裂自己的时候,一点脑子都没分给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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