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283
我花了一点时间向沈砚解释,第一局比试尚未开始,他不需要跟我们比谁能更快杀死对方的主君。
也不是比刺杀五皇子技巧的意思。
沈砚看起来并没有放松。
不如说,他看着没死的闻谦,脸上的表情更加凝重了。
我理解他的遗憾,以及对于即将被迁怒的恐惧和顾虑,委婉地道:“先生可知,水穷之处,正是云起之时?”
他听懂了我的意思:“林先生想劝在下另择良木?”
“正是。”
沈砚摇头推辞:“一臣不事二主,此乃为臣之根本。”
我诚恳相劝:“此言差矣。圣人有言:‘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五殿下如何待先生,举座皆见。先生弃暗投明,何愧之有?”
沈砚心动犹豫:“沈某自知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
我再次诚恳相劝:“先生过谦了。前有锦某人刻意为难,先生不动声色便将其化解;后有七殿下言辞含糊,先生亦能理解其中深意。以小见大,足见先生之才。”
沈砚悲观哀叹:“七殿下身边有林先生这般能人,沈某去了,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我三度诚恳相劝:“先生若以此自锢,任由经世之才埋没于庸主之手,岂不可惜?”
沈砚沉默下去。
许久,他一声长叹,向我深深一辑:“沈某愚钝,请先生教我。”
我连忙将他扶起,心中感动万分。
多久了!!!
已经多久没有遇到一个能跟我这样说话的人了!!!!!
我擦擦眼角,推心置腹地道:“殿下赤诚耿直,不喜虚言。沈先生有任何顾虑,皆可直言。”
沈砚感激地对我颔首。
他转过身,理了理袍袖,郑重地向闻直拜下,一揖到底:“若七殿下不弃,沈某愿投效门下。”
闻直:“……啊???”
小孩本来正跟锦煜并排站着发呆,像一根杵在大木头桩子旁边的小木头桩子,此刻被吓得一个激灵,脑袋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先伸过去扶住沈砚:“沈先生快请起!我,本殿下当然愿意!!!啊不对,本殿下不能直接收下你,得先考验一下……”
“殿下请讲。”
“呃……”
闻直目光游移,不经意偏到我身上,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露出谨慎的神色。
他拉起沈砚的手,一脸忐忑:“本殿下还没想好考题,但有一个问题想先请教先生……”
“你觉得《碎玉吟》写的是什么?”
我:?
沈砚:?
文士目光也开始尴尬地游移,也不经意偏到了我的身上。
他似是想起我之前的提点,硬着头皮答道:“依在下拙见,这首诗……表面写的是齐厉帝用玉玺砸破林公额头之事,实际是……是描绘林公被其折辱时的……情态……”
闻直大喜:“对!”
“本殿下看沈先生和林先生说话一模一样,还担心你也会到处解读出虚言!是我误会先生了!”
我:“……”
我为什么要好心提醒沈砚。
我为什么要好心给这混账小崽子招揽人才。
我面无表情地转身:“你们慢慢聊,我先去看看五殿下死没死。”
“好,辛苦先生了!”
混账小崽子点点头,兴致勃勃地拉着沈砚转向另一边,介绍道:“这位是锦煜先生,他和林先生刚好相反,从来不说虚言。”
“啊对了,本殿下还没问过锦先生呢!你怎么看《碎玉吟》?”
我瞬间停下脚步。
转头。
盯。
锦煜:“……”
他冷静地道:“你们快快聊,我后去看看死殿下五没五。”
“?”
284
以艳诗闻名天下的林公和齐厉帝一前一后走到闻谦面前,沉默相对。
我率先开口:“锦煜,你看……”
“噗通。”
重物落地的声音极其干脆。
“朕错了爱卿怎么打都行朕准备好了朕的龙根也也也准备好了!”
“……”
我低头看着他。
他仰头看着我,跪得笔直,一副英勇就义视死如归任君采撷的模样。
我沉默了一瞬,把后半句说完:“……他身上是否有魔气?”
锦煜:“……”
一个漫长的呼吸后,他若无其事地从地上爬起来,泰然自若地掸了掸膝盖,风淡云轻地背起手。
“有。”
我好笑地瞥了他一眼,念在他诚心认错的份上,配合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问道:“你能分辨出魔气属于谁吗?”
“谁都不属于,这是魔壤散发的魔气。”
锦煜偷偷用余光瞄着我的脸色,不仅回答得格外仔细,还积极帮我分析:“闻谦刚才情绪激动时明显出现了幻觉,把你看成了另一个人,应该就是体内残存的魔气导致的。好在魔气中没有掺杂其他气息,证明他没有接触过尊主,你可以放心了。”
我:“……”
我止言又欲:“……你分析就分析,不要学我说话。”
“哦。”
他失落地垂下头,一双眼睛却依然悄悄围着我打转,像一只犯了错后愧疚又心虚的大狗,眼巴巴地等着下一个讨好我的机会。
我看得心里一软,到底没忍住,放缓了声音:“……但你说的确实与我想的一样。”
得到认可的大狗立刻昂起了脑袋和尾巴,嘴里还要故作谦虚:“朕与爱卿朝夕相处,耳鬓厮磨。爱卿能想到的,朕自然也能想到。”
……是耳濡目染。
算了。
我已经懒得纠正这傻狗的用词,在好气好笑之余,禁不住有些走神。
——这几日,锦煜的表现实在突破了我对他不长脑子的印象。
就以方才发生的事来说:要用最快的速度结束比试、并令沈砚当场主动投靠闻直,需要的是对人心的精准把握。
难点有三。
其一,闻谦是一个擅长掩饰的人。他的情绪、本性、以及真实想法,平日都藏得极深,轻易不会暴露。
其二,闻直与风光无限的五皇子相比,无论是势力、还是言语性格,劣势都太过分明。
其三,沈砚性格沉稳内敛,绝不会冲动行事。
而锦煜是如何做的?
他故意诱发了一场闻谦与闻直之间的剧烈冲突,令前者失去理性、暴露出了所有德行缺陷;后者则借此展现出了明辨是非、维护下属的赤诚一面。就连闻直原本才学不足、性格憨直的缺点,在闻谦的暴戾映衬下,也被扭转成了清正耿直、瑕不掩瑜的优势。
他同时还利用这场令宫人们避之不及的冲突,合理营造出了一个没有他人在场的封闭房间。一旦五皇子出事,没有任何人能替沈砚作证,他必然百口莫辨。
哪怕五皇子正常醒来,沈砚也逃不脱被迁怒灭口的结局。
在这种情况下,沈砚为了自保,唯有投靠闻直一条路可走。
这条路,在亲眼目睹过方才的一切后,也变得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如此一石二鸟、步步紧扣的精妙谋划,竟然只凭一句“我最擅长杀人”就完成了!
他甚至还算准了我的反应,令我也在无意识中成为他计划的关键一环,与他合谋达成了如今的局面!
虽然他为帝时的权谋造诣也很厉害,尤其擅长不顾后果的快刀斩乱麻……可那时起码有迹可循。现在他的手段竟已变得这般深不可测,事前连我都没能看透半分,还是事后复盘才意识到的!!!
我越想越觉得震撼,忍不住挪过去,虚心求教:“陛下,您是怎么算到用那句话就能令沈砚自愿投靠闻直的?能不能教教臣?”
锦煜愣了一下,脊背倏地挺直了:“爱卿想知道?”
“嗯嗯!”
他飞快地斜睨我一眼,深沉地道:“那爱卿像上次一样趴在朕怀里,夸朕聪明,再亲朕一口,朕就告诉你。”
……上次哪有趴在他怀里!明明是他伸手把我搂过去的!
而且也没有亲!!!
我耳根发烫,看了看远处还在谈话的两个人,小声讨价还价:“可不可以先夸你,其他的等没人看见的时候再……”
“朕觉得今晚就没人看见。”他立刻暗示。
“……”我犹豫了一下,好奇心还是占据了上风,咬牙点头,“……好。”
锦煜满意了。
他清了清嗓子,非常得意地开口:“很简单,朕随便一想就想到了。只要朕说比杀人,那小子肯定不会同意,然后朕就——”
“等一下。”
我忍不住打断:“可是闻谦同意了。”
锦煜:“……”
他镇定改口:“我……口误。”
我有一点狐疑:“那你接着说。闻谦同意后,下一步是什么?”
锦煜:“……”
我:“……”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说起来,上次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从锁链材质推测出尊主阴谋的?”
锦煜:“……”
他移开了视线。
我:“……”
我逐渐面无表情:“……所以你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问你闻谦身上有没有魔气。”
他四处游移的目光猛地一亮,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忙解释:“这个朕知道!因为你不是天魔,分辨不出魔气中的细微差别!你担心他发疯和尊主有关,才要找朕确认!!!”
“对,还有呢?”
锦煜:“……”
我:“……”
还担心闻谦渴望得到认可的对象不是天子而是‘国师’!
还担心闻谦今日在来找闻直麻烦之前,曾秘密前往祭坛之下、亲自同萧寒会面,预示着宫变必在十日之内发生!!
还担心最坏的局面是,这场宫变的背后其实是‘国师’在操控一切——那样尊主培育天魔和五皇子宫变就不是两件独立发生的事,我们要面对的最大麻烦也不再是一只尊主和一群高阶天魔,而是数千乃至数万凡人的围剿!!!
我被气笑了:“陛下怎么一言不发?是想等到今晚没人看见的时候,再把它们和你教坏闻直的事情一起慢、慢、解、释给臣听吗?!”
“……”
锦煜默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
他小心地问:“朕解释完……还可以上床吗?”
“当然可以。”我温柔地说。
“只要陛下全!部!解释完,还爬、得、上、来!!!”
锦煜:“……”
第112章
285
闻直跑过来。
闻直看到站着的我和跪着的锦煜。
闻直跑过去。
“殿下。”我连忙唤住他。
小孩一僵。
他磨磨蹭蹭地转回来,噗通一声跪在锦煜旁边,哭丧着脸递出两只手心:“先生打轻一点,我一会儿还要吃饭呜呜……”
我:“……”
我赶快伸手去扶他:“殿下不必如此。林某向来以为,教人当以理服之,而非以力迫之……”
“可是先生早上还拎着镇纸追我!好凶的,比我阿娘都凶!”
“……”我,“……话又说回来,殿下是用右手拿筷子吧?”
“是啊,先生怎么突然问——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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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茶后。
小孩泪汪汪地捂着左手手心,老实认错:“我再也不用自己试死穴的位置了,再也不拿艳诗问别人了,再也不说先生比我阿娘还凶了……”
“……最后一句不用加!!!”
“哦。”他吸了一下鼻子。
我看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气消了大半,重新放缓了声音:“殿下请起来吧。您知错便好,以后切记不可再犯。”
闻直却没有立刻爬起来。
他偷偷看了看还跪在一旁的锦煜,深吸一口气,又一次把发红的手心递到我面前,视死如归地大声道:“是我跟锦先生说我要学杀人的!是我的错,不怪锦先生。先生要罚就罚我吧!”
……多好的孩子。
……相比之下,某个试图教坏他的破孩子更可恶了。
我看某个人越发不顺眼,用笏板敲了敲他的肩膀:“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锦煜正心虚地低着头,被突如其来的一敲吓得肩膀一缩。
他微微侧过脸,小心地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压在他肩上的东西,瞳孔忽然一颤。那两颗漆黑的眼珠顺着笏板看向我握住它的手指,不知想了什么,呼吸略微加快。
我:?
他的目光不满足于只黏在我的指尖上,又沿着手背、手腕、手臂缓缓向上攀爬,在露出衣领边缘的脖颈上流连片刻,继续向上,最后紧紧盯住我的脸。
那双眼睛里的心虚褪得一干二净,唯有鲜明的渴求与欲念在暗潮下涌动。
我:。
……不服管教的小畜生。还没认错,就敢原形毕露了?!
本帝师拿出气势,目光威严且冰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嗯?”
他盯着我的眼神陡然灼烫,喉结极缓慢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
我闪电般收回手。
“先生?”闻直懵懂地看着我。
“咳……殿下勇于担当责任,又心怀仁厚,这份胸襟实属难得。”
我定了定神,夸了小孩一句。不好再当着他的面跟那孽障计较,匆匆敷衍道:“既然有殿下为你求情,此事便揭过,你们都起来吧。”
小孩什么都没察觉,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利落地爬起来。
孽障慢了一拍,慢吞吞地起身,状似不经意地抚过衣摆,发现遮掩不住,便把短了一截的宽袖拽了拽,双手交握挡在身前,扭捏地站直了。
我:“……”
我把那该死的孽畜丢在原地冷静,拉着小孩退退退,退到沈砚旁边才停下,询问道:“殿下刚才找林某,是有什么事吗?”
“啊!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两位先生!”
闻直想起正事,连忙熟练地右手拉住我的袖子,左手……左手没够到锦煜,又收回来也拽在我的袖子上,仰着脑袋诚恳开口:“本殿下从前喜欢有话直说的人。但是经过林先生,我才知道喜欢说虚言不代表才学不好,我不应该只根据对方直言与否来判断。”
“可是我想不出新的考题,所以想请两位先生陪沈先生比完三场,让我能看到沈先生的才学。”
我听得很是欣慰。
他不仅是个好孩子,还是个能随时反思不足、懂得吸取教训的好孩子。
如果不总提我写虚言这件事就更好了。
“自然可以。”我点头应下,看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沈砚,“沈先生意下如何?”
“在下并无异议。”
他轻轻颔首,忽然整肃衣冠,郑重地向我行了一礼:“只是在下以为,第一场不必再比,是在下输了。”
闻直一愣:“可是还没比……”
“已经比过了。”
他摇摇头,唇边浮起一丝苦笑:“先前锦先生提出比试杀人之术,何尝不是在比胆量与意志?林先生敢在五殿下盛怒时挺身而出、犯颜极谏。而沈某身为五殿下的门客,反倒……畏缩了。”
闻直急忙摆手:“先生不是还有家人要照顾吗?不敢骂五哥很正常!”
“多谢殿下体谅。可沈某心中清楚,即便没有这层顾虑,那一刻在下依然会怯懦、会退避,做不到如林先生那般直言不讳。”沈砚神色坦荡,“这一局,在下输得心服口服。”
小孩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抿了抿嘴,没有再劝。
我也没有出言宽慰,而是正色向沈砚回了一礼:“既然沈先生坚持,林某便承让了。第二局,请由先生出题罢。”
他并未推辞,略一思索,道:“在下于记诵一道,不敢言善,但薄有长处。不若我们便比‘过目不忘’,如何?”
我:“……”
呃。
沈砚见我没有答话,以为我不愿比,便道:“林先生若是不擅长此道,换一题也可。”
“不必了,既已说好比各自擅长之事,哪有更换的道理。”
我笑道:“只是林某确实不擅长记忆,这一局就由锦先生来吧。”
远处还在努力冷静的锦先生猛回头:?
他眼睛里满满的废料都被困惑挤走了,甚至用传音向我确认:【他要比‘过目不忘’,你让‘我’上?】
【我不能和他比。】
文人之间的比试,应全力以赴,才是对彼此的尊重。
我若只是记性好,上场比试倒也无妨。可我是真的过目不忘!我与沈砚并非仇敌,这场比试也无关其他,怎么能用与生俱来的天赋,去与别人勤学苦练得来的本事争输赢?
未免胜之不武。
那小畜生虽然在谋划上头脑空空,但在洞察人心方面确实敏锐。他察觉到了我的心思,没再质疑,慢腾腾地走过来:“怎么比?”
他的嗓音听着还有些沙哑。
我紧张地扫了一眼另外两人——他们似乎都没注意到这点细微的差别。
闻直很正常地接话:“用本殿下新买的话本可以吗?刚好分上下两册,两位先生可以各背一册!”
沈砚的注意力也没放在锦煜身上,倒是对闻直掏出的话本更感兴趣:“这是……云中子的新作?”
“咦?沈先生也喜欢看神怪志异?”
“哈哈,是小女喜欢。她平日常去书铺借阅此人的书。前几日还听她念叨,说是新作卖得太好,常去的几家都断了货,暂时没有余书可供借阅,遗憾得紧……”沈砚提起女儿,语气轻松起来,略带感慨地道,“没想到在下今日倒是沾了殿下的光,竟先于小女读到了。”
我有点好奇,凑过去看了一眼书名——
《拐只厉鬼回山门》
……好熟悉的命名风格。
“林先生也感兴趣吗?”闻直热情推荐,“这本写的是一位道长和一只被他镇压的厉鬼结伴云游的故事。本殿下刚看到他们为了躲避仇家,假扮成幕僚跟护卫混进官家大院里抓鬼!可有意思了!”
我:“……”
我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哈哈哈,在下不信神鬼之说……”
小孩十分遗憾。
他将两册话本分别递给沈砚和锦煜,宣布道:“两位先生各有一炷香的时间翻看。之后我来翻页数,谁答对的最多,就算谁赢!”
沈砚点头,翻开书页,凝神默读。
锦煜也翻开,看了不到三页便微一挑眉,轻嗤一声,也不知是不屑还是觉得无聊。
一炷香很快过去。
闻直收走话本,先问沈砚:“上册第八十六页,第十四段!”
沈砚稍作回忆,徐徐道来:“只听得‘铮’一声清响,三尺青锋已抵住了厉鬼咽喉。道人神色冰冷,俯视跪在面前的黑衣男子……”
闻直又翻了几处,后者皆对答如流,一字不差。
“沈先生好厉害!”小孩惊叹。
沈砚含笑颔首,神色间并无得色,只有淡淡的欣然。
小孩转向锦煜,哗啦啦翻书:“锦先生,下册第十三页,第七段!”
锦煜一脸索然无味:“他们在床上搞,没意思。”
我:?
沈砚:?
闻直似乎还没看到这里,愣了一下,低头仔细阅读。
读着读着,小脸一红:“嘿嘿。”
我:“……”
我重重咳了一声。
他回过神,急忙又往后翻了数页。
锦煜提醒:“再翻一页,有人闯进来,他们躲去床底下接着搞。厉鬼把道人发带扯了塞进他嘴里,不让他出声。那段还算有点意思。”
“哦哦哦!!!”
我:“……”
我默默捏紧了拳头,面无表情:“殿、下?”
闻直猛然一个激灵,浑身汗毛倒竖,“啪”地一声合上话本,飞快宣布:“锦锦先生说的内容是对对的,但没没没有沈先生记得全!这一局是沈先生赢了!沈先生大胜!!!”
沈砚像是没听到,神色恍惚地扶着桌角,脸色忽白忽青。
好一会儿,他才飘忽地开口:“……话本下册,当真如此……?”
闻直见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手里的话本,如同遇到了知音,兴冲冲地点头:“是呀!沈先生也觉得这本很好看吧?本殿下可以今晚熬夜看完,明天就把它送给先生!这样先生就可以和你女儿一起……”
“大可不必!!!”
沈砚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小孩又被吓得一激灵:“哇啊啊啊?!”
文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踉跄着稳住身形,勉力行礼:“……沈,沈某多谢殿下美意,然小女年纪尚幼,不可……咳,不喜欢看此等话本……”
闻直茫然:“可先生刚才不是说,她因为借不到书很遗憾吗?”
“不,不!!!沈某不知……其中定有误会……”
我看沈砚面色惨淡、恍惚难言,便委婉地替他解释:“殿下,这本的内容有些过于豪放,可能不太适合小姑娘看。”
闻直恍然大悟!
他宽慰道:“沈先生不用担心!本殿下刚才看了,这本是云中子写得最含蓄的一本了!谁都可以看的!”
我:“……”
沈砚:“……”
可怜的老父亲摇摇欲坠:“……待在下回家,定先去清查书房……”
我不忍直视,赶紧用力咳了两声,强行把话题转开:“第三局,是否该轮到在下出题了?”
沈砚闻言,好歹从巨大的打击中勉强清醒过来。
他深呼吸了几次,以惊人的意志力压下所有杂念,重新调整好自己的状态,肃容道:“林先生请。”
我想了想,目光飘向殿外。
此时天色依然阴沉,隐约能听到闷雷在云层深处滚滚而过。
这场春雨声势浩大,偏殿的窗纸已被疾风撕开了一道缝隙,可以窥见院中积水成洼,几片落叶正在水面上浮沉。
“如今是四月末,夏汛将至。”我收回目光,提议道,“林某不才,诗词歌赋皆为下品,唯在策论上微有心得。不如就以‘治水’为题,你我各写一篇策论,请殿下品评罢。”
沈砚点点头,但看见还昏迷的闻谦,面露难色。
我知道他是担心唤来内侍会暴露殿中的情况,便从袖中取出两套纸笔:“在下这几日刚巧在抄录典籍,随身带了笔墨。虽有些简陋,写两篇文章倒是足够了。”
“多谢。”
他伸手接过,手指抚过笔尖的狼毫,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赞叹和艳羡,忍不住拿近了观察。
他忽然问道:“这支笔颇得林先生珍视吧?”
这支确实是我用惯了的笔,可并没有特意保养过。我很好奇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如何见得?”
沈砚笑道:“在下虽辨认不出笔上残留的墨香,但闻之令人神清,想来此笔平时用墨必定不俗。”
“咳……确实如此。”
我竭力绷住了表情——最近几日我一直在拿它描画阵旗。他闻到的其实不是墨香,而是神仙血的气味。
好在他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追问是哪种墨,转身便找了位置坐下,开始凝神思考。
我坐在他对面,同样没有急于落笔。
——“治水”这道题目看似宽泛,实则比具体的策问更难找到方向。
治水之道,亦是治国之道。或在疏浚,或在筑堤,或在用人,或在立法。从一个人的着手点,便能看出他的心性、立场与格局。这正是幕僚向新主君展示自身才学与抱负的最好机会。
沈砚想必也清楚这一点。
他再三斟酌后,才凝重提笔。
一写便写了半个时辰。
待他搁笔,闻直已经迫不及待了。他等不及沈砚呈递,自己先溜了过去,趴在小案上看得很认真。
看完,他又跑到我这里,也认真把我的文章读了一遍。
小孩在我们两人的注视下皱起眉头,为难地道:“林先生写的我看懂了,很厉害!沈先生写的……我也觉得很厉害!可是有些地方看不懂……”
“太傅说了,不可以不懂装懂。我看不懂,就没法判断谁写的更好。”
沈砚微怔。
他看着闻直那双清澈、却稍显稚嫩的眼睛,忽而释然一笑:“……原来又是在下输了。”
我摇摇头,真心实意地道:“先生未必输在文章上,只是林某更擅长写白话。”
“再好的文章,若是不能令人‘看懂’,又有何用?沈某只顾着一展所长,却忘记了文以载道之理。”
沈砚站起身,再度向我躬身一礼:“在下受教了。”
我欣然回礼。
我们交换了彼此的文章,相从而坐,从河道修葺谈到税银划拨,又从黎庶生计聊到社稷根本,再从一时之策讲到万世之利。执手泪眼,相见恨晚。
闻直:“……?”
小孩脑袋转到左边看看沈砚,转到右边看看我,最后转到后面看看早已经躲到了角落、正对着房梁发呆的锦煜:“……???”
后者察觉到他的视线,恹恹开口:“别看我,我听不懂。”
闻直当即大松一口气,两眼放光,如同找到了知己一般,快活地跑过去跟他站在一起,开开心心地也仰起脑壳盯着房梁发呆。
锦煜:“……”
第113章
287
我和沈砚一番畅谈后,携手从角落里把一大一小两根木头桩子拎出来。
我问小木头:“殿下,三局比试已过,您意下如何?”
他听懂了这句话,很认真地整肃衣冠,向沈砚拜下:“沈先生愿意给闻直当幕僚,是闻直之幸。日后闻直一定对先生以礼相待,还望先生不计前尘,也不计前嫌。”
我:“……”
好耳熟的错误用词。
沈砚扶住闻直的胳膊,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他极其艰难地忍住了没有纠正,声音发颤:“……沈砚,定不负殿下所托。”
小孩见他这样激动,自己也十分动容。他反握着沈砚的双手,动情地道:“本殿下这就去通知厨房,中午做最好吃的饭!给先生过门!”
突然被娶的沈砚含泪:“……嗯!”
完全不知道他隐忍下了什么的闻直也含泪:“嗯嗯嗯!!!”
两人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
许久,文士才缓过了一口气,正色道:“殿下,沈某有一事相求。”
“可否容在下先将五殿下送回府中,待与旧主辞别后,再正式来投效殿下?”
闻直急忙道:“我跟先生一起去吧!本殿下可以给先生撑腰!”
“此乃在下分内之事,不敢劳烦殿下。”
“可是先生得罪了五哥,万一有麻烦怎么办?”
“不会的。待回府后,在下会留书一封,写明自己输了比试,无颜继续留在府上,自请离开。”沈砚耐心地解释,“如此一来,五殿下碍于对外塑造的惜才形象,便不好再过多追究,更不可迁怒于在下。”
闻直听得连连点头,若有所思。
他虚心请教:“那先生中午还回来吃饭吗?”
沈砚一怔,眼尾的细纹漾开清浅笑意,温声应下:“嗯。”
288
殿门被从内推开。
带着凉意的风裹着湿润的水汽涌了进来,顷刻间便将偏殿中积压的沉闷冲散了大半。
数名宫人鱼贯而入。领头的是闻直身边的内侍,他见到殿内的情况,眼中流露出少许惊色,脚步不由一顿。闻谦带来的侍从却目不斜视地越过他,迅速上前收拾起满地狼藉,动作颇为熟练。
他们很快便将殿内清扫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将昏迷的闻谦扶上一名侍卫的脊背,围拢着他撑起层层叠叠的伞,如同一朵合拢的花苞,簇拥着青年步入雨中,向院外走去。
沈砚如同来时一样,撑着伞跟在一行人的最后方。
走到拐角处,他手中的伞稍作倾斜,借着转身的时机对我们轻轻颔首。
那道清瘦身影随即被高墙吞没。
我看着这一幕,回想着那些侍从刚刚烘干、却再度被雨水打湿的衣服,微微皱眉。
——从他们的表现来看,闻谦私下里绝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沈砚想要全身而退,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不等我开口提醒,闻直先一步拽住了我和锦煜。
他严肃地道:“本殿下又想了想,还是不放心沈先生。我要去偷偷跟着他!万一五哥要找他麻烦,我就揍倒五哥,把他抢回来!”
“在本殿下回来之前,请两位先生留在府中,不要外出!”
……原来这孩子也看出来了。
我很是欣慰,笑着应道:“殿下放心去吧,我们二人可以自保。”
闻直:“唔……”
他犹豫地抬头看看我的脸,再打量了一下我的身形。
然后扭头看向锦煜。
锦煜言简意赅:“我保护他。”
闻直立刻露出安心的表情,用力点头:“好!!!”
我:“……”
289
与主君相谈甚欢、但还是不得主君信任的代笔走回小院,没有生闷气。
我一边推开屋门,一边从袖子里掏出阵旗,正打算狠狠描画一番,忽然见到书桌上站着一排金红色的小毛团。
它们听见开门声,整齐地转头望过来,豆豆眼里写满了期待。
一只小火鸟当先蹦到我手边,矜持地用饱满的胸脯蹭了蹭我的手指,昂起脑壳。
我被逗笑了,揉了揉它的小脑袋,又顺着它的意思把它从头到尾好好揉搓了一遍。
“辛苦你帮我送信了。”
它满意地抖抖羽毛,从翅膀底下啄出一封信,放进我的手心。
信是常静写的,很简短,连寒暄都没有,直接写明他已经挑选出一批合适的厉鬼派往京城,帮忙寻找隐藏的天魔容器,并且列明了联系它们的方法。通篇没有一句废话,让我看得很是舒心。
我带着愉悦的心情揉搓了一通第二只蹦过来小火鸟。
从它那里拿到了一封厚厚的信。
云娘洋洋洒洒写了一页,总结来说就是:“那个眯眯眼太烦人了,不就是联系修行者去帮你忙这点事儿吗?他一天催我十次,害得我连新看上的漂亮小男鬼都没空勾搭!你不知道那个小男鬼多带劲,太可惜了!气得我用秘法把本体搬来帮我一起联络各大门派,然后我发现本体那边新勾搭的小剑修更带劲儿……”
我痛苦地翻到第二页。
“……我还找了几个勉强算是能打的散修来帮忙。我跟你说,他们都欠我人情……哇啦哇啦……昆仑那边能用上的弟子也都让我薅出来了,我给他们带了最好的神行符,明日就能赶到!哎呦你不知道,我掏符箓时掌教那个心疼……呱啦呱啦……”
第三页。
“……叽里咕噜哇啦呱啦……”
第七页。
“……吧啦吧啦……哦对了,那老头擅长观星,他说如今京城上空龙气溃散,荧惑入犯太微垣,太阳出而帝星现……哎呀反正那意思就是近日皇帝估计要换人坐,你多加小心。要是有热闹记得回头给我讲啊!”
张扬的字迹在信纸最后一列堪堪收尾。
我长出一口气,按了按眉心,将信推去离我最远的角落。
下一封信是裴南和明澈送来的。
信封鼓鼓囊囊,小火鸟很是费了点力气才叼出来。我奇怪地打开,先掉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药包,封口印着【回春堂】三字。
一并掉出来的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十分稚嫩,一看便出自幼童之手。上面一笔一划地写道:【在下听师兄说道友身患不举之症。这是在下专程打听到的药,据说药到病除。道友要记得按时吃,祝你早日病好。】
我:“……”
难怪进城时,明澈一脸忧心忡忡地盯着我。
也不知道那孩子是怎么打听的……
我哭笑不得地将这份好意收起来,抽出剩下的信纸。
此前我曾拜托他们帮我打听关于“国师”的消息。只一天时间,裴南居然打听出整整三页。我大略看了一遍,目光停留在其中一条上——据说国师每个月都会举行一次祈福仪典,每次祈福都会挑选百人随同。参加过的人皆表示仪典之后整个人神清气爽,容光焕发。因此百姓们都觉得国师必定是天人下凡,对他极为推崇。
我看得心情复杂。
参加“祈福”的人会感到心情舒泰,是因为自身的负面情绪被祭坛汲取走了。他们将一只天魔奉如神明,却不知道它在借由他们饲养更多的同族。
这才是真正的一石二鸟之计。
……唉。
当年的魔尊怎么就这么偏心,给了尊主完整的脑子,却连点渣滓都没分给那只小畜生。
变态倒是均分了。
……唉!!!
290
我叹了口气,伸手捞过最后一只排队等待摸摸的小火鸟,拢进掌心揉搓了几下,忽然觉得手感不对——前三只都是毛蓬蓬的,这只怎么好像是实心的?!
我顿感心疼,点点它的小脑壳:“你肯定飞了很远吧,都飞出肌肉了……”
小鸟张喙:“嗯,舒服,再挠挠老子脖子。”
我:???
我这才发现这只鸟的豆豆眼比前三只都犀利,而且左侧翅膀受过伤,羽毛上的纹路明显比右侧黯淡了许多……
这分明是朱雀本尊!!!
“快点!老子可是排队等半天了!”它催促。
我木着脸给它挠了挠脖子。
陵光舒舒服服地摊成一条,抻直了两只爪爪,懒洋洋地问:“那个看着就烦的小子怎么没跟着你?”
“……他,他去暗中保护暗中保护别人的人了!”
幸好之前我不放心闻直,让锦煜去跟着他了……否则被陵光看见,这只鸟非得炸毛不可——他是认不出锦煜伪装的少年模样,但绝对认得出他的真容!
本神君差点就得跟那小畜生并排跪着,被他用冒火大巴掌猛扇了!!
噫!!!
我心虚地转移话题:“你怎么突然来找我了?”
“啧,老子给你带了个好东西,昨天被气得忘了给你……”
陵光一张翅膀,从里面叼出一块玉简丢过来:“拿着!”
“这是……?”
“你不是说精神刺激可以让人从天魔蛊惑中清醒过来吗?老子就回了一趟天庭,找两个兄弟收集了点刺激的东西!”
它蹬着爪子嘎嘎怪笑:“你要是再撞到那老王八,就念给他听!”
我好奇地探入一丝神识。
【执明四百二十一岁那年对东海龙族四公主一见钟情,跑去跟她碰了一下鼻子,惹得四公主大怒,叫上自己的父王和兄弟们,把他暴揍了一顿。执明哭着游了三万里才逃脱,从此不敢去东海。】
“这是为什么?”我不解。
“嗐,碰鼻子在龟族中代表‘我心悦你’,但在龙族代表挑衅!”
“……原来如此。”
我再看第二条。
【西海龙族七公主暗恋执明,为追求他,不惜陪他一同上战场。某日战斗结束后,七公主见他累极,让他枕在自己膝上休息。执明醒来后,第一句话是问七公主:你为何要把在下翻过来?七公主伤心至极,叫上自己的父王和兄弟们,把他暴揍了一顿。】
“嘎嘎嘎!那次老王八跑了四万里才逃脱,从此也不敢去西海!”
我:“……”
好惨。
双方都好惨。
邪恶朱雀兴高采烈: “下一条更有意思,你快翻!”
【陵光有一次问执明,他睡觉的时候是把尾巴放在壳里面,还是壳外面。执明想不明白,失眠了一个月,不得不去求紫微大帝把自己这段记忆抹掉。】
我:“……”
第114章
291
我一直知道陵光的爪子很欠。
但我不知道他的喙居然更欠!
而且这真的太坏了吧!!!
我不敢再往下看了,将玉简收起,委婉地道:“我觉得你想我死。”
就算是用小畜生思考也知道,要是我真敢当着执明的面把这东西念一遍,他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绝对是把我灭口!
陵光嗤笑:“还用老子想你死?你自己就想找死!”
“……”我也不敢接话,装作忙碌地铺开纸笔,强行转移话题,“……按我们的计划,你此时不应该在牵扯执明吗?怎么有空亲自进宫给我送东西?”
“老子满城找不到那只老王八,就来找你了!”
小鸟蹦蹦蹦,躲开舒展的信纸边缘:“鹊华,你快给老子算算,老王八躲哪儿去了?”
我无奈:“我又不是真的会算卦,哪能事事都算到……”
“也是。”
它惋惜地砸吧几下鸟喙,见我开始提笔写回信,便跳到笔架上给我腾出空间。
但还没过一盏茶,它就开始用爪子勾起闲置的几根笔,啪嗒啪嗒乱晃。
我忍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了,便翻出裴南的信递过去,示意它去看被我专门圈出来的那条消息:“按尊主举行‘祈福仪典’的频率,大概有两千多名百姓被它汲取过负面情绪。你要不去看看他们有没有受到影响?”
有正事可做,这死鸟终于停止制造噪音。
它从笔架蹦到信纸上,很干脆地道:“不用!按老子的经验,人的七情六欲最重,过一阵就能恢复,出不了事!”
好吧。
我不得不思考下一个借口。
万幸,陵光似是被信挑起了兴趣,扒开其他几页纸,津津有味地读着那些似真似假的传闻。
我赶快趁着这片刻安静,抓紧时间埋头写信。
没过多久,叽喳的声音就又一次响起:“嘿,它这‘国师’干得不错啊!要不是知道它是天魔,老子还以为它是个祈灵!”
我瞥了一眼,见它爪子下面踩的是一条描述百姓尊崇“国师”、自愿在家中为他供奉香火的消息。
我心中微微一动。
所谓祈灵,是指某些在机缘巧合之下吸收了香火祈愿、并以愿力回馈信徒的灵性之物。它们大多没有意识,只有少数能诞生出自我意识。一旦信徒散去,依靠愿力凝聚出的意识也会随之消散。
就像那位石头道人。
祈灵大多生性木讷,诞生与散去如同草木荣枯,一切皆顺其自然。仅有极少数祈灵会想办法收拢信徒、获取维持自身存在的愿力。但这样做极易被反噬,甚至堕入邪道。所以祈灵总是难以长久……
我回过神,问道:“如果祈灵意识消散,还有可能恢复吗?”
“难。”陵光摇头,“哪怕有足够的愿力,新诞生的祈灵也未必是原来的那一个。”
“这样啊……”
罢了。
木讷小石头,未必争得过漂亮小男鬼和带劲小剑修,还是不要强求了。
我有些惆怅。
陵光蹦了几步,开始用爪子挠装药的纸包,咔咔,咔咔咔咔。
我:“……”
我什么心思都没了,默然无语地看着这闲不住的死鸟在房间里上蹿下跳。无论是床头还是桌腿,全部惨遭毒爪。
它将屋里的所有摆设都祸害过一遍,又盯上了窗台,蹦上就要——
我赶紧冲过去一把将它攥住!
陵光:?
我余光扫过闭合的窗户,迅速从脑内清单里翻出一件事:“……你要是闲着没事做,不如帮我去布阵。”
“你布阵还要人帮忙?”它注意力果然被吸引,稀奇地问,“你想搞个多大的阵法?”
“覆盖整个京城吧。”
我将写到一半的信放在一旁,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勾勒出京城的大致舆图,边画边跟他解释:“尊主在京中布置了两年,不知借助祈愿仪典暗中培养了多少天魔容器。一旦宫变开始、龙气溃散,失去压制的容器便会立刻化身为天魔袭击百姓。”
“眼下的确有各方帮忙,可一来时间有限,二来难以探查到每个角落,必有漏网之鱼。我打算效仿紫微大帝,布一道周天星斗大阵,用以压制魔气,尽量减少百姓伤亡。”
小鸟的豆豆眼瞪得滚圆:“你有把握?!”
“嗯,先前有鬼王配合我试验过了。玄武、青龙、白虎三阵都没问题。剩下的乌——呃,朱雀阵,现在也没问题了。”我咳了一声,信心满满,“虽然我神骨有限,威力肯定比不上真正的周天星斗大阵,但短暂压制一城魔气还是可以的……”
舆图最后一笔平稳收尾。
我换了一支朱砂笔,屏气凝神,在纸上逐一点出三百六十五个点位。
陵光跟我一起屏气。
直到阵图落成,它才长出一口气,声音有点怪异:“你刚才说……你什么有限?!”
“哦,之前没跟你说过。我发现用自己的神骨和血祭旗,就能不耗费我本人的法力,直接起阵!”我高高兴兴地拉开袖子,哗啦啦倾倒我这些时日的成果。
它:???
它低头叼起一面阵旗,看着上面以鹊华血墨描画的纹路,再看看堆积如山的同款阵旗,红彤彤的鸟脸不知为何显得发黑:“……你画了三百六十五面?!”
“其实画了三百七十三面,我还留了些以防万一。”我遗憾地道,“本来想再多画一点的,可惜血不够用了……”
陵光:“……”
它默默举起健壮有力的右边翅膀,对着我比了比。
然后换成因为负伤而虚弱的左翅,又比了比。
最后看了看我的脸,隐忍地放下了。
我搞不清它为什么突然跳舞,催着它赶紧去干正事,不要再打扰我写信:“布阵就拜托你了,越快越好!”
小黑鸟呵呵冷笑:“没问题,老子比你更想早点打死那天魔。你给老子等着!”
“好,我等你的好消息!”
292
送走烦人朱雀后,我以最快的速度写完三封回信,将乖乖排队等待的小火鸟们捞过来。
揉一只,递一封信。
再揉一只,再递一封信。
三封信送完,窗外一声闷响,第四只等待已久的大黑影从外面翻进来。
他裹着一身怨气,一屁股坐在我面前的桌子上,将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我抬起头,只能看到他抱着双臂,用那双凶戾的三白眼俯视我。
我莫名有点心虚,试探地递上一块松子糖。
他冷冷地道:“你以为这招每次都有用?”
坏了。
连糖都哄不好了。
我犹豫了一下,伸出两只手。
他一动不动。
我诚恳地将手又向前递了递,放软声音:“阿煜……”
他这才余尊降贵、勉为其难地把脸凑过来。
揉揉揉,揉揉揉。
大醋狗被我揉得眯起眼睛,心情好了,醋味也散了。
他大度地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把糖给我。”
我忍着笑,双手将糖块奉上。
大狗一口叼走。
我正要收回手,突然被他握住手腕。
他将一件东西轻轻放进我掌心:“我给你买了礼物。”
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他低头对我笑,眼睛里那点故作的气恼早已化开,荡漾着漂亮的碎光,殷切又期盼地看着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眼,摊开掌心,就看到……
一根发带。
我:“……”
呵。
这小畜生的心思昭然若揭。
我面无表情,把发带“啪”一声重重拍回他手里。
“滚下来。”
“……”他灰溜溜地挪开尊臀,让阳光重新洒满房间。
我深深吸气,说服自己不要跟狗生气,尽量心平气和地问:“你怎么自己滚回来了,闻直和沈砚呢?”
小畜生垂着头,极其失望地把发带收起来,随口答道:“沈砚一回府就被关进柴房,一直关到闻谦醒了。那小子想用私刑处置沈砚。闻直听见,从屋顶爬下去把他揍了,扛着沈砚就跑。”
“他们从府里打到府外,被巡逻的金吾卫制止。金吾卫不敢私自处置皇子斗殴之事,就把他们一起送进宫面圣。我再跟着会被发现,就先回来了。”
他说完,耷拉下眉毛,委屈地咕哝:“……回来就看见你揉完这个揉那个,揉得没完没了。”
“……”
怎么会有人看我揉几只鸟,都能连着闷两口醋啊……
我又好气又好笑,赶在这只小畜生变回小醋生之前,将桌上的信推给他:“这是各方发来的消息,你来看看,帮我分析一下吧。”
——不要整日只动小头了,好歹用一用大头吧!
锦煜瞥了一眼那叠信,眉心一跳。
等他不情愿地捏起写满字的信纸,更是连委屈的表情都没绷住,像看什么脏东西似的,拧着眉毛不耐烦地草草翻了几张,目光逐渐飘忽。
我正要开口催促,他飘远的目光忽然一顿:“那是什么?”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个纸包正躺在桌角,已经被某只爪欠的朱雀扒开了一半。此时几片鹿茸正明晃晃地躺在外面,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是,是太医送来调理身体的药!”我镇定地说。
他眼睛一亮,立刻丢下那叠信,异常积极地伸手抓向药包:“我去帮你熬!”
“不用!!!”
我急忙扑过去按住药包。
然而那包药本就散了,被我猛力一按,纸包彻底承不住,哗啦一下崩开了!
琳琅满目的壮阳药材当即失去束缚,倾泻而出!
锦煜反应极快,伸手一抄,稳稳接住几粒滚下桌缘的艳红枸杞。
他垂眸扫过撒了满桌的药材,眉梢轻微一扬,侧头看向我。
我:“……”
我尴尬到不敢抬头,迅速捡走他掌心里的枸杞,又赶忙拎起那张破了的油纸,试图盖住其他更见不得人的药材。
“我来吧。”
低沉的声音擦着耳廓落下。
一双手不由分说地伸来,抓起一把药材倒进油纸。
接着,他的身体猛然一晃!
“唔……”
他踉跄撑住桌沿,面露讶然:“太医在药里放了什么?朕怎么忽然觉得……好热。”
我:“……啊?”
还没反应过来,高大的身体就直直地向我倒来。
我条件反射地张开双臂,想要扶住他——
他在我怀里丝滑地打了个转。
结实的手臂揽过我的腰,向前一带,灼热干燥的唇瓣覆下来,凶狠地抵着我的唇碾压研磨,逼开牙关,迫不及待地长驱直入。
“你唔……”
我猝不及防,下意识想要退开。
后脑立刻也压上了一只手掌,将我用力按向他。
头颅被迫仰起,呼吸被阻断。唇齿间被强行灌入松子糖的清甜,又软又烫。
我摸索着抓住他的胳膊,却根本推不动。他把我抱得更紧,不管不顾地啃咬吮吸,濡湿的舌尖在口中肆意攻城略地,搅出粘腻的水声。
空气炽热又稀薄,细微的刺痛感令人恍惚。耳畔充斥着血液汩汩奔涌的嗡鸣,分不清是谁的心脏在一下下撞击着我的胸腔,滚烫而有力。
我不知不觉闭上眼睛,揽住他的脖颈。
……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退开。
我急促地喘息着,好一会儿才从激烈的纠缠中回过神,顿感气恼。
“锦煜,你——”
一开口,我才发觉自己声音发哑。我抿了抿刺痛的唇,小声斥道:“你发什么疯?我们还在别人府里。万一有人撞见……”
“那我们就躲起来。”
他哑声说着,膝盖压上床沿。
我这才惊觉自己竟不知何时被他从书案旁带到了床上,慌乱间来不及思考,赶忙撑着身后的软枕,试图避开他身上灼人的温度。
可他另一只腿也压了上来,一寸寸向我逼近。
“若有人来,我们就躲去床底。爱卿不喜欢发带,便咬住朕的肩膀……”
“嘭。”
一声闷响,脊背撞上床头,退无可退。
我急忙向另一个方向躲,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拦住。
他伸手钳住我的下颚,拇指摩挲着红肿的下唇,低笑:“……像你从前那样。”
耳根猛地窜起汹涌的热意,顺着脖颈一路烧进眼眶,视野都被烧得模糊。
我气得拼命推他:“没有!我,我没有咬过你!你不许胡说!!!”
这小畜生趁机抓住我的手,低头亲吻颤抖的手指,又张开牙尖叼住,轻轻地啃咬着,含糊地喃喃:“爱卿,朕真的好热……你疼疼朕,帮帮我……”
“求你……”
层层叠叠的床帐投下晦暗的阴影,拢住了他深邃的眉眼。那双漆黑的眸中满是渴求,湿漉漉地泛着水光。
“……”
他发出一声喘息。
绯红的情潮漫上苍白的脸颊。他仰起头,喉结滚动,睫毛沾染上了水汽,细微地颤抖着。
我羞耻得不敢看他的表情,却仍能听见他鼻腔里溢出的闷哼。
他凑过来亲吻我的眼睛,鼻梁,嘴唇,胡乱得没有章法。灼热的呼吸喷在皮肤上,伴随着难耐的呢喃。
“爱卿,不要抖……再用力点……”
欲念在床帐深处悄然升腾。
潮热的气息从他身上蔓延过来,空气越发稀薄。
我受不住地转开头,想要获得一丝呼吸的空间,耳垂却被湿润的触感包裹。
牙齿衔住薄薄的耳骨,厮磨着,含吮着,舌尖沿着耳廓打转。
“修礼……”
酥麻感从脊背窜入指尖。
喉咙干涩得厉害。我咬着嘴唇极力想要忍住,偏偏他的手也伸过来,隔着布料按住我,在我耳边低低地喘息:“修礼,让朕帮你……”
热潮涌动,轰鸣着淹没了理智。
我垂下眼睫。
“……嗯。”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环过我的腰。
换了个方向,又环过我的腰。
沉寂片刻。
他问:“怎么解不开?”
我:“……”
我脸颊发烫,颤着手解开防撕腰带。
紧缚的布料柔软地敞开。
他闷闷地笑了一声。
下一刻,视野突然旋转。我被一把掀翻进床榻,炽热结实的躯体紧跟着压下来,膝盖顶开我的腿,粗粝的掌心探入布料下方,肆意揉捏。
我惊得瞪大了眼睛,只看见他眼中带着得逞的笑意。
“?!”
他根本不是想……想帮我!
他是想……想……!!!
我挣扎着想要拢起衣服,他却先一步亲吻下来,凶狠又热切地撕咬着我的嘴唇,湿热的吻顺着脖颈一路向下,狠狠一咬。
“唔……!”
床铺猛地发出吱嘎一声。
脊背摔落回被褥,视线因为被逼出的水意而朦胧,什么都看不清。
他抬起头,又凑上来亲吻我的唇角,哑声唤道:“先生……”
“别,别那么叫……呜……”我胡乱去捂他的嘴。
粗糙的手指滑到我的腰侧,薄茧缓慢地刮过皮肤,到了某处,忽而用力一揉。
“……!”
抑制不住的声音溢出喉间。
手腕松了力气,被他趁机攥住。
他低头亲吻着我的掌心,漆黑的眼瞳上抬,盯着我的眼睛,轻声问:“可以吗?”
混账东西,都,都到这时候了,才想起来问……
我恨不得把他踹下去,可是看到他忍得泛红的眼尾,又……下不去手。
他也确实忍了很久了。
而且……
我脑中闪过那块矗立在散仙洞府中心的石碑。
……若是计划真有什么意外,那……
我摸着他的脸,感受着掌心温热的触感,咬了咬牙,小声道:“……把发带给我。”
他一怔。
我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睛,忍着烫得令人快要昏过去的热意,努力强调:“先说好,不许去床底,也,也不许……绑别的……”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将我揽入怀中。
我紧张地闭上眼睛。
然而等了片刻,却没有等到他有其他动作。
他只是紧紧抱着我,头埋在我的颈间,一动不动。
我抚着他紧绷的脊背,有些反应不过来。
“锦煜……?”
他没有吭声。
许久,他才缓缓松开手臂。
他将我被扯得凌乱不堪的里衣拢起,闷声道:“朕今天只帮你,不做其他事。”
我:“?”
这小畜生怎么突然转性了?!
我懵了,下意识撑起身体,谨慎地往下看了一眼。
……看着没问题啊?!
我更懵了,想了想,轻软地对着小锦煜哼了一声:“嗯……陛下……”
它精神十足地抬头跟我打了个招呼。
……用着应该也没问题啊?!
大锦煜倒吸一口气,捂住我的嘴,咬牙切齿:“你不许出声!”
我茫然眨眼。
“眼睛也闭上,不许再勾引朕!”
“……”
黑暗里,炽热的躯体重新覆压下来,滚烫柔软的唇瓣厮磨着我的耳鬓。
粗粝的触感贴着腰侧缓缓向下,更为鲜明。
热意上涌,我轻轻喘着气,一只手揽过他的脖颈,与他紧贴在一起。
……
我拢着衣服靠在床头,看着他仍然发红的眼睛,十分困惑。
我忍不住再次确认:“……真的不做吗?”
“哼。”
这转了性的小畜生沉默地擦着手,脸色又燥又沉,又虚又恼,像是在跟自己置气。
他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林修礼,你别以为能敷衍朕!这次不算,我们说好第一次要你脱光了跪下来求朕!”
我:“……”
我深吸一口气。
曲起膝盖,默默蓄力。
“……滚下去!!!”
第115章
293
我将被浸湿揉皱的衣服换下,在袖子里翻翻捡捡,最终摸出了成神后领到的第一套天衣。
彼时我刚刚飞升,对法力一无所知,也不知道该如何控制。偏偏天道重塑我的躯体时,给我配了一套样式过于繁复的衣服。那上面自带的环佩与披帛在我到处乱窜的法力激荡下狂野翻飞,从我踏过南天门的那一刻起,就在不停地殴打着我,并持续性地绊着我的脚。
接引我的云笈神君实在看不下去,教了我收敛法力的法门。
我学得很快。
而后完全失去了法力支撑的披帛便全部拖在地上,宛如一堆流光溢彩的墩地布,跟着我的脚步把天庭的地面擦得瑞气千条,霞光万道。
云笈神君无法,只得领我去了云锦司,拜托织女们帮我裁一套不带墩地……不带披帛的衣服。
织女们很好说话。见我是新飞升的小神君,便先询问我的身份,好用于登记造册。
我那时不知应该报自己的封号,十分自然地回道:“在下林修礼,修身养性的修,明礼守心的礼。”
织女们:“……”
她们沉默片刻,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
然后突然纷纷露出了非常坚毅的神色!!!
为首的那位织女快步走来,一把握住我的双手,震声起誓:“神君放心!赌上云锦司的名声,我们一定会为您做出最好的衣服!!!”
我不明所以:“……多谢各位?”
她们铿锵有力地颔首,气势汹汹地走了。
七天七夜后,她们又捧着一套从脖子到脚腕都包得严严实实的天衣回来了。
“我们云锦司共有一百零八位织女,每一位都在这件衣服上织入了一道术法。”织女们将天衣郑重地交到我的手里,目光情深且意重,“愿它能保佑您的……身体不受袭扰,平平安安!”
我十分感动,珍重地收下了这份心意。
可我很快发现,这件衣服既不防尘,也没有防御力,和凡间的普通衣服并无区别。
唯一的优点就是很结实,特别结实。主打一个我坏了,衣服都不会坏。
我一直弄不清织女们到底在上面施加了什么术法。
直到我结识了四方神,才从陵光口中得知——
“我*!老子活了几万年,第一次见到有一百零八道防撕术的腰带!!!”
……总之,虽然织女们后来给我做的衣服也都自带防撕功能,但都没有这件来得用心良苦。
294
我狠狠将这身饱含众织女祝福的衣服换好,摸了摸坚如磐石的腰带,这才拉开床帐。
小畜生还靠坐在床边的地上,双手环胸,一对无处安放的长腿委屈地蜷缩着。他脸上盖着一块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布巾,湿哒哒地淌着水,只留给我一个气鼓鼓又毛茸茸的后脑勺。
呵,还敢生气。
我的巴掌顿时发痒,隔着布巾拍了一下他的脸:“还不起来……嘶……”
好冰?!
我诧异地拎起那块冷得刺骨的布巾,就看到他睫毛颤了颤,不情愿地睁开。漆黑的眼底弥漫着一层未散的潮气,衬着泛红的眼尾,全然一副深受欲念煎熬、却极力强忍着的狼狈模样。
我一怔,猛然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床帐——纤薄的布料在斜阳映照下,竟是朦胧半透的!
“你……”怎么不提醒我?!
我才说了一个字,他便仰起头。幽暗的目光顺着我交叠得一丝不苟的衣领层层攀上,最终盯住扣到脖颈最上方的盘扣。眼尾那抹红痕愈发深重,紧绷的喉结也随之干渴地滚动。
那一瞬间,他眼底翻涌的暗潮几乎要溢出来。贪婪的,暴戾的,灼烫而粘稠的,像是潜伏已久的野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我呼吸微微一滞。
锦煜倏然垂下眼睫,盖住了那股浓郁的侵略性。
他慢慢拉过我的手,指尖勾缠着不自觉蜷缩起来的手指,耐心地将它们逐一展开、抚平,而后偏过头,柔软温热的唇贴在我的掌心,一下又一下地浅啄着,满是眷恋和讨好。
我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放松下来,随即生出几分难为情。
明明刚才我们都已经……那样厮磨过了的,我还以为自己不再害怕了。
可身体还是会在他暴露本性时有反应。
而且还被他察觉到了……
我抿了抿唇,轻声道:“你要是……真的很难受,我再帮你一次……”
埋在我手心里的呼吸陡然急促了一瞬。
“……不用。”
他抬起眼,深深地望着我,嗓音嘶哑得厉害:“神君,再给我一颗糖吧。”
“……”
深琥珀色的松子糖被笼在床帐投下的阴影里,色泽近乎于浓稠的黑,暗沉沉的,却仍然蕴藏着星星点点的温润光晕。
锦煜……
日以煜乎昼,月以煜乎夜。
鹊华原来真的可以照亮最幽暗的黑夜。
我看着那双被欲念浸透、又因怜重而向我祈求的眼睛,垂眸将糖块咬入口中,俯下.身,吻住他的唇。
……
295
良久,锦煜轻轻按住我的小臂,轻喘着退开。
“有人来了。”他低声道,嗓音还有些哑。
我气息不稳,心神也有些恍惚,花了点时间才平复下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没想到这小畜生嘴上说得过分,实际一直在关注着周围,比我更不愿被人发现。
我定了定神,放开神识。
果然,正有一队禁军目标明确地穿过重重宫门,直奔这处偏僻的宫苑。
他们每一个都身形挺拔,神情肃杀,行走间甲胄碰撞声整齐划一,气势绝非之前来搜查刺客的普通禁军能比。为首之人铠甲制式不俗,应不是寻常武将。
他们甚至连通传都省了,直接将侍立的宫人与府门一并推开,长驱直入。
行至前厅,闻直的贴身内侍才匆匆赶来。他见到来人吓了一跳,慌忙迎上前:“小的见过陆指挥使!您这是……?!”
将领冷淡地道:“陛下听闻五殿下和七殿下为了争抢一名文士当街斗殴,龙颜大怒。现召相关人等即刻前往御前问话。七殿下的两名幕僚可在府中?”
内侍脸色发白,勉强挤出一个笑脸:“在,在的!还请陆大人和各位稍坐,小的这就去请两位先生……”
“不必。”陆指挥使抬手制止,“我们随你同去。”
内侍看出他的态度冷硬,不敢多言,只得战战兢兢地小跑着在前方领路,引着他们向后院而来。
我收回神识,感觉有些棘手。
锦煜也看出他们来者不善,啧了一声,偏头向我示意:“走?”
“你走,我留下。”
他皱了一下眉,圈住我的手腕,拇指摩挲着刑伤的位置,提醒道:“你不能靠近人皇。”
我对他笑笑:“没事的,我撑得住。”
“就为了那小子和沈砚?”他语气不悦,“他们不会出事,不用你去。”
他说得如此笃定,倒是让我很好奇:“你怎么知道?”
“朕当过天子,当然知道‘天子’在想什么。”
他嗤笑:“那老头老了,还不想退位,就要想办法让儿子们别盯着他的位置。从前是让太子和老三互相制衡。太子死后,便是老三和老五。现在老三也废了,他就需要一个新的皇子来打压老五。”
“闻直当街打了老五,正中他下怀。他不会罚那小子,只会借此发作老五。”
“至于沈砚……呵,他会受重赏。”他讥讽地挑起眉梢,“不这样,怎么向天下人展现天子的宽容大度,和爱才之心?”
……全中。
和我想的一模一样。
这小畜生虽然好的一概不学,但权术方面确实天赋异禀、青出于蓝。
我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漂亮脑袋,实在想不明白里面的构造——这究竟是怎么做到既空空如也,又能塞满废料;既看不透明晃晃的阴谋陷阱,又能精准把握住晦暗人心的?!
锦煜被揉得乱糟糟:?
我若无其事地帮他理顺发冠,趁机偷偷多摸了几下,这才收回手,正色解释道:“……我不是为了他们。”
“禁军指挥使是天子近臣,绝不可能只为了带走两名幕僚就离开天子身侧。御前问话是个借口,那位指挥使是冲我们来的。”
宫中法力受限,神识无法展开太远。
但我猜,此时这座宫苑的周围,怕是都被禁军围住了。
锦煜脸色微变:“……是他?”
“嗯。”
能调动禁军指挥使的,只有天子。
而能说动天子派出宫中最擅武艺之人去抓两名小小幕僚的,必是他极其信重之人,譬如……国师。
尊主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先前陵光来时,曾说过执明不在城中。我以为执明是离开京城,前去向尊主汇报天兵与百姓兑换铜钱之事,因此放松了警惕,却忽略了还有一种可能——他被某只极其擅长隐匿气息的天魔藏起来了。
——尊主已经回京,他从执明口中得知了我们被逼入宫中之事。
——于是他顺势而为,借由凡人之手围猎我和锦煜。
“若是我们都跑了,宫中必会再次被封锁搜查,难以行事。”
我慢慢地说:“只有我留在明面上,吸引它的注意力,你才有机会隐在暗处,破坏掉它在宫中的布置。”
他仍然皱着眉,握着我的手腕不肯放开。
我放缓了语气,笑着重复:“没事的,我撑得住。”
这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我早已为这一天做好了准备。
“锦煜,相信我。”
相信冤死诏狱的林尚书,他自得知真相之时起,便日夜筹谋,定要血债血偿。
相信得见盛世的林神君,他必会竭尽心力,护佑此间灯火长明。
也要相信……林修礼会和他的小傻狗永远在一起,花攒锦簇,长天煜明。
第116章
296
沉重整齐的甲胄摩擦声涌入小院。
房门被人重重叩响。
与此同时,隔壁锦煜的房间也传来了同样的叩击声。
内侍带着颤音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锦先生,林先生,二位可在屋中?”
我理了理衣摆,平静地打开门。
门外站的并非出声呼唤的内侍,而是那位陆指挥使。
他本是按刀而立,但在看清我面容的瞬间,瞳孔骤然一缩,手指猛地握紧了刀柄。
我不知他为何是这个反应,心中暗自警惕,表面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疑惑地问:“阁下是?”
他没有立刻回答,锐利的目光缓慢地打量着我,从眉眼到衣袍都看得颇为仔细。
半晌,他才沉声开口:“陆峥,禁军指挥使。”
我行了一礼:“原来是陆大人。不知您找在下所为何事?”
陆峥并未答话。
他的目光在我的右手上停留了片刻,又盯回我的脸,眼底浮起一丝惊疑不定。
“林先生!林先生!”
被禁军隔在院门外的内侍急得满头汗,见有机会,急忙扯着嗓子抢答:“陆大人是奉了陛下口谕!殿下和五殿下为了抢文士,在街上打起来了!陛下要召您和锦先生去御前问话!”
他说得颠三倒四,匆匆喊完后便拼命向我使眼色:“先生知道,殿下他……他性格直率,说话……这个,也直率!还请先生待会儿到了御前,务必劝着殿下,千万要三思,三思啊!!!”
我点点头,温声应道:“请公公放心,在下明白。”
内侍松了口气,冲我深深拜下:“多谢先生。”
陆峥默默看着这一幕,眼中古怪的神色更甚。
他偏头示意下属去撞开隔壁那扇始终无人应答的房门,自己却站在原地,继续盯着我看。
“先生是哪里人士?”他忽然问。
我实话实说:“江州,临渊镇人。”
他道:“巧了,临渊镇我去过。镇上的糖饼很有名。”
我怔了一下:“……有名的应是糖酪吧?”
“是吗?许是我记错了。”
他淡淡地回了一句,话锋一转:“先生既是七殿下幕僚,想必学识渊博。昨日当值,我听太傅大人给两位殿下留了课业,题名‘国有三不祥’。我读书少,想不明白这‘三不祥’指什么,不知先生作何解?”
我微微皱眉。
“先生也不知?”他问。
“这倒不是,只是此句并非出自经史典籍,乃是一桩杂史记载的逸闻。用以讲学尚可,以其为题,未免有失考量……啊。”我猛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连忙咳了一声,“……夫有贤而不知,知而不用,用而不任,此即谓‘三不祥’。”
他没什么表情:“原来如此。”
我们说几句话的功夫,禁军已经将屋里屋外搜查过一遍,空手而归。
陆峥看向我:“林先生可知那位锦先生的去向?”
“不太清楚。”我摇摇头。
他并未多问,干脆地回身点出几人:“你们去通知各队继续搜寻,其余人随我回去复命。”
“是!”
禁军们肃穆响应。
我不等他们来押,自觉走到队伍中间的位置。
然而陆峥抬了一下手。前方的几名禁军立刻退到后面,将我留在队伍最前方。
他走过来与我并肩,平淡地道:“先生请吧。”
——这姿态不像是押送,更像是护送。
我受宠若惊:“陆大人为何对林某如此礼遇?”
他瞥了我一眼,语气平平:“你不想被礼遇,我可以让他们把你捆起来,拖着走。”
“……那还是礼遇吧。”
297
我被禁军一路礼遇往紫宸殿。
越是靠近天子,人族气运的压迫便越为明显。
法力流转逐渐滞涩,被压制的刑伤悄悄泛起细密的刺痛,魂魄尚未养好的缺口处也伺机涌起钝重的痛感。
我的脚步不由放缓。
陆峥立刻察觉到,侧头看来。
“抱歉,在下略有些体虚,可否慢些走?”我问。
他点头:“可。”
……这位陆指挥使看着冷硬,倒是很好说话。
我感激地对他拱手,放慢了脚步。
身后禁军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也随之减弱。
宫道一时安静下来。
陆峥看了一会儿我慢吞吞走路的样子,忽然又发问:“先生是几时来的京城?”
“昨日刚入城。”我提起精神答道。
“家中可有兄弟?”
“并无。”
他微一点头,又问:“先生既有才学,为何甘为幕僚?何不入仕?”
幕僚身无官名,并非正途。若一个人能科举入仕,自然不会甘心给他人当幕僚。
而本先生甚至还不是幕僚,只是一个代笔。
我诚恳地胡说:“在下先祖曾犯下重罪,祸及子孙。身为刑家之子,不仅不得应试,在其他行当也难有出路。承蒙七殿下不弃,收留在下在府里混口饭吃。在下自当尽心竭力、报效主君。”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下移,盯住我的手:“先生右手可曾受过伤?”
“……”
问题与问题之间跳跃得太大,我有些摸不准他的用意,迟疑道:“……数年前,的确因为意外受过伤。幸得一位神医救治,并无大碍。”
陆峥若有所思。
我试探着问道:“陆大人为何要问这个?”
“无可奉告。”
我:“……”
只许州官放火是吧?!
看本百姓不——
他拇指顶开刀柄,泄出一线寒光。
“……”
本百姓默默闭嘴。
298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宫道由狭窄变得宽阔,前方隐约可以望见几座雄伟的主殿。
再向前,便是汉白玉铺就的长阶。
最后一点残存的法力也在踏上第一阶时被彻底压制。
我顿了一下,才踏上第二步。
痛楚如潮水般一点点漫上。
起初只是被刺穿的刑伤在发烫。隐隐的灼热很快转为尖锐的刺痛,仿佛那六根长钉从未被拔出,正随着我的每一个动作在骨缝间细细研磨。
而后魂魄的存在感也变得鲜明。鞋底踩在阶梯上的微弱震动便能引得它在身体里摇晃,一下下地撞着这具皮囊,像是要挣脱出去。
眼前的长阶微微倾斜,琉璃瓦反射的金光变得刺目而模糊。
我放缓了呼吸,稳住脚步,在心里慢慢地数着。
七级。
八级。
十四级,十六……十九……
二十……二……
“先生?”
……二……十七……
“先生?!”闻直提高声音。
二十七。
最后一级。
走到了。
我抬起头,歉意地对面前的人道:“抱歉,林某走神了。殿下刚才说什么?”
“七殿下在你左边。”那人说。
我眨了几下眼,才看清站在我面前的是陆峥。而真正的闻直被禁军拦在几步外,正扒在两名禁军交叉的手臂上,眼巴巴地看着我,脸上写满了担忧。
小孩对上我的目光,立刻哇啦哇啦地叫唤起来:“先生,先生!你没事吧?!”
我笑着摇头:“没事,指挥使大人对在下颇为礼遇,没有为难在下。”
“可你脸色好差!像死人!!!”
“……”
我实在没忍住:“……殿下真会说话。”
两名背对着我的禁军肩膀猛地一抖。
陆峥倒像是被他提醒了,上下审视我几眼,转头吩咐:“去给他拿个蒲团,别让他在陛下传召前死了。”
“是!”
一人抱拳领命,往台阶下跑去。
然而闻直比他更快。
小孩一阵风似的冲进旁边的偏殿,又举着一把沉重的太师椅直直地向我冲来。
那两名禁军急忙再次伸手将他拦下。
闻直脸色一沉:“让开!”
两人一动不动。
小孩将椅子放下,抬手抓住两名禁军的衣领,拎起来往左右一扔,嘭嘭!
他重新端起椅子,走到我面前端正摆好。
“先生坐这个。”
他的动作太快,又太轻松。直到他直起腰,其他禁军才如梦初醒,立刻围拢过来,手按在刀柄上,却不知该不该拔。
他们纷纷看向陆峥。
闻直也偏头看去。
少年人瘦削的下颚绷紧,显出锋利的轮廓。那双碧绿的眼瞳紧紧盯着他,如同一头守在领地边缘的狼,蓄势待发,野性而悍利。
陆峥周身鳞甲瞬间发出细微的绞紧声响,拇指下意识压上刀镡。
僵持片刻。
禁军指挥使率先低头敛下眼中锋芒,退了半步。
那只压在刀柄上的手抬起,向后轻挥两下。
围拢的禁军迟疑着后退数步,让出一圈空地。
闻直收回目光,一双眼瞳又变回了清澈圆钝的模样。他催着我坐下休息,自己趴在扶手上,小声嘀咕:“好险,我还以为又要打一场!”
这把太师椅宽大舒适,还铺了软垫,大概是为候旨的重臣准备的。
我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坐下缓了口气,看向外围那两名从地上爬起来的禁军——他们脸上只有茫然和尴尬,没有痛苦,显然小孩下手很有分寸。
但周围那些禁军看着他的眼神却不怎么友善,只是碍于命令,不得不压抑着敌意。
我想了想,开口问道:“听说殿下今日为了一名文士,当街打了五殿下的护卫。不知具体是什么缘由?”
陆峥突然看了我一眼。
闻直没察觉,很是愤愤地“哼”了一声,大声控诉:“是五哥先发疯的!沈先生递书向他辞别,他不让,还说要把沈先生关起来,打断他的手脚,让他这辈子都别想跑,也别想再写一个字!”
“我就把他揍了!把沈先生抢出来了!”
我喟叹:“为了区区一个沈砚,得罪五殿下,殿下觉得值得吗?”
“怎么会不值得?!”
他瞪圆了眼睛,绕到我面前蹲下,握住我的手,很认真地道:“沈先生是本殿下的幕僚!你也是,锦先生也是!你们都是本殿下的人!本殿下当然要好好保护你们!”
我听得大为感动,抬手向他行礼——
手没能抬起来。
我:“……”
我若无其事地改成拍拍他的手,感动地扬声道:“主君贵为皇子,却不以我等微末而见弃,反倒以诚相待、以身相护。能得遇如此贤主,实乃林某之幸啊!”
闻直:“……啊?”
他歪着脑袋,皱着脸,努力思考这番话的意思。
在他背后,陆峥眼神微妙。
这位指挥使大人余光扫过周围神色动容的禁军,又落回我的脸上,眉梢轻微一扬。
……他看出我的用意了。
虽然我是故意引导闻直说出那些话的,可它们也的确是这孩子的真心。
谁会不喜欢护短又赤诚的主君呢?
我抬头对他笑笑。
陆峥定定看了我几息,忽地神色一凛。
他指着我冷声命令道:“所有人!再退五步,转身背对此人,向外戒备!”
我:“……?”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禁军们噔噔噔噔噔快速远离,留给我一圈齐刷刷的背影。
陆峥待所有禁军站定后,很干脆地从衣角撕下两条布,揉成团塞进自己耳朵里。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一手压上腰间佩刀,面无表情地戒备着我。
我:“……???”
第117章
299
我放弃揣测这位陆指挥使的脑袋里在想什么。
——不得不说,我本来还在发愁该如何在禁军看守下暗度陈仓。他这样防备我,倒是意外帮我省了些麻烦。
趁着被传召前还有一点时间,我问闻直:“殿下没有因为斗殴之事受罚吧?”
“没有,受罚的是五哥。爹骂了他一顿,罚他回府反省。”小孩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雀跃,骄傲地炫耀,“爹不仅没骂我,还赏了我和沈先生一大堆东西!”
那就好。
至少没有牵连无辜。
“沈先生已经回去了吗?”
“嗯!我派了好多护卫送他回家,肯定不会再让他被欺负!我原本也想去,可是爹说要我留下,还说要见你和锦先生……”
他说到这里,才突然发现少了一个人:“怎么只有先生来了,锦先生呢?”
“他……”
我迟疑了一下,余光掠过周围背对着我们的禁军,压低声音:“他去做一件紧要之事了。殿下,在下也有一件事想拜托您,此事关系到千万人性命,还望殿下信我。”
“好!”他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正酝酿着说服他的说辞,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不由一怔。
闻直仰头看着我,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很认真地道:“虽然我和先生认识的时间只有两天,但我看到了先生是什么样的人。我信先生。”
……好孩子。
心口处的钝痛都被暖意抚平了几分。我十分欣慰,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
他很自然地把脑袋拱过来给我摸,像只习惯被人顺毛的小狗,嘴里还嘟哝着:“先生好像我阿娘……嗷!”
这口无遮拦的小崽子双手捂住脑袋,眼泪汪汪。
我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殿下,御前说话,千万要三思啊。”
他眨巴眨巴眼睛,急智改口:“我错了!先生一点都不像我阿娘!也一点都不比我阿娘凶!!!”
我:“……”
“——嗷!!!”
300
一名内侍从紫宸殿里出来。
他微微弓着身,走路目不斜视,却在经过围成一个圈的禁军们时,悄悄用余光往我的方向瞥了一眼,轻软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迅速收回视线,仿佛没看见这明显逾制的一幕,只朝陆峥招了招手。
陆峥掏出耳朵里的布团,随手一揣,走过去。
离得太远,我听不清内侍低声说了什么,只看到陆峥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来。
内侍在离我五步远的地方便放缓了脚步。
可陆峥还在往前走,他不得不又跟了几步。
陆峥一停,他立刻停下,连头都不敢抬,躬身向这边唤道:“七殿下,陛下传唤您呢,请您随小的进去吧。”
闻直奇怪地问:“父皇怎么只喊我?林先生不一起进去吗?”
他垂着眼:“指挥使大人稍后会将这位……‘林先生’带进去的。”
小孩“哦”了一声,没多想,起身就往殿里走。
内侍急忙小步跟上。
跨过门槛时,他又回眸瞥了陆峥一眼,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刚好看见这一幕。
等闻直的背影彻底消失,我笑问陆峥:“指挥使大人还不动手吗?”
指挥使大人冷淡地道:“现在动手,还要把你抬进去。你自己走,进去再动手。”
我:“……”
太直白了吧!!!
没办法,我有点遗憾地看了看身下这张宽大舒适的太师椅,撑着扶手起身。
疼。
好疼。
我放慢了脚步,慢吞吞地往殿里挪。
陆峥也不催促,亦步亦趋地跟着。
我一步一步挪进紫宸殿内,挪过外间的五十四块金砖,挪过半个长廊,歇了歇,挪过剩下的半个长廊,终于挪到御书房门前。
门后还有一段守着禁军的短廊。
我:“……”
唉。
虽然才跟太师椅分开两盏茶,但我已经开始想念它了。
我继续努力挪挪挪,终于绕过最后一道屏风,看见了端坐在高台上的人皇,当今的大晟天子。
他已经年过六旬,脸庞苍老而瘦削,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却并不显得衰颓。那双眼睛依旧是锐利的,透着勃勃的野心与永不餍足的欲望。
我观察他的时候,他也在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眼神闪动,似乎有些惊异。
不等我走到高台前,他便抬手一挥。
身后立即传来一声冷硬的——
“拿下。”
刀锋出鞘的声响炸开,几名尾随在后方的禁军瞬间封死了退路。与此同时,屏风两侧倏地伸出四把长戟,彼此交错,戟刃的寒光紧贴我的脖颈,戟杆则卡住手臂关节,恰好将我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们干什么?!”
坐在旁边的闻直腾地蹦起来,下意识要上前阻拦,又想起自己在哪里,急忙转向高台:“父皇,你干嘛抓林先生?他是我的幕僚!他身体不好……”
“此人并非殿下的幕僚,乃是妖邪。”
一道声音从侧面传来,不疾不徐,温和从容。
廊柱后转出一个人。
他头上戴着一顶幕篱,垂下的纱幔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身形也掩藏在庄重繁复的祭服之下。
层层叠叠的云纹随着他的步履起伏,引得周身环佩不住地摇晃碰撞,声音清脆悦耳,却也杂乱不堪。
闻直一愣:“……国师?”
那人走到高台下方,懒散地抬手一揖,便算作行礼:“见过七殿下。”
“你不是正在闭关吗?怎么……”
“哦,”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敷衍道,“本座算出宫内有妖邪作乱,故而提前出关。”
小孩又听到“妖邪”二字,顿时急了:“你是国师也不能随便冤枉人!林先生是好人,才不是妖邪!”
“是吗?”
国师轻笑一声。
他抬起修长的指尖,扣住幕篱,缓缓摘下。
斜阳落在他清隽的眉眼上,将轮廓映得更为柔和。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底仿佛蕴着远山薄雾,朦胧而疏离,眼尾却微微敛下,宛如春风化雨,将那份淡漠柔柔地洇散,只剩下如玉般的温润端华。
闻直呆住了,直愣愣地盯着他的脸,又茫然地扭头看向我。
国师亦转向我,唇角勾起。
那副温和端庄的表象霎时裂开,从微微眯起的眼瞳中翻涌起戏谑的恶意。
明明五官并没有变化,弯起的眉眼却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春风和煦,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佞。
我看了这张脸几百年,第一次知道它还能露出这种表情,竟被震撼到了!
这披着画皮的天魔缓步走到我面前,含笑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魇足与得意,像是在欣赏一件终于落入掌心的玩物。
他伸出手,慢悠悠地向我探来。
我稍一动。
两道冰冷的锋刃立即贴近,戟杆随之压紧,死死卡住脊背与手臂。
“嘶……”
我轻微吸了口气,无法再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伸过来,指腹压上皮肤,顺着轮廓慢慢向下摩挲。
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享受。
他凑近我的耳边,用极轻的气音低笑:“原来林神君摸起来是这种感觉……”
我厌恶地皱了一下眉。
一把刀柄突然挤入我们中间,压上他的肩膀。
陆峥的声音响起:“国师大人,自重。”
尊主动作一顿,瞥了陆峥一眼。
后者面色冷淡,手臂发力,将他强行向后怼开半步。
“……”
天魔的目光阴冷如蛇,却似是有所忌惮,并未计较,反而顺着他的力道又后退半步,垂眸掸了掸被刀柄压过的祭服。
他再抬起眼,已是换了一副凛然的神色。
“你这妖邪,”他扬起声音,义正词严,“竟敢冒充本座潜入宫中,四处蛊惑人心,真是罪大恶极!”
我:“……”
我,
妖邪。
冒充他?!
我差点被气笑了。
难怪晟帝会被“国师”说服,派出禁军指挥使去抓一个小小的幕僚。
难怪陆峥见到我时是那副表情。
原来是因为他们都见过“国师”的长相!
我在人皇面前法力尽失,尊主亦是如此。我虽不知他从前是如何糊弄过去的,但如今他穿着我的遗骨,一旦维持不住化形的术法,显露出来的“本相”自然与我一模一样!
而他就借着这副偷来的皮囊,反过来污蔑我是冒充他的妖邪?!
亏他能想得出这么厚颜无耻的计谋!!!
尊主看出我的怒意,愉悦地眯起眼,瞳仁转动着,一寸寸描过我的表情,似是在细细品味。
他转向高台,施施然开口:“陛下,此妖邪趁臣离京,伪装成臣的模样兴风作浪,哄骗七殿下与兄长交恶,致使兄弟阋墙……”
“不是,林先生没骗过我!”
闻直急急地打断他,大声反驳:“先生来之前,我和五哥的关系就不好!”
“哦?殿下是这样以为的么?”
尊主摇头叹息:“殿下从前与五殿下或有少许纷争,可那不过是兄弟之间的小打小闹,大抵仍算兄友弟恭。”
“可今日,殿下却当街对兄长动手,打得那样狠……”
天魔拖长了声音,轻柔地问:“殿下有没有想过,是什么让您变了?”
闻直一愣。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呐呐地道:“不对,我打五哥,和林先生无关,是因为五哥要对沈先生动手……”
“五殿下为何要对他动手呢?”
“因为沈先生要离开五哥府邸,来做我的幕僚。”
“那又是谁劝说他背弃旧主,投奔殿下的呢?”
“……”
闻直又愣了一下。
“唉呀呀,殿下果然是被其蛊惑而不自知啊!”
尊主啧啧感慨着,装模作样地向高台拱手:“请陛下将此妖邪交由臣来处置。待臣将其镇压,七殿下自会清醒过来。”
小孩慌忙还想说什么。
“够了。”晟帝终于发话。
那双锐利的眼瞳挟裹着威势压向闻直,沉声喝道:“你当街对兄长动手,可曾想过皇家体面?可曾想过天下人会如何议论?”
“朕念着你年幼,且为妖邪所惑,姑且不予追究。如今国师亲自出手擒拿元凶,你还在这里胡搅蛮缠——”
“你还没闹够吗?”
闻直张了张嘴:“我……”
“再多说一个字,”晟帝冷冷截断,“你也滚回府去,闭门思过。”
闻直看看他的脸色,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闭上嘴巴,闷不吭声地坐了回去,一张脸憋得通红。
我望向他。
他别开视线,不敢看我。
我在心中轻叹一声,温声开口:“陛下,可否容在下说一句话?”
晟帝自高台投下一瞥,目光幽邃,分辨不清喜怒。
我就当他是默许了。
我侧过头,看着身边那张和我容貌相同的脸。
天魔对我弯起唇角,轻佻又邪肆。
“……若在下与这位国师大人之间,有一人是冒名顶替的妖邪,”我慢慢地说,真的有点困惑,“陛下觉得那名妖邪……是在下?”
晟帝:“……”
御书房里突然安静。
侍立的宫人纷纷从眼角投来视线,就连手持长戟限制着我的那四名禁军都忍不住抬头,看看我,再看看一脸邪佞的“国师”,表情微妙。
尊主倒是丝毫不慌。
他甚至没有收敛身上那副轻慢的姿态,就那么懒洋洋地站在那里,任由众人隐蔽地打量着,有恃无恐。
晟帝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
“朕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他声音平淡,“朕只问你——你能让朕飞升吗?”
我一怔。
他微微向前倾身,那双苍老却锐利的眼睛里有火焰在燃烧,那是几十年来不曾熄灭的野心,与被触动的渴望。
“国师能让朕飞升天庭,永享极乐。你呢?”
他盯着我,一字一顿:“你能吗?”
第118章
301
我抬头看着晟帝的眼睛。
他并未动怒,语气称得上和缓。
然而那双眼睛里却带着冰冷的审视。像一头蹲踞在山岩上的老狼,正在估量猎物的价值是否值得让自己动一动爪子。
……原来如此。
尊主根本没有掩饰他阴冷狡诈的一面。我和他站在一起,连宫人都看得出谁更像有问题的那一个。晟帝不会不知道,但仍然选择视而不见——因为他根本不在乎。
他不在乎国师究竟是上仙,还是邪祟。
他也不在乎谁在蛊惑人心,谁在兴风作浪。
他只要飞升。
谁能给他飞升,谁就是“国师”。
我斟酌着开口:“陛下,飞升之事飘渺无凭。历朝历代求仙问道者众,可得长生者又有何人?陛下天纵英明,开创大晟盛世,使万民得享太平——此等功业,足以垂范后世。在下以为,不朽之道在德而不在仙,在民而不在天……”
“既不能让朕飞升,就不必再说了。”
晟帝靠回椅背,挥了挥手:“陆峥,将他压下去,待国师发落。”
“是。”陆峥抱拳。
我叹了一声,垂下视线。
——无论晟帝私德如何,他的确给了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我原本还存着一丝念头,想借着这个机会见他一面,看是否能令他清醒过来,成为对抗尊主的助力。
可惜……这位人皇已被欲求蒙蔽得太深,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左右禁军听从晟帝吩咐,撤下长戟,走上前,要扣住我的双臂。
“在下可以自己走。”我连忙说。
他们充耳不闻。
我只得暗暗咬紧牙关,看着那两只手触及我的衣袖,五指收拢——
“不必羁押。”
陆峥横过刀柄,轻轻撞开禁军的手腕:“让他自己走。”
尊主见状,眉梢一挑,目光在他和我之间转了一圈,生出几分兴致和玩味。
“陆大人,何必对一名‘妖邪’如此体贴?”
他拖拽着祭服慢吞吞地绕到陆峥身侧,像一条贴地滑行的毒蛇,嘶嘶调笑:“莫非是大人对这副皮相动了心思?直说便是,本座又不介意……”
陆峥平平反问:“国师想教禁军做事?”
高台上,晟帝略微皱眉,目光倏地沉了下来。
“……”尊主察觉到背后的注视,假惺惺地道,“本座并无此意,只是想提醒陆大人一句……”
他眼瞳一转,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上浮起轻佻又狎昵的笑意,俯身凑近陆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分享什么不堪的秘密:“大人若是想找个没人的角落‘审一审’他,可要记着先蒙住他的眼睛,再堵住他的嘴——否则这妖邪若是受不住疼了,维持不住方才在御前的那副傲骨,红着眼尾呜咽挣扎,带着哭腔一声声地喊着大人的名讳求饶……”
“呵,那大人会不会很失望啊?明明看着是这样清高的好样貌,剥开了尝尝,却跟那楼里会哭会叫的妓……”
“走。”
陆峥不等他说完,径自转身。
四周的甲胄声哗啦啦响成一片,向殿外退去,没有一息犹豫。
我被裹挟在人潮中,跟着跨过门槛。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我回头望去。
隔着数名禁军晃动的肩膀与林立的长戟,那道身着祭服的身影弯下脊背,倾过肩颈,如同一条无骨的蛇,从人群中唯一一道狭窄的缝隙里软软地探出一双细细的瞳孔,与我对视。
他伸出殷红的舌尖,极轻地抵了抵齿缝,嘴唇无声翕动:
【林神君,我们一会儿见。】
下一瞬。
“嘭!”
御书房沉重的大门合拢,阻隔了附骨之疽般的黏腻视线。
我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恶心感。
转过身。
眼前是长长长长的长廊。
我:“……”
唉。
才出火海,又上刀山。
早知今日要走这么长的路,当年就应该奏请那小畜生,把紫宸殿修得小一点。
不对,那时候还没有这座殿,这是烧了之后重建的。
他被烧死的时候,也很疼吧……
我漫无边际地想着,努力一步一步往外挪。
挪出十几块砖,陆峥的声音忽然响起:“去把那张太师椅抬过来。”
我诧异地看向他。
他很普通地看回来,既没有躁怒厌恶,也没有刻意避嫌的意思,目光和语气都很平淡:“你不想坐?”
“会不会给陆大人添麻烦……”我犹豫。
毕竟本人已然不是被圣上传召的林先生。
而是被国师认定的林妖邪了。
陆峥了然点头,重新吩咐左右:“他不坐。去拿根绳子,把他绑了,拖着走。”
“且慢——!!!”
302
半盏茶后。
林妖邪得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太师椅。
禁军队伍往外走的速度比进来时快了五倍。
我被四名禁军抬着,看着前方清正刚直的好心指挥使背影,在心里飞快盘算。
陆峥不仅是与国师不合。
他在来的路上询问我的那些问题,似乎都是为了确认我的身份是否真实——这意味着,当他看到我和国师长相一致时,就已经对后者产生了怀疑。
他对我的态度也还算不错,说不定可以争取……
我试探着开口:“陆大人?”
他脚步不停。
我再接再厉:“陆大人这两年,想必见过不少次国师蛊惑陛下的场面吧?”
他没有说话。
“您当真觉得,我和国师之间,我才是那个妖邪吗?”
陆峥终于有反应了。
他侧过头,瞥了我一眼:“你蛊惑人心的本事不比他差。”
我:“……”
我大怒:“那怎么能叫蛊惑人心?!那是堂堂正正的谋略!在下身为幕僚,自然要处处……”
“锵。”
他手一抬,腰间长刀瞬间出鞘三寸。
我:“……”
我坚持大怒完:“……处处为主君考虑!而且在下说的句句属实!七殿下行事虽不够周全,可确实以诚待下。更何况他是因为对在下关心则乱,才对诸位出手。在下又如何能任由他被诸位误解?自是要解释清楚的!!!”
陆峥:“……”
周围禁军偷偷用余光看过来,表情难以言喻,但目光中不乏钦佩。
陆峥:“……”
他默默地把刀柄按了回去。
举起一只手。
“所有人。”他凝重地命令道,“堵住耳朵。严禁再听此人说话!”
“是!”
禁军们齐刷刷放下太师椅,学着他的样子撕下衣角,团成布团塞进耳朵。
然后重新抬起太师椅,继续前行。
我:“……”
303
我被不辨清浊的聋子指挥使,和他不识好歹的聋子禁军们抬出紫宸殿。
抬下二十七级台阶。
放入殿前广场的“压下去等候发落”区。
我感受着体内涌起的微弱法力,估量了一下此处距离天子的距离。
——至少还要再退十二丈,才有余力打开袖里乾坤。
我想了想,又一次唤道:“陆大人?”
陆峥察觉到我的动静,眉心微颦,到底还是抠出一只布团。
我虚弱地掩住唇:“咳咳,在下体弱,实在经不得晒。在国师大人来把在下提走之前,可否容在下去那边的廊庑暂避?”
申时已过,天色逐渐昏暗。天边只剩了一抹橘红色的残光。
远处,几名负责点灯的宫人正提着长长的灯竿鱼贯而出,依次点燃挂在檐下的灯笼。
陆峥看看天色,看看那些宫人,再看看我:“……”
我弯起眼睛,万分恳切:“陆大人,可否?”
他沉默着。
昏黄的光晕逐次亮起,一盏接一盏,沿着长廊缓缓蔓延,很快便到了我们身侧。
一名内侍小心地绕过侍立的禁军,走到石灯柱旁,动作麻利地掀开灯龛。火折子一明一灭,“噗”地一声,燃起了一团小小的烛火。
它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着,忽然猛地一颤。
连带着地上那道站得笔直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陆峥终于开口:“……可。”
我站起身,正色向他行了一礼:“多谢陆大人。”
陆峥并未看我。
他向其他禁军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留守原地,独自押着我穿过广场,走至离宫门更近的东侧廊庑下。
转过拐角,四下无人。
他似乎被旁边什么吸引了注意力,停下脚步,身体转向一侧。
一片光影随着他的转身流过冰冷的甲胄。狻猊护肩一侧停驻在暖光里,鳞爪峥嵘,威仪凛然;另一侧沉入阴影,模糊难辨。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抓紧时间汇聚法力,从袖中掏出……
一只泥偶!
有人族气运的压制,萧寂的泥偶身体也受到影响,连动一下都困难。我怜爱地摸摸它的头,凑到它耳边小声嘱咐了一番,又将一张小纸人递给它,郑重地道:“一切都拜托你了。”
萧寂费力地点头,把纸人藏进手心,然后将两只小手板板正正地贴在身体两侧,假装自己是个不会动的普通泥偶。
这样便全部安排妥当了。
只要计划顺利,萧寂定能借此将功赎罪,令天庭不再追究他的魔修身份!
我对乖巧的小泥偶笑笑,拍拍陆峥的肩膀,示意他可以转回来了。
“陆大人,麻烦您帮我……”
“唉。”
我刚说到一半,忽然听见他莫名叹了口气。
再看他的神色,只差没把“一言难尽”四个字写在脸上。
我:?
他左右看看,目光先落在一盆半人高的牡丹上。
但瞥了我一眼后,果断转向旁边那盆小巧清雅的建兰,从里面抓起一把土洒在自己头顶,接着把花盆举起来,用力一砸!
啪嚓!
瓷片飞溅,泥土和花枝乱糟糟地铺了满地。
我:??
还不等我弄明白他在干什么,就见他的头猛地一低,踉跄着半跪在地上,身体摇晃了一下,便无力地歪向一侧。
嘭。
他倒在一地狼藉旁,昏过去了。
我:???
我大惊失色,急忙蹲下拍拍他:“陆大人?!你没事吧?!”
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被空气砸晕了?!
陆峥被我拍了两下,又叹了口气。
他伸手摸到自己腰间的禁军指挥使腰牌,扯下来往旁边一丢。
咚。
他再次昏过去。
我:“……啊这。”
我终于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万分尴尬地解释道:“陆大人,我不是想打晕您逃跑,只是想请您明日下值后帮我送一件信物出宫。我有一个朋友,他就在宫外,收到信会赶来救我的……”
“……”
漫长的沉默后。
陆峥啪地睁眼。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接过泥偶。
继续在泥土碎瓷里一动不动地躺了片刻。
坐起来:“哦。”
我:“……”
不能笑,不能笑!
指挥使大人舍身相助,如此高义,怎么能因为他这副满头是土,噗,还一脸肃穆冷淡的样子就笑话他呢!!!
我抿紧唇,拼命回忆上辈子死在诏狱里的伤心事。好艰难地拉平嘴角,一本正经地道:“多谢陆大人。”
陆峥肃穆冷淡地颔首。
肃穆冷淡的泥土花瓣随着他的动作稀里哗啦地从头发里掉出来。
“哈哈哈哈——!”
“咳,咳咳,抱歉……真的很抱歉……”
第119章
304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无月无星,唯见乌云沉沉,浓黑如墨。
宫廊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打着旋,幽微的火光勉强照亮三尺青砖,再远些,便只能浸没在无光的黑暗里。
“吱呀——”
一道细长的身影推开紫宸殿大门,顺着汉白玉石阶蜿蜒而下。玄底金纹的祭服下摆逶迤过昏黄的光晕,拖拽出长长的影子。
沙……沙……
沙……
那轻缓的摩擦声游下最后一级台阶,停住。
湿冷的气息悄然弥漫。
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探出来,轻轻地、慢慢地,压上每一个人的后颈。
守在最前方的禁军喉结滚了滚,挤出发紧的声音:“……国,国师大人?”
它笑了一声。
一只靴尖从黑暗中踏出,踩上被石灯照亮的地砖。
而后是繁复华丽的衣摆,叮当晃动的玉珏,苍白修长的手指。
粘稠的夜色一寸寸向上褪去,直至那张温润的面容也沐浴在暖光中。低垂的浓密睫毛颤了一下,缓缓抬起,露出一双圆瞳。
它们穿过人群的缝隙,与我对视。
“林先生,我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尊主慢悠悠地从禁军的肩膀与林立的长戟之间穿过,站到我的面前。再无阻隔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既像是餍足,又像是失落。
他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惋惜:“本座给了你两个时辰呢……”
“我没有趁机逃跑,你很失望?”我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因为你精心准备的戏码没能用上?”
“是哪种?我拼尽全力逃跑,却发现每条宫道上都提前埋伏了禁军,被逼得走投无路,最终力竭被擒?”
“还是我打晕陆指挥使,拿着他的腰牌混过一道道宫禁,眼看就要逃出生天,却发现你早就站在城门下等着我?”
我笑笑:“这种猫捉老鼠的老套戏码,哪有你这副期待落空的表情来得有趣?”
他也笑了。
那张和我相同的面容上,笑容从唇角漾开,顺着颧骨爬到眼角,凝成三道弯弯的弧度。
“呵,林先生说得对,本座很失望。”
他弯腰撑住扶手,如同一条将猎物圈进了身体中央的蛇,指尖懒洋洋地向我探过来:“但能得到林先生,牺牲一点小乐趣也没什——”
“啪。”
一柄刀鞘横过来,压在他的手腕上。
那只手骤然顿在半空。
尊主垂下眼,看着那柄熟悉的刀鞘,又顺着刀鞘移向它的主人。两只圆润的眼瞳转入眼角,只剩两道狭长的竖缝。
他玩味地拖长了声音:“这妖邪果真是狡猾得很,不仅哄骗了七殿下,竟还蛊惑了陆大人。不知他叫得有多好听,才让陆大人这么舍不得他,三番五次阻拦本座?”
陆峥对这种污秽言语置若罔闻,巍然不动。
尊主盯着他看了片刻,眼底的阴冷忽然融化成了盈盈笑意。他松开扶手,彬彬有礼地向后退了两步,像是在为即将登台的戏子让出场地。
“徐公公,陛下方才写了什么,念给陆大人听听。”
我这才发现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内侍,穿着不起眼的深色袍子,半弓着腰,像是融入了夜色里,存在感十分稀薄。
他听到尊主的呼唤,无声地从暗处走出来,手中捧着一卷明黄锦缎。
是圣旨。
陆峥目光一凝,立刻收回长刀,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徐公公低着头,小步穿过禁军队伍。圣旨经过之处,所有人都潮水般矮下半截,无人敢抬头。
他走过尊主身边,脚步微微顿了一瞬。
——余光里,那道玄金身影依旧纹丝不动,施施然站在满地跪伏的人中间。
老内侍什么都没说,垂下眼皮,继续走到恭敬垂首的陆峥面前,展开锦缎。
“……今有妖邪同伙藏匿宫中,陆指挥使未能一并擒获,实属失职。朕念其过往功劳,不予重责,准许其戴罪立功——”
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广场中荡开。
“——即日起,着令禁军指挥使陆峥听从国师调遣,看守此妖邪,并缉拿余党。钦此。”
陆峥猛地抬头,那张表情寡淡的脸上一片空白。
徐公公合上圣旨,躬身递过去,面上带着谦恭的笑:“陆大人,接旨吧。”
他一动不动。
“陆大人?”徐公公催促。
“……”
陆峥无言地垂下头,终是慢慢抬起一只手,动作滞涩而沉重。
徐公公上前一步,将圣旨放入他掌心。
一根通体银白的绳索紧跟着压上那卷明黄。
尊主细长的手指按在绳索上,上身缓缓压低。那头漆黑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他握刀的指节上。
“陆大人,这可是本座专门替你讨来的恩典。”
他轻柔地说着,眼瞳弯起,满是恶意的愉悦:“大人若想在陛下面前将功赎罪,便乖乖听本座教你做事——拿起这根绳子,亲手把那妖邪绑起来。要绑得紧一点,紧到他挣一下,那身漂亮的皮肉就会被勒出血痕……”
“你说……他会不会疼得一边哭,一边求您这位正直的指挥使大人饶了他呢?”
天魔的气息贴近耳畔,嘶嘶低语:“还是说,大人其实早就想听听,他疼得哭出来的声音,究竟好不好听?”
“……”
陆峥看着掌心的圣旨与那根绳索,猛地攥紧五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沉默许久。
他倏地松开手,慢慢低下头。
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血色,将刚毅的眉眼一同隐入阴影。
尊主唇角一挑。
下一个瞬间——
“锵!”
雪亮的刀光自下而上,悍然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天魔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玄底金纹的宽大祭服像一抹烟雾,轻飘飘地向后仰去。刀尖擦着他的喉咙划过,只斩断了一缕发丝。
他站稳身形,故作惊讶地掩唇:“唉呀,想不到忠君守礼的指挥使大人,竟要为了一个妖邪,抗旨杀人了呢!”
“陆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徐公公吓得浑身一哆嗦,慌忙扑到地上捡起掉落的圣旨,想要上前阻拦,又不敢靠近。他小心地劝道:“陆大人,您,您先把刀放下,这可是紫宸殿前……是大逆不道的死罪呀……”
陆峥头也不回,改为双手握刀,脊背微弓。
老内侍看出他的意思,脸都吓白了。他的脚尖悄悄挪向外侧,手臂则疯狂地冲着禁军挥舞,嘴里喊道:“都愣着干什么?快拦住他呀!”
周围的禁军顿时发生了骚动。
有人握紧手中的长戟,看向陆峥的眼神带着惊疑;有人却下意识向后退开,不愿对这位同生共死的长官拔刀相向。
“怎么,你们都想违抗圣命吗?”尊主环顾那些不知所措的面孔,笑眯眯地质问,“你们是要陪他一起受死,株连家小——还是亲手拿住这个‘逆贼’,博一个救驾的功劳呢?”
“呵呵,说不定,下一个禁军指挥使,就在你们之中哦?”
人群寂静了瞬间。
一双双眼睛在夜色中游移、回避,而后悄然在阴影中交错,似迟疑又似估量,似急切又似凶狠。不可告人的晦暗念头于人心深处生根发芽,滋长蔓延,从闪烁的眼底流泻而出,躁动难安。
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如同无数条毒蛇在暗处爬行。
“妖道。”
陆峥冷冷吐出两个字。
他并不看向那些动摇的下属,只是死死锁住尊主的身影,胸膛缓缓起伏着,手腕一点点下沉:
“死!”
尊主大笑着张开了双臂,像是在拥抱这一场由他挑起的、即将充斥着背叛与血腥的混乱。他舔了舔唇角,眼中满是迫不及待:
“那就来试试看啊,陆大人!”
“看看是你先砍下本座的头,还是你的这些袍泽弟兄们……先从背后刺穿你的心脏呢?”
寒芒乍现!
刀锋破空之声尖利如裂帛,挟裹着孤注一掷的锋锐杀意,直指那截苍白的脖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聚起所有法力,先一步撞入两人之间,并指在刀刃上一弹!
“铮——!”
清越的激鸣声荡开,刺得人耳膜发疼。
半截精钢断刃打着旋飞出,“夺”地钉进三尺外的石柱,尾端震颤的嗡鸣声久久不绝。
刀柄还握在陆峥的手里。
他保持着挥斩的姿势,看着手中剩下的半截刀,眼睛眨了眨……
突然瞪大了!!!
他呆呆地看着我:“……”
从陆峥悍然出手到我弹飞刀刃,不过一个瞬间。后方的禁军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动作便愣住了。那些贪婪的、犹豫的、畏惧的眼神整齐划一地转向石柱。
然后整齐划一地转向我举在半空中的手:“……”
夜风拂过鬓角与脊背,生出些微凉意。
我缓过一口气,有点尴尬地把震得发麻的右手藏进袖子里。
——虽然真的很遗憾,但陆峥是凡人,打不过尊主。
——他若继续攻击,不止自己会被尊主趁机“反抗误杀”,还会连累家人和周围这十数名禁军。
我余光瞥向已经连滚带爬跑出人群、正扶着汉白玉石阶的徐公公。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不知该不该继续往上逃。
不能让他去大殿里喊人。
不能让天子以为陆峥有反叛之心。
不能让尊主借机除掉陆峥,将禁军指挥使的位子换上一个肯听他命令行事的人。
为今之计,唯有……
“咳咳……哎呀呀,本妖邪真是看了一出好戏!”
我顾不得为逝去的脸面哀悼,努力模仿尊主那阴阳怪气的语调,假惺惺地道:“陆大人可真是忠肝义胆,为了替陛下铲除这个‘阴险狡诈、妖言惑众、搬弄是非、窃居高位、祸乱朝纲’的无耻妖道,连性命都不要了!”
陆峥:“?”
尊主:“……?”
本妖邪提高了声音,好让后方那群惊疑不定的禁军和远处的内侍都能听见:“啧啧啧啧!本妖邪不过是使了点妖术,这位特别忠诚老实的指挥使大人就被蒙蔽了心智,误以为国师是什么祸世妖物,这才急着为陛下‘清君侧’啊!”
“啊!本妖邪可真是坏透了!不仅玩弄了人心,还想让陆大人背上抗旨的污名,真是坏透……呃,真是,真是邪恶至极!!!”
陆峥:??
尊主:??
所有人:???
我趁着他们都没反应过来,拼命给陆峥使眼色,示意他去捡起地上那根绳索:“啊!本妖邪真危险啊!若是没人舍命制止,本妖邪下一步就要冲进紫宸殿!刺杀天子,颠覆江山!!!还要摔花盆!花盆!!!”
陆峥:“……”
……都暗示到这个份上了,他怎么还不动?!
我着急地往旁边挪了几步,抬脚把绳子踢到陆峥面前,出声催促:
“桀桀桀——!!!”
陆峥:“……”
305
徐公公在盯着他。
禁军也在盯着他。
每一道目光都紧紧盯着他的脸,他的手,他的动作,等着他做出决断。
——是继续向国师挥刀,坐实叛臣身份?
——还是拿起绳子,将蛊惑他的罪魁祸首羁押,摇身成为舍命护驾的功臣?
是血流成河,还是皆大欢喜?
是秉直而死,还是屈从妥协?
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中。
“咚。”
断刀落地。
拉满的弓弦骤然松懈。
徐公公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尖细的嗓子几乎破了音:“快,快把那妖邪带走!堵住他的嘴!不能再叫他蛊惑陆大人——”
几名禁军彼此看了看,又瞄向横插在石柱上的半截断刃,皆不敢上前。
最终是陆峥弯下腰,捡起了那根银白绳索。
我连忙伸出双……
嘶。
我隐蔽地吸了一口冷气,连忙左手托着右手,递到陆峥面前。
他看着我。
我奋力点头:“嗯嗯嗯,桀桀桀!”
“……”他两腮绷紧,一言不发地将绳索绕过我的双腕。
布料拖拽的沙沙声从背后响起。
尊主绕到我身侧,垂眸看着陆峥将我绑起来:“……林先生的这张嘴,还真是厉害呢。”
我谦虚地回应:“呵,论起颠倒黑白、挑拨离间的本事,本妖邪这点微末伎俩,哪能比得上国师大人?”
他不悦地眯起眼。
谋划被打断,又没能看成这场同僚相残的乐子,显然令他兴味索然。他盯着我手腕上缠得松松垮垮的绳索,忽然伸出指尖勾住,猛地一勒!
“……!”
视野中的烛火剧烈晃动了一下,好一阵才恢复明亮。
我低下头,看到布料上洇开两道稀薄的血色。
陆峥动作僵住,抓在绳索上的五指收紧,手背青筋暴起。
尊主慢条斯理地松开手,悠然笑道:“陆大人,本座说过,要系紧一点~”
“……”
他缓缓抬头,眸中如同淬着两把利刃,恨不能将这妖道碎尸万段。
天魔却像是品味到了什么甘美的醴泉,神色十分享受。
因为陆峥曾因本性正直而阻拦他,便要逼他做出违背本心之事。
因为我不惜认下妖邪身份也要保全陆峥的命,便要让我受他亲手苛待。
能扭曲到这般地步,倒也令人惊叹。
我能感觉到陆峥身上那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杀意,担心他下一刻就忍不住要抓着绳子勒死这只变态天魔,于是开口劝道:“陆大人,既然要系,便劳烦您帮在下系一个‘建兰’结吧。”
“我曾在‘朋友’送我的古籍里看见过,此结乍看是死结,实则留有余地。不知陆大人可否满足在下心愿?”
“……”
他听懂了我的暗示,布满血丝的眼眸动了一下,咬紧了牙,一言不发地用力低下头。
306
绳结穿过最后一个圈,收紧。
体内原本微薄、但还存在的法力流转骤然凝滞,仿佛回到了天子面前。
被绳索勒住的地方又开始发烫,每一次呼吸都生出一簇烧红的细针,细密地穿透腕骨,顺着经脉逆流而上。
我指尖微颤,被尊主察觉。
这恶趣味的贱魔不放过任何一个玩弄猎物的机会,好奇一般凑近过来,轻声问道:“林先生,感觉如何?”
还能如何。
当然是怀念我的太师椅。
“这是捆仙索吧。”
我偏过头,同样在他耳边轻声反问:“你既然想用它来折磨我,为什么不让它的原主动手?”
“陆峥不过是个跟我结识几个时辰的凡人,哪里比得上执明与我数百年的深厚情谊。让我眼睁睁看着信任的挚友受你摆布,拼了命地想要唤醒他,却只能被那双屡次救过我性命的手施加折磨,不是更有趣吗?”
“总不会……是因为你不敢吧?”
第120章
307
捆仙索能封住神仙的法力,只有一方统领才有权动用。整个北方战场只有一根,就握在执明手里。
我不止一次见过他用这根捆仙索把犯错的星君套走,像拖一只哭唧唧的麻袋一样拖进训练室里去教训。
但若星君受伤,他便不会动用捆仙索,只会用普通绳索把麻袋拖走。
——执明知晓我伤重,对我出手时留好了分寸,之前也说过只是想找个地方将我暂且关起来养伤,目的是让我不要插手魔域降临之事。
——他与我为敌是因为立场不同。他始终是玄武神君,而非以折磨人为乐的天魔。
“你不过是用卑劣的术法借用了紫微大帝的身份,才让执明暂时听你调遣。”
“可你改变不了他的本性。你若逼他滥杀无辜,或是对我动用这种下作手段,他定会察觉不对——即便是真正的帝君下令,他也绝不会盲目遵从。”
“你控制不住执明。”
尊主神色中毫无被戳中的恼怒,唇边笑意还加深了少许,仿佛并不在意这些话。
他为何不在意?
难道他带走执明,不是为了利用他为自己做事?
我心中生疑,想了想,故意说道:“陆指挥使同样是正直之人,你也控制不住他。”
“你用那些不堪的话扭曲他的行为,刺激他,挑衅他,就是为了激怒他对你出手,好让你有个合适的理由除掉他。”
“你算好了让那名宣旨的徐公公做见证。”
“然而现在陆峥没有死,徐公公见证的是他与你的不合。你的谋划失败了,你也不能再对他动手——若在这个时候陆峥突然死得不明不白,所有人会第一个怀疑谁?”
天子或许可以接受陆峥违抗圣命对国师动手,却被国师当场反杀的结果。
可他能接受国师蓄意谋杀身为天子近臣、负责守卫宫禁安全的禁军指挥使吗?
尊主神色依旧不变,但我看见他眼底快要满溢出来的恶意滞涩了一瞬。
——他在意陆峥和禁军,远比执明更甚。
所以他掳走执明,并非为了得到一个帮手,而是另有目的。
我心里微沉,面上不动声色地讽刺道:“国师大人,你看似有执明站在你这一边,却只敢让他替你做些无关痛痒的小事;看似手握圣旨,却无法真正掌控禁军。你不觉得可笑吗?”
“呵……林先生,你还是先关心自己吧。”
尊主终于开口,倾身过来,黏黏腻腻地笑道:“你就不好奇,本座接下来要对你做什么?”
“这我倒是有所准备。”我实话实说,“就是不知道,国师大人有没有准备好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别忘了,你只抓到了我一个,本妖邪的余党还躲在外面呢。”
尊主不愧是分到了魔尊全部脑子的人,一点就透。
他目光倏地冷下来:“……你是故意被抓的。”
我爽快点头:“是啊。”
“本妖邪很柔弱的。留在余党身边,他便要分出心神,时刻注意保护我,不敢留下一丝空隙。现在本妖邪一不小心,被国师大人抓了——”
我拖长声音,笑道:“你猜他会不会来救我?”
攻守之势逆转。
眼下轮到尊主来分出心神,时刻警惕着隐匿在暗处的敌人了。
“你很清楚我对锦煜有多重要。所以你也清楚,只要你露出一丝破绽,他便会从暗处杀出,将你从他的记忆中窥伺觊觎了许久、终于第一次有机会握在手里的人夺回去……”
他会失而复得。
而你,是得而复失。
我真的有点好奇:“国师大人,你接下来会怎么做?”
“是集中人手看守我,让他有机会将你在宫中留下的后手逐一拔除?”
“还是分散人手,搜索整个皇宫,让他趁机救出我?”
“啊,我忘记了,国师大人还有一件事要操心。”我关切地问,“有陆峥坐镇,如今有多少禁军会听从你的指挥?他们中又有多少,是在对你阳奉阴违呢?”
“……”
尊主没有说话。
那双本应柔和的眼瞳微微收缩,眯得狭长。藏在眼底的阴冷一点点漫上来,仿佛从幽深的井底汩汩涌出的漆黑浆汁。
他似是在恼怒。
但下凡以来我一直和锦煜在一起,对天魔情绪变化时引动的细微魔气波动很是熟悉。哪怕法力被封禁,我也能从尊主略微扬起的发梢中感受到魔气的起伏——并不躁烈,意味着他的情绪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激动,不像是被戳穿了布局的反应。
倒像是……那破孩子某件事得逞了,又不愿被我看出来,于是竭力压抑着得意与兴奋时的模样。
我禁不住皱眉。
不等我想出自己的计划有何处疏漏,尊主忽而一笑。
“林先生的确能言善辩,本座领教了。”
他笑吟吟地说着,突然抬手掐住我的下颌,猛地用力。
我被拽得向他趔趄了一步,听见他戏谑地道:“先生既然愿意牺牲自己来当这个诱饵,本座又怎么能辜负你的一片苦心?本座定会让你知道,你做得准备远远不够……”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我清楚地看见他漆黑的瞳仁深处,有恶意的期待在蠕动、翻滚,为我此刻略带困惑的表情而欢欣雀跃。
他的拇指缓缓滑过瘦削的颌骨,带着迫不及待的意味。略显暗哑的声音压低了,轻柔地呢喃:“……到了那个时候,本座倒是想听听,林神君这张嘴里还能说出什么。”
“不会让你失望的。”我平淡地道。
本神君也定会让你知道,上一个令我这么恶心的人是怎么魂飞魄散的。
我们对视片刻。
尊主哼笑一声,松开手,指尖彼此摩挲着,像是嫌恶,又像是不舍。他提高了声音吩咐不远处的陆峥,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不放过我的每一分神色变化:“劳烦陆大人把这妖邪押下去。就关进……”
“诏狱。”
他弯起眼睛,愉悦至极:“本座已经拜托过典狱大人,定会‘好好照顾’林先生呢。”
308
我跟在陆峥和几名禁军的后面,穿过重重守备森严的宫门,直到一座漆黑的衙署映入眼帘。
门额牌匾上以朱砂题着【天威】二字,笔力千钧,透着一股凛然肃杀的威势。
——看来这便是大晟的诏狱了。
本妖邪尚书不禁感到一种不亲切的不熟悉感。
狱卒看到陆峥亲自押人,忙不迭跑进去通禀。不多时,一名身着深青官袍的年轻男子便笑呵呵地迎了出来。他看到陆峥,眉梢轻微上扬,拱手笑道:“下官往年难得见指挥使大人一面,这个月倒是连着见了两次。不知这位是?”
陆峥沉默了一下:“七殿下的幕僚,姓林。”
男子眼神一闪,了然颔首:“大人辛苦了。”
说完,他冲身后拿着镣铐的狱卒摆摆手,示意他们上前来拿人。
“慢着。”
陆峥伸手挡在我面前:“此人不必搜身上械,亦不必用刑。”
男子笑容不变:“大人,这可就是诏狱的规矩了,请您别让下官为难。”
“规矩?”他冷冷地道,“我看是国师吩咐的‘规矩’吧。”
“大人这话可就冤枉下官了。下官与国师大人素无往来,何来受他指使之说?”男子和和气气地道,“再者,下官身为典狱,最是奉公守法,怎会徇私?”
“这进诏狱之人,按例需得先‘杀威’,这是太祖立下的规矩。大人若觉得不妥,不妨去请一道圣旨,下官立刻照办。在此之前,还望大人能体谅下官的难处呐。”
陆峥眉头压低,还要说什么。
“陆大人,不过是戴副镣铐罢了。”
我出声打断这场无谓的对峙,大方地上前两步,笃定地道:“在下身体康健得很,戴上镣铐绝对不会倒地立马就死,您大可放心。”
“哈哈,这位先生说话倒是有趣。”男子笑眯眯地转向我,“先生说得对,不过是副镣铐罢了,哪有人会因为这点分量就……”
他对上我的脸。
他:“……”
他突然目露犹豫,上上下下打量我片刻,又慎重地扫了一眼狱卒手里少说也有七、八斤重的铁质镣铐:“……”
那张狐狸一样的脸拧巴了一瞬,重新扬起和气的笑脸:“……但是话又说回来,陆大人的面子,下官自然是要给的。”
“这位先生既是文士,手无缚鸡之力,镣铐便不必动用了。您看这样如何?”
陆峥:“……”
他下意识摸摸腰间的新刀柄,欲言又止,神色复杂地吐出一个字:“……嗯。”
男子笑了笑,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位先生,请吧。”
我向沉默又善良的指挥使大人挥挥手指告别,一步三晃、慢慢吞吞地跟在典狱后面挪向黑洞洞的地牢入口。
309
牢门合拢的声音沉闷而悠远。
越往深处走,那股夹杂着潮湿、霉烂、和血腥气的味道便越重。除了狱卒和我的脚步声,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隐约的水滴声。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每一声都带着空洞的回响。
不知是因为地下环境阴冷,还是心理作用,我总觉得喉咙有些不适。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开口问道:“这位典狱大人怎么称呼?”
走在前方的男子回头瞥来,目光中带着估量,似乎是在判断我话说多了会不会立马倒地就死。
他客气地道:“本官姓容,单名一个与。这位林先生呢?”
……这说话绵里藏针的笑面虎居然叫容与。
我也很客气地回道:“在下林讷言。”
容与:?
他错愕的表情没能绷住。我看得想笑:“怎么,国师大人对您提及的不是这个名字吗?”
“……”
他恢复笑眯眯:“林先生,‘讷言’是个好名字。”
我识趣地不再多问,换了一个话题:“方才听容大人说,陆指挥使这个月已是第二次押人入诏狱了。不知上一次押进来的人是谁?也是得罪了国师吗?”
“你问那位顾御史?他是因为谏言得罪了陛下,才被送来本官这里。”容与避重就轻,不说谏言内容,只笑道,“御史嘛,牙尖嘴利,骂起人来毫不留情。本官费了点力气才让他闭嘴。希望你能让本官轻松一些呐。”
说话间,我们走入地牢最深处,进了一间刑室。
这屋子的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铁链和刑具,在火光映照下一个比一个狰狞。地面上的暗色痕迹已经渗进了石缝,血腥气浓得几乎呛人。
“林先生稍候。”
他转头吩咐了一句,很快便有两名狱卒搬来一张长桌,又抱来一堆小型刑具。
容与从中选出几样,示意狱卒拿走,将剩下的摊开在我面前,解释道:“按照规矩,这入狱该先上‘杀威棒’。不过本官瞧先生气色不佳,想必是经不起那一顿棍棒,于是特意命人准备了些精巧的小玩意儿。先生自己挑一个中意的吧?”
“容大人不是答应了陆指挥使,不对在下用刑吗?”我问。
他温吞地笑笑:“本官已看在陆大人的面子上,免了给先生上械。至于这诏狱内部之事……禁军的手,恐怕还伸不到这么长呢。”
“原来如此。”
这人是不想在明面上跟陆峥起冲突,便顺势卖个好。待进了地牢,避开陆峥的视线,再来完成国师的嘱托。
两边都不得罪,端的是八面玲珑。
我放弃继续出言试探,低头查看刑具。
容与不愧是典狱,留下的刑具虽阴毒,但都不是会令人断筋折骨的重刑。这里面大多数我都见过,唯有一个钩子状的东西前所未见,令人有些好奇。
“这是做什么的?”
“用来穿过人的肩胛骨。”他温声解释,“尾端再连上铁链,就能把人吊起来。”
我:“……这样啊。”
我默默移开视线。
还是换一个吧。
不然行刑的人往我身上一戳,钩子丝滑无阻地从已有的洞穿了过去,岂不是太没有参与感了。
“林先生若是不好选,本官推荐这一个。”容与见我犹豫,指向一根细针,诚挚地道,“将这针从指甲缝里扎进去,痛是痛了些,可不会伤及肺腑,最适合先生这样身体不好的人。”
这个我倒是有经验,扎一下不会疼很久,最多五天。
看起来也蛮体面的,真是令人心动。
“那就它吧。”
“好啊。”
容与仔细挽起袖子,铺开一张白布,耐心地将细针一根一根整齐放好。
我礼貌地确认了一句:“大人不是吓唬我,是真的要动刑吗?”
他闻言抬头,看了我一眼,笑道:“先生说话果然有趣。”
看来是认真的。
我叹了口气。
“先生还有力气说话,想必受刑的力气也是有的。”容与拈起一根针,对着火光看了看针尖,体贴地安慰我,“你放心,本官下手向来有分寸,保证不会让你死。”
我倒是不担心这个。
凡间的普通刑具不会伤及魂魄,法力恢复便可以很快愈合,并不碍事。
但是……
锦煜还在外面等着我呢。
自从那畜生崽子从地狱出来,就变得比从前难缠多了。上次为了钓出锦沐的实话,被他打了一下,事后就被那小崽子缠了好几天。如果这次伤得重了,他一定又要问,还要用那双三白眼狠狠瞪我,边瞪边亲,边亲边瞪,我实在是……
咳。
能不受刑,还是不要受刑了吧。
毕竟神仙被戳多了也受不住。
趁着容与还在慢悠悠地转着针,我伸出手,在细针的尖端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向后一倒,平躺在冷硬的地面上。
容与:?
我感觉自己的耳根有些发热。
丢脸是丢脸了点。
总好过回头又被那小畜生堵进床头,先是盯盯盯,盯到我心里发虚,再握着我的手一点点逼问我是怎么伤的、伤的有多重、为什么会受伤……问到最后,非要逼得我乖乖认错,反复保证下次一定会注意……
那岂不是更没面子!!!
我下定决心,闭上眼睛,气若游丝:
“啊……好厉害的刑……”
念完,我不敢听周围的人是什么反应,干脆利落地放松了一直紧绷着的心神。
四周的一切瞬间远去。
意识下沉,坠入无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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