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258
我们绕着祭坛找了一圈,终于在背向宫室的一侧找到暗门。
门前并无守卫,唯有丝丝缕缕的魔气自缝隙中渗出。门后则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石阶,天光仅能照亮最上方的几级,再往下便是一片幽深的黑暗,似乎通往极深的地底。
我在石门外驻足,迟迟没有迈入。
……这一路,未免有些太过顺遂了。
这座倒置的黑色祭坛位置如此显眼,七情阵更是堂而皇之地刻在祭坛中心,眼前这条通道的开启机关竟然就立在门边……若是再这样发展下去,我真的很担心,等我们走到台阶尽头,会看见尊主坐在大敞的地牢门前悠然抚琴。
我看向锦煜,谨慎求证:“魔尊将自己一分为二时,是均分的吗?”
他迅速领悟了我的言外之意,大怒:“林修礼!你是不是嫌弃我没他大?!”
我:“……”
我怜悯地拍拍他的手臂:“……好了,我知道答案了。”
身为魔域之主,魔尊不可能没有脑子。
既然锦煜没有,魔尊的脑子定然是被尊主分走了。
它能在人间潜伏二十年,利用一系列环环相扣的计谋达成扩散魔壤的目标,连制作傀儡都不忘剔除邪术的痕迹,足见其擅于隐秘行事。
可它骨子里又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几次交锋都在针对戏耍我,非常享受在大庭广众之下隐秘欺辱他人的恶趣味。
这样的人,建起一座外表高调、内里却近乎一览无余的祭坛,处处透着反常。
要么是陷阱,要么是靶子。
至于是哪一种,总要下去看看才知道。
打定主意,我托起一团掌心焰,回头示意锦煜跟上。
他还在为‘不够大’生闷气,冷着脸走了几十级台阶。直至被我主动牵住手,紧绷的下颌才放松了一些,脸色也缓和了大半,有心情问我:“你刚才发呆那么久,在想什么?”
“唔……提醒自己做好准备。尊主喜好玩弄人心,稍后无论看到什么刺激人的东西,都要保持冷静吧。”
我随意挑出一件事答了,忍不住反问:“你呢,有没有什么想法?比如关于这座祭坛的异常,或是对尊主得知铜钱之事暴露后会有什么举动的猜测……?”
——这破孩子本来就没有分到多少脑子,再不多加锻炼,面对尊主肯定会吃亏的!
“有你在,我不用想那些。”
我无奈:“万一我不在你身边呢?”
“我去找你。”他毫不犹豫。
“要是找不到呢?或是我们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分开行动呢?”
“那你就在离开前告诉我,要我做什么。”他说,“我听你的话,等你回来。”
“……”
火光跳跃,映着他轮廓深邃的侧脸。那双极黑的眸子褪去了平日的躁戾和执拗,就那样理所当然地望着我,认定我能安排好一切,纵使分离亦只是暂别。
……大傻狗。
面对尊主这般难缠的对手,我都不敢这样相信自己,他却敢如此信任我。
我移开视线,悄悄把掌心焰举远了一点,免得被他看到脸上的神色。
“既然说好听我的,那么之后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你都要信我。”
“嗯。”他点头。
“哪怕是让你做危险的事?”我故意问。
“嗯。”他再点头。
“哪怕是让我做危险的事?”
“……”
……没骗到。
我咳了一声,正欲开口,他却先一步点头:“嗯。”
“你说过,你不再只是文臣,而是有能力对抗天魔的神君,可以与我并肩作战。你也说过,我不必害怕连累你,无论要面对什么,你都绝不会放开我的手。”
那双黑瞳落回我的脸上,语气笃定:“我信你。如果你决意要做,我不会拦你。”
我心里微微一烫。
原本我预想过他可能的反应,或许是觉得我不该把自己置于险境,或许是因为担心我受伤而拒绝,甚至是撒泼打滚阻拦我涉险……我连说服他的说辞都已经想好了。
但我没料到他会这样干脆地应下。
——他真的记住了我所说的话,不再把我当作需要小心看顾的软肋,而是能够一同执刃破局的同伴。
我缓缓吐了口气,握紧他的手:“好,我们一言为定。”
他五指回握,与我并肩向着下方的黑暗走去。
“一言为定。”
259
石阶狭窄而陡峭,每一步踏下都会激起空洞的余响。越是往下,魔气的涌动便越明显,自下方翻涌而上,混合着湿冷的土腥气,逐渐漫过脚踝。我不由得放缓了脚步,将掌心焰的光晕聚拢些许,防备着周遭的异动。
踏下最后一级,回音忽然消失。
我举着那簇小火苗向前探了探,微弱的光晕仅能勾勒出近处嶙峋的粗糙岩壁,更远处则全然浸没在黑暗中。
“前方似乎是地下洞穴?”我不太确定。
祭坛位于皇宫最北侧,远离天子寝宫,法力尚能动用少许,却也仅止于此。这点微光着实有限,难以看清全貌。
锦煜积极地伸手托住我的手背:“此处魔气浓郁,让我来。”
话音刚落。
轰——!
团雀大小的火苗猛然窜起,暴涨成一道十余尺高的炽烈火柱,咆哮着直冲洞顶,烈烈燃烧,将上下左右方圆数十丈照得亮如白昼!灼灼热浪扑面袭来,连我们额前的碎发都被燎得微微卷曲。
我:“……”
锦煜:“……”
他干巴巴地重复:“……此处魔气浓郁。”
“……看出来了。”
我默默抬手,通天火柱脱离掌心,分化作几个硕大的火球,悬在半空。
数十根手臂粗的漆黑锁链自黑暗中显现,如同一张庞大的蛛网,每一根的尽头都坠着一个人影。他们皆身着白色麻衣,被捆缚着双手吊在离地数丈高的半空,头颅低低地垂着。
这场景十分诡异,我愣了一下,才看向被吊得最近的那个人。
看他的体型,应该是个青年,头发披散着遮住了面容,仅露出个半个下颌,看着莫名眼熟。可我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类似的轮廓,只能先把疑惑压下,又去看他旁边的人——同样是个青年,同样披发覆面。他的位置离火球更近一些,半张脸被火光照亮,隐约能辨认出五官,长得很像……
我。
锦煜骤然攥紧我的手,仰头死死盯着上方那数十道被悬吊的身影,眼底顷刻间便漫上一片赤红。
我连忙按住他:“他们不是我,只是容貌相似的人。”
“……我知道。”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脖颈青筋根根暴起,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用力将头扭到一侧,极力按捺着怒意。
不过片刻,他终是忍耐不住,回身一把将我揽进怀里,抱得紧紧的,脸深深埋进我的颈窝,鼻尖蹭了又蹭,狠命嗅着我身上的气息,半晌才恨声道:“我杀了他!”
我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他闷闷地问:“你不生气吗?”
……怎么会不生气。
一缕风盘旋过而上,拂开那些人披散的头发,露出一张张与我相似的面容。每一张都紧闭双目,额心烙印着一道若隐若现的暗红魔纹,犹如活物般微微搏动着,却被某种力量压制,尚未完全成型——那是入魔的象征,只是他们身处皇宫、有人族气运镇压,才没有彻底沦为丧失理智的天魔。
但……已经救不回来了。
洞穴中一片死寂,我却仿佛听到了他们被拖拽至此的惊慌与绝望,看到了尊主挑选他们时那饶有兴致的目光,如同在集市上挑选与某个玩偶相似的货品。
……若不是因为我,若不是因为这张脸,这些无辜者本该拥有平凡安稳的人生,不会遭遇这般无妄横祸,不会承受入魔的痛苦,不会沦为培育天魔的容器……
尊主。
它岂止是该死。
我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愧疚与憎恶,放缓了声音安抚道:“还好,至少这次他们没有在地上爬。”
“……”
他一声不吭,把我抱得更紧了。
260
我在他怀里安静了片刻,让彼此的心跳都渐渐平稳下来。等他的手臂微微松了些力气,我才推了推他:“好了,先做正事。”
“……嗯。”
锦煜含糊地应了一声,终于放开我,但一只手仍然圈在我的手腕上,像是能从中汲取到令他冷静下来的力量。他仰头看向那些悬挂的身影,眼底的赤红已经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戾气:“他费这么大力气,就是为了给我们看这个?!”
我最后看了一眼,将他们的面容记下,收回目光,望向洞穴更深处:“应该不止。”
——尊主此举固然恶心,但作为陷阱或靶子都不够格。这里必然还有其他东西!
火球随着我的心念无声分开,一部分上升,另一部分下沉,继续向前移动。挂满容器的蛛网重新隐入黑暗,粗糙的岩壁与地面则被一寸寸照亮。
就在双方几乎交汇时,边缘忽然勾勒出一截突兀的轮廓。
那是一只手。
苍白,瘦削,被一道粗重的锁链扣住腕骨,无力地垂在身侧。
火光继续推移,映出另一只,然后是脚踝,身躯,脖颈……数道锁链如同交缠的黑蛇,缠缚着每一个关节,几乎要将那具倚靠在岩壁上的躯体完全吞没。
直至火球停驻,我才看清他的全貌,是个瘦高的男人,面色肤色都苍白如纸,唯独唇色是异样刺目的殷红,衬得那张脸病态而妖异。我们方才弄出了那么大的动静,他始终无声无息地隐匿在黑暗中。此刻似是察觉到了光线的变化,眼睫颤了颤,缓慢掀开。
那是一双浅碧色的瞳孔,在火光映衬下如同两汪翡翠湖水,内里却深不见底,吞噬了所有光亮,仅余一片沉寂。直到目光落在我和锦煜身上时,才轻微地波动了一下,自死水下浮起冰冷的审视与警惕。
——是萧寒。
第102章
261
我总觉得萧寒看我的眼神十分奇怪。
而且看了片刻,那双碧绿的眼瞳便缓缓上移,盯着上方那片悬吊的身影,嘴唇嗡动,不知在呢喃什么。
他被锁在洞穴最里侧,距离入口还有一段距离。等我们走到近前,只听见了最后几声模糊的尾音:“……三十三,没少啊……”
虽然听不真切,但至少他看起来还有理智,似乎可以沟通。
于是我取出常静的信物递上,试探着唤了一声:“萧寒将军?”
“……”
他又莫名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这才垂下目光,看向信物。
只是一个眨眼,男人眼里的警惕之色便春水般化开了,干裂的唇角翘起,在颊边显出一对梨涡:“你们是他的朋友?”说完,他不等我回答便轻微摇头,“不必救我。你们回去告诉他,国师是天魔,所图非小。让他速速联络各大修行宗门,他们必定有办法上报天庭。”
我没想到萧寒在魔气中被囚禁了这么久,不仅神智清醒,竟还能在见到希望时不是先开口求救,而是以苍生为重。这般意志实在令人钦佩。我连忙应道:“此事天庭已经知晓,我们便是被派来解决它的。将军如果知道什么,可否告知于我?”
他一愣,脱口而出:“你不是鬼?!”
“……在下林鹊华,是个神君。”
他诧异地睁大眼睛,似乎想要起身,但碍于锁链束缚动弹不得,只能转动眼珠,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仔细细将我打量一番,语气很是迟疑:“天庭……派你来?可你看着比我还半死不活的……”
我:“……”
那怎么了!
本神君也是在陵光和锦煜的帮助下打跑过尊主的!!!
我默默深吸一口气,无视他的质疑,面无表情地问:“将军刺杀天子时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被困在此处?是否与国师有关?”
萧寒颊边的梨涡再次显露出来。
他不好好回答问题,反倒冲我挤了挤眼睛,故意拖长了尾音:“神君好大的脾气~”
“……”
最后一点钦佩感动,就这么顺着他挤眉弄眼的模样流走了,一滴不剩。
我拍拍锦煜:“我怀疑他是尊主假扮的。”
锦煜点头,伸手,利落地自虚空中抽出一把冒着森森黑气的十尺长刀:“劈开看看就知道了。”
“好,记得竖着劈。”
“没问题。”
萧寒:“……”
他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万分正经地肃容开口:“二位既然是常静的朋友,就是本将军的朋友!朋友之间怎能兵戈相向?岂不是坏了情分!”
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
然而那双灵活的眼瞳却在锦煜和我之间不安分地转来转去。见我们当真举刀,他立刻绷不住了,语速快了起来:“请二位放心,本将军向来对朋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好好好我这就说!这就说!!快把刀放下!!!”
我压下锦煜的手。
萧寒长舒一口气,唇角一挑,笑意又漾开了。
他大概太久没与人说过话了,哪怕是被刀指着,那股子活泼的本性仍要冒头。我无可奈何,只好放缓了语气,好声好气地哄着:“将军,玩笑的话等出去后再慢慢说也不迟。此事关系重大,牵涉千万生灵,可否请将军先为我们解惑?”
“……哦。”
男人眨眨眼睛,眼底的笑意渐渐收敛。
这一收,似是将他身上因为玩笑而激起的几分活气也收了回去。眸中那点鲜活的光亮随之熄灭,沉进一片深潭般的碧色里。
他终于开口:“你们既能找来,想必知晓我的事,我便直说了。”
“两年前,我收到密报,称天子病入膏肓,命不久矣。我担心再不动手便没机会亲手宰了他,于是仓促潜入宫中,没成想那是国师布下的陷阱。”
萧寒顿了一下,垂落眼睫,遮掩了寒潭中泛起的苦涩与恨意。
“我们……我力战不敌,被国师所擒,而后才发现他的真身竟然是天魔。它骗龙椅上那狗东西,说只要建起祭坛、汇聚国运与万民信仰,便能助他脱离凡胎,立地成神,享永恒帝业……呵。”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至于为何不杀我,反而锁在这儿?自然是因为那贱狗舍不得老子的——”
“咚!”
入口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石门开启的沉闷巨响,在空旷的洞穴中荡开,打断了他的话。
萧寒脸色骤变,眸中所有情绪霎时消失,仅剩一片死寂。他抬眼看向我们:“有人来了,劳烦二位……”
“将军不必多言,我们明白!”
我信心满满地拉开袖子,轻轻一抖,无数阵旗哗啦啦地从袖中倾泻而出:“进来之前我们就做好跟尊主——哦,就是你口中的国师,决一死战的准备了!”
“……?”
他瞪圆了眼睛看着迅速堆积起来的阵旗小山,又看向另一边狞笑着举起两把长刀的锦煜,慌忙道:“且慢!来的不是国师!”
不是尊主?
也对,今日被执明追进皇宫本是个意外。纵使尊主精于谋算,也不可能时刻盯着我们的行踪。除非他这些时日哪里都没去,一直蹲在祭坛外面,就为了等我们踏入陷阱后来个瓮中捉……咳,来个请君入瓮。
我暂缓动作:“将军知道来人是谁?”
他沉默了一瞬,扯了扯嘴角:“……是龙椅上那位的狗,冲我来的。每日都来,只是今日提早了些。”
每日……
我呼吸微微滞涩,下意识看向他锁链下的躯体——没有想象中明显的刑讯伤痕,反而更让人不安。
“他们……都做些什么?”
萧寒眼底掠过一丝晦暗,避开了我的目光,淡淡地道:“谁知道呢,总有些新花样。”说完,他再次催促道,“二位若是信我,还请暂避。此刻不宜节外生枝。”
眼下情势不明,贸然暴露确实并非明智之举。
我和锦煜对视一眼,微一点头,迅速掐灭火球,悄无声息地躲进旁边岩壁凹陷的角落。
262
不多时,便有杂乱的脚步声自石阶传来,由远及近。
几支火把的光晕摇摇晃晃地出现在洞口,将数道人影投在嶙峋的石壁上,拉得又细又长,如同一只只张牙舞爪的鬼魅。他们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即便在黑暗中也毫不犹豫,径直向洞穴最深处走来。
待走得近了,我才看清那是四名禁军打扮的兵士,中间簇拥着一个干瘦的内侍。几人脚步匆匆,近乎是小跑着前行,直至火把的光晕彻底笼罩住岩壁上那个被锁链吞没的身影,才放缓了脚步,紧绷的神色也随之松懈下来。
一行人停在萧寒面前。
那名内侍率先上前,手中的火把几乎怼到他的脸上:“将军?萧大将军?”
闭目垂首的人没有吭声,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内侍便直接伸手,细长如枯枝的手指钳住他的下颌,掰着那张苍白的脸左右端详,又用拇指强行撑开他的眼皮,凑近了细看那双沉寂无波的碧色瞳孔。见没有异样,他这才退开半步,脸上堆起虚伪的谄媚笑容,假惺惺地道:“萧将军别怪小的冒犯。宫里今儿有些热闹,陛下惦记着您,特意遣小的来瞧瞧。见您安好无恙,小的这颗心才能放回肚子里呀!”
萧寒依旧毫无反应。
内侍撇了一下嘴,朝身后摆摆手。
三四只手立刻上前,动作粗鲁地将男人拖倒在地。锁链与地面刮擦出刺耳的声响。他们熟练地翻动着他瘦削的身体,手指狠狠按压关节与肋骨,力道之大,硬生生从他喉中逼出了几声闷哼。见状,几人又转去用力拉扯他四肢与脖颈上的镣铐,仿佛不是在检查一个人,而是在验看一件器物是否完好。
衣料翻动间,隐约露出锁链下深陷的皮肤——那片肤色异常暗沉,布满了交错的淤痕与陈旧伤疤,深浅不一,显然是经年累月被镣铐磨损压迫形成的。
萧寒被禁军粗暴的动作拽得喘不上气,禁不住闷咳了两声。
旁边的锦煜骤然抓住了我的手腕,呼吸变得粗重。
我知道他联想到了什么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心有不忍地转开视线。
“都仔细着点儿……哎呦,是教你们检查仔细点儿,可没说教你们下手这么重……”内侍抄着手站在一旁,假模假样地训斥了几句,一转头,又换上了一副苦口婆心的腔调,“您瞧瞧,这是何苦呢?将军心里也该明白,陛下最是念旧,那位置可始终给您留着呢!只要您肯低个头,服个软,再说几句体己话……陛下心一软,什么事儿过不去?到时候,您不就又是风风光光的镇北将军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地伸出靴尖,碾开萧寒被冷汗浸湿的发丝,轻佻地蹭了蹭他的脸颊,面露鄙夷,声音却欢欢喜喜地拔高:“待陛下功德圆满,飞升成神,定是要带您一同登天,永享极乐呀!”
“这可是天大的恩典,是将军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呢!”
尖细的嗓音在洞穴中层层回荡。
回应他的唯有一片沉寂。
内侍脸上的假笑慢慢淡去,眼底的不耐与阴鸷渐渐浮现出来。他极轻地冷哼了一声,话锋陡然一转:“至于您当年那些个通敌谋反的旧账嘛……”
恰好在这时,一名禁军猛地将锁链向上一提。
萧寒的身体被这股力道扯得向上弓起,肩胛骨与岩石重重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随即又被随意地掼在地上,踢回内侍脚下。
内侍垂眸睨着这具任人摆布的躯体,惬意地眯起眼睛,嘴里轻柔地劝慰道:“……嗐,那也都是过去的事了。陛下素来宽宏大量,本就不愿多提。”
“左右有您萧氏满门上下七十三口的性命在呢。上至年逾古稀的老夫人,下至垂髫稚龄的小侄儿……哎呦,那一天的血可是足足流了三个时辰,连刑场的青石板儿都被浸透了,踩上去都发黏。拿来抵偿您一个人欠下的债,倒也勉强足够呢……”
说到最后,他弯下腰凑到萧寒耳边,一字一顿:
“您说是不是,萧大将军?”
第103章
263
我攥紧手中的阵旗,深深吸气。
不行,不能动手。
萧寒明知我们就藏在暗处,却依然选择隐忍不发,必然是有其他筹谋。
更何况,那内侍是奉了天子旨意前来的。若是他没能按时回去复命,很快就会被人发现。届时无论是萧寒还是我们都会陷入被动。
再忍一忍,再忍一忍……
我在心里默念着,强迫自己转开视线,不再去看萧寒受辱的模样。
然而视线可以避开,声音却无孔不入。那些恶毒的低语在空旷的洞穴岩壁间碰撞回荡,带着粘腻的恶意,一字一句地灌入耳中,像无数根尖锐的钢针,在脑海中来回撕扯翻搅。
“听说老夫人头颅被砍下来的那一刻,眼睛还圆睁着,直直地望着城门的方向呢……将军猜猜,她是在等谁?是不是在等她最引以为傲的孙儿去救她?”
——【帝师大人,你叔父死前很盼着见你最后一面吧?他知道你那时候正忙着在龙榻上承欢吗?】
“她若是知道,是因为您做了那种不堪的脏事才害得萧家满门抄斩……九泉之下,她还能瞑目吗?”
——【病死的?哈哈哈!老子看他是被你活活气死的!有你这么个不知廉耻、靠爬床上位的侄子,他还有什么脸活着?!】
“萧将军这一身硬骨头,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界儿,又能撑给谁看呢?归根结底,不也就是一条不会叫的狗罢了。”
——【帝师?我呸!扒了这身官袍,你就是条跪在老子面前的狗!……来人,把最钝的那把刀拿来!老子今天倒要看看,咱们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帝师大人,骨头到底有多硬!】
……
火光摇曳,将内侍与禁军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模糊而狰狞,宛如一群围拢撕咬的鬃狗。
这一幕依稀与久远的记忆重叠。
耳边又响起了那无休无止的、规律的水滴声。刑室里混杂着血腥气的阴冷霉味渐渐漫涌上来,堵在喉间,呛得我每一次呼吸都不受控制地颤栗。
那时也是这样。
无尽的嘲弄与痛楚交织在一起,将人仅存的尊严一寸寸碾进污泥。
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
意识在一次又一次的反复折磨中慢慢变得恍惚,几乎要分不清哪一边才是回忆,哪一边才是现实……
手腕忽然被人用力攥住。
那人将我的手拉过去,略有些粗糙的指腹覆盖上僵硬的指节,耐心地将抠进掌心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我惊醒过来,下意识地用气音低声辩解:“我没事的,只是……有点冷……”
他没有说话。
黑暗里,我看不见锦煜的神情,却能感觉到他动作里的轻柔。那只宽大的手掌缓慢地撑开我冷得发颤的手指,与我掌心相贴,然后一点点收拢,将我的手完全包裹住。
温热的体温透过交握的双手,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无声地托住了下坠的心神。
一道熟悉的气息拂近我的耳廓。
我以为锦煜是想安慰我,但他只是轻声提醒:“你听,那些锁链的声音不对。”
锁链……声音……?
我的注意力被牵引过去,暂时略过了内侍尖细的嗓音和撞击的闷响,凝神去捕捉金属的摩擦声——那些锁链正在被禁军粗暴地拖拽着,在粗糙的地面上划出凌乱又沉闷的沙沙声……
确实不对。
铁链在石面上拖行,应该是冷硬刺耳的金石交击之音。
可我此刻听到的声音却钝而沉,更像是两种粗粝的材质在彼此摩擦。
我彻底清醒过来,立刻转回头,盯住不远处晃动的锁链。它们如同一条条粗长的黑蛇,在几人脚边蜿蜒爬行,表面丝毫没有金属应有的冷冽光泽。
再凝神细看,我才发觉链身异常粗糙,那种未经过充分熔炼的质感在光影下格外分明,像极了……【永泰铜钱】。
——这些锁链里,恐怕都掺杂了大量魔壤!
难怪此地魔气如此浓郁。
尊主必是算准了上方有人族气运压制,不会被天庭察觉,才会肆无忌惮地在宫城之下打造这样一座培育天魔的巢穴!
可它为何要将萧寒也囚禁在这里?
看萧寒隐忍到近乎麻木的反应,那内侍显然不是第一次用这等诛心之言刺激他。
尊主刻意将他囚于此地,又命人日复一日地折辱他、消磨他的意志……
它是想逼萧寒走火入魔?!
一个修为不浅、且心底压抑着滔天怨恨的修行者,若是心神崩溃,诞生的心魔必然极为凶戾!
不止如此……
我的目光顺着一根根漆黑的锁链向上攀去,最终落在洞穴顶部。
它们的末端深深没入岩壁之中,隐而不见,看走势定然是与上方祭坛的七情阵相连。
——一旦萧寒入魔,阵法所汇聚的负面力量,便能通过这些掺杂着魔壤的锁链,强行灌注入他的体内。新生的心魔将被迅速滋养壮大,直至吞噬他的神魂,将他彻底取而代之!
以这种手段,便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催生出一只高阶天魔!
不……应该不是一只。
我脑海中闪过方才看到的那张蛛网,以及悬挂其上的数十个“容器”。
——是一批高阶天魔!
这已经不是一个小数目。哪怕是放在北方战场,都足以惊动执明亲自出手剿灭。尊主把它们如此大方地摆在我们眼前,分明就是在明晃晃地暗示——这些不过是冰山一角,它在暗处还隐藏着更多。
而我们呢?在皇宫中处处受限,几乎不可能将所有的隐患一一找出。
可我们难道能放任不管吗?若是任由那些高阶天魔在暗处潜藏、成长,不知会有多少人无辜百姓遭殃。
更棘手的是,执明眼下就在京城。他对天庭的运作模式和天兵的隐匿之术都太过熟悉,寻常天兵根本瞒不过他的眼睛,我们也就无法调集足够的人手,去搜遍京城每一个可能的角落……
这完全就是一个阳谋!
一个令我们疲于奔命、无暇顾及其他的阳谋!
我按了按发胀的眉心,只觉得一阵头疼。
但……
也不是没有应对之策。
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天兵不能动用,就让裴南和明澈联系人间修行者、让常静组织鬼物,一起帮忙在城中搜寻;
执明镇守京城,就利用他善守不善攻的弱点,派速度最快的陵光跟他打游击,牵扯他的注意力;
在宫中行动受限,就想办法取得某个能在内苑行走、且位高权重之人的信任,借助凡人的权势开路;
担心有漏网之鱼,就再少睡几个时辰,多制备些阵旗。顺便再将周天星斗大阵的阵图钻研透彻,以它作为最后的底牌。若真有意外,也能有一战之力;
还要考虑到“国师”对百姓的影响力……皇子夺嫡……宫变……
……
零零碎碎想了十七件事,总算理出个头绪。
我稍微放松了些,旋即想起第十八件、也是此时最为要紧的事。
我连忙踮起脚尖,凑到锦煜耳边,很郑重地夸赞道:“阿煜,之前是我太心急,误会你了。你能够先我一步从锁链声音中察觉异样,进而推测出尊主倾覆京城的阴谋,真棒!”
对面是死一样的安静。
过了片刻,我忽然感到握着我的那只手,从温热渐渐变成了潮热。
“你的手心怎么冒汗了?”我有些担忧,“是身体不舒服吗?”
“……没。”
锦煜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迅速且生硬地岔开话题:“你现在好些了吗?还……冷吗?”
“已经没事了。”
我笑着捏了捏他的手,实在难以按耐心中的欣慰与欢喜,忍不住往前凑了凑,眼睛在黑暗里努力寻找他的视线,迫不及待地问:“阿煜,你具体是怎么推测出来的?我们来对一下各自的想法,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好不好?”
他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揽过我的腰,将我往他身边带了带,却又莫名沉默下来,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阿煜?”我小声催促。
“……”锦煜终于开口,声音飘忽,“……我,我感知到锁链里有魔壤。”
“嗯嗯!然后呢?”
“它……声音跟普通锁链不一样。”他语速很慢,似乎每个字都说得很吃力,“我觉得,你如果专心去想声音为什么不一样,大概就……不会再想其他事……”
“嗯嗯!所以呢?”
“……”
他彻底没有声音了。
抱着我的怀抱温度在飞速攀升。我奇怪地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指尖刚触到皮肤就被滚烫的热度吓了一跳——他全身都在冒汗,简直快要冒烟了!
“锦煜?!你到底怎么了?!”
他支支吾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动静,脑袋在我掌心下拼命左右乱转。
还没等我弄清他在找什么,他忽地停下。紧接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语速飞快地道:“林卿,快看那边!”
我疑惑转头。
264
摇曳的火光下,几名禁军已经停手。
他们合力将地上的人半拖半扶地拽起来,抵回冰冷的岩壁。
内侍冷眼瞧着,等他们全部退到身后,才慢吞吞地踱上前,假意替萧寒掸了掸衣领上的灰尘:“今日多有冒犯,还望萧将军勿怪。您且好生歇着,小的明日再来陪将军说说话。”
男人始终垂着头,像一尊无知无觉的泥塑,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他悻悻地冷哼一声,一甩袖子,带着人转身离去。
一行细长扭曲的影子渐行渐远,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不久,上方传来石门闭合的轰隆闷响。
洞穴归于死寂。
萧寒依旧低着头。
过了许久,他的脖颈才迟缓地动了动,慢慢抬起来,眼眸有些涣散。
又过了片刻,那双黯淡的碧瞳中才重新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映出我们从阴影中走出的身影。
他看起来疲惫至极,却只字未提刚才的屈辱,只是哑声问我们:“……方才,说到哪里了?”
我:“说到天子对你旧情未了……”
锦煜:“他舍不得你的屌。”
我们同时回答。
我:“……”
啊啊啊!!!
我才刚夸过这孽障有脑子!!!!!
我很想捂住他的破嘴,可是他又没有说错,萧寒被打断前说的最后一句确实是……
我痛苦地闭了闭眼,强行略过这个话题,直接询问萧寒:“天魔之事说得差不多了,不知将军接下来有何打算?”
“唔……打算啊……”
萧寒本来没什么精神,可是目光在我强作冷静的表情上一转,唇角忽然就挑起一点恶劣的弧度,颊边的梨涡若隐若现。
“当然是干死那狗东西!”他笑眯眯地开口,还特意强调,“神君别误会,本将军说的,可不是‘旧情未了’的那个意思。”
我:“……”
都这种时候了,这人怎么还能强撑着犯贱……咳,调侃我呢?
我看着他浑身惨兮兮却两眼弯弯的样子,忍了。
“听常静说,将军想要扶持五皇子上位?”我将话题拉回正事,“如今隐忍不发,是在等那边的信号吗?”
他眉梢轻微一挑,笑意收敛,很干脆地点头:“是。”
……看来五皇子是打算逼宫了。
果然,他随后便道:“只待五殿下做好准备,我便会亲自动手,送那狗东西上路!”
说完,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又道:“能否拜托二位帮我给常静带一句话?就说……萧某自知身为修行者,诛杀人皇必遭天谴。然心意已决,唯愿求仁得仁,请他不必再费心救我。”
“……”
这哪里是带话?
分明是在向我们表达他的决心,让我们不要阻止他。
我无意插手他与天子之间的恩怨,只是有一件事不得不问。
“……将军想过你死之后,萧寂会如何吗?”
第104章
265
听到“萧寂”二字,萧寒倏然抬眼,碧瞳深处霎时翻涌起戾气,紧紧锁住我。
“你见过他?!”
“一个月前,我曾与他交手,那时他正在为尊主做事。”
我简单将前因后果告知于他,末了补充道:“眼下萧寂的魂魄暂时留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任何人都无法越过我伤到他,将军不必担心。”
他神色虽未完全松懈,但眼中的戾气有所缓和。
我这才问道:“常静曾说过,将军是带萧寂一同前去行刺的。可你方才叙述之时,却有意将‘我们’改口为‘我’,将他全然隐去……可是担心我身为神君,会将魔修与天魔同罪论处,一并诛杀?”
“……”
萧寒沉默片刻,终是长叹一声。
“我身为修行之人,却在局中筹谋多年,一身孽债因果早已缠身,全凭法力强行压制。一旦法力尽失,便……”他瞥了一眼自己缠着锁链的身体,“便连站都站不起来。”
“我带阿寂入宫,是想着如有万一,可让他助我完成最后一击。”
说到这里,他猛地咬紧牙关,脖颈上青筋隐现:“……我们被抓后,国师不知用什么邪法,竟迷惑了阿寂,让他将那畜生认作了我!它甚至当着我的面与他——”
后面的话被他硬生生掐断,只剩粗重颤抖的喘息声在洞穴中回荡。
我不忍地闭了闭眼。
尊主,它岂止是个畜生,根本就是畜生不如!
它该死!
万死难赎其罪!!!
萧寒仰头缓缓深呼吸了几次,勉强压下眼中的恨意。再看向我时,眼里已带上了乞求之色:“从前是我逼迫阿寂修魔,亦是我逼他助我行刺。而今又是那天魔操控他……此间种种,皆非他的本意。林神君能否……留他一命?”
“……此事我会如实禀明天庭。萧寂的情况特殊,天庭定会公正裁断,不会一概而论。”
我压下翻涌的心绪,认真地许诺道:“而且这一路他帮了我很多忙,我也会尽力为他陈情,争取将功赎罪的机会。”
萧寒神色一松:“那便多谢神君了。”
我余光瞥见他一直死死攥紧的五指微微松开,指缝间隐约闪烁的冷芒随之消隐。
……这人虽然有些不着调,待萧寂倒是真心的。若是我刚才迟疑了,或是答应得再晚些,恐怕就要享受一次天子待遇了。
我并未点破,只是问道:“将军当真……不为萧寂再考虑些吗?”
“阿寂有常静照顾,我自是放心。”
萧寒仿佛没有听出我的言外之意,避重就轻地应了一句,又仰头冲我眨眨眼,放软语气:“再说了,神君这样心善,就算常静不管阿寂,神君还会不管他吗?”
……既然已经知晓内情,我确实做不到袖手旁观,任由萧寂受人欺凌。
他从我的表情中看出答案,一对梨涡又浮现出来。
罢了。
我不再多劝,转头拍拍锦煜,从他那里借来陵光所赠的南明离火琉璃佩,递向萧寒:“我们在宫中行动受限,还需一段时日才能诛杀尊主。此琉璃佩可以清心定性,助将军抵御心魔侵扰,还请将军暂且佩在身上。”
萧寒垂眸看看自己,又抬眼看看我,那双碧瞳弯了弯,没有伸手来接。
我以为是这番好意伤到了他的自尊,诚恳地劝道:“我知将军被囚于此处两载,却仍能守住心神清明,必是心性坚韧之人。但天魔狡诈,若是被逼至穷途,难保不会使出更为下作的手段……”
“停停停!”
他笑吟吟地打断我:“神君别急,本将军没说不愿意。只是……”
我不明所以:“将军是有什么顾虑吗?”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左右晃了晃,周身锁链发出一阵零碎的脆响:“神君也看到了,本将军现在这副身子,连根手指都抬不动,怕是只能劳烦神君……亲自动手了。”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我不好意思地靠近:“我帮将军系上。”
“好呀。”
他配合地撑起脊背,向我俯身。襟口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敞开,露出伤痕交错的脆弱脖颈。
男人眼波流转,嘶哑的嗓音都挡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风流:“系得紧些也无妨,只要神君舍得~”
“……”
我被他这身残志坚的调笑震撼住了。
锦煜比我反应快得多。他一把拦下我,抓过我手里的琉璃佩,狞笑着拧了拧手腕:“我舍得!”
萧寒瞥了一眼他青筋暴突的大掌,倒吸一口冷气,慌忙将身体极力歪向一侧,从他投下的高大阴影中挣出半个脑袋,向我递来柔弱无助的眼神:“神君,本将军这朵娇花可禁不起——嗷!”
“兄弟!轻些啊兄弟!!嗷——!!!”
“要断了,要断了!!!”
“神君救嗬嗬嗬——”
我默默转开视线,假装没有看到那个被拎着脖子拖拽回去的身影。
266
好一会儿,岩壁上狰狞晃动的影子终于分开。
一个拍着灰尘走回我身侧,神清气爽。
另一个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像死鱼一样安分。
我若无其事地掏出一张小纸人,供在死鱼旁边,继续说道:“此物可以作为传音媒介。将军若是发现尊主的踪迹,或有其他变故,还请通过它告知。”
“哦……”
死鱼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翻着眼睛去看那张抱臂踩在他脸上的小纸人。
不知想到什么,他又一次笑开了,兴致勃勃地问:“若是没有变故,本将军只是想找人聊聊天、解解闷……也可以吗?”
“不……”
我才说了一个字,就看见他眼里那点光亮一点点黯了下去。
……这人被囚禁在魔气中许久,又日日受那般践踏折辱,浑身的活气只剩了眼里的这一点。那两汪碧绿的湖水哀哀望来时,简直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令人心里酸涩发软,不忍拒绝。
我转头看向锦煜。
他的眉头不出所料地拧在一起。
我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求情:“他被关了两年,一个能跟他聊天的人都没有。现在只是想找人说说话而已,不会很麻烦的……”
锦煜冷哼一声,比出三根手指。
然后看我一眼,又恶狠狠地改成了四根。
“……怎么连你也开始对我坐地起价了!!!”
他悠闲地晃着手,不说话。
四次就四次!
又不是……不愿意……
我心虚地轻咳一声,点头。
锦煜满意地收回手:“那你欠我的再加七次,够连着做两天了。”
我:“……?!”
这小畜生又来这套!
而且还要连着做?!!!
我气得想踹他,可是旁边还有外人在,只得强行忍了回去。
我憋着气对萧寒道:“将军任何时候觉得无聊了,尽管传音!无论是半夜还是凌晨都可以!”
萧寒当即唇角一挑,连梨涡里都盛满了得逞的笑意。
他迫不及待地闭上双眼。
“……”
“……”
片刻后,他一脸意犹未尽地睁开眼睛,笑盈盈地看着我。
我莫名其妙。
他眼里划过一丝失望,疑惑地问:“神君没听到吗?为何不理我?”
“因为那是我的纸人。”锦煜冷冷地答道,“我对你的‘大宝贝’不感兴趣。”
萧寒:“……”
我:“……”
你究竟在传音里胡言乱语了些什么啊?!!!
我被气笑了:“看来是林某的担忧多余了。”
都身处这种境地了,脑子里竟然还有空琢磨废料,显然不用别人替他操心!
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若本将军整日里只想着血仇,早就疯了,哪还撑得到今日?”
……倒也有些道理。
萧寒这一生所经受的磨难,已经远超常人想象,却至今还能留存几分本性,让人依稀从他身上窥见昔日那个风流肆意的镇北将军的影子,实属不易。
有人至死是少年。
有人却要在三百多年后,随着一路走来慢慢被触动,才找回些许曾经的模样。
这样一想,我又气不起来了。
他见我态度变化,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仰头笑问:“神君这就要走了?”
是该走了。
他有不惜代价要杀的人,我也有必须要去做的事。
我郑重地行了一礼:“将军保重。”
他笑眯眯地回道:“神君也保重。”
走到洞口,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男人已经重新倚靠回岩壁,平静地垂着头,双目闭合,像先前一般静默于黑暗之中。
可惜了。
这般心性,这般意志,若非遭此劫难,本可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吧……
我感叹着收回目光,忽然瞥见旁边的锦煜正扬着下巴,一脸的骄矜自满,只差没有变出一根尾巴翘到天上去!
“又怎么了?”我奇怪地问。
“没事。”他斜来一眼,语气里全是遮掩不住的得意,“他正在传音里问我,你这么难搞,我是怎么把你勾到手的,求我教他几招。”
我:“……”
267
离开祭坛后,我们撑着法器避开禁卫,找到了一处靠近宫墙的偏僻小院。
这里同样远离宫室中心,又没有魔气干扰,更方便行事。
我把不知道还在跟萧寒闲扯什么的破孩子丢去一边,从袖中取出纸笔,埋头苦写。
第一封信给常静,告知他萧寒的情况与决意,并拜托他派遣鬼物暗中搜寻京城,寻找天魔容器的痕迹。
第二封信给云娘,告知她尊主的谋划,请她联络可信的人间修行宗门与散修入京相助。
第三封信给裴南和明澈,并未提及那些阴谋,只是嘱咐他们京城即将生乱,有天魔潜藏,让他们务必注意隐匿行踪……
写到这里,我笔锋一顿。
离开鬼市前,云娘极力劝我带上他们,给的理由很充分。
“你别看裴南脑子和术法都不行,但只论身手,他在昆仑可是排得上号的!等进了京,他说不定比你能打!而且就他那个性子,和谁都能混成一片,你差遣他打听点八卦……咳,消息,好用得很!”
“那明澈道友……”
“你不是要追查天魔吗?小鹿是纯阳之体,对邪祟最是敏感,能发现常人察觉不到的异常,带上他准没错!”
……纵使是倾覆人间的战局,给两个孩子历练的余地总还是有的。
我重新铺开纸,另写了一封信。
写完后,我从胸口唤出小火鸟,分出三只,请它们帮忙将信送去,最后道:“送完信后,可以拜托你们先留在裴南和明澈身边,保护他们吗?”
它们毫不犹豫地摇头:“主人让我们留在你身边,保护你!”
我揉了揉它们的小脑壳,温声道:“这几日我有事情要忙,必须留在宫中。此处对你们的灵智有损,所以要劳烦你们在宫外等我几日。恰巧那两个孩子听闻你们是厉害又可靠的神火,甚为钦慕,你们便给他们一个见识你们英姿的机会,好不好?”
“不好!本火不同意!”
“主人点化本火就是为了保护你!”
“我们不怕受损,也不需要凡人钦慕!”
小毛球们叽叽喳喳地拒绝,纷纷挺起饱满的小胸脯:“我们要为你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好一群跟它的主人一样讲义气的小朱雀!
我哭笑不得,换了一种说辞:“你看,我眼下最大的危险就是尊主。而他们是对抗它必不可少的助力。保护他们也是在保护我,对不对?”
它们互相对视,犹豫地点点脑壳。
我再接再厉:“我会把情况告诉陵光,他也一定会同意你们去保护他们的。”
它们歪了歪头,凑在一起商讨片刻,齐齐回头看着我。
我突然有不详的预感。
下一刻,小鸟鸟鸟异口同声地道:“你像上次那样发誓!我们就信你!”
我:“……”
完了。
这次再没有不能用本名的借口,也没有证人可以供我取巧了!
在它们犀利的豆豆眼注视下,我不得不屈服:“……本人林修礼发誓,会如实禀告陵光,请他同意你们去保护裴南和明澈。”
它们这才满意,蹦跳过来挨个蹭了蹭我的掌心,随即化作三道微不可查的金红流光,悄然向宫外飞去。
留下我焦虑地思考该怎么跟陵光解释。
……算了,反正我本来也打算找个机会,将今早入京后几个时辰里搜集到的情报都交代给他,包括尊主不在京中、置换铜钱之事暴露、执明镇守京城、天兵尽数撤离、尊主暗中培育高阶天魔、京中潜藏大量天魔容器、萧寒不日即将弑君、五皇子欲要发动宫变、几方势力即将入京相助……呃。
好像有点多。
不过陵光应该习惯了……吧。
他既然有这么多事要考虑,趁机跟他说一声我把南明离火骗走的事,他肯定不会注意到……
我一咬牙,鼓足勇气给陵光传音。
【咳咳,陵光吾友,久疏问候,别来无恙乎?在下有十事相商,恳请拨冗……】
【什么玩意儿?!有屁话滚过来当着老子的面说!!!】
啪!
他掐断了。
我:“……”
完了。
完了!!!
第105章
268
我磨磨蹭蹭地将神识转移到陵光身边的小纸人上。
视角顿时天旋地转。
我轻飘飘地晃了几下,才发现自己正被拴着两只脚倒挂在枪尖上。
“哟,来了?”
陵光单手挑着枪,鸟脸上挤出一个极尽狞恶的冷笑:“说说吧,你又惹了什么事儿,都敢来主动联系老子了?”
我:“……”
幸好小纸人很难分清正反面。我迅速摊开两片小手,假装随风旋转了几圈,趁机把自己转到反面,对着天边逐渐堆积的橘红云霞,这才敢开口:“是这样的,今日天气甚好,我便想着入京云游一番……”
“早上,我先去茶馆用了盏茶,‘碰巧’听到邻桌几位茶客闲谈,说什么‘尊主不在京城’、‘魔气浓郁引发凡人异变’之类的事,我就随便听了听。”
“之后我去市集闲逛,‘凑巧’遇到两名正在跟百姓置换铜钱的天兵,以及执明神君。我便让天兵们先撤出京城,而后邀请执明同游宫苑……只是宫中路径曲折,我们走着走着,就不小心走散了。”
“午时,我行至皇宫北侧,‘恰巧’看到一座刻着七情阵的祭坛,心想来都来了,不如顺道进去看看。谁知下面竟然别有洞天,里头竟然藏着尊主培育的高阶天魔容器!”
“哦对了,我还在里面‘刚巧’碰上萧寒将军。他与我说,他过几日打算弑君,配合五皇子发动宫变。”
“出来之后,我‘正巧’想起几位友人,便给他们修书一封,略述京城景致,邀请他们来京中游玩,顺便找找潜藏在暗处的其他天魔容器……”
“……你看,今天发生的所有事都‘很巧’,真的都不是我故意去招惹的!”我强调。
陵光:“……”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伸手把我翻到正面,虚弱地道:“把你那些‘巧巧巧’的屁话去掉,再给老子说一遍。”
“哦……”
我老老实实地重新交代了所有情报,最后道:“……我让南明离火送完信再去保护那两个孩子。今天一共就巧……咳,发生了这十一件事。”
陵光掰着手指算了算,疑惑:“是不是比你第一遍说的时候,多了一件?”
“……没有哦!”
“怎么没有!!!”
他拍枪而起,大骂:“鹊华!老子的火是留给你护身用的!你把它派出去保护凡人崽子?!”
噫!
还是被发现了!
我把哄骗小火鸟的说辞又拎出来:“执明尚在京城镇守,唯有躲于宫中才能避开他。但是宫中有人族气运压制,对它灵智有损……”
大火鸟冷笑:“给老子说实话!”
“……”我干巴巴地道,“……我想将尊主钓出来。”
如今尊主在暗,我们在明。它出招,我们只能被动应对,难以占得先机。
若只是如此,有天庭作为后盾,在劣势下强杀它还是做得到的。
可如此一来,对凡人造成的损害将不可估量,所以我们必须徐徐图之。
然而,眼下没有“徐徐图之”的时间了。
天兵置换铜钱之事做得过于急躁,被执明抓住了尾巴。这意味着尊主很快就会察觉——它布局了二十年、隐藏得最深的谋划已经暴露。
它若被逼得狗急跳墙,会翻出什么底牌?
我不知。
但我知道,它身为“国师”,苦心经营民望多年,绝非只为了听几句颂扬。它必然掌握着某种利用百姓性命来制衡天庭的手段。而我们对此一无所知,根本无从防范!
是以,眼下一定要有另一件事牵扯它的注意力,让它无法专心筹谋如何与天庭鱼死网破。
“我就是一个很合适的饵。”我对陵光说。
在地穴里看到那三十多具与我容貌相似的容器时,我便意识到了,尊主对我的执念远比我预想的更为扭曲——那些容器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而是在它潜伏于人间的二十年里,一个、一个精挑细选,耐心收集起来的替代品。
它恨我,因为我曾经破坏了他的计划,令他功亏一篑。
它渴求我,则是因为它受到了锦煜的记忆与情感的影响,心生嫉恨。
无论如何,这份执念就是它的破绽。
这是一个我和它都心知肚明的“阳谋”。
“我要当那个吸引它的‘猎物’,就不能带任何足以防身的东西。”我认真地跟陵光解释,“南明离火太强了,会引起它的警惕。”
——唯有让猎物看起来触手可得,方能令尊主丧失理智,暂且放下那些暗中的筹谋,迫不及待地从阴影里跳出来捕捉我。
我赌的是天魔贪婪偏执的本性。
我赌的是,它忍不住。
“……是老子先忍不住扇你!!!”
陵光二度拍枪而起,掐着小纸人的脚猛晃:“鹊华你个小人崽子!合着老子说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是吧?!你就非得上赶着牺牲自己是吧?!”
我被晃得头晕眼花,感觉神识都快被他从纸片里甩出来了,慌忙求饶:“没有没有,我准备了后手的!真的!”
明知道是在算计尊主那种变态天魔,我怎么会拿自己的屁股……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呢?!
“后手?”他动作一顿,“什么后手?”
我下意识摸了摸纸片袖子,呐呐地道:“……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陵光攥着我纸脚的手猛地迸出几道青筋。
他一声冷笑:“好,好得很!还会跟老子玩天机不可泄露了……”
“老子今天不把你脑壳里的水扇出来,以后就他妈改名叫乌鸦!!!”
269
我神识归位,一个踉跄,扶住什么东西才站稳。
好暴躁的恐怖乌鸦。
不是,好恐怖的暴躁乌鸦。
被我扶住的东西扶住我:“爱卿?!你没事吧?!”
“没事,臣才刚陵跟光交代了下接来的划计,用又了些时间服说同他意而已。”我晕乎乎地答道。
锦煜:“……?”
他琢磨了一会儿,忽地释然:“爱卿定然又是在‘那样那样’地讲话了。”
这次轮到我:“……?”
就在这时,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轻软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向小院靠近。
我立刻拿起【嘿嘿嘿】,但是脑袋还在发晕,导致我们的身影忽隐忽现。
见状,锦煜干脆揽着我躲进一旁的破屋里。
一进门,他就熟练又顺手地掐住我的腰,将我压在半开的门扇旁边。
我条件反射般咬住自己手背。
我:“……”
他:“……”
我们在黑暗里无声对视。
我默默放下手。
他默默将手探入我衣襟。
我:“?”
他:“?”
走进院中的二人没有听到我们的扭打声。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面色不虞的年轻内侍,后面跟着一个苦着脸的中年管事。两人似乎是觉得此处偏僻,才特意绕过来说话。
他们没有靠近屋子,就在院墙底下停住脚步。
内侍当先质问:“殿下要召十名幕僚,你怎么只领来了三人?”
管事擦着汗,眼珠乱转:“这……这不是宫里突然封禁,外面的人进不来……”
“胡说!”内侍喝了一声,“封禁是两个时辰前的事儿,按规矩他们三个时辰前就该进宫候着了!就是封,人也该封在宫里头儿!”
“是,是,公公说得对,人是封在宫里头,刚盘查完……”
管事支支吾吾地附和着,见实在搪塞不过,只得垮下肩膀,低声吐了实话:“公公,您也知道,七殿下招收幕僚这事吧,又没藏着掖着,五殿下那边自然得了消息,就……也派人来‘招贤’了。”
“那边开出的待遇实在优厚,而且五殿下如今风头……名声也好……”他语焉不详地嘀咕了几句,瞥了眼内侍的脸色,急忙骂道,“那些个读书人,一个个都是假清高!比谁都会攀高枝儿!碰上这等好事儿,可不就……都去了……”
内侍顿时明白了,恨恨地瞪了管事一眼:“管好你的嘴!”
管事连忙自打了一下嘴巴,连连赔笑:“是,是!不是好事,不是好事,嘿嘿……”
屋里,我终于把小畜生的两只手都从衣服里掏出来,也听明白了他们在说什么——看来是七皇子想招揽幕僚,却被势头更盛的五皇子半路截胡了。
我将神识探出,果然在不远处的宫道旁,看到三个文人打扮的人,皆是面带疲色,被折腾得不轻。
他们腰间都挂着一块制式相同的木牌,想来是通过宫禁盘查后的凭证。
……这倒是个机会。
七皇子看起来确实是个憨直之人,又在大理寺挂职。若我们能混得一个幕僚身份,在宫中的行动便不必如此受限,还可以看看是否有机会借用他的人手在宫中搜查……
打定主意,我拍了一下小畜生还想再摸的爪子:“走,该做正事了!”
270
我们悄悄从背面翻出院子,绕了一段路,装作刚从另一边宫道走来,迎上了那三位文士。
“诸位先生请了,”我上前一步,拢袖施礼,“敢问诸位可是应七殿下之召,前来投谒的?”
三人面面相觑。
最年长的那人打量了我们一番,迟疑地回了一礼:“正是。二位亦是……”
“唉,是啊!”
我重重叹了一声,心有余悸地道:“我们二人在路上耽搁了时辰,本以为赶不及了,然念及七殿下求贤若渴之诚,仍想来此一试。岂料刚走到宫门口,突然被禁卫扣下了!”
“我们稀里糊涂地被关起来,又是搜身又是盘查,险些以为要丢了性命!幸得一位校尉明察,将我们放了出来,又给了两块牌子,命我们来此处寻管事引见……”我拿出附了一层障眼法的木牌展示给三人看,长吁一口气,“这一路走来颇为忐忑,唯恐踏错一步,再惹来什么祸端。直到见到几位,方才安心呐!”
三人听完,纷纷露出同病相怜的感慨之色。
“我等亦是入宫后遭遇封禁,受了一番折腾……”
“可不是嘛!祖宗十八代都快被问出来了,这才勉强过关!”
“唉,我也是,吓得我后背都湿透了……”
最年长那人好心提醒道:“管事尚未回来,二位且先整一整衣冠,免得待会儿在七殿下面前失仪。”
“……多谢先生指点。”
正说着,管事与内侍已走了回来。看到多出两个人,俱是一愣。
我拉着锦煜上前,将方才的说辞复述了一遍,恳切地道:“我二人因故来迟,实属失礼,万望管事与公公海涵,能给予我们一个为七殿下略尽绵力的机会。”
内侍眼睛一亮,连忙虚扶住我:“哪里哪里,先生言重了!二位既至,便是与殿下有缘。殿下向来礼贤下士,重才而不拘小节,必不会因此见怪!”他说完,又急忙转身去扶锦煜,“这位先生亦然……然……”
他张着嘴,目光从锦煜饱满结实胸膛一路往上爬,越过如山峦版宽阔有力的臂膀,最终落在他俊美霸道、棱角分明、戾气微露的脸上。
“……”
内侍喉咙干涩地滚动了一下,甚至不太敢同他说话,僵硬地转头问我:“这位……壮士,也是来应聘……幕僚么?”
他声线都细了三分。
我慌忙解释:“他是我的同窗,平日里读书最为刻苦,连先生都说他是教过的所有学生里文采最好的一个!只是……只是长得稍微高壮了一点点……”
内侍:“稍、微……?”
我眼见他就快要高喊抓刺客了,不得已压榨出一丝法力,施了个小术法。
内侍神色恍惚一瞬,迷迷糊糊地转过身:“……罢了,多两人也好向殿下交差。都跟我来罢。”
我松了口气,拉着锦煜顺利混入队尾,一道随着他往宫中走去。
走了将近两刻钟,才终于走到一座偏僻冷清的宫殿前。
他没有将我们领去拜见正主,而是先引入一间偏殿。殿内早已提前摆下了十张案桌,案上笔墨纸砚齐备,还在案角放了些茶水和点心。
内侍脸上带着笑,很客气地道:“殿下深知各位先生皆是饱学之士,然幕僚之位不仅需文采,更需急智与眼界。故而殿下特意出了一题,欲请诸位先行作答……”
我心里顿时咯噔一声,下意识看向锦煜。
这里虽相对偏僻,可也是皇子住所,离天子寝宫不算远。别说术法,就连传音都很难施展!
“……便以半个时辰为限,还请各位先生在此间静心构思。待诸位答毕,殿下自会根据答卷决定诸位的去留。”
说罢,内侍便退至门边,一副静候我们落座动笔的姿态。
然而那双眼睛并未移开,令某些人想要串通作弊的心思不幸落空。
走在前面的三位文士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面上都有些意外,却也不敢多问,各自寻了位置坐下。
我也只好跟锦煜选了两张相邻的案桌落座,先低头看了一眼题目。
只见宣纸上印着一封简短的信笺。
臣谨奏陛下:
臣奉命赴东郊行宫,躬耕祭礼诸般事宜皆已有序备置,毋劳圣心挂念。
京郊连日雪霁,行宫寒梅渐落,庭前迎春已发数枝。臣观之欣然,知春信已至,万物将苏。特此附笔,聊慰圣怀。
臣再拜谨上。
我:“……”
这是……我当年写给锦湆的信?!
第106章
271
那是锦湆登基的第七年,二月初一,耕籍礼在即。
我前往东郊行宫查验祭礼的各项筹备,路途遥远,往返需三四日。
锦湆非要我给他写信。
我不知该写什么,担心写多了他看不懂,会不耐烦,便只报了一句祭礼的诸般事宜筹备顺利。可一句话实在太短了,只好又补了句行宫景致,并随手折了几支迎春,随信一同送回京中。
待几日后回京,一踏进御书房,便看到那几支迎春花被仔细养在瓶中,端端正正地摆在他案头最显眼的地方……
我唇角微扬,垂目继续阅卷。
【信中“京郊连日雪霁,行宫寒梅渐落,庭前迎春已发数枝”一句,寄托何意?】
我:“……”
寄托了“京郊连日雪霁,行宫寒梅渐落,庭前迎春已发数枝”的意思。
而且为了让那个不读书的小畜生能看懂,我写得已不能再直白。
但我是来应聘幕僚的,总不好这么写……
我想了想,提笔。
【此句出自永安七年,时任礼部尚书、帝师林修礼于东郊行宫致陛下之信。
时值新君登基七载,朝政渐稳,君臣相得,天下初安。林公借“雪霁梅残”喻前朝旧事渐去,以“迎春初绽”寄新局方启、国运渐兴之望。寥寥数语,既报祭礼顺遂,亦含对君王治世之肯定,更寓君臣同心、共迎春来之期许,文辞清简而意蕴深长。】
半个时辰后,考卷被收走。
内侍捧着五张宣纸离去,我们则坐在偏殿中静静等待。
我实在没有忍住,偷偷拽了拽锦煜的衣摆,用口型问:“你写了什么?”
他看我一眼,身体大大方方地偏过来,贴到我耳边小声答道:“写那句寄托了你‘想我想得不得了,梅花树下跟我搞。搞完再去迎春花,花枝底下接着搞’的意思。”
我:“……”
我一口气没上来,两眼发黑。
他低低地笑了,攥住我手腕,不许我往后退:“骗你的。”
“我写的是‘雪融梅落迎春发,别的意思都没有’。”
“就……这样?”我问。
“嗯。”他点头,“你本来就没别的意思。”
我:“……”
我两眼继续发黑。
这写的是什么玩意儿?!
不仅无头无尾,平仄对仗韵脚格律还没有一个对得上,甚至都不如他刚才骗我的那首打油诗!
就算这小畜生是想讽刺那句话没有隐喻、是出题人牵强附会,随便写一首‘雪尽梅残迎春苏,信手拈来亦成书。世人争解琳琅意,春在枝头自楚楚’很难吗?!
他就非得绞尽脑汁,想出这么一句避开所有章法意象的话吗!!!
完了。
这下完了。
我痛苦地把那句什么都不是的东西塞进记忆深处,开始冥思苦想一会儿我们被赶出去后,要先去哪里躲避禁军搜查,再去哪里蒙混个能在宫中行走的身份。
一炷香后,内侍笑眯眯地回来了。
他先走向那三位文士,客客气气地行了一礼:“殿下阅过文章,以为三位先生所学深厚,只是……与殿下所求略有不契。辛苦诸位走这一趟,管事稍后会送诸位出宫,薄礼已备,还望笑纳。”
三人脸色微变,却也不敢多言,只得起身跟着管事离开。
内侍这才转向我们,脸上笑意真切了几分。
他先对锦煜躬身:“殿下说了,锦先生不说虚言,乃大才也!”
他接着又看向我,语气中带着一丝微妙:“殿下还说,林先生虽满纸虚言,但胜在文笔卓绝,字迹清隽。若您不弃,可暂留府中,做些代笔誊抄的差事。”
我:“……”
我:“……???”
272
内侍领着锦大才和林代笔走向正殿。
还没有走到门前,一个人就从屋子里跑了出来。
看他的衣袍制式、还有那双明显带着胡人血统的碧色双眸,正是七皇子闻直。
他和我想象中全然不同,明明已经及冠,身形却颇为单薄,个头也矮,一眼看去竟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这少年旋风一样卷到我面前,一把握住我的手,欢欢喜喜地道:“先生果然是大才,真好看……啊不,本殿下是说,你一看便与庸俗不同!!!”
我:“……”
我客气地道:“殿下误会了。在下姓林,是那个特别庸俗、堪为代笔的人。”
闻直一愣:“啊?”
我趁机抽出手,指向旁边:“这位锦先生才是您的大才。”
闻直跟着转头,目光落在锦煜那张刀削斧凿的脸上,顿时虎躯一震。
“……啊这。”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干巴巴地笑道,“锦,锦先生看着……确实像能写出那句‘雪融梅落迎春发,别的意思都没有’的人。”
锦煜:“……”
我:“……”
闻直显然有些踌躇了,对大才的判断产生了动摇。
他犹豫片刻,试探着问:“那个……敢问锦先生,若遇官员贪污,该如何处置?”
锦煜想都不想:“砍了,抄家。”
闻直:“……”
我:“……”
我拼尽全力,硬是挤出一点法力给锦煜传音:【你要先‘查实证据,明正刑典’,再‘以儆效尤、整顿吏治’……】
锦煜眉头动了动,改口:“先别急着砍,多等两天,看谁跳出来劝你别砍人。谁劝谁也贪,正好一并砍了,省事。”
我:“……”
完了。
彻底完了。
我一黑又一黑的眼前忽然闪过闻直一亮又一亮的双眼。
他激动到面颊泛红,双手抓起锦煜的手,连连称赞:“妙啊!先生言简意赅,直切要害,实乃不世出的大才啊!是我以貌取人了!”话音还未落下,他已经开始使劲儿把人往屋子里拖,“先生快请进!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向您请教!!!”
我:???
锦煜瞥我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迈步就跟了进去。
留下我独自站在殿外,一脸茫然。
等一下,难道真的是我太庸俗了?!
我,我……?!
内侍见我迟迟不能回神,笑眯眯地提议:“殿下既与锦先生有要事相谈,小的便先带您去后府安置?”
我默默望了一眼殿内“有要事相谈”的两人,又低头看了看殿外庸俗的自己。
“……有劳公公了。”
273
和主君没有要事相谈的庸俗代笔无所事事地坐在小院里。
和主君没有要事相谈的庸俗代笔无所事事地埋头削木头。
和主君没有要事相谈的庸俗代笔无所事事地提笔写木牌。
和主君没有要事相谈的庸俗代笔无所事事地在整整一个时辰后,迎来了前来唤我去用晚膳的内侍。
我随他走到膳厅,远远便看到闻直趴在桌上,不知正在跟坐在他左边的锦大才说什么。
直到我走近,相谈甚欢的两人才一起回头,脸上都带着些意犹未尽。
“林先生来啦!”
闻直当先从座位上跳起来,啪嗒啪嗒跑到对面,热情拍打椅背:“你坐这里!”
内侍连忙低声提醒:“殿下,应该让林先生坐在您右边儿。”
他脑袋一歪:“可是我想让他坐这里。他好看,本殿下看着他就能多吃两碗饭!”
内侍欲言又止,余光悄悄瞄向我。
……我总算明白,这位七殿下回宫不过一年,究竟是怎么做到把上下都得罪个遍的。
宫中最为讲究礼仪尊卑。主位左首为尊,右首次之,而对席则为末座。在次席无人的情况下,故意将人安排在末席,还拿出“你好看”这种轻浮的理由,堪称是羞辱了。
尤其我与锦煜一同入府,他已是主君倚重的幕僚,我却只是个代笔,本就有落差。第一次与主君同席,又遭到这般对待。文人素来心高气傲,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不当场拂袖而去?
幸好,本代笔很庸俗。
我含笑行礼:“既是殿下所愿,在下便恭敬不如……”
闻直风风火火冲过来,结结实实兜住我胳膊,“刷”地一下把我扶正。
我:?
“哎呀,林先生话太多了。等你说完,我就要饿扁了!”
他不由分说地把我拉到椅子前,一把按下,转头便蹿回上首,豪爽地一挥手:“人都到齐了,咱们开饭——!”
内侍又低声提醒:“殿下,要说‘传膳’。”
“哦,那就传膳!”
他随意地换了个词,手已经摸上了筷子,还不忘招呼我们:“很好吃的!两位先生也吃!”
……是个好孩子。
……就是好像确实过于憨直了些。
我瞥向锦煜,实在压不住内心的担忧,竭力挤出法力传音:【你们刚才都说了什么?】
锦煜神态自若:【朕指点了他几句处理政务的经验。】
咯噔。
我差点没绷住表情:【……你没教他杀人放火吧?!】
【当然没有。】
他不屑地道:【区区小事,何需朕教?朕教的都是更有用的东西!】
咯噔咯噔。
我小心地询问这只大暴君:【陛下是教了他抄家灭门、刑讯逼供、还是‘不用记得官员的脸和名字反正经常换’……?】
大暴君很骄傲地昂起下巴:【全部!】
我:“……”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林先生?”
闻直一边捧着碗大口扒饭,一边含含糊糊地问:“你怎么不吃饭?不好吃吗?”
“……”我勉强应道,“在下胃口比较小。”
“咦?”
对面的碗沿稍稍放低,露出一双碧瞳,眨巴眨巴:“没想到林先生不仅长得像他,胃口也像!”
“……他?”我奇怪地问,“殿下指的是?”
闻直迅速嚼嚼嚼,咽下嘴里的饭,又抓起内侍适时递上的巾帕仔细擦干净嘴巴,这才雀跃又矜持地道:“是本殿下的最崇拜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内侍急忙收起巾帕,快步前去查看。
但那阵喧哗声并未减弱,反倒愈演愈烈。
很快,一队禁军不顾内侍的阻拦,硬闯入院中。
为首的校尉在门外停下脚步,抱拳行了一礼:“下官参见七殿下。奉陛下御旨,因午间宫禁有变,特命我等稽查各宫,以策万全。惊扰殿下之处,还请恕罪。”
闻直莫名其妙:“宫里进刺客肯定是去杀我爹啊,又不会来杀我,你们干嘛要来我这里找?”
校尉:“……”
所有人:“……”
门内门外都静了一瞬。
校尉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坚强地再次开口:“下官乃是奉旨行事。请殿下容我等入内例行查验。”
话虽然这么说,但他的视线余光始终锁着我和锦煜,显然是在怀疑我们。
闻直鼓了鼓脸颊,不情愿地点头:“行吧。”
校尉打了个手势。
禁军立即分成两队,一队散入各个房间搜查,另一队将所有宫人集中,逐一核对他们的身份。
他本人则走到我和锦煜面前,客气地道:“请二位先生出示宫禁勘合。”
我从腰间解下木牌,坦然递上。
他接过,从腰间解下另一块,将两块勘合并在一起,先是查验了正面的雕纹是否对得上,再翻到背面,对着烛火仔细辨别上面的蝇头小字,目光不时扫过我,核对是否符合描述,最后又仔细确认了某几个字的笔画……
片刻后,他将木牌递回:“无误。”
当然无误。
早在跟那三名文士接触时,我就已经用神识记下了他们的木牌形制。方才在小院里,有林工匠和林代笔齐心协力,不管是正面暗纹,还是背面某些特定字减一笔的写法,都仿造得一模一样,保证就算障眼法失效,也绝对不会有破绽!
我信心满满地看着锦煜也递出木牌。
校尉依样查验过后,咳了一声,将木牌递向他。
锦煜伸手去接。
就在这个瞬间,站在他背后的一名禁军忽然毫无征兆地出手,直刺他后颈——
锦煜连眼皮都没抬,接木牌的手没有半分迟滞。
凌厉的指锋在距离他皮肤毫厘之处倏然停下。
校尉紧紧盯着他的反应,见他似乎完全没发现背后的攻击,这才将木牌彻底交到他手里:“……无误。”
兔起鹘落,不过发生在一息之间。
直到锦煜握住木牌,闻直才反应过来,一下睁大了眼睛。
他像一只愤怒的圆眼小豹子,轰隆隆地冲过来,竟然一头把那名还没收回手的禁军撞得向后趔趄了三四步!
这还不算完,他瞪着那双圆溜溜气鼓鼓的绿眼睛,追上去一把抓住禁军的衣领,像拎兔子一样单手拎着那个壮硕的男人冲到校尉面前,并张开另一只手把锦煜护在身后,大声质问:“你查人就查人,干嘛对我的幕僚动手!他可是柔弱的读书人,你伤到他怎么办!”
被保护的柔弱读书人锦煜:“……”
他低头看看小豹子细瘦的胳膊,再看看他手里不敢挣扎的铁甲大兔子,微一挑眉。
校尉倒像是早知道闻直异于常人的力气,并未露出惊讶之色,镇定地解释道:“殿下息怒,下官绝无冒犯之意。只是两位先生入宫的时辰恰好与刺客行迹相合,为确保宫禁无虞,不得不稍作试探。此乃下官职责所在,不敢疏漏,万望殿下与这位锦先生恕罪。”
闻直怀疑:“那你为什么只试探他,不试探——”
他顿了一下,转头看向我。
校尉也转头看向我。
闻直:“……”
校尉:“……”
二人若无其事地转回头。
我:“……”
这样一打岔,闻直的怒气消了大半。
他很讲道理地松开禁军,但要求道:“你要给我的幕僚道歉!”
校尉没有推拒,很顺从地向锦煜抱拳:“下官见锦先生气宇非凡,故冒昧一试。多有得罪,还望先生海涵。”
说完,他转向我,同样一礼:“亦惊扰林先生了,见谅。”
我不死心:“……真的不怀疑我吗?”
校尉很客气:“先生说笑了。”
闻直也关切地道:“林先生,你都站了好一会儿了,快坐下歇歇吧!”
内侍适时搬来椅子。
我:“……”
第107章
274
满纸虚言、庸俗不堪、与主君没有要事相谈、甚至连禁军都懒得怀疑的代笔,一点儿也没有生闷气。
真的。
门外传来第三遍叩门声。
我一把掀开蒙头的被子,好声好气地道:“不愧是大才,这么快就学会不走窗户走正门了?”
外面静了一瞬。
一道苍老而迟疑的声音响起:“林先生可在?”
……不是锦煜?!
我急忙起身,匆匆放下床帐遮住凌乱的被褥,又迅速理好衣襟,这才将门打开。
门外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背着沉甸甸药箱,不知已经等候了多久。
我顿时愧疚不已,连忙道歉:“实在对不住,在下方才以为是友人来访,多有怠慢……”
“无妨,是老夫叨扰先生歇息了。”
他笑呵呵地道:“老夫姓陈,乃是太医院的医正。七殿下念及先生身子单薄,晚膳时又受了惊扰,特命老夫来为你请个脉。”他微妙地顿了一下,体贴地道,“你若是不方便,老夫可以稍后再来。”
“……在下并无不便,您请进。”
陈太医颔首,随我缓步入内,很有经验地背对着床帐坐下。
他并不急着让我伸手,反而先从药箱中取出纸笔铺开,侧身细细端详了我片刻:“老夫观你面白唇淡,气短息弱,行立起坐间虚浮迟滞……可是旧伤未愈,气血亏虚所致?平日里可曾服药调理?若有方子,能否容老夫一观?”
我没想到他一眼就看出我是有伤在身,而非体弱,赶快编了个借口:“在下自幼如此。医师说是天生经脉阻塞,气血两虚,不必强求,所以在下不曾服药。”
“……哦?医师说的?”
他握笔的手微微一顿:“既如此,你身上可有何处不适?”
“没有。”
“当真没有?”他抬眼看来,“你不曾胸闷气短、神疲乏力?不曾手足不温、畏寒易感?不曾晨起昏沉、久坐眩晕?”
“呃……”
这一连串质问堵得我哑口无言,不得不承认:“都有一点。”
可我好歹是神仙之躯,就算现在只剩半个,这些症状对我也没有多少影响。再说它们都是受伤导致的,等伤养好,不就……
“还有呢?”他严厉地问。
“……偶尔身上有些疼。”
“哪里疼?”他立刻追问。
哪里都疼。
魂魄也疼。
我努力让目光不要滑开:“记不清了。”
“……”他盯着我,缓缓点头,“……老夫明白了。”
“把手伸出来。”
我莫名感到一阵紧张,小心地将手腕搭在脉枕上。
若是如李苓那样出身昆仑的修行者,以法力探查,可能会发现异常。但普通的人间医师应看不出端倪,最多觉得我有些体虚……吧?
陈太医闭目沉吟片刻,忽而睁眼:“敢问先生贵庚?”
“二十有五。”
他又问:“你五年前,可曾遇到过仙人?”
我:?
我大为震撼:“这也可以诊出来吗?!”
“那倒不是。”他含蓄地道,“只是依你这脉象,老夫实在想不明白,你是如何活过二十的。”
我:“……”
哪有那么严重!
不过是因为这里更靠近天子寝宫,无论是南明离火还是涅槃火的作用都被压制,才让脉象显得断续而已!
他看看我的表情,长叹一声,并未再逼问什么,低头开始写方子。
一面写,一面絮絮叮嘱:“你还年轻,静养几年或许还来得及。往后务必少思少虑,莫要劳心伤神。遇事更要切忌动怒。这人呐,心气一乱,血随气逆,最是损耗底子……”
笔尖顿了顿,他又添了一句:“平日里若是觉得倦了、乏了,便歇着,莫要强撑。”
“我没……”
“嗯?”眼角一瞥。
“……我知道了。”
他见我乖乖应下,神色这才缓和下来,将写好的方子推到我面前。
我生前吃补药也算吃出了几分见识,认出这是一副温和滋补的方子,所用的药材都颇为珍贵,尤其是一味百年山参,还特意注明需要三百年以上的,都要赶上我的年纪了。
我试探着开口:“在下初入府中,寸功未立,这般珍贵的药材实在不敢受用,可否请您另拟一方?”
“先生多虑了。”
他宽慰道:“七殿下特地嘱咐过,务必要用最好的药。这方子中的药材虽稀罕,于殿下而言却不算什么,你且安心用着。”
……果然是闻直的意思。
“那便多谢殿下,也多谢您了。”
“先生客气。”
陈太医又嘱咐了一些服药的禁忌,还不知为何反复念叨了好几遍“绝不可私自将药倒掉”,这才提着药箱告辞。
我将他送至门边,回身拿起那张药方,又仔细看了一遍。
——这些药材自然比不上当年锦湆寻来的奇珍。可对于一个刚刚回宫、且明显不得势的皇子而言,绝不是“不算什么”的东西。
今日听闻直与锦煜交谈,言辞虽然还算得体,其余时候说话却如同稚子。想来他从前是在塞外生活,对官话不熟,亦不曾受过拘束,直到入宫后才得名师教导。只是学习的时日尚短,故而言行举止皆显得憨直,又不懂迂回,这才处处得罪人。
即便是如此处境,他性格依旧开朗,不见半分焦躁自卑。对待下属的维护关切也并非仅仅浮于表面,更不带功利目的。这份赤子之心颇为难得。
……既然承了他的情,日后便找个机会报答一下那孩子吧。
275
次日一早,本新任代笔前去上值。
才刚在书房坐下,门边便悄摸摸探进来半个脑袋——闻直扒着门框,眼睛飞快地转了一圈,见我没有事情在忙,立刻把后半个脑袋也探进来,小声问:“林先生,你能偷偷帮本殿下写点东西吗?”
我失笑:“在下是殿下的代笔。您有什么要写的,吩咐便是……只要不是课业。”
“好诶!”
他根本没听后半句,欢呼一声,转身就噔噔噔地跑开了。
不一会儿,又咚咚咚地举着一个巨大的紫檀木箱子跑回来。
那箱子足有半人高,往案桌上一放,直接把他整个人都挡住了,只有迫不及待的声音从箱子后面传出来:“先生快看!”
我看着里面摞得满满当当的奏疏和信件,有点笑不出来了:“……这些都要重新抄录吗?”
“不是呀,这些是给先生当参考的!”
箱子后面升起一个发冠,左右晃了晃,自豪地介绍:“这些都是林修礼林公留下的墨宝!他是本殿下最崇拜的人!”
“……?”
“本殿下昨天一看到先生的字,就觉得和林公好像!”他踮着脚,终于把脸也从木箱上面露出来,眼巴巴地看着我,“先生,你能模仿林公,帮我写几封信吗?”
……难怪会留下我作代笔。
……我的字不算出众,唯一的优点就是和我本人很像了。
我无奈地道:“可以,我应该挺擅长模仿他的。”
那双碧瞳“刷”地亮了,随即又突然扭捏起来,目光飘忽地转来转去:“……那,写一封林公给厉帝的信也可以吗?”
厉帝……?
那不是锦湆的谥号吗?
当年锦湆死后,锦沐仓促即位,第一件事便是要将他的谥号定为“炀”。但礼部坚决反对,称其虽“去礼远众、逆天虐民、薄情寡义”,却绝非“好大殆政、离德荒国”之君,不足以用如此恶谥。几番僵持之下,锦沐只能退而求其次,用了“厉”字。
此事也令锦沐与礼部交恶,在位五年都不曾正式举办过登基大典,故史册对他只以亲王之礼记载,谥曰“齐怀王”。
“……殿下为何想给厉帝写信?”
闻直小声嘟囔:“林公的每场戏我都有看,还看了好多关于他的话本……虽然里面总把厉帝写成只会乱杀人的暴君,但是我读过宫里的奏事录,他没有随便杀人,每次杀的都是罪魁祸首,很厉害……”
“反正,反正本殿下觉得林公很了不起,厉帝也很了不起!他们俩就是世间最好的君臣!!!”
我:“……”
难怪你小子昨天一听锦煜说砍人抄家,就一副遇到知己的样子呢!
原来还是他的小崇拜者!
世人皆知锦湆是暴君。他的功绩不曾有一件被写入青史,犯下的恶行倒是在一代又一代说书人的口中被扭曲得越来越夸张。直至今日,【齐厉帝】早已成了一个弑父杀兄、残暴昏聩的象征。
或许只有宫里秘存的前朝记载,才留下了他几分真实的模样。
也或许,只有眼前这个憨直的孩子,敢这样直白地说一句,他觉得锦湆不止是个暴君。
我有些感慨,温声问道:“殿下想写什么内容?”
他张嘴就要说,可抬头看见我的脸,又硬是憋了回去,憋得脸都红了。
“嗯……嗯……先生写一封和《雪霁迎春疏》差不多的就行……”
我:?
等一下,那封信居然还被后人起了名字吗?
这又是怎么流传开的,简直比那首《碎玉吟》还要莫名其妙。
仔细想来,正是自那一次之后,每次离京我都会给锦湆写信。我习惯了在信中掺杂几句途中见闻,以此作为他不能随我一同出行的慰藉。如今我们一路并行走来,我所见到的风景亦是他之所见,倒是许久都不曾写信了……
我平复下心绪,回忆着我们共同的经历,慢慢落笔。
【臣谨奏陛下:
臣赴栖星镇新筑码头亲试行舟,闸顺泊安,往来迅捷,足见漕运新策之功。臣亦观船夫力士往来劳作,虽终日忙碌,然面有饱暖之色,笑语时闻,声息蓬勃。
码头南畔有泊月轩临水而立,其煨鱼汤鲜润非常。暮时登楼,可见千百河灯浮波而下,恍若星河倒悬。臣凭栏久视,颇生宁和之感。
陛下若得亲见此番景象,便知此即臣所愿之盛世。而今夙愿初成,臣见之深慰,自当竭尽心力,护佑此间灯火长明。
臣再拜谨上。】
……
我吹干墨迹,将信笺递给闻直。
他埋头读了一遍,一下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哇,先生仿得好像!连言辞直白这一点也仿得好像!”
那是自然。
毕竟不论是那个收信人,还是这个收信人,都看不懂“那样那样”的话。
唉。
我默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这只绿眼小豹子不知道我心中的凄凉,举着信开开心心地绕着书房跑了一圈,又坐回椅子,宝贝地看了又看。
看到第三遍,他忽然“唔”了一声。
“怎么了?”我放下茶杯,“是有哪里不像吗?”
“嗯……先生的字和用词都很像……”
闻直抬起脑袋,直愣愣地说:“林公是帝师,他写给厉帝的信,最后一段总是在劝谏他专注政务啦,善待官员啦,多读经义啦,看着就很烦人……”
我:“……”
什么叫很烦人!
明明是寄托了本帝师对那小畜生最深切的期盼!!!
我喝了一口茶,努力压下无名火。
“……但是先生写的最后一段,不像帝师,更像下凡的神仙。”
“噗——咳咳咳咳!!!”
第108章
276
“先生?!哇啊啊先生不要死!!!快,快传太医——”
闻直吓得吱哇乱叫,慌忙就要往门外冲。
我赶紧唤住他:“不必咳咳……在下无事,不必……太医……”
他看起来更害怕了,小心翼翼地从木箱后探出一只眼睛,确认了我咳出来的只是茶水,这才大松了口气,急忙折回来帮我拍后背。
“咳……多谢殿下。”
我缓过气,心虚又尴尬地伸手去拿桌上那张信笺:“是在下仿得不对,在下重写……”
闻直“嗖”地窜过去,抢先把信笺拿走:“不行不行,这个好!我要这个!”
“那就……”
“但是少了劝谏,信不完整!”
他又抢着说,眼睛亮晶晶的:“先生再帮本殿下单独写一篇劝谏吧!你肯定很会写!”
“……殿下不是觉得那些劝谏之言很烦人吗?”
他吭哧吭哧:“是很烦人,可是本殿下想看……”
……这是什么奇怪的嗜好?
我看看这个红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小孩,再想想他对锦湆的崇拜、以及对砍人抄家的热情,摇摇头,铺开一张新纸。
【陛下天资明睿,洞悉人心。每逢时弊,必能明断如刃,此确为非常之能。然臣恐其锋过甚则伤帛,虑者有三……】
“咦?”
闻直趴在桌边看着我写,纳闷地问:“林公不应该直接开骂吗?怎么还要夸厉帝?”
“……”
你原来是想看我骂他吗?!
这嗜好不是更奇怪了吗?!
我委婉地表示:“……厉帝毕竟是天子,上奏时还是要给他留些面子的。”
【其一,民心如水。骤雨虽涤尘,亦激浊浪。政令稍缓,方可使黎庶体察陛下深意,知悉雷霆之举,终为雨露之先。
其二,朝局如弈。去一子当谋后手。臣虽愿为陛下举贤,然人有穷时,尤需圣心早布新阵,免生断隙。
其三,君臣如琴。弦急则易断,声促则难和。若使百官畏君更胜畏过,则朝堂整肃而无生气,非社稷长久之福……】
闻直惊叹:“好多面子!全是面子!一句都没有骂他!”
……你到底是多想看我骂他啊!!!
我哭笑不得:“在下……觉得,林公不是每一次进言都会指着厉帝的鼻子怒骂。”
“可是,奏事录上有一半的内容都是林公在骂他。”闻直说。
“……”我,“……不要光看前几年的,多看看后面。”
“后几年也在骂!骂得更狠了!”
明明是骂得没有从前狠了!
是你跟那个小畜生一样,就只能看得懂后面那些直白的话吧!!!
……切忌动怒。陈太医说了,切忌动怒。
我深深吸气,伸手去摸茶杯。
闻直趁机把宣纸拽走,毛茸茸的脑袋趴在上面,看得认认真真。
好一会儿,他才抬头,张口便是——
“先生是大才。”
我本来都做好听他说更气人的话的准备了,听到这句反倒一怔。
“先生不骂我崇尚厉帝,还借林公之手劝谏我不能学他那般暴戾行事。先生是好先生,本殿下懂!”
他用力点头,还像模像样地掸掸袖口和衣摆,向我深深一礼:“闻直此前对林先生多有怠慢,是闻直的错。以后闻直一定对先生以礼相待,还望先生不计前尘,不吝赐教。”
“……是不计前嫌。”
“哦。”
他立刻改口:“还望先生不计前尘,也不计前嫌。”
我:“……”
我痛苦地把话咽下,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殿下快请起。有殿下此言,在下定当不竭股肱之力……往后殿下有什么吩咐,我会尽力而为。”
“真的?!”
闻直瞬间直起身,雀跃地问:“那我吩咐先生写什么都行吗?”
“课业不行。”
“不是课业啦!太傅说了,课业要我自己写,不能找人代笔!”
他摇头否定,却又不直说想让我写什么。一张脸憋得耳朵尖都红了,别别扭扭地嘟囔:“先生好,不该折煞先生……可本殿下……想看……”
“好想看……特别特别想……”
见他这副模样,我反倒生出几分好奇:“殿下但讲无妨。”
那双碧瞳偷偷瞄了我一眼,挪挪挪,挪到我旁边,小小声地道:“我看那些杂记说,林公和厉帝有些……那种关系,就像《碎玉吟》里写的一样……”
怎么又是那首诗!
算了……闻直连奏事录都读过,想来看过的各路野史只会更多。便是没有这首诗,他也会看到其他更……的东西。还不如为他解释清楚,免得他胡思乱想。
我耐心地道:“殿下,那首诗并非单纯描述君臣冲突,而是在借事抒怀,哀叹国运将颓。其中‘碎玉’二字,隐喻的是江山社稷,不是……林公。”
“……”
闻直仰着脑壳看我:?
我低头看他:?
他突然恍然大悟,又郑重地拍拍衣服,向我行了一礼:“是闻直错怪先生了。原来先生不是故意写虚言,是真能到处解读出虚言,连艳诗里都能!”
我:???
都说了不是艳诗!
那是一首反诗!!是……是反诗!!!
我无力地放弃了:“在下不擅长写诗,哪种都不擅长。殿下还有其他想写的吗?”
“啊不不,我没想让先生写艳诗,先生一看就写不出来!”
他连连摆手:“我想让先生写给厉帝的问安折。我收集了好多林公写的奏疏,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问安折……”
那是因为我从没写过。
毕竟每日都有那么多事情要忙,正式的公文都写不过来,哪里有时间写虚言呢。
“……原来如此。在下明白了。”
比起信笺或劝谏,问安折要容易写得多。它不涉及具体政务,仅是臣子按例向君王表达关怀与思念的仪礼文书,核心无非是“礼”与“敬”二字,意义也仅仅是用于彰显君臣关系和睦罢了。
我提起笔。
却迟迟无法落下。
要写什么?
写臣看到迎春花时,想起陛下曾折柳赠臣,所以才会鬼使神差地折下花枝?
写臣方才看到那个装满奏折的紫檀木大箱子,第一反应其实不是担心要抄录多少东西,而是先想起那个偷偷将臣的奏疏单独挑出来收藏的陛下幻象?
还是写臣从前看过无数次《碎玉吟》,一直认定那是一首反诗,今日却忽然从熟悉的诗句中读出了不该有的隐喻,恍惚理解了世人为何都将它视作艳诗?
……那些总在不经意的时候突然跳出来、不受控制又难为情的心思,臣怎么能写出来,怎么好意思让别人知晓……
我极力压下耳根的热意,歉意地道:“抱歉,在下……不曾入仕,疏于礼数,怕是写不好。”
闻直眨巴眨巴眼睛。
他看看自己面前那两篇写好的宣纸,又看看我面前空白的那张,最后抬头看着我,点头:“嗯!先生不想写就不写了。你都写好多字了,休息一会儿吧!”
“多谢殿下体谅。”我对他笑笑,忍不住辩解了一句,“在下没有您想的那么弱不禁风。君子六艺中的骑射一道,在下也曾习练过的。”
“真的吗?”
他满脸都是怀疑:“先生一碗饭都吃不完,肯定没力气,连最轻的三石弓都拉不开!”
我:“……”
这是什么评判标准?
三石弓在你这里竟然算最轻的吗?!
说起来,这孩子似乎是天生神力,倒是和锦大才很像……
不行,不能再事事都想到他了!
我定了定神,将思绪集中在眼前,温言问道:“殿下在我这里消磨一上午了。今日的课业都完成了吗?大理寺的公务处理得如何?您既是习武之人,想必晨起的弓马操练没有落下吧?”
闻直毫不犹豫,坦坦荡荡:“我一样都没做。”
我:“……”
一拳打在棉花上。
这坨绿眼小棉花还得寸进尺,充满期待地问:“要是我一直不去做事,先生会再用林公的名义给我写一篇劝学吗?还有劝做大理寺公务,和劝练弓马?”
“听说厉帝不喜欢读书,林公就专门给他画了小人图哄他。先生会画吗?”
“……没有那种事!”
我被气笑了,一把挽起袖子:“在下只听闻,当年林公见厉帝懈怠政务,便直接冲进他的寝宫,揪着他的耳朵把他一路拖进御书房。殿下也想试试吗?!”
“噫!先生又骗人,林公才没有那么凶!”
“那可未必!!!”
闻直吓得一个激灵,抱着脑袋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突然折回来,爪子迅速勾走两篇文章,这才重新哇哇叫着冲出书房。
我提着镇纸追出门,才跨过门槛,这小崽子已经两腿生风,就快要溜出院子——
“嘭!”
“哎呦!”
刚从拐角转过来的内侍被他撞了个趔趄,却顾不得自己,急促地道:“殿下,不好了!五殿下进宫了,正往这边儿来呢!”
277
闻直伸去扶他的手一僵。
他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林先生,你和锦先生去后府藏好,千万别出来。”他声音紧绷,“我去对付五哥!”
我见这对主仆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确定地问:“五殿下带兵逼宫了……?”
可为什么要第一个攻打闻直?
不应该先去攻打天子吗?
内侍:“……”
他只愣了一下,便连忙摇头:“先生言重了,五殿下是……是来找咱们殿下晦气的!”
“嗯?”
他想要解释,却被闻直伸手拦住。
小孩头也不回,催促道:“本殿下自己就能对付他,先生快躲起来。”
……哪有主君顶在前面受辱,幕僚却躲在后面的?
我温声道:“在下身为代笔,理应替主君分忧,锦大……锦先生亦然。殿下还是将他叫来,让我们随您一起招待五殿下吧。”
“可是……可是五哥很难对付!”
“只要五殿下不是三石弓,在下应该应付得来。”
他不说话了。
我从他抗拒的反应中察觉到异样:“……您不希望我们见到五殿下?”
“……”
他闷闷地反问:“先生很想见五哥吗?”
这孩子的直觉倒是很敏锐。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五皇子闻谦大概率就是下一任人皇,我确实对他有几分好奇。
“……我知道了。”
闻直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巨大的决心,低声吩咐:“三思,去把锦先生请来。”
内侍应了一声,小跑着往隔壁去了。
这处宫苑不大,幕僚与代笔不过隔着一堵院墙。但足足过了将近一盏茶,我才看到内侍引着一个……一个白青色的锦煜回来了?!
我定睛一看:“……”
他不知发了什么疯,居然偷穿了我的衣服,肩上还披着我的毛边斗篷!
而且还学着我平时的样子,硬是把两只手抄在短了半截的袖子里,特别慢悠悠地走路!!
这位精心打扮的幕僚锦大才先生踏进院子,见我们都是一副严肃的表情,诧异地一挑眉,含蓄有礼地问:
“老五打进来了?”
内侍:“……”
他一脸的习以为常,又解释了一遍:“五殿下是来‘拜访’咱们殿下的,这会儿人就快走到门口儿了。他一直和殿下不对付,小的看他这次还带了个面生的文士,怕是来者不善。恳请二位先生拿个主意……”
“不用说了。”闻直打断他。
小孩终于转过身,那双碧瞳里竟蓄着一层水汽!
他把下巴昂得高高的,毅然决然地道:“本殿下知道两位先生都有大才,不该浪费在陪我玩闹上。如果你们待会儿见了五哥,也觉得他才是明主,想去他那里,本殿下绝不阻拦!”
我和锦煜都是一懵:??
闻直咬了咬牙,忍着哽咽继续说道:“虽然你们走了,就再没人教我怎么杀人最快,也没人给我写信了。但我——”
“教什么?!”我没能忍住。
“写什么?!”锦煜在同时皱眉。
四目相对。
【锦煜!你说你没教他杀人放火!】
【林修礼!你背着我给他写信?!】
闻直被我们吓得一抖,眼泪都憋回去了,茫然地来回看着我们:“两位先生?!你们……吵架了?”
我连忙转回头,对小孩露出一个极其温和的微笑:“殿下放心,在下不会走。”
【你到底教了他多少?!】
锦煜跟着冷笑一声:“呵,我也不走!”
【你先说你写了几封!!!】
“等在下帮您招待完五殿下,还要和锦先生好、好、聊、聊,以后应该怎样辅佐您呢!”
“好啊,我倒要看看,林先生打算怎、么、谈!!!”
闻直:???
第109章
278
前往前厅的路上,闻直一会儿看看锦煜,一会儿看看我,悄摸摸伸出两只手,一边一个,同时拽住我们的袖子。
“有事?”锦煜冷哼一声。
“殿下有什么事吗?”我温柔微笑。
闻直:“……”
他缩了一下脖子,鼓起勇气开口:“本,本殿下想拜托两位先生,待会儿见到五哥,不要打他,也不要骂他。”
“为何?”
“我和五哥都是皇子,我不怕他。但两位先生不是。如果你们得罪他,会有麻烦。”他仰头看着我们,“两位都是好先生,本殿下想要你们都好好的!”
……听起来那位五皇子是个心胸狭隘且记仇的人,倒是与民间传闻大相径庭。
托云娘的福,我连五皇子闻谦前年中秋游园那日穿了什么颜色的亵裤都不幸知晓了,更遑论其他广为人知的事迹。从那些传闻来看,闻谦是个温良恭俭、礼贤下士的“布衣皇子”。每每与三皇子发生争斗,也几乎都是对方刁难在先,因此在朝野的声望都很不错……
我想了想,试探着问道:“您觉得五殿下是个怎样的人?”
“他很容易生气。”闻直不假思索地回答,还强调,“经常莫名其妙就生气!”
我:“……这样啊。”
这种评价若是出自别人之口,我或许会觉得闻谦暴躁易怒。
但鉴于这是他在闻直面前表现出来的样子,我有充分的经验怀疑他“经常莫名其妙就生气”,未必是他自己的问题……
“除了这点,还有其他吗?”
闻直迟疑着,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五哥……很怪!特别怪!他总是盯着我看,眼神很吓人!”
我瞬间警惕:“他什么时候会盯着你看?!”
“唔……好像任何时候都会。”
闻直举了个例子:“有一次,爹得了一块上好的砚台,要赏给五哥。但五哥翻来覆去地说他自己的坏话,说他不配用,又说我刚开始跟太傅习字,应该给我。我收下了,跟他说谢谢。他就突然盯着我看!”
我:“……”
“这还不算完。等出了门,他忽然对我说,他觉得那块砚台的花纹很好看。我说我也觉得好看。然后他又盯着我看!”
我:“……”
“还有还有!去年冬天,我出宫的路上碰到他给宫人们送冻疮膏。大家都很感激他,好几个人都感动哭了。他看到我,说他记得我手上有冻伤,也送了我一盒。我跟他道谢完,要继续走。他拉着不让我走。我问他还有什么事,他不说话,就一直一直盯着我看!”
闻直百思不得其解:“五哥从来不会盯着别人看,只会用那种眼神盯着我。先生,你说他是不是讨厌我?”
我欲言又止。
殿下,他可能不是讨厌你。
是非常、极其、特别地讨厌你。
一想到这孩子只是举了两个小例子,而他回宫这一年还不知做出过多少类似的事情,我就觉得周遭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闷得像要坠下来,令人透不过气,眼前也开始发暗……
“咦?天怎么突然黑了?”
闻直停下脚步,摸摸脑袋上的水:“……下雨了?!”
279
春雨骤急,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雨丝便密密织起,为青石笼上一层薄雾。
这处宫苑没有游廊,要去前厅还需再穿过两个院子,势必会淋湿。我们只好暂且避入最近的一间偏殿,等待宫人去取伞。
然而宫人还未返回,便有一行人淋着雨往这里走来。
他们的姿势极为怪异,全部紧紧围拢在一起,每个人都撑开手中的外衫,竭力替中间那人挡住四面八方的雨水,远远看去就像一朵闭合的花苞。
那朵庞大的花苞慢悠悠、颤巍巍地穿过院子,小碎步挪到檐下,湿透了的花瓣层层展开,从中走出一名青年。他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素淡的圆领长衫,配着青玉发冠,本该十分素雅。可惜他的面色透着股病态的青白,眼下乌青浓重,像是大病初愈,这身素色反倒将他衬得气色更差了。
“五哥……?”
闻直有些迟疑:“你受伤了?”
青年恹恹地掀起眼皮,先是瞥了他一眼,又瞥向站在一旁的我和锦煜,不紧不慢地掸了掸略带湿意的袖角:“七弟,许久不见。”
小孩下意识挡住他看向我们的视线,疑惑又警惕地问:“你怎么没在前厅等我?”
闻谦弯起没有血色的唇:“为兄要见你。”
“可是雨这么大……”
“那又如何?”
“……”
闻直皱着脸,一脸的难以理解。
青年却已经径直越过他走进内室,显然不打算再离开。
没办法,闻直只能赶快吩咐内侍再去拿些布巾和火盆,将五皇子带来的人引去对面另一间偏殿烘火,又让人将地上的水渍打扫干净,搬来桌案等物,将原本空荡荡的偏殿临时布置出待客的空间。
而一身素色的青年就端坐在刚摆好的椅子上,有些倦怠地半垂着眸子,任由宫人们围着他跑前跑后、忙忙碌碌地为他擦干衣袖与鞋面上的水汽、端来火盆取暖、奉上新沏好的热茶……他在这一片混乱中轻轻地笑了,柔声道:“为兄今日入宫办差,恰好路过你这偏僻小苑。想着今日是谷雨,你一人孤零零的,连能一起吃茶赏花的人都没有,便进来陪陪你。”
“本来还给你带了几株上好的魏紫,也算应个节气。可惜一进你这小苑便遭了场雨,品相毁了些……”
他微微一顿,隐晦地又一次瞥向我,意有所指:“……好在伤得不重。若是换个地方悉心养几日,还来得及。”
“……”
闻直认真听完这一长串话阴阳怪气矫揉造作连挑拨带暗示的话,陷入沉思。
他提出疑问:“五哥,你不是‘恰好路过’吗?为什么还专门给我带了花?‘”
闻谦:“……”
青年被噎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换了个话题:“听说七弟昨日大张旗鼓地招揽幕僚,本欲招十人,结果却只来了两人?”说着,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挪开,看向一身宽袖长衫的锦煜,“没想到才过了一夜,竟又跑了一个,害得七弟竟要给侍卫换上儒衫才能维持脸面。”
锦煜:“……”
我:“……”
我急忙猛掐掌心,免得笑出来。
也顺便借着衣袖的遮掩捏了捏锦煜的手,以作嘲笑……咳,安慰。
“锦先生不是侍卫,他和林先生一样,都是我的幕僚。”闻直不高兴地反驳,“他们都是很厉害的人!”
“是么?那便算两个好了。”
闻谦哼笑一声,端起茶盏吹了吹,轻飘飘地道:“为兄去街上走一圈,投奔来的人都不止十倍。”
“去街上走还能有人投奔吗?”小孩睁大了眼睛,露出一点羡慕的神色,随即又变得沮丧,“可是爹给我安排了好多事情,我每天都忙不完,没有时间去街上闲逛……”
闻谦端茶的手一顿:“……”
“而且也没有朝臣偷偷给我送钱,我养不起那么多幕僚……”
闻谦:“……”
“更别说让他们在府里什么都不干,每天吃闲饭……”
“……”
闻直越说越生气,突然扭身拽了拽我的衣袖,非常小声地悄悄问:“先生,五哥他一直在挑衅我!你快教我几句话,我也要挑衅他!”
“……”我看着手指紧紧捏着茶盏、脸色红白青黑轮番切换的闻谦,“……殿下,您正常说话就行了。”
“诶?真的吗?”他一愣。
真的。真的。
你五哥已经快被你刚才那三句挑衅气厥过去了。
要是听到你在对我说什么谦虚的鬼话,直接被气死也不无可能。
280
闻谦足足用了三盏茶才缓过一口气。
他放下茶盏,不敢再挑衅闻直,似笑非笑地盯上我:“想必这位先生便是七弟新招的幕僚?七弟不介意为兄考校一番罢?”
“我介意。”闻直毫不犹豫。
闻谦:“……”
他握着扶手的手指收紧,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温良的面具,生硬地道:“巧了,为兄昨日也新收了一名幕僚。”
“沈砚!”
一名衣衫半干的中年文士从外面走进来。
似乎是为了随时回应闻谦的招唤,他并未和其他人一样去烘火,而是一直站在檐下。但他仔细打理过身上那件洗得泛白的袍子,鬓角和胡须也整整齐齐,行走间脊背挺拔如松,并不显得狼狈。
他在殿中站定,躬身行礼:“在下沈砚,见过七殿下,以及二位先生。”
“说起来,为兄还要多谢七弟广招幕僚,才替为兄发掘到了沈先生。”闻谦紧紧盯着闻直,“今日便让他与七弟的‘二位’幕僚比试一番,试试他的才学,如何?”
话已经明示到了这个份上,就算是闻直也听懂了。
小孩看看闻谦,再看看垂眸避开他视线的沈砚,似乎是被这一幕勾起了不好的回忆,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扭身眼巴巴地看向我们。
我点点头。
锦煜则冷哼一声,不耐地抱起双臂。
【……你拿出点身为幕僚的样子。】
【呵,笑话!这小子竟敢指使朕跟人比试?朕拧了他的脑袋!】
【你今晚别上床。】
【……】
他放下手:“比什么,说。”
因着是他开口询问,沈砚便主动答道:“不若由我等三人以自身最为擅长之事各出一题,每题由双方各出一人比试,三局两胜。”
“好。”
“哼。”
我和锦煜都没有异议。
闻直顿时高兴起来,但看了沈砚一眼,又有点紧张。
他丢下闻谦,把我们拉去另一边,偷偷问道:“本殿下觉得沈先生看起来很厉害,两位先生有把握吗?”
我摇摇头,示意他去看对面:“殿下,您看五殿下带来的那些人。”
——闻谦的排场不算小,眼下那间烘火的偏殿里挤着两名内侍、四名随从和侍女、以及八名侍卫。每个人的姿容都是极好的,衣衫配饰也颇为精致。
——然而沈砚的相貌却很普通,腰间连块像样的玉佩都没有,朴素得近乎寒酸。
“五殿下看重品貌衣冠,那位沈先生必是一位极有本事的人,才会破例入了他的眼。”我解释道,“在下并无赢过他的把握。”
闻直恍然大悟。
他连忙拍拍我和锦煜的手,认真地道:“两位先生不必紧张。若是咱们赢了,本殿下就让厨房中午做好吃的,给你们庆祝!”
“要是咱们输了,本殿下还是让厨房中午做好吃的,安慰你们!”
我被这孩子逗笑了,瞥了一眼另一边安静地垂首站在闻谦身后的沈砚:“……殿下能否答应在下一个请求?”
“先生请说!”
“待会儿比试的时候,可以劳烦殿下多夸我们几句吗?”
第110章
281
沈砚已年过而立,决意出仕前一定经过慎重的思虑。他既然曾想投效七皇子,便说明这是他在权衡后认定的最佳选择。他必是因为什么不得已的缘由,比如家中突然急需用钱,才转投了五皇子。
而从闻谦方才的表现来看,他虽然知晓沈砚的才华,却仍然待他十分轻慢,只将他视作意气之争的工具。尤其他刚连番受挫,胸中郁气难以排解。眼下这场比试对他而言已是挽回颜面的最后手段。在这种心境下,沈砚赢了还好,但凡输了一局,必会被迁怒。
这样的人,断然无法收复沈砚。
那么,这便是闻直的机会了!
只要让这孩子在比试中展示出对己方幕僚的赤诚与尊重,两相对比之下,我不信沈砚不羡慕、不心动。届时再制造机会,让他跟闻直好好谈一谈,解决他的顾虑,有很大概率能将他从闻谦手里抢回来!
我和锦煜毕竟不可能一直做这孩子的幕僚。若能将沈砚争取过来,也算弥补一二吧。
……这种小心思就不必告诉他了。
闻直听了我的话,虽然不明所以,但用力点头:“本殿下会使劲儿夸先生们的!”
“那便辛苦殿下了。”
……
我们走回来时,内侍正在为闻谦添茶。
热气腾腾的茶水将青年的脸颊烘上了几分血色,却仍掩不住病恹恹的神态。他不知是冷还是渴,内侍才刚放下茶壶,他便将茶盏再次捧在手中,不耐烦地催促:“什么时候开始比试?”
“随时可以。”
我询问沈砚:“由谁先出题?”
“请二位先出罢。”他谦让道。
我没有什么特别擅长的,便看向锦煜:“锦先生先来?”
虽然我总是在嫌弃这小畜生,但他其实并非毫无可取之处——论书法,他那手字霸道张狂,自成一派,寻常文士很难胜过他;
论棋艺,他常有些剑走偏锋的诡谲巧思,若能沉下心对弈,连我也要甘拜下风。
不过他不喜欢动脑,更不喜欢浪费时间,总习惯用最干脆利落的手段解决问题。沈砚此人沉稳内敛,若选这两样,可能会陷入持久苦战。所以他应该会选骑射,那是能最快结束比试的……
锦煜:“我最擅长杀人。”
我:“……”
沈砚:“……”
【锦煜……?】
【爱卿放心,朕心中有数。】
……锦煜说他心中有数,不亚于陵光说他温良贤淑。
若放在平时,我绝不会信这句鬼话。
可他毕竟能先我一步从锁链上推测出尊主的阴谋,或许他确实有自己的考量呢……
我犹豫着忍下了打圆场的话。
闻直就没有忍。
小孩信守承诺,根本不分青红皂白,张嘴就是猛猛夸赞:“锦先生特别会找死穴!每次他往我身上一戳,我立刻就能看见太姥在河对岸冲我招手!厉害得很!”
我:“……”
沈砚:“……”
【锦、煜——!!!】
【是这小子自己缠着朕要学的再说他又没死爱卿凭什么怪朕!】
沈砚面对这一唱一和的两个人,缓缓吸了一口气,沉稳开口:“锦先生说笑了。文士切磋,自当以诗书棋画论高下。至于杀人之术……”他顿了顿,谦和地道,“若锦先生不弃,沈某愿退一步,以棋代伐,与先生对弈一局,以全……”
“呯!”
闻谦将茶盏重重砸在几案上,打断了他的话:“沈砚,才第一局,你就想退?你是觉得自己比不起,还是觉得本王比不起?!”
文士面色微变,正要解释,闻谦却已经移开视线,死死盯着锦煜。他眸中最后一点浮于表面的温和也耗尽了,被压抑的戾气如潮水般涌出:“……既然锦先生有此雅兴,本王如何不能满足?”
“来人,去牢里提两个死囚!本王倒要看看,你有多擅长杀人!”
话音一落,殿中骤然一静。
沈砚立刻上前劝阻:“殿下不可,私调死囚乃是——”
“不行!”
闻直抢先一步冲到门口,直接张开双手将大门拦住。
他很着急地想说什么,可找不出合适的词,憋了好一会儿才蹦出一句:“不比了!本殿下不同意!大理寺右少卿也不同意!”
“你不就是大理寺右少卿?!”闻谦怒道。
“对!所以我不同意!哪个我都不同意!”他大声重复。
闻谦一怔。
有几个呼吸,他定定地看着闻直,一动不动。
然后那张脸忽然扭曲起来。
“闻直!你满口胡言!这种不伦不类的蛮话,谁听得懂?!”他厉喝一声,猛地转身,质问侍立在一旁的内侍,“你听得懂吗?!”
内侍被吓得一抖,嘴唇哆嗦了几下:“小,小的愚钝,不知殿下在说什……”
“你呢?!”
闻谦不等他说完,又盯上其他宫人,厉声逼问:“你听懂了吗?!还有你!”
“你们谁听得懂这小蛮子在说什么?!!!”
几个宫人都被他突如其来的躁狂吓得面如土色,慌忙摇头后退,恨不能缩进墙缝里。
沈砚看不下去,再度上前一步,张口欲言。
但他刚一动,闻谦暴怒的视线便倏地落在他身上,冷冷地道:“沈砚?你听懂了?”
文士动作一顿。
他看着闻谦眼中毫不掩饰的威胁,像是才意识到了什么,手指一下攥紧了洗得泛白的袖口。
僵持片刻后,他颓然地垂下头,什么都没说。
一时间,整个偏殿只剩下闻谦不稳的喘息声。
殿外,雨还在下。
天光暗沉,乌云低得像是要坠进殿里。烛火沾染了潮气,沉甸甸地压着,晃着,在每一个惨白颤抖的身影后拖拽出模糊的阴影。
闻直看看满殿低头不语的人,又看看盛怒的闻谦,似是想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也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脾气,脸上写满了茫然。
他下意识看向我。
……五皇子闻谦是未来的人皇。身为神君,不该与他有太多交集。
……可我既已站在这里,怎么做得到只是眼睁睁看着。
罢了。
既已食君之禄,便应替君分忧。
我安抚地对小主君笑笑,仔细折起袖口。
而后走上前,先示意那些惊恐的宫人退下,再将殿门一扇扇合拢,免得被外面的其他人听见或看见,给他们带去麻烦。
待转回身,便对上了一道阴冷的视线。
青年眼底已经爬满了猩红血丝,像一头被逼至悬崖边缘、濒临发狂的凶兽,又像一件浑身裂纹、即将崩碎的瓷器。
他一字一顿地问:“林先生,你听、懂、了?”
“听懂了。”
我耐心地为他解释:“七殿下的意思是——身为皇子,当怀好生之德,而非视人命如草芥;身为官员,当守律法之尊,而非视法度如儿戏。处刑死囚是为向天下人宣示明法正典之威,以立人伦纲常之礼,而不应沦为某些德不配位之人意气相争、比斗消遣的玩物。”
“五殿下,在下这番解释,你听懂了吗?”
“……”
偏殿中的喘息声突兀消失。
闻直和沈砚同时转头看向我,两双眼睛都瞪大了。
一双满是震撼,另一双则略显愕然。
他们又同时转去看闻谦。
282
雨势骤然转急。
劈里啪啦的声响密集地砸在窗纸上,冷风灌入缝隙,发出细长刺耳的尖啸。满殿烛焰颤动,猛地一暗。
“轰隆——!”
一道惊雷劈裂长空,惨白的电光刹那间穿透窗纸,照亮了一张温和而清隽的脸。
脸上镶嵌着两颗眼珠。
它们不转,不眨,不动。
直直地、直直地注视着我。
“哗啦——!”
案几猛然被掀翻,茶壶茶盏翻滚在地,碎裂的残瓷咕噜噜滚动,撞上墙角,停下。
闻谦笑了一声。
又笑一声。
笑声短促尖锐,只在嗓子眼里咯咯作响。
他轻柔地问:“你也觉得我不如他?”
殿外又一道惊雷闪过。
那张惨白的脸上青筋毕露,狰狞如恶鬼。
“哇啊!”
闻直被吓了一跳,慌忙跑过来挡在我前方,着急地摆手解释:“五哥你别误会,不是林先生骂你,是我骂你!是我指使他骂你的!!!”
青年没有回答,也没有理会。那双赤红阴戾的瞳孔中只映着我一个人。
他站起身,踩着流淌满地的红褐色茶水,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你觉得我不如他……可我险些被大哥掐死的时候,他在哪儿?”
“我和三哥为了那个位置拼命的时候,他在哪儿?”
“我经营人脉、收拢朝臣、为父皇分忧的时候……他在哪儿?!”
“他什么都不会,连话都说不清楚,一张嘴就是胡言乱语!满朝文武天下百姓,哪个不在看他的笑话?!他有什么资格和我比!!!”
闻谦停在我面前,惨白的脸仰起,自下而上地看着我,又像是在透过我看着另一个人。
看着,看着。他眼中忽然浮起一丝畏惧,仓惶地后退了几步,又不甘地上前半步。
“你明明知道……”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哀求,“大哥死了,三哥废了,你只剩下我。你应该只剩下我一个……”
“我才是皇子。我才是这天下未来的主人!我才是你最好的——”
“咔嚓。”
“五哥小心!”
闻直冲过去一把扶住踩到碎瓷的闻谦。
后者脚步不稳,又被迎头一撞,那两颗眼珠颤动了一下,盈满眼眶的血色忽地褪去了少许,像是从一场梦魇中惊醒,怔愣地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狼藉,又抬头看向我的脸。
他的眼神突然空了。
那些燃烧着的忌恨、惶恐、畏惧与渴求,像是被抽走了柴薪,只剩下一点将熄未熄的余烬,茫茫浮在虚无之中。
“你不是……”他张了张嘴,“你是……”
我看着他空茫的神色,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声。
……他未必生来就是疯的。
储君之位的斗争向来残酷。他身为原本最不被人看好的皇子,费尽心力才踩着两个兄长的鲜血走到天子面前,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被承认了,却忽然发现他的身前还挡着另一个孩子。
若闻直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蛮子”便罢了,可偏偏天子对他十分偏爱,不仅为他请了大儒教导,还纵容他整日将大逆不道的话挂在嘴边,眼下更是迟迟不肯定下太子人选……这样的心思,连我都看得出,他怎会不知?
触手可及,却功亏一篑,会心态失衡也在所难免。
如果他能沉下心来,认识到为君者应当先正己身、再与他人论高低的道理,或许并非无可救药……
想到这里,我放缓了语气,温声应道:“在下林鹊华,是个代笔。”
闻谦茫然地看着我,似乎仍有些恍惚。
见状,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温和些,温柔地劝谏道:“五殿下若是疯够了,不妨听在下一言——你重衣冠而轻才学,不尊礼法亦不重德行,不以诚待人反以势压人,遇事则躁、稍忤则狂、动辄迁怒于人……”
“如此为君之道,有何资格与他人相比?”
闻谦:“……”
他涣散的瞳孔一点点凝实,收缩,重新倒映出我的身影,面皮微微颤动着,看起来深受触动。
我想,他一定是把我的话听进去了。
我矜持地抄起手,等待他幡然醒悟,向我道谢。
身侧忽然投下一道阴影。
——一直站在一旁放空的锦煜默默挪了过来,离我只有半步。
我:?
不等我想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对面先传来了一声怒吼!
出乎我的意料,闻谦竟浪费了我的一番苦心!他不仅毫无反思之意,反倒一脸狰狞狂怒:“林鹊华!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教训……唔……”
话还未说完,他身形一晃。脸上涨起两抹殷红,急促地喘着气。
闻直赶忙又扶住他,好心地建议道:“五哥,林先生骂人很厉害的!你先坐下再听……”
“滚——!!!”
闻谦狠狠撞开他的手,跌跌撞撞地冲向我,伸手便要来揪我的衣领。
……哼。既然他不愿听人好言相劝,便不必再给他留脸面了!
我一步未退,从容地挺直脊背,昂起下颌,从袖中抽出我在鬼市专门定做的笏板!
分量、弧度、握持手感,无一不恰到好处!
为的就是这一刻!
本帝师握紧熟悉又趁手的武器,酝酿好情绪,开口便要酣畅淋漓地斥骂——
“嘭!”
一道黑影闪过。
还差半寸进入我三尺范围内的闻谦凌空飞起,划过一个弧度,噗通一声跌回十尺开外的座椅里。
锦煜利落收腿,负手而立,留给我一个俊美又挺拔的侧影。
我:“……”
我看着手中完美至极、却没能派上一击用场的绝世好笏板:“……”
【锦煜。】
【朕在!爱卿不必多言。区区疯狗,不足挂齿!就算你再欠朕两次好了!今晚……】
【你明晚也别上床。】
【……???】
“哇哦!”
闻直眨巴眨巴眼睛,满脸惊叹:“不愧是锦先生!把五哥踹了那——么远,力道还控制得这——么好,连椅子都没晃一下!!!”
他夸完锦煜,还不忘赶快跑回来拉住我的手,认认真真地夸道:“林先生也厉害!你比看起来还会骂人!!堪比林公在世!!!”
“……殿下谬赞了。”
小孩兴奋不减,又噔噔噔跑去发愣的沈砚面前,张口便是:“沈先生……呃。”
他卡了一下,不好意思地问:“沈先生会什么?”
沈砚:“……?”
文士沉默片刻,目光缓缓扫过手持凶器的我、和自身就是凶器的锦煜,又看了看歪在椅子里倒头就睡的闻谦,最后看向满脸期待的闻直。
他犹豫再三,慎重地确认:“……现在,是轮到在下展示杀人技巧了吗?”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