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310
这一觉晕得很不安稳。
我在黑暗中沉浮了许久,才在梦境中找回一点意识,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黄土路上,前后没有尽头,两侧则是灰蒙蒙的一片,不见天日。
远处有一队人正在向我走来。最前方是一名手捧薄册的判官,身后跟着两名鬼差,再之后是十几个面目稍显模糊的魂魄,皆衣衫褴褛,似乎是枉死的百姓。
队伍走到我面前。判官翻开薄册,核对:“林修礼,江州林苑镇人士?”
我点头。
他朱笔一勾:“跟上。”
既然是梦,我便什么都没问,顺从地走到队伍最后方,跟着他们向前走去。
走了一会儿,前方忽然开阔。
放眼望去,漫天漫地尽是霜白。无穷无尽的雪自天际飘落,不似人间那般轻柔,每一片都薄如刀刃,锋锐得足以割破皮肤。它们随着寒风盘旋呼啸,落在地面上便迅速消融,而后重新自天际落下,周而复始,永无止息。
风雪深处,苍茫荒芜的天地之间,伫立着一簇山。
那是由无数柄刀堆砌而成的山,每一柄皆刀刃朝上,在昏暗的地狱里闪着幽幽冷光。
刀山的最高处,钉着一个男人。
他安静地跪在那里,四肢与胸腹皆被刀锋刺穿。衣袍早已被血浸透,碎成一缕缕挂在身上,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口。血顺着锋利的刀刃向下流淌,半途就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棱,挂在刀尖上,许久才坠下一滴,在雪地里绽开一朵暗沉的红梅。
他一直仰头望着什么也没有的天际,听到脚步声,才缓缓低下头。
我心脏猛地一缩,忽然有些喘不上气。
——那人是锦湆。
他的脸上尽是横七竖八的伤口,皮肉翻卷着,已经没有了血色。发梢与眉梢上凝着一层厚厚的霜花,睫毛上也挂着冰粒,稍一动,便有细碎的冰碴簌簌落下。整张脸都惨白得像是融入了雪中,唯有那双眼瞳,依旧是墨一般的漆黑。
判官翻开薄册,不带感情地宣读:“此人名唤锦湆,乃大齐天子。在位期间独断专行、残暴无道,致使朝野震怖,人心惶惶,就此埋下乱世祸源。其死后百年间,天下失序,战乱四起。黎民流离失所,死于兵祸、饥馑者不计其数。”
“地府判其堕入刀山地狱,日日受刀锋穿体之苦,以赎其罪。”
念完,他侧身看向身后第一位百姓,唤道:“王氏。”
那名老妇人吓了一跳,弯腰便要跪下。
旁边的鬼差立刻搀住她的手臂,将她扶直,又递给她一把长刀。
判官放缓了声音:“王氏,你为京城人士。逃亡途中,全家误食毒草而亡。你为省口粮未食,却终不免饥寒而死。死因虽非他所害,却由他间接所致。”
“今日借你利刃一柄,可泄心头之恨。”
老妇慌张又茫然,被鬼差催促了一声,才抬头去看刀山上的锦湆。只看了一眼便吓得移开视线,嘴唇哆嗦着:“官爷,您让俺砍,砍,砍天子……?”
“是。”
“这,这俺哪敢?!”她不住摇头,瑟缩着往后退。
判官见状,并未逼迫她,只是一挥手。
老妇手中的刀消失不见。同一时刻,刀山上凭空长出一把锋利的长刀,“嗤”一声,直直刺穿了锦湆的腹部。
不要——!
我下意识向前一步,又硬生生止住。
不,这是他的罪,是他造下的孽……我不能,不能……!
“唔……”
锦湆闷哼出声,喉结滚动着,将涌上的血咽了回去,唇角却还是溢出一缕,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砸开又一朵红梅。
“抱歉。”他说,声音干涩而嘶哑。
老妇愣住了。
她脸上的皱纹抖了抖,双腿忽然垮塌了,直愣愣地瘫坐在地。好一会儿才举起颤抖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儿啊,你听听……”她又哭又笑,“天子给俺道歉哩!”
“不怪俺眼花,怪他,都怪他……儿啊,乖孙儿……乖孙儿……”
她絮絮地念叨着,念叨着,突然放声大哭:“乖孙儿——!俺的乖孙儿,没啦——”
凄厉的哀嚎穿透风雪,散入荒芜的四野。
跪在刀山上的男人垂下眼,看着那柄穿透腹部的长刀,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抱歉。”
哭泣的老妇被鬼差扶去一旁。
下一个百姓走上前,是个干瘦的年轻汉子,脖颈被割开了一道深深的刀口,双眼发红,只差一点便要化作厉鬼。
判官示意鬼差将刀递给他,说道:“张狗娃,青州安平县桃花村人。村中遭乱兵屠掠,你父母、弟妹、妻女皆死于非命。你被强征为民夫,十日后死于……”
他的话尚未说完,汉子已经一把夺过刀柄冲过去,怒吼着一刀刺进锦湆的胸口。
“都是因为你!他们都死了!!!”他浑身发抖,抓着刀柄拼了命地往里捅,往下压,语无伦次地嘶吼,“我爹娘!我两个弟弟!我妹子我媳妇,我闺女……都死了!她才三岁,死了!!!”
“不是你逼反宁王,他们怎么会来我们村?!他们怎么会死?!我杀了你!杀了你!!!”
刀锋尽数没入。
血沫从男人口中呛出。
这一刀穿得太深了,气息不受控制地从肺腑上涌,几乎要逼出一声惨叫。但他死死咬住了,硬是将声音碾碎在喉咙里,只漏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那副躯体被太多交错的刀锋钉死在原地,任凭汉子如何搅动刀柄,也只能逼出轻微的颤抖,唯有被钉穿的手指在剧痛下痉挛着攥紧。血从指缝、胸腹、唇角渗出来,混着额角淌下的冷汗,滴在衣袍上,滴在雪地里。
胸腔里的气息也被搅成了碎片。他试了几次,才拼凑出两个破碎的音节:
“……抱……歉……”
汉子大吼一声,用力抽出刀,带出一蓬血雾。他后退半步,举起刀要往男人头上劈去——
鬼差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疯了似的挣动,踢打,咆哮,脖颈上青筋暴起,像一头发狂的野兽被强行从锦湆面前拖开。
拖出很远,还在挣扎着回头嘶吼。嗓音已经喊到劈裂,一个字都听不清,唯有癫狂悲怆的怒吼一声声在风雪中回荡。
剩下的百姓一个接一个上前。
利刃入肉的闷响一次又一次响起。
每响一声,胸腔里就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一分,坠得我难以呼吸。
起初耳畔还能听到那些人的哭泣咒骂,后面便只剩下了尖锐的嗡鸣。视野也越来越模糊,看不清锦湆道歉时颤抖开合的嘴唇,只能看见刺目的猩红,不断从那道黑色身影中涌出,汩汩染红了惨白的雪。
不要……
是他的错……是,是他的错……
求求你们……不要……
我想要冲过去,想要张开双臂挡在锦湆面前,想要大声高喊让他们停下。
可就在我迈步的瞬间,那些百姓齐齐转头。
十几道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它们来自于家园被战乱焚毁,在寒冬里活活冻饿而死的流民;
来自于被匪兵劫走,哭喊着死于乱军之中的俘虏;
还有在逃难路上与亲人走散,至死未能再握住父母双手的年幼孩童……
那一个个枉死之人在凝视着我。
那一双双空洞,麻木,盛满了绝望的眼睛,在质问着我。
【林修礼,你凭什么阻止我们?】
【你凭什么救他?】
【清正廉明的林大人,你的怜悯,难道只肯给这一个罪人吗?】
“不是,不是这样……是他的错,是,是我没做到……”我喃喃地说,“是我没能规劝他,是我以为来日方长,是我,是我什么没有发现……”
是我的错。
是我没有教好他,没有看穿阴谋,没有给你们一个盛世。
“怪我吧……求求你们,让我来赎……”
那一张张模糊的面孔沉默地越过我。
“噗嗤。”
又一把刀狠狠捅进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
我僵硬地钉在原地,五脏六腑都在痉挛,几乎要站不稳。我想要开口辩驳,愧疚却如潮水般将我淹没,任凭我怎样张口也吐不出一个字,只能眼睁睁看着又一道滚烫的血色从刀柄下涌出,漫过旧伤,渐渐凝成一片暗红的冰。
不知过了多久。
闷响,哭喊,咒骂声都消失了。
最后一名百姓被鬼差带走。没有人再上前。没有刀再落下。没有声音再控诉宣判。
铺天盖地的霜雪漫卷开来,一层又一层覆盖了地面上洇开的大朵红梅。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
我恍惚地踩过霜雪,走到那道已经不成人形的黑影面前。
锦湆迟缓地抬眼看向我,眼瞳涣散着,好一会儿才收拢回来,看清我的脸。
在那一瞬间,他漆黑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惶恐,下意识偏过头,躲闪着我的目光。还勉力晃了一下脑袋,试图让散落的头发遮住自己脸上的伤口。
“……修,爱卿?别看。现在这样子太丑了!等,等受刑完,我,朕会把脸补好……”
本已经麻木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揪住了,又一次泛起细密的刺痛。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被先帝领着去见锦湆。那时他才十六岁,长得很凶,浓眉薄唇,身形又高又瘦。站在那里,就像一把刚出鞘的剑,锋利又桀骜。
后来他长大一些,褪去少年的青涩,脸颊也被养出了些肉,便成了一个极英俊的男人。可惜那双眼睛里总是含着戾气,倒是显得更凶了。哪怕是做错事,也从不肯认,只会理直气壮地昂起下巴,恶狠狠地命令我替他兜底。我不肯就威胁要把我抱去龙椅上搞,气得我骂他也骂得更狠了。
那时候,我还以为他一辈子都不会低头,不会悔过……
“不丑的。”我涩声说。
他从发丝缝隙里飞快地偷看了我一眼,头慢慢转回来,乌蒙蒙的眼底亮起一点光,要求道:“那你亲我时不许闭眼睛。”
……小畜生,梦里还要骗我。
我努力牵起唇角:“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亲你了。”
他眼神一下子暗淡下去,抿起干裂的唇,垂下眼睛,不说话了。
雪还在飘。刀锋上的冰霜越来越厚,一片一片爬过那些狰狞的伤口,将闪着寒光的刀刃与翻卷的血肉冻在一起。
活该。
他独断专行,他残暴无道,他受万人唾骂,他……活该受刑。
我咬紧了牙,匆匆转开视线,想要伸手接过那把该由我捅进去的刀,却抓了个空。
风雪茫茫,四野苍苍。
没有判官,没有鬼差,也没有百姓。
没有任何一双眼睛在看着我。
偌大的荒原之上,只有我一人愣愣地站在原地。
对了,这是我的梦。
这是无人知晓、也无人得见的地方。
漫天霜雪骤然止息,唯剩一片雪花轻飘飘地落进空荡荡的掌心,融化成一滴咸涩的水珠。
万籁俱寂。
心底被压抑了许久的酸涩骤然破土而出,像是在暗处疯长的藤蔓,带着细小的倒钩,密密麻麻地缠绕上我的脏腑,涨满胸腔,堵住喉咙,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血肉模糊的痛楚。
我骗不过自己。
我也不想再骗自己。
我上前一步,颤抖着捧起锦湆的脸。
他的皮肤冷得像冰,伤口的触感粗糙又硌手。似是没有料到我会靠近,那双乌黑的瞳仁惊愕地睁大,满是难以置信。
我在他眼中看到一个陌生的自己。
那样的狼狈,那样的偏执,那样的不堪,竟会为了一个罪人而放弃所有的体面与清醒。
那不该是一心为公的林尚书,不该是悲悯苍生的鹊华神君。
更不该是克制自持的林修礼。
可这是我爱的君王。
这是我曾恨入骨髓,却又舍不得看他在地狱里受刑的小畜生。
我自暴自弃地低下头,吻住他的唇。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怨怼、所有的坚持,全部被碾碎在他冰凉的唇瓣上。那一层薄薄的霜冰在厮磨间融化,冰冷的血气混合着滚烫的泪水一起涌进喉咙,腥甜又咸涩。我伸手揽过他的腰,掌心贴上他嶙峋的脊背,将这具支离破碎的躯体慢慢地、慢慢地拢入自己的怀抱。
刀锋穿透他的胸膛与四肢,一点一点钉入我的身体。
鲜血从我们紧紧相拥的缝隙间涌出,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
好疼。
也好冷。
锦湆在挣扎,惶急地抬头。
我压住他的后颈,将他的脸按进自己的颈窝,偏头亲吻他覆着霜雪的鬓发。
“……别怕。”
声音嘶哑得像是另一个人说出的,混着泪与血,含糊不清。我收紧手臂,将这具冰冷的、残破的躯体,更紧地揉进自己温热的骨血里。
“陛下,这只是个梦。谁都不会看见,谁都不会知道……就让臣放纵一次,再陪你一会儿吧。”
第122章
311
我从梦中醒来。
喉咙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恍惚间竟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但转头扫过四周,并没有无垠的刀山地狱,只有一间逼仄潮湿的囚室,四壁斑驳,地上铺着些枯黄的稻草。
捆仙索依旧缠在腕间,封禁住了法力。我手臂使不上力气,费了不少工夫才慢慢坐起来,只觉得全身都在疼,和被刀均匀地捅过一遍差别不大。
难怪做了那样的梦……
我很有经验地把稻草拢了拢,堆成一个勉强能靠着的形状。本想再睡个回笼觉,可摸摸自己似乎在发热的脑袋,有点不太敢闭眼——这又冷又疼的是梦到陪那小畜生上刀山,发起烧来岂不是要梦到陪他下油锅?!
被剁成林肉馅不算什么,若是被炸成林麻团,未免太不体面了!!!
我索性薅了一把稻草,睁着眼睛一根根地数着打发时间。
数到第一百二十二根,门外传来轻软的脚步声。
一身深青官袍的容与缓步走来,手里拎着一个食盒。他抬眼望见我靠坐在墙边,眼中掠过一抹诧异,谨慎地向我确认:“你还活着?”
我:“……”
不然呢,我是诈尸了吗。
脸面这东西,丢起来也算一回生二回熟。我放下手里的稻草,施施然躺倒:“现在是活着,但典狱大人若要对我用刑,就不一定了。”
“哈哈,林先生还是这么有趣。”
容与笑眯眯地转头,对身后之人道:“您看,这可不能怪本官没能‘好好照顾’这位先生。他这般模样,本官实在不敢下手呐。”
“那便不劳典狱大人费心了。”那人哼笑一声。
尊主缓缓从暗处走出,那张和我一样的脸上挂着笑,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意味深长:“……本座亲自照顾他。”
容与十分识趣,一句话都不多问,干脆地将囚室与刑室的钥匙一并递给他,转身就走。
地牢大门闭合的沉闷声响在长廊里回荡。
我重新坐直身子,看着尊主走到我面前,垂眼打量着我。视线缓慢地从眉眼滑到唇角,没有之前的粘腻感,倒更像是在仔细打量一个玩具,带着点新奇,又带着点困扰,不知该从哪里玩才好。
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做出决定,先蹲下来,很郑重地挽起袖口,从食盒里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独参汤。而后捏起瓷勺在清汤中毫无意义地搅了搅,舀起一勺,低头吹了吹,递到我唇边。
我瞥了一眼——药汤底部的山参是凡品,大概是容与害怕我死了没法交代,命人熬来吊命的。闻着也没有异样,应该没放什么龌龊的东西。
这反倒让我摸不准他的意思。
“林神君不喝吗?”尊主轻声问,语气竟然十分温柔,“还是本座学得不像?”
我:?
没等我弄清他又是在演哪一出,他就自己恍然,放下参汤,从袖子里掏出一包果脯,补充道:“神君乖乖把药喝完,本座便允许你吃一块。”
——【爱卿乖乖把药喝完,朕便允许你吃一块。】
我终于意识到他在学谁。
我还是林尚书的时候,曾经有一阵身体不好。御医为我开了调理身体的方子,每日都需喝药。
这本没什么,一碗药而已,眼睛一闭就灌下去了。偏偏有一次被锦煜撞见。他好奇,用他那根连调料都吃不得的狗舌头尝了一口,一下子就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连灌三杯茶才缓过来。
他就此认定人绝对不可能独自完成喝药这项壮举,第二日便不知从哪里拎来一个小勺,非要喂我喝药。
我被他巴巴地看着,没忍心拒绝,于是就成了一个重病卧床的八十老父,被孝子端着碗一勺勺地喂,喂得我从舌头到胃里都苦得发麻。然后又成了一个抗拒吃药的三岁小娃,被慈父掐着嗓子一句句地哄,果脯蜜饯点心轮番上阵,把一碗普普通通的补药喝得热热闹闹。
那时我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但如今看到尊主模仿出这副做派,我只觉得恶心。
我甚至都有些佩服他了:“……你是怎么想出用这种方式折磨我的?”
他直直地望着我,答非所问:“你不应该对我笑么?”
我:“……”
他摔坏脑袋了?!
他该不是真心觉得,只要做出和锦煜一样的举动,我就会给他同样的反应吧?!
尊主从我的态度中看出什么,眼底那种执着又不甘的神色淡了下去。他随意将果脯丢在脏污的地上,重新端起参汤。
“本座昨日收到容典狱的消息,说神君一进诏狱便晕了过去,可把本座吓坏了。”他叹着气,假惺惺地道,“本座连夜请了太医院最好的御医来给神君看诊,还命人取出珍藏的千年老参,盯着他们熬了整整两个时辰,今日一大早就急忙给神君送来……神君不感动么?”
我:“……还行吧。”
毕竟从容与手里接过食盒、到把食盒摆在我面前,中间也要走几步路呢。真是辛苦他了。
尊主见我还是毫无反应,眉间掠过一丝不耐,放弃装模作样,直接掐住我的下颌,将碗沿抵到唇边,手腕一抬。
“咕,咳咳……!”
参汤灌得太急,一半涌进喉咙,另一半呛进了气管。我下意识抬手想推开他,手本就没力气,推也推不动。再呛几下,更是抬都抬不起来。
胸腔里窒闷得厉害,喘不上气,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我拼尽全力想扭头,刚偏过一寸,他便收紧了手,硬是将我掰回来,拇指用力压开试图闭合的唇,将碗底最后一口参汤也灌了进来。
“神君切莫浪费本座对你的心意呐~”
“咳咳咳——!”
碗一挪开,我控制不住地弯下腰。
尊主见我咳得狼狈,倒是心情很好,扯起衣袖替我擦干净唇边,又十分耐心地擦了擦我的额头和鬓角。
“神君慢些,可别再晕过去了。”他戏谑地道,“本座还等着跟你慢慢玩呢。”
“本座准备了那么多疼人的手段,若是你晕过去得太快,本座瞧不见你又哭又叫、求死不能的模样,岂不无趣?”
我冷冷看着他。
呵,才两句话就原形毕露。这贱魔真是狗改不了吃——不对!
差点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我及时住脑,尴尬地猛咳两声,胡乱应道:“放心,一天我还撑得住。”
他低笑:“一天?那怎么够呢?”
我:“……”
不够吗。
天魔可以那么久吗。
可是昨天锦煜也没有……特别久啊?也就比,比我时间长一点……
难道是人身限制了他的发挥?
说起来,那小畜生从前还是个人的时候,最长记录已经是五个时辰七次了。那等他恢复天魔真身之后……?!
这念头一起,我顿时头皮发麻,忍不住看了尊主一眼。
魔尊应当是把那方面的能力均分的吧?如果问他,是不是就能知道锦煜到底可以多久了?
……不行,这种事怎么能问这个变态?绝对不行!!!
可……除了他,也没别魔可以问了。本神君总不能直到被那只天魔小畜生搞死在榻上的那天,才知道答案吧……
纠结来纠结去,我终是一咬牙,虚心求教:“你们天魔在那方面,可以超过一天……吗?”
尊主愣了一下。
他不知为何微微睁大了眼睛,映着跃动的烛光,竟显出几分少年人般的懵懂雀跃。近乎是受宠若惊地伸出手,想摸我的脸,但手在半空顿了一下,最后只用指尖勾住我散在肩侧的一缕发丝,绕在指间把玩。
“原来神君……不,修礼已经迫不及待了。”他换了个亲昵的称呼,嗓音压得又低又软,甜蜜而欢喜地问,“你这么饥渴难耐,想必他从前没有喂饱过你吧?”
“没关系,既然本座来了,定会让修礼欲仙欲死,满载而归!”
“……”我,“……”
我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勉强挤出声音:“……不要用我的脸说这种话……我们,我们聊聊你的邪恶计划怎么样?”
他根本没听我在说什么,眼睛盯着我的嘴唇,缓缓俯身凑近,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贪婪,仿佛在靠近某个渴望已久的东西。
我迅速偏头避开。
那缕勾缠的发丝从他指尖滑落。
他动作一滞,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像是没有反应过来,那几根手指颤了颤,僵了僵,才慢慢收拢成拳。
“修礼躲什么?”他问,声音还是轻柔的,眼中那层伪装的温情却一点点暗下去,“他碰你的时候,你不是从不躲的么?”
我委婉地反问:“你是不是躲在阴沟里偷看久了,便真以为他能得到的东西,你也配妄想了?”
“……”
尊主眼角猛地抽搐,似是被刺中了最见不得光的伤处,恼怒又躁狂地盯着我。
可对视片刻,那些鲜活而激烈的情绪如同缺乏支撑的浮木,渐渐沉入了幽寂的死水。
他忽然嗤笑出声。
“也对。”他说,“本座从来不是他。”
那双眼睛再看过来时,曾经在眼底翻涌的扭曲渴慕、不甘与嫉恨都被压了下去。身上那层令我感到熟悉的、偶尔为之恍惚的影子也被刻意收敛了。
这一刻,他看起来似乎成为了与锦煜彻底不同的两个人。
下一刻。
他倾身压近,双手直接伸向我的腰带。
我:“噫……?!”
等一下,这转变也太突然了吧?!
他不是已经清醒过来了,怎么还是想搞我?!
我慌忙挡住腰带,恳切地问:“这位尊阁下,恭喜你摆脱锦煜记忆对你的影响。我们重新认识一下怎么样?你想不想给我讲讲你悲惨的幼年经历?”
尊阁下慢条斯理地钳住我的手腕,向上一扯,便将我的手从腰带上拉开:“本座竟不知,神君对本座这么感兴趣。”
……说我对阴沟里的烂泥感兴趣,这就有点侮辱人了。
我忍着疼,试探着提议:“你非要用这张脸对我做这个事吗?你就不想放出本体,用更……邪恶一点的方式来折磨我?”
“呵,神君已知道本座与他的关系了吧?”他手指勾住系带,故意慢悠悠地一圈圈绕在指尖,甜腻腻地笑道,“神君若在情浓时,不小心对本座唤出他的名字,令本座被天道所伤……那你该多心疼呀?”
我欲言又止。
算了。
再说下去也只会自损八百。
我放弃了无谓的挣扎,主动向后靠在稻草上:“来吧。”
尊主:“……”
他反倒停住了,面上的狐疑一闪而过,手指谨慎地点在腰带上,迟迟没有用力。
我好心宽慰道:“你放心,我没有在上面藏五雷咒。”
“……神君想凭一句话就吓退本座?”他目光扫过我腕上尚未淡去的血色,嘲弄道,“这件法衣连最基本的自洁术都维持不住,便是真有五雷咒,又能发挥出几成威力?”
“嗯嗯嗯。”
我赞同地点头,配合他的力道抬起手,露出我真的没有五雷咒的腰带,诚恳邀请:“你不是不行吧?”
“……”
他脸色一沉,眼底闪过暴虐的戾气,压在我腰带上的指尖猛然发力,带着恶意狠狠一撕——
没撕开。
尊主:?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我的腰带,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眉头皱起,换了个角度,五指成爪,凝聚起魔气,再度用力——
还是没撕开。
尊主:???
他盯着我坚如磐石的腰带,沉默片刻,转而放开我的手腕,双手扯住我的衣领,手臂猛然暴起青筋——
“……”
他又又换了个地方,开始埋头撕我的裤子。
我安详地平躺在地上,看着他围着我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撕了一圈,最后终于停下手,阴沉抬头。
“怎么撕不开?”
自然是因为织女们的祝福和诅咒都被织进了这件衣服里。
不过最主要的还是量变引起了质变。
毕竟这也算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件被织进了一百零八道防撕术的衣服。哪怕是受人族气运压制,只剩半层威力,那也还剩下了五道呢。
我诚恳提议:“要不,你还是先跟我聊聊你悲惨的幼年怎么样?”
“就是那种‘因为从小长得太丑,没人疼没人爱,所以心性逐渐扭曲,长大之后只会像只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四处偷窥别人的记忆,看到别人有人疼有人爱,就嫉妒得咬牙切齿,忍不住要从你的阴沟里爬出来害人’的故事?”
尊主:“……”
他脸色十分难看,显然是不太想提起这段伤心事。
我便贴心地换了个更让他伤心的话题:“或者聊聊你被阿煜发下的誓言牵连、被天道追踪得四处逃窜、几乎魂飞魄散的那三百四十三年?我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尊阁下,你看咱们都是拼尽全力也撕不开腰带的关系了。你说出来让我开心开心,也没关系吧?”
尊主:“……”
他死死盯着我,额角青筋跳动,被生生气笑了。
然而他没有发疯怒吼,只是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目光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了一丝轻慢,和……遗憾。
我心脏微微一紧。
……不对。
按照我的预期,尊主此时既没有从我身上得到他渴求的情感,也没能占有这具身体,再听到我的挑衅,本该暴怒——暴怒就会失控,失控就会露出破绽,这是我一步步算好的。
可他却如此冷静。
看过来的眼神也不是在看同等的对手,更像是在看一只困在笼中、不知死期将至,还在兀自张牙舞爪的猎物。
蔑视,戏谑,又掺杂了少许惋惜。
那是一种……谋局者已经笃定了每个棋子的结局时,才会有的态度。
眼下鹿死谁手还未可知,他为何认定我一定会满盘皆输?
我究竟漏算了什么……
尊主出声打断了我的思考:“神君连法衣这一步都算好了?”
我压下不安,故意扬起声调:“对付你这种阴沟里的老鼠,总要谨慎一些。”
“呵……林神君真是好算计。”天魔轻笑一声,并未被激怒,反倒勾起唇角,猫戏老鼠般的玩味,“那你算到这个了么?”
他侧过头,对牢房外的阴影唤道:
“阿寂,过来。”
第123章
312
刺耳的铁门摩擦声又一次响起。
一道身影自阴影中剥离,逆着微弱的烛光走进来,步履很轻。他走到尊主身边,自然地跪坐下来,两只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垂首。
满头白发随着他的动作垂落在雪白的衣袍上,姿态静美,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想起初见时,他也是这样跪坐在枯草上,用那双平静的眼睛望着我,唤我——
“见过神君。”
那道平淡的声音将我从记忆中唤醒。
我定了定神,仔细打量他——青年安静得一如既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只放大了的泥偶,表现和在我身边时没什么区别,看不出是否被胁迫或控制了。
眉心不自觉拧紧。
离开鬼市前,我本打算将萧寂托付给常静。但他说不想留下,想跟我一起走,继续帮我做事——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表露自己的想法,我不忍拒绝,便带上了他。
进京后,事情发展得太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来不及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他。他便一直安静地躲在我的袖子里,直至昨日我拜托他帮我送信。
其实此事并不是非他不可,我本意是想让他趁机躲去宫外。
为了避免被尊主发现,我还特意嘱咐陆峥,过一日再将泥偶带出皇宫。可没想到,萧寂还是落到了尊主手里……
天魔俯身,一只手撑在青年的肩上,将他半圈在怀里。另一只手绕过他的颈侧,抵住下颌轻轻一抬,让他的脸正对着我,逗弄宠物似的问道:“阿寂乖,告诉本座——林神君吩咐你做什么了?”
萧寂从袖中拿出一张纸人,乖乖回答:“神君给我这张纸人,吩咐我假装成普通泥偶,等陆峥指挥使把我送出皇宫,再拿它找到朱雀神君,告诉他神君被尊主抓住了。”
“那你又做了什么呢?”
“我拿着神君给我的东西,回来找尊主。”
我猝然抬头。
——他不是被尊主抓住的,是自己来找尊主的?!
我抿了抿唇,将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尽力让声音平缓:“萧寂,他不是你熟悉的那个人。你记得吗?我们讨论过,这两年的‘尊主’和从前差别很大。你不要相信他……”
说着说着,我看着白发青年无动于衷的表情,意识到什么,渐渐停了下来。
喉咙里泛起一股涩意。
“……我捡到你不是巧合。”我慢慢地道,“从一开始,你就是听从他的命令,到我身边的,是吗。”
萧寂点头:“嗯。我抢宝失败,差点死了,给尊主传讯。尊主听我说完经过,命我想办法和神君偶遇。我追着神君的马车跑了两刻,才被神君踩到。”
我听得想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我不是没有怀疑过。
萧寂能从锦煜的刀下逃脱,身上必然有某种保命的底牌,绝非普通魔修,我初时对他抱有警惕。可第二次相遇时,他出现得实在……太过直白、也太过巧合了,我反倒真以为是意外。
再加上萧寂又是这样的性格,我难免心软,便渐渐放下了对他的提防。甚至真心待他,为他谋划退路、安排将功赎罪的机会……
心口有些发闷。
但另一个更说不清的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令心跳逐渐加快,压过了对萧寂“背叛”的窒闷——
我将目光从萧寂身上移开,看向尊主。
他正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一幕。见我望过来,他挑了挑眉,像是看到一出好戏终于演到了精彩的部分,眼底漾开戏谑的笑意。
“……为什么?”
他低笑一声,笑眯眯地开口,仍是那种轻佻的语气:“不把他送去神君身边,神君怎么肯来找我呢?”
“……”
的确。
萧寂作为俘虏,对尊主的样貌、身份和计划都一无所知。能提供给我的情报只有袭击散仙之事背后是由尊主指使、以及尊主正在【临渊镇】这两条。
换而言之,这就是他的价值所在。
可……为什么?
尊主为什么故意诱导我们找到他?
如果他不曾让萧寂向我暴露他的存在,我便不会追踪魔气、不会察觉到魔气扩散之事,更不会发现隐藏在铜钱里的阴谋。被锦煜召请下凡后,大约只会打着帮小孩找高祖父骨灰的名义,慢悠悠地四处闲逛,等着陵光帮我查清真相、洗脱罪名。
以天庭的效率,说不定要拖上好几年。那时候人间恐怕早就沦为新的魔域了!
反倒因为尊主的多此一举,才将我的注意力吸引到他的身上,并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抽丝剥茧、逐步摸清了他的谋划……
不对劲。
这一路走得太顺,事情又发展太快。我急切地想要阻止魔域降临人间,那些不影响大局的小疑点都被我忽略了。直到此刻,它们才像水底冒出的气泡,接二连三地涌出水面,炸开一片波澜。
那个被我漏掉的关键,那件让尊主十分得意、胜券在握的事……
心跳一下下急促地撞击着胸腔,鼓噪声在耳边嗡鸣作响。
我恍惚想起一个我越了解尊主的行事手段,便越觉得奇怪的疑点——尊主为什么会在两个月前突然一改隐秘的风格,做下破坏魔域封印封印和带走执明两件大事,并将罪名嫁祸给我?
若说他是为了报复我,那也太过牵强。
他已经为了计划隐忍了二十年,难道连再等几个月都忍不住吗?
而且他想令我生不如死,有得是其他办法,完全可以将我直接掳走,找个隐秘的地方慢慢折磨,没必要这般大费周章。
若说他是为了拖住天庭的注意力,让天庭无暇分心关注人间魔气扩散之事,也说不通。
天庭本就很难察觉源头,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只是继续隐匿起来,亦是同样的结果。
他何必要冒着暴露自身的风险,做出破坏魔域封印这种可有可无之事?
唯一的可能便是,尊主做了这些多余且高调的事,是因为……
心脏猛地收紧。
凉意瞬间渗出脊背。
我听到一个干涩的声音问:
“魔域降临人间……不是你的真正目的?”
313
尊主在笑。
他像一条潜伏了许久的蛇,在阴影中无声地一圈圈缠绕、收紧,直到最后一刻才露出獠牙,细细品味着猎物惊觉自己早已经身处陷阱中央、无法逃脱的绝望。
那双细长的眼瞳里尽是残忍的愉悦,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享受地拖长了语调:“神君昨日问本座,是要集中人手看守你,还是去确保魔域降临计划无虞。本座认真想了一夜——”
他抛下萧寂走到我面前,弯腰凑近我的脸,眉眼弯弯:“神君既已主动送上门,本座怎么能让神君的牺牲浪费?自然要选神君呐~”
“本座可是为了神君,放弃筹谋那——么久的计划,神君为何看起来还是不高兴呢?”
我听出他是在嘲弄我,可我没有心思理会,只觉得心脏愈发紧缩,令我喘不上气。
他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魔尊当年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将自己撕裂成两半,就是为了完成……
等等。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想要魔域降临的,是曾经的魔尊。
可从撕裂那一刻起,尊主和锦煜,就都已经不再是魔尊了。
他们都成为了独立的存在,有着各自的意识和想法,未必会延续曾经魔尊的执念。
若真要论起来,最开始付出极大代价、一心要促成魔域降临的人,是锦湆。尊主不过是在魔域中等着配合他的计划罢了——从这点便能看出,锦湆才是更想达成这件事的人。
那次计划被阻止后,尊主被关回魔域,蛰伏了三百年。
三百年后,他再次逃出魔域,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重启魔域降临计划,而是释放天魔攻打地府,好让他能趁乱潜入地狱去杀锦煜。
直到刺杀失败、逃入人间,他才开始第二次实施计划。
如此看来,尊主确实未必将魔域之事放在首位……
那他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
314
身上到处都在隐隐作痛,伤口处的灼热感似乎顺着经脉蔓延到了脑袋里,在心绪激荡下越发昏沉,思考速度也比平日里慢了许多。
我努力打起精神,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慢慢抽离自身的立场,仅从客观角度重新梳理这一切事情的起因——
两个月前的一日,鹊华神君突然在战场上失踪。
几日后玄武神君收到他的求救消息,立刻前去救援,一去不返。
待斗木獬找到现场时,没有找到玄武神君的踪迹,只看到一片狼藉的战斗痕迹,以及明显被玄武打伤的鹊华。
随后,他亲眼目睹鹊华发疯,破坏了魔域封印。
众人发现鹊华神智浑噩,无法说清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便暂且将他关入天牢待审。
而鹊华接连做下破坏魔域封印、杀死上神两件大事的消息,很快震动了整个天庭。
——这是我此前所知道的一切。
在我从陵光处得知自身真正的飞升原因后,便可以继续推测事态的发展——
旁人或许并未听说过鹊华这等小神的封号,可天庭诸位帝君中却有人知晓他是因何飞升。当“鹊华”二字与“魔域”产生关联时,他们势必会联想到某个与他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天魔——即锦煜。
而后,必然会有人前往地狱,确认锦煜的情况。
在他们发现地狱充斥着天魔、一团混乱之时,锦煜也会得知我被压入天牢、即将被判刑的消息。
他清楚放出天魔攻击地府的元凶是尊主,也就能猜到,这必然也是尊主的手笔。
有泰山府君在,天庭不会误会天魔袭击地府之事是锦煜所为。但在那种情况下,以天庭对天魔多年以来的敌意,必然会对他产生怀疑与警惕,不会全然信任他。
而锦煜受限于他和尊主之间的契约,无法具体解释尊主之事。唯一愿意相信他、帮助他的泰山府君,又被天魔困在地府,暂时腾不出手……
如此一来,他想要救我,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强闯天牢,劫走我;
要么直接抓出尊主,证明我的清白。
锦煜不是真的没有脑子,大概率会选择后者——既能为我脱罪,也能彻底解决掉尊主这个隐患。
至于尊主……他会坐以待毙吗?
不会。
他是藏在幕后促成这个结果的推手。
他会提前布置好陷阱,静待锦煜杀到自己面前!
我直至此时才恍然。
——这才是尊主的真正目的!
尊主是想要魔域降临人间的,所以他苦心筹谋了二十年。
尊主也想要发泄恨意,所以在整个计划中不惜余力地玩弄报复我。
但这些都比不过他最深切的渴望。
他最渴望的是……
“你想吞噬锦煜。”
第124章
315
锦煜与尊主同为魔尊魂魄所化,被天道视作一体。
三百四十三年前,锦煜曾立誓赎罪,却因尊主那不曾悔过的半个魂魄存在,始终无法得到天道认可;后者则被前者的誓言牵连,若不主动堕入地狱受刑,便会永远被天道追踪、惩戒、直至魂飞魄散。
因此锦煜想杀了尊主——他宁可舍弃自己的半个魂魄,也要得到干干净净的新生。
而尊主想吞噬锦煜——他只需将那已然悔过的半个魂魄吞入己身,便能蒙蔽过天道,从此无须东躲西藏。
他们之间注定有生死一战。
只是一方抱着凛然杀意而来,明知前方是深渊,也要踏进去,亲手将过往了结。
另一方却蝇营狗苟,于暗处设下重重陷阱,等着将对方一点点撕碎吞食。
虽说同出一源,可他们早已天差地别……
尊主对我勾起唇角:“看来林神君想明白了。”
他大方地承认了,也不吝啬于表露他的惊喜:“我本只想将他引来,没想到还能让神君也主动送上门,真是意外之喜~”
我抬眼:“究竟是意外之喜,还是意外?”
他笑而不语,唯有微微眯起的眼瞳里泄露出一丝躁郁。
——在得知他的真正目的后,再反推他之前的所行所为,便可以将所有疑点都看得一清二楚。
从最开始,尊主的计划便有两个。一个是魔域降临,另一个才是融合锦煜。
尊主选在两个月前对我出手,其实是逼不得已——二十年前入侵地府的天魔已经快被杀尽了,地府很快就能解除封禁、向天庭报告真相。届时天庭便会知晓魔域封印出了问题,也知晓尊主的存在。
他已等不到第一个计划完成,必须抢先下手,避免给锦煜留下从容准备的时间。
但没有关系。
他有锦煜的记忆,足以令他了解对方的思维方式——当锦煜的那双眼睛盯住了他,便看不见外物,不会发现魔域降临计划。他大可一边将锦煜引入陷阱,一边让计划继续悄无声息地推行。
待他融合了锦煜,人间也已沦为新的魔域,两全其美。
可他没想到,天庭不等调查清楚就急于对我宣判;
他也没想到,锦煜来不及证明我的清白,只能先找借口将我召请下凡,躲过处刑。
于是,锦煜的身边多了一个我。
锦煜看见的只有尊主一个人。
我看见的,是人间。
他本来只打算将我们的注意力吸引到他的身上,引诱我们去追杀他。可我却从细枝末节里窥破了隐藏在小小铜钱里的阴谋,令他猝不及防。
而他最没有想到的是,我虽然只是个不起眼的小神君,也有着许多愿意信任我的同僚和至交。
尊主是个果断之人。他无需看透天庭的每个行动,只要知道一件事——他筹谋已久的计划,注定无法达成了。
所以他干脆舍弃了它。
将它作为一个靶子,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好让他能去达成自己更看重的目的。
而这,便是我漏算的地方。
——我的所有布局针对的都是破坏魔域降临、并趁机围剿尊主,却从未想过,这样一个完备的计划竟能被他当作牺牲品,说放弃就放弃。
尊主心中最看重的,始终是他自己。
想到这里,我不由自嘲地笑笑。
……这一局,的确是我输了。
316
我从来不擅长算计人心。
活着的时候就看不出朝堂上有多少人想要我死,成神了依旧如此。
我算不透尊主这般阴狠狡诈之人。
也……算不到萧寂。
若被派到我身边的是一个处处伪装、满口谎言的人,我或许还能察觉到破绽。
可萧寂恰好天生有缺,从未说谎。
他从最初见面时便直言自己不曾背叛尊主,还坚信尊主会来救他,反倒让我放松了警惕。从我对他心软、无法放任不管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落入了陷阱……
尊主注意到我的目光偏向萧寂,笑得更为得意,向后招了招手。
白衣白发的青年膝行几步,乖巧地仰起脸,任由他的手指抚摸着自己的脸颊。
“差点忘了,本座还要感谢神君这一路对阿寂的照顾。”
尊主慢悠悠地说着,故意加了几分力道,在他脸上掐揉出暧昧的红痕:“神君明明可以直接将求援信物交由陆峥,本座未必能这么快发现你的小动作。可你偏偏将它给了阿寂……”
那只手顺着萧寂的脸颊滑向下颌,指节抵在他的脖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着。
“小狗,还不谢谢神君如此关照你,给了你这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萧寂懵懂地跪坐在那里,全然没有自己正在被当着旁人的面亵玩的意识,还偏头蹭了蹭他的手指。
他像一只被驯服的宠物,乖乖顺从着主人的意思开口:“谢谢神君。”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意翻涌上来。
我盯着尊主那副下作的嘴脸,冷声道:“你还真是可怜。”
即将探入青年衣襟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该不会觉得,靠替换记忆的卑劣伎俩骗他对你亲近,是值得向我炫耀的事吧?”我毫不留情地讥讽,“萧寂真正愿意听命的人是谁,依赖信任的又是谁,你我心里都一清二楚。”
“用这种偷来的温存哄骗自己,你不觉得可笑?”
“……”尊主的视线从萧寂身上移开,阴鸷地刺向我。
我迎着天魔阴沉的脸色笑了笑,一字一句地道:“尊主,你不觉得自己像条狗吗?还是条野狗,整日躲在别人的桌子底下流口水。馋得受不了,也只敢偷一点别人吃剩下的骨头,嚼出些滋味便洋洋得意,以为自己也配上桌当个人了?”
“偷来的终究不是你的。即便萧寂现在对你言听计从,他也会记住我今日说过的话。总有一日,他会清醒过来。”
“而你?你这无名无姓的野狗,永远都别想有真正属于你的——唔!”
视野陡然旋转。
一股蛮力撞上脖颈,将我整个人拎起来,狠狠惯进稻草。
“嘭!!!”
五脏六腑都在发颤。枯黄的草屑在眼前翻飞,纷纷扬扬地洒落,有几片落在眼睫上,模糊了视线,看不清那张狰狞的脸。
只能感觉到两道滚沸的视线死死盯着我,像一头被戳中烂疮的野兽。
尖锐的痛楚慢了一拍才炸开,从后脑窜到尾椎,火烧一样燎过去,混杂着从内脏和骨骼的缝隙里渗出的钝痛,细密而绵长。
好一会儿,我才想起要呼吸。
可压在喉间的那只手太紧了。五根铁钳扣在一起,隔绝了所有的空气。眼前有黑雾在弥散,我几乎能听见颈骨发出的细微咯吱声,还有从上方传来的粗重喘息,而后渐渐被脑中回荡的嗡鸣取代。
就在天花板彻底暗下去之前,脖颈上的力道忽然一松。
“咳呃……咳……”
空气猛地灌进来,割得喉咙生疼。
胸腔每震动一下,都有血腥气从深处涌上,呛得我咳不动,也坐不起来,只能头晕眼花地躺在地上,任由石砖的湿气一点点渗进脊骨。
……狼狈了点。
也行吧,总好过眼睁睁看着萧寂在我面前受辱。
躺了不知多久,那双刚刚差点掐晕我的手又伸过来,将我扶起。
天魔眼底的阴狠戾气还没散去,那张因怒意而扭曲的面孔却硬是扯出一抹笑。他把我放在残存的稻草上,温柔地为我抚平衣领,指尖从颈上的掐痕滑过,力道轻得几乎称得上怜惜。
“神君就这么想救他么?”
他将声音也压得极轻,似是想要显得轻佻,可听起来每个字都像是从咬紧的齿缝里挤出来的。
他就这样笑着,恨着,咬牙切齿地不甘着,问: “是不是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肯正眼看我?”
“难道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值得你在意吗?!”
那双眼睛里有暗沉狂躁的阴云在翻滚,低得几乎要压向眉睫,整个天穹都摇摇欲坠。
我晃了一下神。
……太莫名其妙了。
锦煜的记忆里到底有什么,才能让一个根本不曾真正见过我、与我相处过的无心天魔,对我生出如此荒谬执着的痴念妄念?
不……
应该说,尊主渴求的其实不是我,而是一个“林修礼”。
一个和他在记忆中看到的一模一样、能像对待锦煜一样对待他的“林修礼”。
可怜可笑,可悲可叹。
我禁不住有些心软,发自内心地劝了一句:“你要不要先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呢?”
尊主:“……”
“即使你做不到像锦煜一样主动前往地府赎罪,至少不要毁灭人间吧?”我苦口婆心,语重心长,“而且也不要说得好像你做这一切就是为了让我多看你一眼——那分明是你自己贪婪的欲念作祟,与任何人都无关。”
“以你现在的所行所为,想让别人正眼看你,的确很难。我建议你从善意的小事做起,像是扶老妇人——”
“够了!”
浓稠如墨的天幕瞬间倾塌。
他猛地欺身,一把扼住我的咽喉,将还没说完的话直接掐断。
“……本座终于明白,他为何喜欢捂住神君的嘴了。”
他呢喃着,指腹反复碾过尚未消退的掐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努力喘气的样子,像是终于满意了,发出一声喟叹:“神君被掐得说不出话、只能徒劳喘息的模样,确实更讨人喜欢些。”
我:“……”
等一下?!
我一直以为那是锦煜变态的癖——咳,情动时的小毛病。原来是因为被我说教得太多太狠,才想在那种时候找补回来吗?!
那小畜生……那孽障有病吧!!!
他可真有出息啊!!!!!
我气得两眼发黑。
尊主扶住我的后脑,把我捞回来摆正,强迫我继续听他絮絮叨叨:“修礼,本座真的很喜欢你。从他记忆中看到的时候,就很喜欢。本是想着,等他玩腻了,就把你从他哪儿要来……我很好奇,被人真心相待究竟是什么滋味?”
“说不定体会过了,我也可以像他一样,为你放弃魔域?”
他说得自己都笑了起来,虚伪又讥诮。
我却听得心里发沉,从他反常的坦诚中生出了不详的预感。
果然,他下一句话便是——
“本座已通告全京城,将于三日后举行祈福大典,祭杀妖邪,助晟帝飞升成神。”
他放松了手上的力道,饶有兴致地问:“你说,他听到这个消息,会不会冒死来救你?”
不会。
早在计划开始前,我就同他约定好了。无论尊主放出什么消息,都不要上当。不必顾虑我,以破坏尊主在宫中的布置为重。
尊主不在意我是否回答,自顾自地叹了口气,似乎十分困扰:“我猜他不会来……唉,那可糟糕了,我辛辛苦苦布置了这么久,岂不是白费了?”
“要怎么办呢?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乖乖跑来送死呢?”
“不如……”
他拖长尾音,轻飘飘地道:“若他一日不来,我便用钝刀锯断神君的脚筋,如何?”
我猛然抬眼。
他笑了,放开我的脖颈,双手握住我的右手,仔细描摹着指骨的轮廓,依依不舍:“等到第二日,我便砸碎神君这只执笔的手。”
“至于第三日嘛……便往神君的喉中喂一块火炭。要烧得通红的那种,用长钳夹着,慢慢送进去……”
他凑近我,眼底的恶意浓稠得几乎要滴落下来:“若是他还不来,那我便只好将神君吊在城门上了。”
“你说,他这样也忍得住吗?”
脖颈上的钳制已然松开。
却有冰冷柔腻的鳞片缠绕上来,缓缓收紧。
喉间本就充斥着铁锈的腥气,随着记忆的翻涌,悄然多了皮肉烧焦的气味。我的视线有些模糊,眼前那张看不清的脸依稀与许多张狱卒的面孔重叠,一时竟想不起自己此刻究竟身处哪一个诏狱。
没事,没事……
那些酷刑足以令曾经的林尚书身死诏狱,却无法杀死一个神仙。只要撑过这几日,待法力恢复,总是能愈合的。
我抑制住手指的颤抖,放缓了呼吸,平淡地道:“你可以试试。”
“哈哈哈哈——”
尊主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几近癫狂。
“神君就这么笃定他不会来吗?”他边笑边问,边笑边答,“是啊,他不会来!”
“因为他知道我有他的记忆!他知道我透过他的眼睛看到的修礼是何种模样——”
笑声戛然而止。
他拉起我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眼睫低垂着,用鼻尖轻轻蹭过我的腕骨,声音低哑而黏稠:“朕的修礼这样好,我看过了,又怎么舍得……”
“杀了你呢。”
第125章
317
发癫的野狗正在蹭我的手。
不对。
是我的遗骨在蹭着一直包裹到指根的衣服。
我努力说服自己,但还是克制不住内心的厌憎,拼尽全力试图抽出手。
尊主紧紧攥着不放,温热的气息喷吐在手腕,隔着衣服都让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不以为意,强行把脸埋在我的掌心里,哑声呢喃:“神君这样好,本座若是他,定然舍不得让神君受半分苦楚……”
“可惜啊,他不是本座。”
“那蠢货在神君身边呆久了,竟也信了那套‘以百姓为重’的笑话。哪怕听到了消息,也只会一边咬着牙,一边继续去救城里那些凡人吧?”
他闷闷地笑出来,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期待:“神君,你说待他救下满城的人,再匆匆赶回来,却发现他的修礼已经受尽折磨而死,死得和前世一模一样。他再一次没能赶上……”
“他会露出什么表情?”
“他会崩溃吗?”
那双细长无光的黑瞳从手掌边缘探出,笑盈盈地看向我:“……他会不会,明知我站在陷阱中心,也要拼了命地冲进来杀我呀?”
会。
锦煜一定会。
心脏骤然一空,被想象中的惨烈画面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我咬紧牙,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天魔的本性贪婪而偏执,睚眦必报。我本以为尊主抓住我后,必会让我受尽折磨、生不如死,却绝对舍不得杀我。
可我没有算到,他更舍不得的是他自己的命。
无论是魔域,还是沉睡在容器中的万千天魔,于他而言都不过是用来削弱锦煜的工具,那份对“林修礼”求而不得的执念也不例外。
——对这无心无肺的天魔来说,能让自己活下去,才是唯一重要的事。
但眼下还未到绝境。
会有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破局……
“啊呀,我只顾着和神君聊天,差点忘记今日就是第一日了!”尊主忽然做作地惊呼一声,语气中阴狠的被玩味取代,“既然如此——”
“当啷。”
一把匕首落在萧寂面前,在石砖上滚了半圈。
他茫然抬头。
天魔并未看他,淬毒含鸩般的目光始终钉在我的脸上,眼底尽是报复的快意:“神君不在意我对你做什么,却这般护着那条小狗——那正好,就让他来报答你吧?”
“阿寂,过来。用那把刀,把林神君的脚筋割断。”
他弯起眼睛:“记得,要割右脚。”
“……”
萧寂看着地上的匕首,迟迟没有动。
“阿寂?”尊主又唤了一声,尾音上扬,“你要是累了,就先回那间屋里去,把门关好,乖乖待着。等我什么时候忙完了,记起你来了,自然会回去看你。”
他语气轻柔得像在哄孩子。
青年倏地垂下头,雪白的睫毛盖住了没有情绪的双眸。
他不再犹豫,迅速拾起匕首爬过来,仿佛慢了一刻就会被关回什么都没有的地方。那几根冰凉的手指握住我的右脚踝,平静得不见一丝颤抖。
指节却在泛白。
“嚓。”
一声金属摩擦布料的轻响。
那把匕首被刻意磨去了刀锋,这一下连皮肤都没能割破,只是隔着衣物砍在脚踝上,带来一阵酸麻。
明明是不痛的。
可身体瞬间不受控制地绷紧,脊背僵直,似是感受到了钝刀在伤口中反复碾磨的钻心痛楚。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没有出声。
余光里,天魔依旧死死盯着我的脸,瞳孔微微扩张,唇角咧开,露出一点森白的牙齿。那种亢奋从他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浓烈到藏都藏不住。
——他在期待。
期待着钝刀一下一下锯开皮肉的声音,期待着我忍不住惨叫出声的那一刻,期待着他不曾亲眼见过的、我如何在那五天里被一点点碾碎进泥里的模样。
我看着那张兴奋到扭曲的脸,想到藏在里面的是一个怎样的魂魄,只觉得恶心至极。
这样的无耻之徒,竟披上了我的皮囊。
这样的卑劣鼠辈,竟还妄想与锦煜相比。
令人作呕。
“阿寂。”天魔迫不及待地嘶嘶命令,“下一刀,再用力一点。”
萧寂乖顺地点头,举起手。
我闭了闭眼,咬紧牙关,做好承受漫长折磨的准备。
一团漆黑的魔气自青年指尖溢出,包裹住刀身,带着凌厉的劲风重重斩下!
“诶轻——”
“嚓!”
钝重的痛楚从脚踝处传来。
我猝不及防,手指猛地发力攥紧了稻草,疼得浑身一颤,额头上顿时冒出了细密的冷汗,脸也变得惨白。
大片浓稠的血色漫开,洇湿浅青布料,一滴滴落在地上。
我不稳地喘息着,艰难抬头,只看到天魔错愕的表情。
“……点。”
我没能忍住,从缩紧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嗤笑。
尊主:“……”
他脸色骤然阴沉,眼瞳缓缓转向萧寂,瞳孔里残余的燥热还未散尽,便已被一层冰冷的阴鸷压住。
周遭的烛火都因为他爆发的魔气而俯低,墙上细长的影子躁动着,宛如一头未能饱饮鲜血的凶兽,弓脊露齿,眼看便要扑过去撕碎下一个猎物——
萧寂举着染血的刀,呆呆地回望他:?
尊主:“……”
他噎了一下,泄了气,随意挥挥手,意兴阑珊。
萧寂得到许可,立刻放松了压住我脚踝的手指。他低头看看被大量鲜血浸透的布料,又抬眼看向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没关系,不痛的。”我咽下喉间的腥甜,尽力对他笑了一下,哑声道,“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本意。”
旁边传来一声轻哂。
天魔懒散地盘腿坐在地上,单手支着下颚。方才那种几近失控的亢奋已经从他身上褪去,只剩下阴沉沉的倦怠。他掀起眼皮看着我安慰萧寂,嘲讽地勾了一下唇角:“呵,神君这张嘴还真是厉害,什么时候都不忘勾引别人。”
我看向天魔:“你就这么怕我对他说话?”
“……”
他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下一瞬,他轻笑出声:“神君既然一心想说服阿寂‘清醒’,不如本座给你一个机会?”
他抬手从萧寂手中抽走那把染血的匕首,扯起我的衣摆,抵着刃口慢条斯理地拭过,笑道:“这三日,本座就把他留在这里看守神君。你尽管说服他放你走——如何?”
我沉默着。
萧寂已经明显表现出了动摇,尊主依然让他来看守我……
要么,是他想试探萧寂会不会背叛。
要么……是他已无人可用。
究竟是哪一种?
尊主在我的注视下,将擦干净的匕首重新放回萧寂手中,亲昵揉了揉他的发顶,宛如对待一只听话的小狗。
他殷殷叮嘱:“阿寂,这几日你可要好好听神君说话。”
“他每对你说一句话,你就往他身上刺一刀。就用你方才的力道。”那双阴冷的瞳孔滑入眼角,舔舐过我渗血的脚踝,“……记住了吗?”
萧寂垂着眼,轻轻点了点头。
我心里一沉。
都不是。
他只是想玩弄我,看我在绝境中挣扎。
他清楚我不会放过这个最后破局的机会,这几乎等于让我自己主动受刑。
天魔收回手,起身掸了掸袖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眉眼弯弯,眸光森森。
“神君,我们明日再见。”
319
蜡烛更换了三四轮,地面冲洗了五六次。
三日一晃而过。
金属碰撞的刺耳响声从很远处传来。
我花了点时间才意识到,那是牢门打开的声音。
视线模糊得厉害,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蒙了一层雾,只能看到一抹黑色慢慢由远及近,渐渐分出圆点与长方,又一步一步,收缩为头颅和躯干的轮廓。
一个人在我面前停下。
我眨了几下眼,挤出流进眼睛里的冷汗,这才看清眼前是一件极为隆重的祭服,玄黑底色,衣摆绣着繁复的五彩云纹,袖袍则以金丝银线钩织出云雾缭绕的仙宫,与展翅高飞的仙鹤,华贵而张扬。
不合礼制……
祭服所用纹样应为山河日月,象征的是社稷永固、万民承泽,怎能随意更换成这些浮华无用的图案……
本尚书倒要看看,是哪个狂徒敢如此挑衅礼部规制。
我昏沉地仰头,视线向上移动,终于看到穿着这件不伦不类祭服的狂徒是——
林修礼。
我:“……?”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粲然一笑,戏谑又轻佻:“林神君,你穿红衣也很漂亮呢~”
“……”
我清醒过来,收回视线,不再看套着我遗骨的恶心东西。
那东西偏要蹲下来,把自己重新塞进我的视野里,阴阳怪气地道:“神君预料得不错,他只来诏狱外试探了两次,便没有再来。倒是本座藏在宫里的天魔容器快要被他除尽了……神君是不是很欣慰呀?”
“……”
“他那么听话,那么卖力,回头见到神君,定然会像条狗一样摇着尾巴冲你乞怜,求你多看他几眼、再夸他几句吧?”
“……”
“啧啧啧,他做了这么多,到头来,却连神君的最后一面都见不上,好可惜啊!”
“……”
尊主拍了拍脑门,故作恍然:“唉呀,我忘记了,神君如今说不出话了!”
“难怪神君今日看起来格外讨人喜欢呢~”
“……”
见我始终无动于衷,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嘴角一撇:“阿寂,把东西拿出来。”
跪坐在一旁的白发青年递上几张破损的符箓。
尊主接过去一张张翻看,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东西。每看过一样,便在我面前摆一样,动作极为刻意。
全部摆好后,他又额外拿出两张被撕毁的小纸人放在末尾,对我笑道:“林神君的后手还真不少……”
“可惜,一样都没有奏效呢。”
“……”我沉默地转开视线,不想看他那副洋洋得意的嘴脸。
他不依不饶,歪过身子,跟着我转了半圈,安慰道:“神君别灰心嘛,你还有最后一个后手——”
他笑眯眯地倾身,几乎要贴到我的脸上。
“——你可以求我饶过你呀~”
我冷冷地看着他。
天魔放肆地大笑出声,神色享受至极,仿佛我的厌恶和鄙夷是某种滚烫的、令他激动到战栗的奖赏。
笑着笑着,盯在我身上的眼神逐渐混沌,乌蒙蒙地笼着一层水汽,像是含着什么连他自己也辨不清的东西。
他避开我的右手,小心翼翼地抓起左手,讨好地蹭了蹭,低声诱哄:“神君,你好好伺候本座一次,我就留你一命,好不好?”
我懒得理会这种下作的言语,也不想再看他发癫,漠然地垂下眼睫。
“用嘴也可以。”
他贴得更近,拇指狎昵地揉着我的下唇,眼神迷离,呼吸急促:“你又不是没对他做过……”
我:“……”
血气轰然上涌,冲得我眼前发黑,差点死过去。我气得呛了一口血,拼了命地用力扭过头,避开他的手。
那几根染血的手指僵在半空。
尊主缓慢地放下手,将血迹抹在我的衣领上,忽然又笑起来。
笑声闷在喉咙里,格格作响。
他猛地一把攥住我的衣襟,将我拎起来,另一只手掐住下颚抬高,强迫我与他对视:“修礼,本座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主动亲本座一下。亲一下,本座给你留个全尸,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
那双无光的黑瞳在眼眶中急切地左右颤动,暴躁又执拗,像是想要从我的眼睛里找到什么东西。一点动摇,一点软化,或者哪怕是一点忌惮恐惧——什么都好。
但什么都没有。
僵持片刻,他低低地笑了,自言自语:“好,好……等我杀了他,就把你的尸体带回魔域……死了的,又不是不能玩……”
“不,不行……为了让他痛不欲生,得让你魂飞魄散,这具身体保不住了……”
他脸上阴狠与惋惜的神色交织在一起,不知想到什么,眼睛突然一亮。
他松开我的下颚,纤长的手指抚上自己的脸颊,指腹按压在下唇上,喃喃:“没关系,我还有这具遗骨。虽然不太结实,但也足够玩几次了……”
“对呀,本座怎么没想到?它才是本座看过的人!他才是真正的修礼!!!”
郁沉狰狞的狂喜爬上他的眉梢眼角。他恍然大悟:“我也有修礼了!哈哈哈,我也有了!!!”
“这是我的!我的……”
“我——”
尖利的声音陡然跌落。
“……本座不需要你了,林神君。”
他笑着问我:“对么?”
我看着他已经没办法形容的表情:“……”
天魔也不在意我的反应。
他已经找到了不会拒绝他的新玩具,把旧的我随手丢回地上,高高兴兴地双手捧着自己的脸,长睫软软垂落,竟似有几分孩童般的欢喜满足。
等他的目光再落在我的身上时,那些灼热的执念彻底熄灭,唯有冰冷的、毫无波澜的审视。
“本座还要去准备大典,没空继续陪你玩了。”
他兴致缺缺地起身,侧头唤道:“阿寂。”
始终保持着安静的萧寂抬头。
“林神君就交给你处理。杀了,把残魂和身体一起剁碎,带去南城门吊起来。”他简单地吩咐完,忽而放轻了声音,弯腰拍拍青年的脸颊,温柔地道,“乖,等这件事做完,我就和你一起回家,好么?”
萧寂微微睁大眼睛,仰脸看着他。
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尊主对他笑笑,回头瞥了我一眼,也笑了一声。
“幸好神君这身法衣足够结实,兜得住。”他轻蔑地道,“否则本座还有些发愁,怎么才能让他一眼就认出一堆碎肉是你呢。”
“……”
他不再看我。
绣着五色祥云的衣摆拖过湿润的石砖,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终于被长廊深处的水滴声吞没。
第126章
320
周全被内侍引着,穿过漫长幽深的宫道。
夜色如墨,宫道两侧每隔七步便立着一盏长杆宫灯,橘红的火光连成两条蜿蜒的长龙。而在长龙的尽头,赫然矗立着一座黑石垒砌的祭坛。
漆黑的石壁高耸入云,周围的低矮宫灯无法照出它的全貌。周全仰头望去,只觉得那些层叠的石砖像是一直蔓延到了无穷高处,与暗沉的天幕融为一体。
又像是一头从地底生长出来的庞然凶兽,正蹲踞在夜色里,向他张开了足以吞噬星月的巨口。
“周大人?”内侍轻声唤道。
周全慌忙收回目光,才发现自己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他悄悄咽了口唾沫,挤出一声干笑:“这祭坛倒是比我想得还要……宏伟。”
内侍附和着笑道:“可不是嘛,这座祈福祭坛可是国师大人亲自督建的,前前后后花了足足一年的功夫呢。”
祈福……吗?
建出这么个坟包似的玩意儿,不折寿就不错了。
周全在心里嘀咕了一声,不敢说出口。
——今日可是个天大的日子。晟帝即将在今夜子时飞升成神,为此特命礼部筹备了这场盛大的升仙大典,邀文武百官前来祈福共贺。
周全不知道晟帝究竟能不能顺利飞上天庭。
但他很肯定,要是自己敢在今日说一句不吉利的话,定然要先下地府。
他收敛了心神,低眉顺目地随着内侍穿过深长的甬道。
眼前豁然开朗。
祭坛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广阔,数以百计的金枝灯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三层石阶呈环形向上延申,每一层都整齐地摆满了蒲团与矮几。而最底层则是一座高出地面三尺的圆形祭台,台面上刻满了繁复的纹路,蜿蜒曲折,诡谲森寒。
祭台中心端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素淡的白色祭服,头戴幕篱,轻薄的白纱垂落至膝头,在暗如沉渊的黑石衬托下,整个人干净得像是一捧落雪。
周全看得呆住了,总觉得今日的国师和以往不同,一时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许是往日国师惯穿黑衣华服,今日却换了白衣的缘故?那种邪佞的感觉似乎也随之消失了。虽然依旧看不见面容,可单看他端坐的姿态,如松如鹤,笔挺高洁,竟真的生出了几分超脱尘世的仙风道骨,令人不敢亵渎……
“周大人?周大人!”
内侍再次催促。
周全猛地回神,不敢再胡思乱想,忙不迭地拾级而上。
祭坛是倒置的,品阶越低的官员坐得越高、越靠外。周全身为太常寺协律郎,官阶低微,平日里上朝永远站在最后一排,连天子在哪儿都不知道。每逢宫宴,也总是被安排在最末一席。此刻被内侍引着,顺着阶梯一直走到最高处,才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蒲团。
他刚撩起衣摆在冷硬的蒲团上落座,左边就凑过来一张白胖的圆脸。
——太常寺奉礼郎赵诚,与他一样的九品小官。
“老周,你也瞧见了?”赵诚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神秘兮兮地往祭坛中心努嘴,“你说国师今个儿咋转性了?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坐直了……”
不等他回答,右边又传来一声冷哼。
秘书省校书郎陈庸那张愁苦的窄脸也凑了过来,眉头紧锁,拉得老长:“转什么性?我看他就是个妖道!往日里蛊惑陛下求仙问道、荒废朝政还不够,如今倒好,干脆说动陛下‘飞升’了!我倒要看看那妖道今日怎么收场!”
“嘘,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圆脸吓得扑过去捂窄脸的嘴,“你忘了前几日顾御史是怎么被拖下去的?你也想进诏狱不成?!”
“诏狱”两个字一出,三人都是一颤。
周全压着砰砰直跳的心脏,打圆场道:“不说这个了,不说了……咦,你们看,孙相怎么还没到?”
三个九品小郎官一同向下望去。
他们坐在最高一层,恰好能将下方的席位一览无余。眼下距离飞升大典还有不到小半个时辰,大部分官员已经落座,最前方那个位子倒是还空着——要知道,孙相向来勤勉谨慎,无论是议事还是参宴,从来都是第一个到场。
今日这般迟到,实在反常。
“你这么一说,没到的人还真不少。”陈庸扫了一圈,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也带着几分疑惑,“礼部的赵侍郎也没在?这升仙大典可是由他负责筹备的,他怎能比旁人来得还晚……”
“许是年纪大了,晚上起不来吧。”赵诚撇了撇嘴,小声嘀咕。
赵诚也姓赵。刚上任那会儿,为了攀附权贵,翻遍了族谱,好不容易才七弯八拐地找到一位能跟赵侍郎的祖宗攀上关系的先祖,巴巴地递了帖子,却连赵府的门都没进去。他自此便对那位礼部左侍郎生了一肚子怨气,不敢在明面上表露,私下里总爱找机会叨咕几句,发泄心中的不满。
周全知道他这破毛病,假装没听到,目光忍不住地往祭坛中心飘。
百官已经落座了大半,压低的交谈声在祭坛内部嗡嗡回响。祭台上那道白衣身影始终端坐不动,衣摆如流水般铺展在漆黑的石面上,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隔绝开来,自成一片天地。
他的目光绕着白衣国师转了三圈,才勉强按捺下心底的好奇,转向另一个方向:“……几位殿下怎么也都没来?”
皇子们的座席设在祭坛东侧,比祭台高出一层,十分显眼。那上面只坐了一个人——七皇子闻直正用两只手努力撑着脑袋,困得东倒西歪,坐没坐相,与周围那些峨冠博带、端庄肃穆的朝臣格格不入。
“三殿下还在禁足,五殿下前几日刚被七殿下揍了一顿,至今还在府里养伤,可不就只剩七殿下一个了?”
说起这件事,赵诚忍不住使劲儿抻长了粗短的脖子,跟两人分享小道消息:“我有个妹夫,在金吾卫当值。七殿下打人那天,他恰好亲眼瞧见了!”
“哎呦,打得那叫一个狠啊!逮着五殿下就往死里揍,那架势跟被抢了婆娘似的,三五个人都拉不住……”
嗤嗤的窃笑声混入微凉的夜风,细碎地向祭坛外飘散。
那阵风裹挟着无数低语,掠过漆黑冷硬的石墙,拂过行走的官员与引路的内侍,穿过层层宫门,待抵达宫墙之下时,只剩了一声细微的呼啸。
一人耳朵动了动,警觉地转过头。
月光倾泻而下,映照出一张英伟的面容,浓眉深目,轮廓凌厉而刚硬。他额上绑着一根明黄的绸带,目光锋锐如刀——正是本该在府中禁足的三皇子,闻烈。
他侧耳聆听片刻,什么都没听到,便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他的身后跟着一条长长的队伍。
士卒们身着轻甲,外罩深色布衣,长戟与刀盾也都用布条仔细地缠了,避免碰撞时发出声响,甚至连脚步与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慢。如同一条静默的河流,沿着宫墙的阴影缓缓向前流淌。
他们行至宫城南边的一道侧门。
门洞幽深,两侧的灯火在夜风里摇晃着,将值守禁军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守门的校尉看到来人,非但没有喝止,反而快步迎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三殿下,都安排好了。”
闻烈颔首。
沉重的宫门很快被无声推开,露出通往深宫的甬道。
他抬头望了一眼——城门上方,一排值守的禁军笔直地站着,神色肃穆地目视前方,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
闻烈收回目光,低声道:“走。”
队伍鱼贯而入,潮水一样漫过青砖,迅速被宫门吞没。
城墙上,一双双眼睛目送他们远去。
其中一双稍微偏开了视线,看向自己脚边。
——那里正蹲伏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每一名值守的禁军脚边,都蹲伏着一个人。
那些人全副武装,右臂绑着一根醒目的白布带,无声地静默在墙垛投下的阴影里、马道两侧、墙根与台阶的拐角……
他们在等待一个命令。
能够发出那个命令的人,此刻就坐在城门楼内部。
那是个瘦削的青年,身着简朴的素色内衫,从衣领到腰封都束得整整齐齐,头发却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泛着薄红的颈间。他外面披着一件深色斗篷,领口的系带松松地打了个结,看起来就像在自家中收到急讯,来不及整理仪容,匆匆披件斗篷便出了门。
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白得近乎发光。唯有那双眼睛是浓重的黑,沉沉的,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闻谦看向对面的人,声音暗哑:“……何时动手?”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带着幕篱的人,身着华贵的玄色祭服,衣摆上繁复的五彩云纹在月色下流光溢彩,华美非凡——正是那位本该在祭坛主持升仙大典的国师。
“不要急。”他说。
青年攥紧了扶手。
那些士卒已经过了第一道宫门,此刻是最好的围杀时机。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穿过狭窄的甬道、走向第二道宫门——再往前,便是开阔的宫城了!
闻烈带的是他的府兵,皆是上过战场的好手,人人百里挑一。而他麾下却只有护卫京城的金吾卫,其中见过血的恐怕连三成都不到,哪怕还有一部分禁军相助,想要与之对抗也不是易事!
国师感受到他的急躁,懒洋洋地笑了一声:“五殿下,现在动手,你只是个勤王护驾的皇子,算得了什么?可若是等他们闯入宫中,杀死天子——”
他放轻了声音:“到那时,你再出手平定叛乱,才是于危难之际力挽狂澜、名正言顺的新天子呀?”
“……”
闻谦沉默下来,目光投向窗外,注视着那支叛军无声无息地穿过第二道宫门。
幕篱下的人不再看他。
那双眼睛也没有落在下方的叛军、或是埋伏的士卒身上,而是看向更远的地方——
宫城之外,整个京城都浸没在夜色里。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只剩零星的光点在黑暗中闪烁,微弱又渺小;修行者的气息在大街小巷中奔走穿梭,拼尽全力蚕食着弥漫在空气中的魔气,忙碌而卑微。
他毫不在意那些蝼蚁,目光越过无数低矮的屋檐,落在紧闭的京城南门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
最后一名士卒的背影也消失在黑暗之中。
就在这时,南城门楼上方的火光忽然晃动了一下。
城门楼左右两侧各有一座燃烧的铁瓮,熊熊火光将整座城楼照得通明。一个白发白衣的人正在登上城墙,怀里抱着一具红衣尸体。
他将尸体软绵绵的双手绑在一起,绳索绕过城墙外檐的横木,用力一扯。
红色的衣袍在火光中高高悬起,随风摆动,像一面残破的旗帜。
京城之内,百姓早已安寝,不知外物;修行者仍在街巷间忙碌,亦不曾抬头。
没有人发现自己的头顶多了一具不认识的尸体。
幕篱下的唇角缓缓扬起。
国师深吸了一口气,双眼微微合拢,像在品味一场甘美的盛宴。甜蜜的欢愉在舌尖滚动了许久,才被他依依不舍地咽下。
他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的五皇子。
“轮到你了。”他笑道。
321
闻谦走出城门楼,向下方的校尉打了个手势。
沉重的宫城门轰然合拢。埋伏在四面八方的士卒钻出阴影。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兵器摩擦声汇成一片汹涌的洪流,裹挟着腾腾的杀气,向着宫城深处涌去。
片刻后,远处传来隐约的喧哗声。
闻谦扶着城墙,看到有火光在北方亮起。先是零星几点,然后越来越多,像是有人打翻了烛台,火舌舔舐着夜幕,伴随着厮杀与惨叫迅速蔓延开来,将半边夜空都染成了刺目的猩红。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国师走到他身边,也望向那片火光:“你方才把血喂给他了吗?”
青年眼睫一颤。
他的声音似乎更哑了一些:“……喂过了。”
“把手给我。”
闻谦稍微犹豫了一下,慢慢撸开左臂的袖子。
他的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手肘。解开后,便露出了数道新旧不一的刀割伤痕,有的已经结了深褐色的痂,有的还是新鲜的粉红色,触目惊心。
除了刀痕,还有几处明显是被吮咬出来的暧昧红印,烙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幕篱后的目光扫过那几道痕迹,从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你倒是最像你父亲的那个。”
闻谦抿唇不语。
国师并不在意他的沉默,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将嘴唇贴上那道尚未愈合的刀痕,贪婪地吸吮着蕴含皇室血脉的鲜血。
白纱因为他的动作掀起一角,露出小半张面容。闻谦盯着他陌生的侧脸,忽然开口:“国师大人,你才是那个妖邪吧。”
“……”
国师抬起头,用细长的舌尖舔去唇上沾染的艳红。他像是听到了一句极荒诞又极有趣的笑话,笑得眼睛都弯了,促狭地反问:“难道本座表现得还不够明显?”
漆黑泛红的魔气自他周身涌动,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原本清瘦的身形瞬间拔高,长而微卷的黑发挣脱束缚,披散下来,簇拥着一张俊美到妖异、满是狂肆邪气的脸。
高大的天魔微微弯下腰,从背后将纤薄的五皇子圈进怀中。
他低下头,饱饮鲜血的湿润唇瓣擦过耳廓,舌尖似有若无地碰了一下那薄薄的软骨,含笑低语:
“殿下,神仙可不能助你坐上那个位子。”
闻谦一动不动,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宫室,遥望向火光最盛的地方。
——千百只灯烛将祭坛照得通明,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只巨大的、熊熊燃烧着的漆黑大瓮。只待投入今夜最后的祭品,便可以烹煮出这世间最甘醇的美酒、织就最华美的冕袍。
“我知道。”他说。
火光映入他漆黑的眼底,浓艳而灼热。
他慢慢向那座沸腾的大瓮伸出手,几乎要将半个身体探出城墙,呢喃着重复:
“……我知道。”
第127章
322
鼓乐声起。
太常寺的乐工们围坐在祭台下方,笙箫琴瑟齐齐奏响。庄严的雅乐在石壁之间碰撞、叠加、层层回响,显得尤为飘渺空寂。
身着金纹冕服的晟帝端坐在祭坛正中心。十二旒冕冠垂落的玉珠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一截瘦削的下颌,令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
国师手捧着一只小巧的铜盘,绕着他缓缓行走,素白的衣摆不疾不徐地拖过刻满诡谲纹路的石面,每一步都恰好踩在雅乐的节拍上。每走七步,他便自铜盘中拈起一小撮香料,投入绕着祭台摆放的七只铜炉之中。
青烟袅袅升起,缭绕不散,熏得人昏昏欲睡。
数百名官员正襟危坐,不管心中是觉得国师步态行云流水、颇具得道高人的风范,还是觉得这妖道装神弄鬼的技术又上一层楼,面上都不敢表露分毫。放眼望去,端的是一片肃穆。
祭坛最高一层。
周全和其他人一样端坐在那里,憋得难受。
他先是用余光往右边瞥了一眼——陈庸那张愁苦的脸绷得死紧,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活像是在受刑。
他又往左边瞥了一眼——赵诚那张白胖的脸目不斜视,一副专心观礼的模样。
仪典尚在进行,不可交头接耳。
周全只能收回目光,继续憋着。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左手肘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他眼珠往那侧一滑,就见赵诚坐得纹丝不动,两只手却偷偷从宽大的袖摆下面探出来,一只摊开手掌,另一只并拢食指和中指,粗短的手指在掌心里狂乱地扭动了一番,往祭台一指。
【今日怎么连舞都不跳了?】
周全看懂了,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也把手藏在袖子里,同样伸出食指和中指,立在自己的膝盖上,缓慢地交替着往前挪了几步,使了个眼色。
【走得好直啊,都没扭。】
赵诚脸皮一抖,硬是咬住了腮帮子里的肉,把笑意憋了回去。他板着脸,继续疯狂比划:【快看七殿下,快看!他要睡着了!】
周全还没来得及回应,右边的陈庸低咳了一声。
两人同时僵住,眼珠往右一转,正对上那张写满了不赞同的严厉窄脸。
“……”
“……”
赵诚讪讪地把手缩回去。
周全也挺直了脊背,严肃坐好。
然而,他们保持安静了,却有人还在喧闹——隐约的声音从他们背后传来,不知是谁在轻声耳语。
不,更像是……在哭喊?
可他们坐着的已经是最高一层的最后一排,背后就是祭坛边缘,不可能有人!
那难道是……
鬼?
周全吓得脊背发麻,不敢回头,慌乱地盯着下方祭台上那个白色身影,在心中拼命道歉:【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走神了再也不和赵诚叨叨您了国师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回头我给您烧香别放鬼吓我原谅我原谅我……】
可那鬼哭狼嚎的声音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此起彼伏地交织在一起,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亮——
“不好了——!”
“救命,救命啊!”
“来人,快关宫门!有叛军——”
周全懵住了,还没想明白鬼为什么要喊这个,身体已经自己动了起来,猛地扭过头,向外看去。
月色下,几个内侍跌跌撞撞地朝祭坛狂奔。他们的冠帽跑丢了,衣袍也扯歪了,一边跑一边嘶声尖叫,声音又尖又利,像是指甲刮过瓷盘。
“三殿下——”
“三殿下反了!带兵打进来了——!!!”
鼓乐声骤然停下。
文武百官齐齐变了脸色。
禁军指挥使陆峥反应最快,当即大步跨上祭台的石阶,单膝跪在晟帝面前,急促地道:“陛下,叛军已入宫城,请陛下暂避!”
晟帝没有动。
那道珠帘后的双目微阖,平淡地道:“不必,仪典不可中断。”
“继续。”
陆峥难以置信:“陛下?!”
“朕说继续!”
不容置疑的威势沉沉压下。陆峥咬紧了牙,不得不应道:“……是。”
他站起身,扬声喝道:“禁军听令——布防!围住祭坛,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禁军们齐声响应。数人领命而去,调集外围大军布防。余者则迅速在祭台周围列阵,刀盾手在前,长戟手在后,将端坐不动的天子护在中央。
雅乐声又响了起来,奏得断断续续。好几个乐工的手都在发抖,音调时高时低,走调走得厉害。
白衣国师从始至终不曾停步,平稳地绕着祭台行走,仿佛根本没听见三皇子谋反的消息,连撒香料的动作都不曾有丝毫变化。
相比于祭坛中心这诡异的歌舞升平,外围已经彻底乱了套。
“叛军到玄阙门了!”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朝臣们接二连三地起身,惊恐地踮脚向外张望。
身处最外圈的周全看得最清楚——远处宫道上火光冲天,两拨士卒正在厮杀。惨烈的嘶喊声隔着数十丈都能听见。数不清有多少人倒伏在地上,暗色的液体汩汩涌出,焰光一撩,红得刺眼。
他不过是个掌管礼乐的小文官,何时见过这种景象,吓得牙齿咯咯作响,浑身止不住地发颤。他慌乱抓住旁边的两个人,磕磕巴巴地道:“赵赵兄,陈兄,你们看那边是,是不是……”
“死人啦——!!!”
圆脸和窄脸同时发出高亢的尖叫。
喧嚣声猛然炸开,所有人都顾不得什么规矩、什么体面,纷纷连滚带爬地冲下台阶,向唯一的出口涌去。
“让开!让开!”
“别挤!都不要挤!”
“谁踩老夫的脚——”
陆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惶恐的群臣,厉声喝道:“收刀立盾!不得放任何人靠近祭台!当心有人行刺!”
“任何趁机作乱者,格杀勿论!”
前排禁军们听令变换阵型,两排盾牌上下搭接,死死顶在身前,将祭坛与混乱的人群隔开。
可人潮太汹涌了。
几百名惊恐的朝臣和宫人挤在一起,互相推搡、踩踏,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波接一波地拍上禁军的防线,冲得盾墙摇摇欲坠。
“稳住!”
陆峥怒喝着,越过铁盾挡在最前方,腰间长刀锵然出鞘:“靠近祭台者斩!!!”
一团混乱中,一个头发花白、身着绯色官服的身影被人潮挤了出来,恰好一跤跌在陆峥面前。他骂骂咧咧地扶着腰,抬头就看见雪亮的刀锋正指向自己,登时惊怒交加:“陆峥!老夫乃兵部尚书!你敢砍老夫?!”
陆峥自然认得兵部尚书卢横,这位乃是两朝元老,朝中重臣。他手腕一转,刀锋转向地面,伸出另一只手去搀扶那名老者——
“老夫才是兵部尚书!!!!!”
人群中陡然爆发出一声虎啸般的怒吼。一张怒目圆睁的老脸硬是从无数颗挤在一起的脑袋里高高地支楞出来,洪亮地骂道:“哪个龟孙儿敢冒充你卢爷爷?!”
陆峥一愣。
他手臂猛地被人箍住。
那人张开双手一个熊抱,将他两只胳膊连同身体一起锁死,那张苍老如橘皮的脸上忽然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冲他挤了一下眼睛。
陆峥瞳孔骤缩。
下一瞬,他被一股大力向后抛起,直接越过数排禁军飞上了祭台。他身体在半空中翻转,以刀驻地,刀刃在石面上刮出一串刺耳的火星,虎口震得发麻,这才勉强卸去力道。
他抬起头,只见那人伸手在脸上揉搓了几下,不知怎么做到的,再挪开时已露出一张年轻俊美的面孔,脸色惨白,唇色却尤为的饱满鲜艳,显得有些妖异。
男人嫌弃地扯掉身上皱巴巴的宽大官袍,隔着禁军冲他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拦住他!”陆峥厉喝。
几柄长戟立时刺向男人的胸口。他身形一晃,从戟尖的缝隙中滑了过去,手一伸,反从其中一名禁军的腰间抽走了长刀,掂了掂分量,满意地勾起唇角。
另一把长刀翻过铁盾,向他当头劈下。
“锵——!”
刀刃相击,火星迸溅。
男人被这一记重击逼退了半步,颇为稀奇地看了双手握刀的陆峥一眼,轻佻地笑道:“陆大人的刀不错,够硬~”
晟帝突然抬头。
从三皇子叛乱的消息传来、再到众人惊恐奔逃,他始终闭目端坐,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可在那男人开口的瞬间,他的眼皮猛地跳动了一下,霍然睁开,目光如电,直直地射向那道身影。
“陆峥!不可伤他!”
陆峥听见这道命令,动作迟疑了一瞬。
男人趁机欺身,肩膀撞进他胸口,将他整个人撞飞出去。
这一下极重,他接连撞翻了数名禁军,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勉力爬起。一口血涌上喉咙,被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嘶声道:“陛下,此人武艺非凡,请陛下暂避!”
晟帝却已站了起来,命令左右:“将他擒下,带到朕身边。朕要他随朕一同飞升。”
“陛下!!!”
陆峥强撑着挡在晟帝前方,仓促劝道:“此人来历不明,不可令他近——”
“萧寒。”
晟帝向前踏了一步。
他的眼中没有任何人,只有那个在禁军的围杀下左突右冲、身形如惊鸿般起落的男人。
他的嗓音忽然变得低柔:“阿寒,是朕愧对你……”
陆峥猛然呕出一口血。
白衣国师手捧铜盘,绕着祭台走过又一圈,步履轻盈地从气急攻心的指挥使面前经过,将香料撒入铜炉。
晟帝什么都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穿过交战的禁军,穿过摇曳的烛火与弥漫的烟尘,落在那道身影上,痴痴地描摹着他寒气逼人的双眼,矫健如豹的腰身。
那是他在午夜梦回中怅然了整整四十年的人啊!
“阿寒,这么多年,朕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他说,神色温柔得不像在看一名刺客,而是他失而复得的至宝,声音竟有些哽咽,“朕找了许多年,才找到与你容貌相似的女子……她生下的孩子,有一双和你一模一样的眼睛。”
说到这里,他嘴角苦涩地上扬,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凄美的往事。
可那颗由误会与冲动酿出的苦果,那份无人能够诉说的怅惘与孤寂,只能由他独自咽下。
他柔声道:“朕第一眼看到闻直,便决定将他立为太子。朕已经为他铺好了路——待你我飞升后,这大晟的江山,便由他来继承。”
“这便算作朕送给你的赔礼罢。”
即使是在如此混乱的局面下,也有不少人听到了晟帝这番话。
祭坛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几十人同时看向同一个方向。
闻直:“……啊?”
他一直坐在东侧的皇子席位上,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无论有多少朝臣侍从乐工禁军尖叫着从他身边跑过来跑过去、撞翻他的矮几、踩了他的蒲团,他都没有多少反应,像一只困懵了的小豹子,只知道叼着尾巴傻呆呆地坐在原地。
此时他终于睁大了那双无神的眼睛,满脸的莫名其妙:“爹,你对不起那个男的,跟立我为太子有什么关系?我是我娘生的,又不是他生的?”
所有人:“……”
闻直被那些目光盯得发毛,缩了缩脖子,怯怯地道:“……本,本殿下真的是我娘生的!你们不要误会!太傅说了,男人不能生孩子!”
几十道目光刷地转向另一侧。
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站在那里,正是当朝太傅。他突然被几十个人盯住,老脸腾地一下红了,恼羞成怒:“都看老夫做甚?!老夫教错了吗?!男人本就不能生孩子!!!”
所有人:“……”
就在这片诡异的沉默中,祭坛外忽然传来一阵新的惊叫。
本来正在向出口涌的朝臣们又惊呼着往回跑,两个方向的人群拥挤在一起,嘈杂的声浪炸开,震耳欲聋。
“叛军——叛军杀进来了——!”
第128章
323
众人顾不得再看热闹,仓惶转身往祭坛上方跑。
然而,有数个爪钩从祭坛边缘抛上,“咔哒咔哒”几声勾住了石壁。
十几个士卒顺着绳索攀爬上来,跳进祭坛。他们身上穿着与宫中禁军不同的甲胄,外罩深色布衣,浑身浴血,杀气凛然。
显然是隶属于三皇子的叛军。
朝臣们顿时进退维谷。
往上跑,是叛军。
往下跑,还是叛军。
若往祭台中央跑——那岂不是连自己也要被当成趁乱行刺天子的叛军,死得更快?!
人群中突然又响起那个洪亮的声音:“妈的,干他!!!!!”
兵部尚书卢横一把抄起一杆金枝灯横握在手中,怒吼一声,当先向着叛军冲去,一举将两名士卒顶飞。
数名武将反应过来,当即有样学样,拎起身边的铜炉和宫灯,与叛军打成一团。
文官们哇哇惊叫着跑开,又抓着蒲团哇哇惊叫着跑回来,奋力往叛军身上狂扔。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祭台前则是另一种景象。
萧寒对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睹。
看热闹的朝臣也好,攻入祭坛的叛军也罢,都与他无关。他提刀步步前行,长刀所过之处,盾甲碎裂,长戟断折。禁军如同镰刀下的麦秆,成片成片地倒伏。不过盏茶工夫,便已杀上祭台,刀锋直指晟帝!
陆峥挣扎着拔刀而起,想要扑上去阻拦,却被他反手用刀柄锤在胸口,连人带刀横飞出去,撞向闻直的方向。
小孩下意识伸手去接。
可那股力道太大了,将他也撞得向后倒飞。两人一起撞翻了沉重的金玉屏风,摔下高台,“嘭”地一声砸在地上!
陆峥再也撑不住,呛出一口血,昏死过去。
闻直被他压在下面,本就困得晕乎乎的脑袋又被不知什么磕了一下,登时眼睛一翻,四肢一摊。
“殿下!”有人惊呼。
“陛下!!!”更多人惊呼。
晟帝面前已经没有禁军了。
他脸色微变,看着男人提着刀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强自镇定:“阿寒……萧寒!把刀放下。朕带你一同飞升天庭,享万世极——”
“你上不了天庭。”
萧寒打断了他。
长刀横过他的眉眼,冷锋如镜,映出一双冰寒彻骨的眼眸。
他猛地拧身,腰背绷成一张满弓,手臂青筋暴起,带着千钧力道悍然斩下!
“你要下地狱!给我萧氏满门赎罪!!!”
劲风掀开垂挂的旒帘,露出冕冠下那张苍老枯瘦的面容。全然不复深情,在恐惧下狰狞地扭曲着,战栗的瞳孔中倒映出一线霜白,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一粒石子从侧面飞来,重重撞上刀脊!
“铛——!!!”
刀身在巨力下陡然偏转,雪亮的霜锋擦着晟帝的鼻尖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斜斜挑飞了他头上那顶十二旒冕冠。
五色丝线在半空中齐齐绷断,无数颗圆润的白玉珠劈里啪啦地砸下。
晟帝大叫一声,在珠雨中踉跄后退了数步,双手捂住脸,温热的鲜血从指缝间溢出。
萧寒攥紧被震裂的虎口,不退反进,正欲再次挥刀,眼前却突然晃过一只铜盘——白衣国师恰好走过又一圈,从他面前经过,无意中将他阻拦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他的双腿一颤,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绵绵地往下坠。他奋力以刀拄地,也不过勉强稳住身形,没有跪下去。
他心知不好。
——这具身体反噬太深,若非在事前喝过闻谦的血、以皇室血脉暂时抵御住了人族气运的压制,在人皇面前连站都站不起来。而为了尽快突破禁军防线,又已耗尽了法力。
方才斩向晟帝那一刀,已经是他拼尽所有的最后一击。
他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男人咬紧牙关,目光越过自己颤抖的手臂,看向石子飞来的方向。
一个头戴幕篱、身着玄黑祭服的人正自深长的甬道中缓缓走出。
他的身后传来杂乱的呐喊与脚步声。一群手臂上绑着白布巾的士卒随之冲入祭坛与叛军交战,杀声震天。
那一片刀光血影之中,又有一人越众而出,三步并作两步冲上祭台,“扑通”一声跪在晟帝面前。
“儿臣救驾来迟,还请父皇勿怪!”
那人一身素色内衫,外披斗篷,发冠歪斜,脸上溅着暗红的血渍,赫然是五皇子闻谦!
萧寒眉梢一沉,心中亦沉了下去。
按照他和闻谦事先约定好的计划,后者应当想办法将国师拖住半个时辰,为他争取刺杀天子的时间。如今还不到两刻,为何两人会一同提前赶到?!而且出手便是阻止他……
“很奇怪吗?”
幕篱下方传来一声轻笑。
国师缓步踏上祭台,一只手掌压在他的肩上,拍了拍,似是怜悯,又似是讥诮:“萧将军又不是第一次被主君背叛了,何必如此惊讶?”
萧寒脸色骤变,猛然转头看向闻谦。
闻谦却没有回头。
他急切又讨好地仰起脸,目光灼灼地望着晟帝,眼睛里闪动着灼热的期待。
父皇会动容吗?
会感激他的及时救驾吗?会为他的孝心而欣慰吗?
他又会说什么?
是简单的一个“好”,还是“辛苦你了”?抑或是一句……哪怕很敷衍的赞赏?
晟帝什么表情都没有,也什么话语都没说。
他只是缓缓抬头,从披散的发丝和染血的指缝间露出一只苍老又锐利的眼睛。
“父皇受伤了?!”闻谦这才注意到血迹,急忙从袖中翻出巾帕递上,“父皇先用它止血,儿臣这就传召太医!”
那两只枯瘦的手放下,来抓他手里的巾帕。
五皇子猝不及防地看见了他的脸——一道狰狞的弧形伤口横亘过鼻梁,皮肉翻卷开来,露出底下森白的骨骸。脸上的肌肉因剧痛而不住地抽搐,那道伤口便也随着抽动的皮肉一张一合,愈发显得可怖。
天子察觉到他的目光,冷冷地掀起眼皮。
闻谦立刻低头,几乎是本能地避开了与那张恶鬼般的脸对视,匆匆扭身吩咐道:“速去太医院,请刘院使过来!”
士卒领命而去。
祭台上一时陷入沉寂,只能听见天子颤抖的粗重喘息。
闻谦等不到晟帝开口,不敢擅自起身。他知晓自己方才不慎露出的神色必定惹得父皇不快,眼瞳不安地转来转去,仓皇寻找着弥补的方法。
余光掠过了一道身影——那个身穿白衣的国师依旧在慢悠悠地绕着祭台走圈、焚香,无论台上的人更换了几轮,他的步履都毫无变化。
机会来了!
重新抬起头时,年轻的皇子脸上已经挂上了讨好的笑容:“父皇,国师大人提前卜算到三哥有反心,又不愿打扰父皇的升仙大典,便特地通知儿臣来为父皇护驾!”
说着,他指向那道白色的身影,提高声音:“那只是国师大人的替身,儿臣身边的这位才是真正的国师!”
话音刚落。
白衣“国师”的脚步第一次停下,将手中的铜盘放置回香案,朝晟帝的方向躬身行礼。
失去礼器遮掩,他的右手有少许不自然。闻谦尚未看清,流水般垂落的白纱已将他修长的十指掩住。那人转身踏过满地狼藉血污,隐入暗影敛袖而立。素白的衣摆堆叠在脚边,宛如霜雪。
而留在祭台上的玄色祭服则配合地抬手掀开幕篱,露出那张所有人都见过的脸——眉目温润如玉,神色邪佞,正是国师本人。
晟帝看了一眼,不咸不淡地:“唔。”
没有动容。没有赞赏。
闻谦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干涩得厉害,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就在他不知所措时,祭坛入口处又传来一阵喧哗。
离得最近的朝臣率先看清来人,发出一声惊呼:“三殿下?!”
三皇子额上那根明黄的绸带已被鲜血浸透,英伟的面容上满是血污。他双手被粗绳反绑在身后,左腿上有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深可见骨,已经无法行走,被两名白巾士卒半扶半抱地拖进祭坛。
那两人将他拖至晟帝面前,用力按下肩膀。
闻烈的膝盖重重撞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他闷哼了一声,布满血丝的眼睛抬起,死死盯着晟帝。
闻谦连忙抓住机会邀功:“父皇,儿臣已抓住了叛军首领!”
天子垂眸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三皇子,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不错。”他嗡声开口。
萧寒那一刀斩断了他的鼻梁,鲜血倒灌进鼻腔,令他说话的声音含糊不清。
但他的语气没有多少变化,依然冷淡:“闻烈,你可知罪?”
三皇子嘶哑地笑了一声。
他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痂凝在皮肤上,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微微裂开,渗出新的血珠:“……父皇,你只想对儿臣说这个?”
晟帝没有回答。
闻烈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身体猛地前倾,被身后的士卒死死按住。他挣扎着,脖颈上青筋暴起,声音嘶吼着从胸腔里迸出来:
“儿臣有哪里比不过闻谦?!”
“儿臣替父皇征战沙场、平定叛乱的时候,他闻谦还穿着开裆裤玩泥巴!儿臣可以拿命替父皇守边关,他又能做什么?!他除了会找酸儒写几首诗哄父皇还会什么?!”
“父皇为何选的是他?为何信他不信我?!”
闻谦脸色一变,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狠狠瞪着他,嘴里却柔柔地道:“三哥,父皇选谁,那是父皇的圣意。我等虽身为皇子,亦是臣子,怎能质疑天子的决断?且你深夜带兵闯入宫禁,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辩解的?”
“我呸!”
三皇子冷笑一声:“闻谦!你少他妈装模作样!那封命我带兵入宫‘清君侧’的密诏就是你伪造的吧?!你还有脸倒打一耙,说我是造反?!”
“什么密诏?”闻谦怔了一下。
他不是买通了三哥的两名幕僚,怂恿他发动宫变……?
眼下情势来不及多想,他立刻转向晟帝,颤声道:“父皇明鉴,儿臣两个时辰前才收到国师大人的消息,得知三哥与禁军中的叛徒里应外合、意图谋反!事出紧急,儿臣不得不先——”
“我去你妈的!”
闻烈挣扎着要站起来,再次被士卒狠狠按下。
“分明是你和那妖道狼狈为奸、祸乱朝纲!老子在边关拼死拼活的时候,你他妈在干什么?在父皇面前装乖卖巧?!你以为你干的那些勾当没人知道?!卖屁股的贱种——”
“够了!”
晟帝低喝。
五皇子立刻乖巧低头。
三皇子也闭上了嘴,只是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着。
天子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平淡地问:“你认罪吗?”
认罪?
认什么罪?!
要他认下替父皇守了那么多年边关、流了那么多血,却被急诏回京卸了兵权,眼睁睁看着从前没有正眼瞧过的五弟独得父皇恩宠?!
还是要他认下父皇被不知哪儿来的妖道蛊惑,沉迷求仙问道、不理朝政。他出言劝谏,反被父皇斥责,被逼着当众向那妖道低头道歉?!
又或是认下他收到那封密诏时,一边欣喜若狂,一边又生出了不可告人的心思……
那封密诏。
朱砂御笔,玉玺宝印。
他为父皇打过那么多年的仗,接到过那么多封密诏,怎么会辨不出真假?
喉咙里呼哧作响的愤懑和不甘突然止住。
闻烈挺直的脊背一寸一寸地垮塌下去,颓然地垂下头。
血从他额角的伤口流下来,淌过眉骨,淌过鼻梁,滴落在膝前的地上。
“你认罪便好。”晟帝颔首。
五皇子的嘴角立刻翘起来。
他赢了。
三哥完了。
那个他一直仰望的、忌惮的、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的兄长,完了!
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挡在他面前!!!
闻谦竭力压抑着那抹笑意,可它还是不听话地从唇角溢出来,一点一点地扩大,爬上脸颊,爬进眼底。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一个哭闹了许久的孩童,终于从父亲手中讨到了唯一一颗糖果。
下一刻。
“噗呲。”
温热的鲜血溅在上扬的唇角旁边。
第129章
324
闻谦愣了一下,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温热黏稠的液体兜头淋下,顺着他的脸颊和脖颈渗进衣襟。他眼瞳剧烈颤抖,一格格转过头,发现前一刻还在跟他互骂的闻烈忽然不见了,跪在他身侧的是一个陌生人。
他不知道那是谁。
因为那人没有头。
鲜血从那人空荡荡的脖颈处喷出,成片地泼洒在他的身上。他恍惚地伸手拍打被弄脏的衣服,拍着拍着,摸到自己怀中多出了一样沉甸甸、黏腻腻的东西。他把那东西抹干净,才看清那是什么。
“……三哥?”
闻烈无法回答他。
闻谦又茫然地抬头,看着旁边那具同样不会说话的尸体。
他突然认出了那是谁。
“呃啊啊啊啊——!”
一声惨叫冲破他的喉咙。他抛开闻烈的头颅,手脚并用地向疯狂往后退,“嘭”地撞进一片黑色的衣摆。
仰起头,是一张笑眯眯的脸。
那张脸居高临下地问:“三殿下死了,殿下不高兴吗?”
三哥,三哥死了……
高兴……吗?
闻谦僵硬地回头,看到闻烈无头的尸体向前扑倒。浓稠的血液仍在从脖腔中汩汩涌出,顺着祭坛上凹刻的诡谲纹路渐渐漫开,像是一群四散爬开的长蛇。
他嘴唇哆嗦着,大脑一片空白。
不,不应该是这样!
他是要三哥死。要他死在牢里,死在府里,死于毒酒,死于自缢!
要他安静体面地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而不是当着他的面,被父皇一剑枭首……
晟帝随意挥手甩去长剑上的鲜血,询问国师:“朕还要多久飞升?”
“既已有以龙嗣为祭,真龙不出一时三刻便将飞升成神。”
国师轻笑着拱手:“臣提前恭贺陛下得偿所愿。”
晟帝脸上浮起笑意,血肉错动,将那道横亘过鼻梁的狰狞伤口挤压成一条上弯的缝隙。
他低头看向失神跪坐着的另一个儿子,忽然开口:“若有两名龙嗣为祭,能更快吗?”
五皇子猛然抬头。
他浑身颤抖着,难以置信地唤道:“……父皇?”
国师道:“自然。”
他又一个哆嗦,惶恐扭头:“国师?!”
天子平缓而威严地道:“闻谦,你伪造密诏,诱使兄长举兵犯禁,陷其于不义、置社稷于危殆。如此大逆不道,你可认罪?”
闻谦还在抽搐的眼睛一下瞪大了,慌乱地摇头辩解:“我没有!我不知道密诏!父皇,我,儿臣是来救驾……”
说到一半,他已经想明白了。那双圆睁的眼睛盯着不远处的尸体,嗓子里嗬嗬响了几声,漏出零碎的词句:“父皇,你……你和国师,你们才是算好了?!三哥……我……?!”
晟帝漠然地举起剑。
闻谦脸色惨白,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转身就逃,可撑在地面上的手掌沾满了血,一直在打滑,怎么都站不起来。他惶恐地环顾四周,白巾士卒都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幕,没有一人上前阻拦。
就在他濒临崩溃之际,那两只颤抖的眼瞳忽然捕捉到了一个不一样的眼神。他立刻连滚带爬地冲到那人身边,一把扯住他的衣角:“萧,萧……救我……”
萧寒本就是强弩之末,被他一扯,手中的长刀再也支撑不住,骤然发出一声哀鸣,崩裂成了数片。他的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一侧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不要……!”
闻谦吓得六神无主,拼命推着他的手臂和肩膀,想要让他重新站起来。他忽地想起什么,哆嗦着撸开袖口,将胳膊上的刀痕压上他的嘴唇,另一只手用力挤着伤口,把血喂进他的嘴里,语无伦次地哀求:“血,血给你……我不要死,救我……”
温热咸腥的液体蹭了萧寒满脸。
男人看着他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终究还是伸出手,想要将他揽到自己身后。
“陛下,以一名龙嗣为祭足矣。”
一个含笑的声音传来。
闻谦猛然回身,肩膀和萧寒伸出的指尖擦过。
那道玄色身影似是看够了好戏,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五殿下毕竟是陛下血脉,对陛下濡慕之心天地可鉴。不如留他一命,容他日后在人间为陛下建庙祈福、供奉香火,也算全了他与陛下的父子缘分。”
这番话说动了即将飞升成神的天子。
他俯视着那张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的年轻面容,枯干的眼皮耷拉下来,剑尖缓缓垂落。
五皇子如蒙大赦,立刻爬到晟帝面前,抱住他的腿痛哭失声:“父皇!多谢父皇宽恕儿臣!儿臣定当为父皇,不,父神日夜祈福!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晟帝神色稍霁,还算满意于他的懂事,便揽过他的肩膀,敷衍地拍了几下。
另一侧,萧寒默默放下手。
国师的目光从那出父慈子孝的滑稽戏码上滑开,落在神色不明的男人身上。他缓步走过去,弯腰凑到对方耳边,戏谑地道:“萧将军还真是滥情。都已自身难保了,还要护着一个利用你的小情郎……”
“被二度背叛的滋味如何呀?”
“……”
萧寒面无表情地拂开垂在自己肩上的冰凉发丝。
他早已不是二十出头的年轻镇北将军,甚至也不是两年前那个满怀杀意闯入宫室之中的人。被囚禁在祭坛下的两年足以让他学会该如何应对那些专门戳他痛处的言语。如今又一次面对这样的恶意刺激,也只是习惯地垂下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那口涌上来的腥甜与痛苦一并咽下,沉默得像块石头。
可他撑在地上的那只手已经攥成了拳,泛白的骨节抵着石面,用力到手臂都在发颤。
天魔看在眼里,笑意更深。他又凑近了些,弯弯的唇角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廓:“将军还不知道吧?那些日日折磨你、让你生不如死的人,可都是你的小情郎派去的。”
“他每次去探望你的时候,见你被折磨得那么凄惨,却还用那么信任的目光望着他,可是开心得很呢。”
男人压抑的呼吸乱了一瞬。
玄色祭服趁机拢过他的肩膀,宽大的袖摆在地上铺陈开来,几乎与漆黑的祭台融为一体。
丝丝缕缕的黑色烟气自诡谲纹路中渗出,迫不及待地攀上他的衣角。
那道轻柔的声音在他耳中呢喃:“将军好能忍啊,可惜……忍了两年,换来了什么?”
“从最开始,你的小情郎就在骗你。那些愤慨于萧氏遭遇、与你同悲同愤、口口声声要助你复仇的话,不过是他编出来哄你卖命的幌子罢了。你抱着他温存的时候,他心里想的可不是你萧氏的冤屈,而是怎么用你这颗棋子演一出救驾的好戏,好讨好他的父皇。”
“等戏演完了,你这颗棋子自然是要丢掉的。”
“至于为萧氏翻案?”
“呵,不过是些死在几十年前的贱民,哪里值得尊贵的皇子殿下费心呢?”
天魔的脸在烟气中若隐若现,指尖抚过萧寒猝然抬起的赤红眼瞳,感受着那底下抑制不住的震颤,低声嗤笑。
“萧大将军,你选主君的眼光,真是一如既往的差呀~”
“……”
325
祭台上又炸开一声重响,气浪挟裹着烟尘四处弥漫,震得周围铜炉嗡嗡作响。
三双眼睛小心翼翼地从东侧高台边缘探出,看见那名本来跪在地上的刺客不知怎么忽然暴起,和国师打了起来。两人交手的速度快得吓人,摧枯拉朽般犁过祭坛,看得他们眼花缭乱。尤其是国师那身五彩斑斓的黑色祭服,举手投足都会卷动铜炉里升腾的青烟,更是晃得人脑袋发晕,只觉得连眼前都好似笼上了一层黑雾。
赵诚抓住身边之人的手,哈哈笑出声:“周兄你看,国师跳舞了!”
周全也握住他的手,同样哈哈大笑:“是啊是啊,走路也扭起来了!”
他俩显然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吓得有点神志不清了。
唯一还算清醒的陈庸死死捂住两人的嘴,胳膊夹着两人的脑袋,在被祭台上的人注意到之前,把两颗还在脖子上的大好头颅摁回了高台后方。
宫变刚开始的时候,他们三人因为在最高一排,来不及跑出去。
而叛军杀进来的时候,他们又恰好刚跑到最低一排,来不及跑回来。
三个小郎官就这么乱七八糟、跌跌撞撞地在人潮里挣扎,一会儿往下,一会儿往上,一会儿又被叛军追着逃命,也不知道怎么,等回过神时已经蹲在了皇子座席的后面。
好消息,这地方离祭台足够近,什么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坏消息,这地方离祭台足够近,什么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还没从接二连三的惊天秘闻中回过神,一身血的五皇子又站起来了!
他高呼:“速将刺客拿下!莫要让他伤了父皇!”
他转向另一边,继续高呼:“诸位大人受惊了,请先随士卒撤离此处!”
白巾士卒行动了起来,一部分试图去给打得飞沙走石惊天动地的两个人添乱,另一部分则将堵住祭坛出入口的尸骸搬到一旁,清理出一条道路护送众多朝臣撤离。
三人登时大喜过望,正想要钻出高台去和其他官员汇合,又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后。
——那边的屏风碎片里还躺着两个人。
一个是人高马大的禁军指挥使陆峥。
另一个是陆峥下面支出来的四根细瘦的小胳膊小腿,应该是七皇子闻直。
“咋办?”赵诚先问。
他们虽然是九品小官,但好歹在京城里混了这么多年,不至于连眼下的局势都判断不出来——三殿下和五殿下为太子之位争斗了那么多年,如今三殿下死了,本该由五殿下入主东宫,结束这场夺嫡之争。
可偏偏晟帝方才亲口说他属意让七殿下继承大统!
这下好了,下一对儿你死我活的皇子就是五殿下和七殿下了!
然而此事巧就巧在,五殿下杀进来的晚,没听见晟帝那番……呃,深情剖白,还不知道七殿下才是他真正的对手。
也不知道七殿下正倒在这里,被指挥使砸晕过去了。
赵诚舔了舔嘴唇:“咱们要是救了七殿下……”
“就是七殿下的元臣。”周全接话,声音发紧,“日后七殿下赢了,我们就是……从龙之功!”
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但……
“想要从龙之功,还有一个更快的办法。”陈庸低声说。
三双目光齐刷刷落在闻直一动不动的四肢上。
——只要趁乱杀了七殿下,就可以直接向五殿下邀功!
——对外可以宣称七殿下是被指挥使压死的,没有人会知道他们做出了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一步登天的机会就摆在眼前。
做?
还是不做?
高台下,三人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粗重,眼神里的挣扎与贪婪交织在一起,蒙着一层黑沉的阴翳。
周全喉结滚动,目光不自觉地四下扫视。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这是天赐良机。
只要杀了七皇子,就是平步青云,封侯拜相,万人敬仰……
血污与尸骸囫囵从他眼中滑过,战栗着模糊成一片。他已经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伸出颤抖的双手——
一抹突兀的白色晃过他发红的眼底。
小郎官抬起头,看见祭坛边缘站着一名白衣人。头戴幕篱看不清面容,却仿佛有一双清泠泠的眼睛透过白纱,静静与他对视。
雪落沸鼎,月照浊潭。
平缓如镜的水面将他满腹的贪婪与杀心映得纤毫毕现,像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剥光了衣服,羞耻与悚然同时涌上来,将滚烫的欲念浇了个透心凉。
他猛地别开眼,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一阵一阵地发冷。
“……赵兄,陈兄,咱们认识五年了吧?”
清醒过来的周全擦擦脑门,干涩地开口,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觉得……”
“既然咱仨混了五年都还是九品,就说明咱仨的脑子和胆子都不咋地。”
他伸出自己那两只仍在发抖的手,递向圆脸和窄脸,有点难堪,又有点胆怯,咧嘴笑了一下:“……所以我觉得,咱还是别挑战掉脑袋的事儿了,就当什么都不知道,逃命吧?”
赵诚:“……”
陈庸:“……”
沉默片刻后。
粗短的手和瘦长的手都伸了出来。
三个小郎官手挽着手,头也不回地直奔白巾士卒的方向。
326
一盏茶后,又有两个人趁乱摸到了高台后方。
他们一个内侍打扮,一个文士打扮。一个拽着陆峥的胳膊,一个抱着陆峥的腿。一个抻脖子瞪眼,一个鼓腮帮憋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连人带铠甲至少两百多斤的指挥使从七皇子身上挪开。
内侍汗都来不及擦,当先扑到闻直身边,低头一看,大惊失色:“完了,殿下被压得吐……吐口水了?!”
文士凑过来一看,也大惊:“还被压得打呼噜了?!”
内侍:“……”
文士:“……”
两人对视一眼:“……”
第130章
327
闻直被拍醒的时候还在迷糊:“让我再睡一会儿……两天没睡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殿下快起来啊!”
内侍李三思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一阵猛烈摇晃:“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呜噜噜噜……”
小孩的脑袋在脖子上前后左右晃悠了十几下,终于清醒过来,一句话脱口而出:“啊?现在轮到谁在杀我爹了?!”
文士沈砚简略地答道:“轮到五殿下要杀您了。”
他一边跟内侍合力扒掉闻直的外衫、给他换上一件不起眼的侍从衣服,一边迅速把方才发生的种种说了一遍,最后道:“白巾士卒事二主,不可信。陛下心中唯有飞升一事,亦……”他顿了一下,没敢说全,只道,“殿下手中无兵,此时留在宫中无异于俎上之肉。我们先混出宫,躲入太傅府。”
五殿下素来重名声,轻易不敢强闯恩师府邸。
“若能活过今晚,明日再图谋以后。”
闻直完全没听懂这番话里蕴藏了多少凶险和谋算,但很信任地点头:“嗯,我听先生的!”他转头看见被搬到一旁的陆峥,补充道,“带陆统领一起走!”
“不可啊殿下!”李三思连忙道。
他知晓闻直的性格,勉强找了个借口:“陆大人是陛下的心腹,自有人搭救,哪用得着咱操心?殿下还是保自己的命最要紧……”
“如果有人救他,就不会现在还没人救他了。”小孩摇头。
这句话说得很绕口,不过意思表述得还算清楚。
沈砚并未劝阻,只说道:“臣略懂医术——陆统领肋骨断折,已伤及肺腑,无法行走。殿下若执意带上他,恐怕自身难保。如此也要救吗?”
闻直毫不犹豫:“嗯,他是好人!”
李三思绝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啪。
天真不听劝的七殿下却已经一骨碌爬了起来,急切地问:“沈先生教我,要怎么救他?”
“……”沈先生抿了一下唇,“……先固定断骨。”
他挽起袖子,上手去扒陆峥的铠甲,嘴里道:“劳烦殿下寻些坚硬的长条状硬物……”
话还没说完,小孩左手一伸,捞过旁边一杆金枝灯:“这个!”
金枝灯是由礼部定式、工部督造,专为这场飞升大典打造的仪灯,据说前后耗费了三千工匠一年之功。其足有七尺之高,以精铜为骨,外鎏赤金,灯枝盘曲如瑞树擎天,每一根枝梢都托着一朵莲花状的琉璃灯盏。烛火透过薄薄的罩子映得满枝金光流转,华美不可方物。
幸而有这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七百盏金枝灯在,纵使如今祭坛四处都是血污渣滓和尸体,也狼藉得很是金碧辉煌。
可惜沈砚并不欣赏。他只瞄了一眼,便摇头:“不行,需要笔直的长杆,最好是一掌……不,两掌长。”
“哦!”
小孩应了一声,右手一伸,捞过陆峥的刀,刷刷几下手起刀落,宛如切瓜砍菜一般把瑞树擎天劈成了光杆,再哐哐几声剁成了合适的长短:“这个!!”
沈砚:“……”
好大的力气,好硬的刀。
他默默把话咽下,又道:“还需要大量绳索或布条,越长越好……”
小孩比了比他们几个的身高,双手一伸,三两下拆开陆峥的甲胄,扒出他的外衫高高举起:“这个!!!”
……
陆峥被惊醒了。
他的伤势不轻,胸口像是压了一块万钧巨石,意识一直在窒闷的剧痛中沉浮,无论如何都聚拢不起来。
可是耳边实在太吵了。
叮哐,叮哐。
刺啦,刺啦。
这规律的声音勉强把他从黑沉的水下拽了出来。他费力地撑开眼皮,先看到的是弥漫的雾气,似青似黑,朦胧地笼罩在祭坛上空,几乎遮蔽了星月。
哪里来的雾……
围着我的是什么人……
他恍惚地偏过头,往右边一看,七殿下正抄着他的刀猛剁灯杆,叮哐叮哐。
再往左边一看,七殿下的贴身内侍正奋力把他的衣服撕成布条,刺啦刺啦。
陆峥:“……?”
他在做梦般的迷茫中把头正回来,发现自己头顶上方还有一名面容陌生、气质温文尔雅的文士。
对方手里拎着一个……用布条穿起一排细长铜杆、形状类似于特大号拶指刑具的怪异物件,对着被扒光了上身的他比比划划。见他醒了,还斯斯文文地对他行了个礼:“在下沈砚,乃七殿下的幕僚,见过陆指挥使大人。”
陆指挥使大人沉默了一下。
他想问,你们在对我的刀、我的衣服、和我,做什么?
但他最终先开口问了最紧要的:“……陛下呢?”
闻直扒着高台边沿偷瞄一眼,肯定地答道:“我爹正站在中间的圆台子上,等国师送他飞升呢!”
“何人在护卫陛下?”
“国师带来的人。”
“那名刺客……”
“国师在打。”
国师,国师,国师。
都是国师。
“国师不可咳咳……信……”陆峥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牵动伤处,疼得他面色又白了几分。他喘息着,试图起身,却难以做到,只能哑声请求,“我腰间有禁军腰牌,烦请殿下替我呈给陛下。”
“就说……陆峥无能,已无力护驾。请陛下速调副指挥,率禁军精锐护卫陛下及殿下左右……”
闻直还未说话。
沈砚道:“这番话,适才兵部的卢尚书已向陛下提议过。陛下的答复是——‘不必,有国师为朕护法足矣’。”
“……”
陆峥眼眸微微睁大,忽而黯淡。
是了。两年来,他因国师之事屡次上谏,早已惹得陛下不快。这次前有刺客擅闯宫禁,后有三皇子逼宫谋反。他这个指挥使竟无一察觉,形同虚设,恐怕已经连带麾下禁军一同失去了天子的信任……
不,或许更令天子不满的是,他们已成了阻碍天子飞升的累赘。
他怔怔地看着祭坛上空愈发浓重的不详黑雾,沉默了几个呼吸,再次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殿下,陆某和禁军只能忠于天子。”
闻直点头:“嗯嗯。”
指挥使望着小孩清澈的眼眸,意识到这位七殿下根本没听懂自己的言下之意,唇角轻轻扯了一下,是个没能成功的笑。
“……即便殿下今日救下陆某,我也不会因救命之恩站在殿下这边,禁军亦不会听命于殿下。所以您不必为我耽误时间了,尽早出宫吧。”
小孩“啊”了一声,惊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要出宫?”
李三思小声提醒:“殿下,您身上穿着侍从的衣服呢。”
——差不多等于把‘我要趁乱混出宫逃命’几个字写在身上了!
“哦……”
他蔫巴巴地垂下脑袋。
这一刻,他好思念可以跟他一起站在屋角看房梁发呆的锦先生。
但下一刻他就振奋了精神:“你不用担心,沈先生已经帮本殿下算好了!一会儿等他固定好你的肋骨,我就举着你跑,先把你送去禁军北衙,再继续往玄阙门跑,很顺路的!不会耽误多少时间!”
需要担心的何止是耽误时间?
在这危急时刻,要带着一个动弹不得的废人穿过小半个宫室,再从一度被叛军攻陷过、如今情况不明的玄阙门潜逃出宫,又哪里像他说的这样轻松?
陆峥叹了口气,不得不把话说得再直白一些:“我不会被殿下拉拢,对您没有任何价值,不值得您舍身相救。”
“怎么会不值得?”
闻直头一歪,理所当然地道:“陆大人虽然不是本殿下的人,可你是个好人。要是我没办法救你就算了,既然有余力,当然要顺便保护你啦!”
陆峥愣了愣。
——【为了区区一个沈砚,得罪五殿下,殿下觉得值得吗?】
——【怎么会不值得?!沈先生是本殿下的幕僚!你也是,锦先生也是!你们都是本殿下的人!本殿下当然要好好保护你们!】
他眼前忽然晃过那位青衣文士的身影——对方端坐在太师椅里,面色白得几乎透明,椅子一晃,低垂的眼睫便也跟着一颤,明明一副虚弱得都快没气了的样子,偏生脊背挺得笔直,说话争辩时也强硬得很,蛊惑人心的本事更是一等一的厉害。
【主君贵为皇子,却不以我等微末而见弃,反倒以诚相待、以身相护。能得遇如此贤主,实乃林某之幸啊!】
以诚相待、以身相护。
在这人人都在虚与委蛇、处处都是争权夺利的宫室之中,何其难得。
那人能得遇如此贤主,也的确……是其三生之幸。
被“顺便保护”的指挥使喉中有些发紧,自嘲地笑了一下,不再和其他人的贤主多说什么,而是转开脑袋,看向另一侧的沈砚——后者双手熟练翻飞,越来越多的细铜杆被布条缠绕着交叉束紧,瞧着不再像个拶子刑具。
但也不像续骨用的杉篱。
他忍不住问道:“沈先生……懂医术?”
沈先生正忙得不可开交,随口答道:“嗯,内人时常编些箩筐补贴家用,在下打过下手,略懂一二……”
陆峥:?
沈砚回过神,慌忙改口:“不不,在下的意思是,在下因为家贫请不起医师,便自学了些医术。平日里街坊家的驴摔断了腿,都是在下帮忙接骨。所以在下还算……呃!”
他尴尬地咳了一声:“……还算有经验。”
陆峥:“……”
陆峥:“敢问先生,那些驴后来如何了?”
沈砚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可靠:“它们没瘸。真的。”
陆峥:“……”
被铜箩筐裹住的驴指挥使感动得哽咽难言。
而被太医围在中间的晟帝则不以为意。
他傲然开口:“区区皮肉伤,何须朕离开祭坛?”
刚被士卒紧急架来的一群太医之中,为首的刘院使上前几步,苦苦相劝:“陛下,此伤深可见骨,必须立刻缝合。此处风沙太大,且……且尸横遍野,污秽之气甚重,恐有感染之虞,请陛下随臣移步室内,容臣……”
“那便不必处理了!”
晟帝不耐地挥手:“朕即将飞升,届时自会重塑神躯。这等小伤算得了什么?滚下去,不要挡住朕沐浴月华!”
老医师被天子拂袖推开,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
一双年轻的手适时搀扶住他。
闻谦从老者手中拿过湿布巾,低声道:“让本王来吧。”
他走到晟帝面前,姿态恭顺,手中的布巾轻柔地按上天子的面颊,口中柔声道:“父神飞升之时必将受万人敬仰、天地同拜。若面带血迹,岂不有损父神威仪?”
“恳请父神赐儿臣一个机会,替父神拭去这凡尘之血,还父神本来圣容。”
这番奉承句句都落在了心坎上,听得晟帝颇为受用。他轻哼了一声,并未再推开自己的儿子,反倒闭上了眼睛。
闻谦眸中厉色一闪而逝,垂着眼,耐心地将凝固的血渍一点点擦拭干净。
而后无声地拿起搁置在座席旁边的长剑。
晟帝骤然睁眼。
五皇子一无所觉,低头用布巾仔细将剑身也擦干净,双手捧着剑转向旁边的内侍总管,温声道:“李公公,劳烦你替父神奉剑。”
李公公微一怔神,立即会意,满脸激动地跪下来,高举双手接过长剑。
闻谦又走到一旁,从宫人手中取过盛着崭新冕服的托盘。
他捧着托盘走向晟帝,距离晟帝还有几步,便跪地膝行,将衣袍高举过头顶,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讨好。
“请父神更衣。”
天子见他如此表现,轻轻颔首,张开双臂。
闻谦立刻起身,小心翼翼地替他褪下染血的旧袍,再为他换上织金绣龙的华美冕袍,动作轻缓而虔诚,像是在侍奉一尊真正的神明。
晟帝看着他跪在自己脚边一丝不苟地整理衣角,神色微有些动容。
这终究是他教养了二十余年的儿子,也是容貌最像自己的一个。
虽然心机重了些,手段阴狠了些……但也足够乖顺。
罢了。
“谦儿,待朕飞升后,你便为朕修建九千九百九十九座神庙。另于宫中塑金身一座,日夜供奉,香火不绝。”他开口,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慈和,“往后朕在九霄之上,自会庇佑你。”
闻谦伏身叩首,温驯应道:“儿臣谨遵父神法旨。”
晟帝满意地收回目光,仰头望向天空。
月上中天,恰好悬于祭坛正上方。
今夜的星辰尤为明亮,仿佛群星亦在静静注视着即将飞升的新神。
天子的脸上绽开笑容。
横贯面颊的伤口也在笑。皮肉随着肌肉的牵动而咧开,向外翻挤出狰狞而贪婪的弧度。鲜血顺着面颊流淌,滴落在新换的冕袍与祭台之上,晟帝却恍若未觉,两张嘴角越翘越高,越咧越大。
他向那轮触手可及的明月伸出手,指尖无法自控地痉挛着,叹息如梦呓般飘忽:
“子时……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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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在响应这句话,祭坛那头猛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狠狠撞上了石台,紧接着是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闻直悄悄探出眼睛。
围在祭台外侧的白巾军挡住了他的一部分视野,他只能看到国师正踩在什么人的背上。被踩住的人趴伏在地,从人群缝隙中露出了半张被血污覆盖的侧脸,和一只颤抖的手掌。
那只手五指张开,指节死死抵住石砖,手臂青筋暴起,脊背如同被拉开的弓弦,一寸一寸地往上撑。
国师轻笑一声,鞋底踏上他支起的肩胛,用力一碾。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后,那人重重倒在地上,呛咳出一口血,不动了。
闻直握着刀柄的手下意识收紧,碧瞳凝重地扫过国师连汗都没出的鬓角,和男人肩膀下方开裂的石砖,迅速收回视线,心脏呯呯狂跳。
他的力气就很大,所以更知道能随便一脚跺裂石砖有多恐怖。
那绝不是人能有的力量!
国师真的像林先生说的那样,是披着人皮的大妖怪!!!
小孩把手放在胸口,隔着衣服摸了摸藏在里面的锦囊,回忆着林先生的嘱咐,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忙着在给陆峥固定肋骨的两人,把身子压低,贴着地面往高台边缘挪了挪,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祭台上的时候,冒险探出半个身子,观察通往祭坛出口的逃跑路径。
就在这时,一声极轻的窸窣声拂过他的耳边。
“……你看……萧……”
闻直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可他抬头望去,国师仍在看着脚下那名刺客,嘴唇也并未开合。
那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他试探着重新俯低身体,屏住呼吸。
果然,那鬼魅般的低语变得清晰了一些,却依旧不似从某个人嘴里说出来的话语,更像是随着黑雾一起从地面缝隙里渗出来的,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耳中。
“……满门……抄家斩首……飞升……”
“……萧氏满门……链子,牵着……”
“……一起……飞升……”
那声音反复在他耳中回荡了数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游走,把同一句话一遍遍地拖过碎石与血泊。
闻直终于听清了。
不是一个人在说话,而是整座祭坛都在说话。每一块砖每一根立柱都在争先恐后地叹息着,嬉笑着,呼唤着同一个名字,戏谑又阴冷。
它们说:
“萧寒,萧寒。”
“你看呀,那个将你萧氏满门抄家斩首的人,就站在哪儿,等着往你脖子上拴根链子,牵着你一起飞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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