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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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酉时差一刻,我们匆匆赶到鬼王府。


    常静已亲自候在府外。他见我们三人气喘吁吁的模样,连忙快步迎上来:“几位怎得如此匆忙?”


    我干笑:“哈,哈哈,我们路上遇到一点小事,耽误了片刻……”


    他又望了一眼我们身后:“云道友没有带那两位后辈吗?”


    云娘也干笑:“哈哈哈,他们……也恰好有些事在忙!下次,下次一定!”


    常静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但没有多问,侧身邀请我们入府。


    “不急不急。”我赶快从袖子里掏出一大袋奇珍,热情地硬塞进他的手里,“初次登门拜访,略备了些薄礼,还望常老板不要嫌弃!”


    “对对,请您务必收下!“云娘拉过他的另一只手,将另一大袋异宝也硬塞进去,“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常静的眯眯眼被氤氲宝光晃得睁开了,“……二位这份礼,未免太重了?!”


    “不重不重!”


    “很轻很轻!”


    我们齐齐摆手。


    “可这实在……”


    锦煜上前一步,不容置疑地握住常静双手:“朕命你收下!”


    常静:“……?”


    他的小圆脸上写满了茫然。


    我们趁机簇拥着他往门里走,不给他半分推拒的余地:“哈哈哈,哈哈哈!常老板,常鬼王,今日可一定要不醉不休啊!!!”


    “正是正是!”“甚好甚好!”


    “……”


    鬼王府内曲水流觞,竹影婆娑,堪称一步一景,与东坊艳丽诡谲的风格大相径庭,倒像一处清雅的文苑。那些亭台轩阁似是融合了数个朝代的风格,我没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忽然发现远处庭院的景致略显模糊。


    ……又是幻术?


    常静留意到我的神色,温言解释道:“常某记得林大人素喜清雅,故特作此布置。可惜时间仓促,只得辅以术法稍加修饰,粗陋之处,还望海涵。”


    “哪里哪里,我最喜欢幻术了!……不,我最喜欢清雅了!”我当即卖力捧场,“常老板费心了!”


    “啊对对,这水可真水,这楼可真楼,一看主人就很有品味!”云娘跟着迅猛点头。


    锦煜言简意赅:“好看!”


    “……”


    他又一次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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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使出浑身解数,热热闹闹地一路把他吹捧到宴客的临水轩阁。


    刚一落座,屏风后便传来袅袅丝竹声。几位侍从端着美酒佳肴鱼贯而入,摆在云娘与锦煜案前;另几位则捧着香炉与各色香烛,摆在常静和我面前。


    不过片刻,常静已经恢复从容的笑意,抬手向我推荐:“此乃鬼市最上等的香火,林大人不妨一试。”


    我:“……”


    好像没什么问题,又好像哪里不太对。


    见我迟迟不动筷……不动香,他露出恍然之色,唤来侍从耳语几句。不多时,便又有两名侍从捧着蒲团来了。


    常静笑道:“是常某疏忽了。比起香火,林大人想必更习惯受信仰供奉。”


    两名侍从依言在我面前跪下,双手合十,虔诚地低诵:“鹊华神君保佑……鹊华神君保佑……”


    我:“……”


    我赶紧起身将二鬼扶起来:“大可不必!我……呃,我吃不惯这个,给我拿些寻常的糕饼便好!”


    “原来您更喜好人间烟火?” 他敏锐地猜到了,示意侍从将我面前的香烛也换成酒菜,又转向另外两人,“常某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二位直言。”


    “没有没有,周到周到!多谢常老板!”云娘连连点头摆手。


    “云道友不必客气。”


    常静目光扫过手边那两大袋奇珍异宝,语气微妙:“几位赠了常某如此重礼,常某自该尽心招待才是。”


    “……”


    “……”


    “……”


    我们都心虚得不敢吱声。


    他眯起眼睛,却没有挑破,只是端起酒杯:“故旧新友同聚一堂,实属难得。常某先敬诸位一杯,请!”


    “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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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宴席宾主尽欢,食不知味。


    眼看酒过三巡,云娘拼命冲我使眼色。


    可我实在难以启齿,憋了半天,最终委婉地道:“……常老板,我见这庭院布置得颇有雅趣,不知可否参观一番?”


    ……毕竟是有求于人,总得先找个话题聊聊天、叙叙旧、拉一拉人情,才好开口。


    常静欣然应允,看向云娘:“云道友可要一同走走?”


    “呃……不用不用,我还没吃饱!你们去,你们去哈!”云娘迅速低头。


    【林道友,全看你的了!一定要成功啊!】


    【林某……必会竭尽全力!】


    于是只有我和锦煜随常静步入庭中。


    幻术掩饰下的鬼王府曲廊蜿蜒,竹影筛月,每一处都精美素雅得恰到好处。换做其他时候,我必然要细细欣赏,可眼下心思实在难以放在景致上,一边听着他向我们介绍庭院里栽种的奇花异草,一边在心里斟酌着待会儿如何开口。


    常静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关切地问道:“林大人有心事?”


    “我……确有一事发愁。”我愧疚又艰难地道,“就在昨晚,我们去了一趟西坊,不小心惹了点小麻烦……”


    “哦?”


    他不知为何神色微变,飞快地瞥了我一眼,欲言又止:“西坊那位……唉,这几年行事愈发荒诞,恐怕早已不是林大人认识的那个人了。常某与他的关系算不得好,但若有帮得上忙的地方,您尽管说。”


    ……听起来他并不想插手西坊之事。


    我更支支吾吾:“这个……呃……”


    他静静等了片刻,见我难以说出口,便体贴地道:“林大人若是需要时间理清头绪,慢慢来便是,不必急于一时。”他说着,目光在我与锦煜之间轻轻一转,语气带着些许喟叹,“说起来,这般陪着二位漫步闲谈,倒让常某想起许多年前了啊……”


    “……的确是久违了。”我松了口气,也有些感慨。


    锦湆不喜欢身边有太多人,往往只留下常静一人服侍。那时候我们三人便经常像这样在宫苑中行走,只是那时锦湆和我总是走在前面,他在落后几步的位置默默跟随。如今倒是反了过来,他成了走在前方引路的府主,而我和锦煜走在他的身后,依然并肩……


    我侧头看向身旁的少年。月色下,他的眉眼柔和,与记忆中那张阴郁又炽烈的面孔依稀重合。


    ……时隔三百多年,从锦湆到锦煜,他的变化这样大,连我有时都会恍惚,常静竟还能一眼认出他,想来对他了解极深……那必然还记得许多关于这位暴君的糗事吧!


    我心念一动,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常老板上次提及的牡丹花树与鹦鹉……咳,着实有趣。不知是否还有其他趣闻可以分享一二?”


    “什……”锦煜猝不及防,先是慌乱地瞪我了一眼,又急忙命令常静,“你不许说!!!”


    常静眉梢微扬,顺从地点头,当真闭上嘴一言不发。


    然而他的指尖却向着廊畔的湖面轻轻一点——涟漪荡开,数道朦胧幻影破开粼粼波光,落在长廊上,化作大大小小无数个“锦湆”。


    第一个锦湆坐在案前,正拿着一本折面写有【臣林修礼谨奏】的奏疏翻看,表情尤为不耐。看完,他将奏疏合起,重重摔在桌上,又对着它狠狠地哼了一声,这才重新捡起来,单独收进一只珍贵的紫檀木盒,随后将装满奏折的木盒“一点也不在意”地藏回书架深处。


    第二个锦湆要更年轻一些。他站在灶台前,低头奋力搅着一碗糖酪,将其搅得稀碎,接着胡乱倒入大量果浆,颇为自得地挖起一勺送进嘴里——随即整张脸皱成一团,呸呸呸全吐了出去。他气闷地把这一碗倒掉,不情愿地端起另一碗御厨做好的糖酪出门。


    第三个锦湆还是少年模样,身着庄重礼袍,发丝却披散着。他在熹微的晨光中闯入即将举行仪式的大殿,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被摆放在高台上的白玉发冠。片刻后,他在满殿侍从不知所措的目光中转身退了出去,但才隔了一会儿便再次闯进来,凑到白玉冠前仔细打量着,眼神灼灼,期盼之情溢于言表。


    还有更多个“锦湆”在回廊里走来走去,每一个都是我不曾见过的情态。他们气鼓鼓又傻乎乎地演绎着某位大暴君不可告人的小心思,鲜活又动人。


    一双手猛地捂住我的眼睛。


    傻乎乎又气鼓鼓的小少年恼怒地跳脚:“不许看!林修礼,你再敢笑朕试试!”


    “咳咳,陛下霸气凛然,威震四海,臣岂敢妄笑!”我忍着笑去扒他的手,“容臣再看一眼,就一眼……”


    “不行!你都没有——”他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像是气得更厉害了,“你一眼都不许看!!!”


    ……小傻狗。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我若没有在背地里也和你一样徘徊纠结、辗转反侧、不敢伸手又不愿放手,怎么会跟你不清不楚地纠缠那么多年?


    神识铺开,清风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长廊中幻化出一个个“林修礼”。


    他们有的站在掐着鹦鹉翅膀、满脸凶恶的锦湆背后,无声地扭过头,肩膀颤动;有的与宝贝地捧着一盒果脯看了又看的锦湆隔着一堵墙,挨个品尝着哪一种果脯味道清淡、最符合他的口味;还有的坐在埋头写诗的锦湆旁边,对着那些离奇组合在一起的文字长吁短叹,却还是忍不住看了一遍又一遍……


    捂住我眼睛的手微微松动。


    我拉下锦煜的手,看见他在怔怔地望着那些“锦湆”和“林修礼”背着对方暗自雀跃欢喜、踌躇忧虑的模样。


    ——那是我们过去都不能、也不敢告诉对方的一面。


    我有一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尽量让语气显得轻快:“陛下,这样就算我们扯平……”


    话音未落,少年倏然回身,张开双臂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紧很紧。


    “林修礼,你喜欢我。”他笃定地说,“你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


    “……嗯。”


    我轻声应着,用尽全力回抱住他。


    失去控制的长风自湖面拂过,荡开的水纹凌乱地四散,又在回廊下悄悄汇合,映出我们相拥的倒影。


    以及一张徐徐升起的、满是欣慰的圆脸眯眯眼。


    我:“……”


    我火速把锦煜推开,紧张之下差点把他直接掀进湖里。


    这年轻小圆脸看着我们的神色慈祥得不像话,乐呵呵地道:“陛下与林大人尽管像以前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当小的不存在便是。”


    他不说还好,一说我就想起那些荒唐的过往,顿感窒息,恨不能把刚扒着围栏爬回来的小畜生再头朝下塞回水里!


    我慌忙摆手解释:“我没有情难自禁!也没有想亲他!!你千万不要误会!!!”


    “我情难自禁,我想亲。”锦煜说。


    “……快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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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我们拉扯不清的时候,府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一道嚣张的声音紧接着响彻整座府邸:“老阉狗!既是故友重逢,怎么没邀请孤?!”


    我们三人同时脸色一变。


    常静笑容变淡,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语气还算平静:“看来是有恶客不请自来了。”


    我听出那声音属于谁,很是茫然:“可是我们分明……”


    “二位不必担心。”他打断了我,决绝地一挥袖子,“纵使常某旧伤未愈,也断不会让他搅扰陛下与林大人的雅兴!”


    他的身影瞬间消失。


    留下我和锦煜面面相觑。


    “……去看看?”他问。


    “嗯。”


    不等我们走到府门,激烈的兵刃交击之声已经响起。绕过影壁,只见常静正在与一名头戴金色面具、手持长枪的青年战成一团。那人枪法凌厉而阴狠,招招直取要害。常静身法略显滞涩,一个不慎便被击中胸口,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整个鬼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无力地向我们倒飞而来。


    我下意识伸手。


    锦煜抢先一步,替我将他接住。


    对面的青年并未追击,而是冷笑一声,抬手缓缓掀开面具——果然是锦沐!


    他那张熟悉的英俊面容因嫉恨与恶意扭曲着,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挨个剜过我们,讥讽地道:“一个背主求荣的阉奴,一个瞎了眼的叛徒,还有一个贱婢所出的杂种……呵,孤的故人,今日倒是凑得齐整,正好一并清算!”


    我:“呃……”


    锦煜:“呃……”


    我和锦煜一起看向身受重伤、鬼气涣散、却还在为了保护我们而强撑着一口气、挣扎着试图挡在我们前方的常静:“……”


    “呃……常老板,是这样的……”我斟酌着语言,尴尬而不失尴尬地说道,“之前跟你说,我们昨天在西坊惹出了一点‘小麻烦’……其实是我们非常意外、非常不小心地,把锦沐……气得魂飞魄散了。”


    常静:“……”


    常静:“?????”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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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个时辰前。


    “让我们再确认一遍计划。”云娘清了清嗓子,肃然举起拳头,“一会儿我负责困住锦沐,然后——”


    陵小光举起翅膀:“本火负责烧他头发!”


    萧寂举起牙签:“我负责戳他眼睛。”


    锦煜举起长刀:“我负责把他打得只剩一口气!!!”


    四个一起看向我。


    我:“……”


    我无奈地举起鼓槌:“……我负责等你们把只剩一口气的锦沐拖到我面前,再亲手把他锤扁。”


    他们纷纷满意点头。


    我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你们真的不再计划一下抓住锦沐之前、和之后的事情吗?!”


    我们怎么隐瞒身份、怎么潜入鬼王宫、怎么击退守卫、怎么找到锦沐、怎么在锤完锦沐后顺利撤离……这么多要操心的事,你们一个都不管的吗?!!!


    “嗐,等你计划完,天都亮了!”


    云娘嫌弃地挥挥手:“孩儿们,告诉林神君,套麻袋这事儿最重要的是什么?”


    陵小光:“快!”


    萧寂:“准。”


    锦煜:“狠!!!”


    我:“……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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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计划不靠谱,但超强的行动力又弥补了这一点。


    不过片刻功夫,我们已经鬼鬼祟祟地绕开守卫,摸到了鬼王宫门前。


    预想中的森严戒备并未出现,宫门前反倒异常热闹,密密麻麻挤着数十个小鬼,都戴着没有五官的白色面具,正在一张绯色面具的指挥下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队,逐一往宫门里挪。


    我们彼此看看,达成一致,用障眼法幻化出白色面具扣在脸上,悄悄混入队伍末尾。


    排在前面的两只小鬼听到声音,齐齐转过头——竟然是在鬼木下见过的那对黑白小鬼。他们并未认出我和锦煜,也不复之前的活泼,瞧着垂头丧气的。


    我主动向他们搭话:“二位鬼兄为何在此?”


    黑衣小鬼低头嘟哝:“还不是交不上税钱被抓来的……”


    白衣小鬼丧气地补充道:“今天有个大鬼闯进坟地,说方圆百里的月光都是鬼王大人的,晒月光修行得交税!可是我们穷得只剩魂儿哩,没有钱,就被抓来干活儿,说要补足了税钱才能放鬼……”


    我第一次听说还有“月光税”这么荒唐的税项。


    “不止哩,白天要是无坟可待,到处乱晃的话,还得交‘游荡税’。”


    “还有‘阴气税’!”


    “唉,活着交税,死了也要交税……”


    “我们本来想在西坊找活儿干,可是挺其他小鬼说在西坊飘着都要罚钱,赚的钱还不够罚哩!还不如直接来鬼王宫干活儿……”


    我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抱怨着,终于知道那些进入西坊的小鬼为什么出不去了——他们应该都是被这些林林总总的荒唐杂税压垮、或早或晚地被逼入了鬼王宫。


    现在甚至连从未踏足过西坊、只在自家坟地安静修行的小鬼,都被随意安了个征税的名目强掳来了。


    ……锦沐抓这么多小鬼做什么?


    白衣小鬼好奇地打量着我:“斗篷兄,你看着不像没钱鬼,为啥也被抓来哩?”


    我叹了口气,指着锦煜胡说道:“我这个小后辈天死体弱,他的同胞兄弟身高七尺,他却不到六尺。我为了给他治病,欠了很多钱,不得不卖身还债哩!”


    锦煜猛抬头:?


    两只小鬼都发出同情的吸气声。


    白衣小鬼好心安慰他:“你不要灰心,我们先前见过一个和你一样矮的鬼,他在给红衣大厉鬼当跟班,很威风的哩!”


    黑衣小鬼点头:“嗯嗯,威风的哩!”


    锦煜:“……”


    “喂!那边的几个,都闭嘴!快点走!”前方的绯色面具厉声呵斥。


    两只小鬼吓得急忙捂住面具,转回去不敢吱声。


    锦煜趁机攥住我的胳膊,小声咬牙切齿:“林修礼!你嫌我矮?!”


    “权宜之计,权宜之计!”我顾左右而言他,“我觉得你现在的样子挺……可爱的。”


    小小的,发顶才到我的眼睛,想亲我还得踮脚,噗。


    “……”他冷笑一声,翻着凶戾的小三白眼,狠狠威胁道,“你给我等着!等事情结束,我让你亲自量量,我到底小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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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队伍在等待中一步步缩短。


    穿过高耸的宫门,眼前是一条平整宽阔的宫道,两侧宫阙巍峨肃穆,竟是与我记忆中那座行走了二十年的皇宫一模一样!


    我恍惚了一下,转头跟身边人确认:“锦煜,你看这里……”


    身边空空如也。


    不仅锦煜不见了,走在我前方的小鬼们和后方的云娘都消失了踪影,偌大的宫门前竟只剩了我一人!


    我下意识想去看藏在兜帽里的两小只,却发现自己身上的斗篷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件质地考究的紫色官袍,正是我曾经身为礼部尚书时最常穿的那一套,就连手上都多了一根笏板!


    是幻境?


    还是蒙蔽五感的幻术?!


    正在我盯着手里的笏板发呆时,一个诧异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林相?这都快到时辰了,您怎么还站在这儿?”


    几个身着官袍、头戴各色面具的身影熟络地围拢过来。他们身上都带着明显的鬼气,显然并非幻象,而是真实存在的鬼物。


    ……眼下情况不明,贸然行动或显露异常绝非上策。


    我迅速把手探进袖口,从破烂儿堆里摸出那张紫金色的面具戴在脸上,笑着应道:“想起些旧事,一时走神了。还要多谢大人提醒,否则怕是真要耽误了时辰啊。”


    “哈哈哈,哪里哪里。”开口唤我的紫袍做出邀请的姿势,“林相,一起走?”


    “请。”


    我自然地加入他们的行列,一边随着人流向前方的大殿走,一边听着几人寒暄。


    “唉,昨日陛下又发了大怒,当场就将工部的李侍郎给……也不知今日早朝,又是哪家要倒霉。”


    “慎言,慎言呐!六部的人,这些年换过多少轮了?你我还能站在这里已是万幸……”


    “可不是嘛!上次若非有林相求情,下官这颗脑袋怕是也保不住啊!”一个红袍官员转向我,半是感激,半是畏惧地道,“林相,如今这满朝上下能劝动陛下的怕是只有您了。还得劳烦您多劝劝,这长此以往的……唉,怎么得了啊!”


    我跟着长叹,心中十分疑惑。


    锦沐对外营造的形象,不是“受奸相蒙蔽的贤君”吗?为何到了幻境里,他却成了这些官员口中动辄杀人的“暴君”?这行径听起来更像是当年的……锦湆。


    难道这幻境是基于他的过往记忆构筑的?


    可即便是锦湆最暴戾的时期,也远不至于将六部官员屠戮到频繁换人的地步。


    而且……若幻境中的“陛下”是锦湆,那锦沐本人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想到这里,我试探着感慨:“若当年太子殿下没有伤了眼睛……”


    此话一出,周围几位官员接连叹气,语气满是惋惜:


    “是啊,太子殿下向来宅心仁厚,礼贤下士……”


    “若是太子殿下顺利登基,想必是另一番光景,断不至如此……”


    “可惜,可惜呐……”


    竟真是如此!


    在锦沐构造的幻境里,锦湆还是那个令朝野战栗的暴君,而他也仍是那个因伤失位、备受同情与怀念的前太子!


    可这有什么意义……让他再回味一次自己与帝位错失交臂的遗憾痛悔吗?!


    不等细想,众人已行至殿前,纷纷噤声。我借着整理衣袍的动作落在后方,等大部分人都进殿后才抬眼,果然看到曾经属于我的、文官首位的位置还空着。


    本丞相心情复杂地走过去站定。


    没多久,便有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


    “陛下驾到——”


    我随着其他人一同低头行礼。


    然而就在躬身之际,眼角余光却瞥见两侧官员毫无停顿地继续伏身——他们行的竟是跪拜大礼!


    我一惊,意识到自己露了破绽,立刻握进笏板,随时准备动手。


    但无论是天子还是其他人,似乎都不觉得我的礼仪有何不对。我等了又等,只等到上面冷漠又不耐地丢下一句:“平身。”


    这声音……?!


    我诧异地抬头,只见龙椅上坐着一个面容英俊、双目锐利、身着黑色帝王冠冕的……锦沐!


    巨大的荒诞感让我愣在原地。


    这位“暴君锦沐”的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阴鸷神色,一手撑着头,百无聊赖地听着下方的奏报。听完后便肆意发作,先是将一个提议修缮先帝陵寝的官员吓得匍匐在地、连连磕头求饶;又是威胁工部尚书三日内必须拿出成果、否则提头来见;最后抓着另一名官员奏疏上的错处、将奏疏直接砸在他的头上……


    一场早朝如同处刑。结束时众官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大殿。


    我出门时故技重施,趁着整理衣袍的功夫四下眺望——这座宫殿地势最高,能将下方的重重宫苑尽收眼底。来往的宫人与侍卫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完全不像是一座临时构筑的粗糙幻境。


    难道锦沐抓了那么多低阶小鬼,就是为了陪他演这一场大戏吗……


    提醒过我的那名紫袍官员走过来,关切地问道:“林相,怎么又在走神?”


    我一声叹息:“最近这些日子,我总是回想起昔日太子殿下监国的时候……唉。”我故意将话止于此,语气一转,语焉不详地道,“陛下如此行事,未免令人心寒……”


    他似乎听不懂我的暗示,跟着摇头叹气,说了几句与方才差不多的话。


    我拍拍他的肩膀,顺势贴上一张隐蔽的追踪符,又换了另一个红袍官员攀谈:“今日早朝,我听陛下嗓音有些发哑,也不知是不是前几日因为遇刺受的伤还未好全……”


    “陛下何时遇刺了?”他茫然地反问,“林相记错了吧?”


    “遇刺?!”我惊得挑眉,“大人想什么呢,我说的是‘鱼刺’啊!”


    “哦哦,原来如此!是下官耳拙,林相勿怪!”


    我大度地往他肩上也拍了一张追踪符。


    而后是第三张、第四张……


    追踪符们说说笑笑,沿着宫道走到尽头,跨出漆黑的宫门。


    下一刻,符箓位置瞬间转移到了不同方位!


    我立刻循着最近的一道符箓找去,看到一个头上戴着普通青色面具、步履匆匆的内侍。


    他一见到我,立刻停下脚步,诚惶诚恐地躬身:“小的见过林大人,不知您有何吩咐?”


    “无事,只是想谢谢你上次提醒我注意时辰。”


    他呆愣地看着我。


    我挥手示意他继续去做自己的事,又挨个追踪那几名官员,发现他们已经变成了修剪花枝的宫女、巡逻的侍卫、清扫台阶的内侍……


    ——这座幻境就像一座巨大的戏台,所有进入鬼王宫的小鬼都被打散成不同的角色,在戏台上演绎着各自的戏码。一旦戏毕退场,他们就被抹去记忆、换上另一张脸谱,然后再度登台表演。


    可是以锦煜和云娘他们的神识强度,不应该像小鬼一样被困在幻境里浑浑噩噩地打转。以他们的……行动能力,就更不可能进入幻境这么久了还没闹出动静。


    ……不行,得先找到他们。


    尤其是锦煜。


    按照我成为“林丞相”来推断,他此刻扮演的大概率是——


    我立刻向东宫走去。


    231


    与记忆中一样,东宫大门紧闭,门外站着两名侍卫。我刚一靠近,他们便伸手将我拦下:“林大人请留步,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我径直上前。


    那两名侍卫不敢真的对我动手,僵持片刻,终究还是退下了。


    推开门,是一座积满了落叶的庭院,显得格外萧索孤寂。


    庭院中央的石桌旁坐着一个白衣人。


    他一身素雅的宽袖长袍,长发未束,仅以发带松松系着,双眼蒙着一层白纱。听到推门声,他放下书卷,微微侧过头,露出带着温润笑意的侧脸,嗓音低哑而柔和:


    “是修礼来了吗?”


    我:“……”


    一个


    温柔,脆弱,有礼


    的


    锦湆。


    我:“……”


    第93章


    232


    我反复确认了好几遍这个一身素白、眼覆白纱、连坐姿都透着一股温润如玉气质的男人究竟是谁,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锦煜?”


    他微微一怔:“修礼是在唤我吗?”


    稀薄的阳光透过枯枝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朦胧的虚影。他轻轻垂下头,落寞地道:“你好久没来看我,原是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我:“……”


    鸡皮疙瘩从后颈一路炸到手腕。


    我深深吸了几口气,赶紧换了个话题:“你的声音怎么哑了?”


    他掩唇轻咳几声,对我露出一个清浅又隐忍的微笑,哑声道:“前几日与陛下闲谈时不慎说错话,惹得皇兄动怒,略施惩戒罢了,不碍事的。”


    “皇兄不是有意为难我,你……莫要怪他。”


    我:“……”


    奇怪,哪里突然飘来了一股茶香,好生醇厚!


    他轻轻叹了口气:“皇兄他……自登基后,心性愈发难以捉摸。或许是觉得百官不服,或许是觉得这江山得来的终究……不够名正言顺,便经常用些雷霆手段,震慑朝野。”他顿了顿,忧愁又关切地道,“修礼,你在朝上定然更为难吧?既要辅佐他,又要周旋百官……”


    ……好一位被兄长夺了皇位却仍旧心怀天下、体恤臣子的仁厚弟弟!


    我心神俱震,浑身像是爬满了虫子,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不行,不行……


    这个真的不可以……


    我这辈子……我两辈子都想象不到锦湆的嘴里能吐出这番话!


    还能,还能做出这个表情!!!


    “修礼,你怎么不说话?”他担忧地站起身,摸索着向我走来。


    一道至少有七尺的阴影渐渐覆盖住我。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怎么突然拔高了半尺,这个肩宽腿长、力能扛鼎的男人已经握住我的手,柔弱地哀叹道:“怪我不好,非但帮不到你,还总是累得你为我担心……”


    说着,一滴清泪从白纱下方流出,顺着他刀削斧凿般的面容缓缓淌下。


    我:“……”


    我痛苦至极。


    偏偏手腕被他死死攥住,逃都逃不掉。


    “锦……我,我再欠你一次!不,两次也行!”我挣扎不脱,只能胡乱哀求,“你正常一点,我……我受不住这个,我不舒服……”


    手上的力道默默加重。


    锦煜终于忍不住倾身将我抵在门上,一把扯落白纱,躁狂地磨牙:“林修礼!凭什么每次锦沐这么说你就信他!!你还安慰他!!!换成是我,你就一副要吐了的样子?!”


    “……”


    我长出一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通体舒泰:“现在好了,我不想吐了。”


    锦煜:“……林修礼!!!”


    眼看大醋狗毛都炸开了,我赶紧反握住他的手,义正辞严地道:“太子殿下,臣亦苦暴君久矣!那无耻之徒空有一身蛮力,远不如您英明仁善。臣今日来此处,便是欲助殿下拨乱反正——只要您一声令下,臣即刻联合同僚一起推翻暴君,与您做一对青史留名的仁君贤相……”


    “你敢!!!!!”


    “哈哈哈哈哈哈——”


    233


    谋反失败的林丞相被空有蛮力的无耻暴君举起来绕着院子跑了两圈,好不容易止住笑声。


    我问他:“你进入幻境后遇到什么了,怎么是这副模样?”


    他简略地道:“我穿过宫门就在这里,还被换了这身丧服。我想去找你,但走不出东宫。”


    ——这倒是很符合从前锦沐被幽禁的状态。


    我将自己之前在早朝上看到的一切、以及对幻境的猜测都告诉他:“锦沐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在幻境中将你们二人的身份与经历互换了。如今他是‘暴君’,而你是被朝臣怀念的‘前太子’……”


    “我猜到了。”


    锦煜举起碍事的大袖抖了抖,嗤笑道:“锦沐的心思好猜得很——他对自己装出的这副与世无争的嘴脸呕得要死,恨我也恨得要死,就故意把‘我’放在他的位置上,让我来当这个被人怜悯的瞎子……呵,恶心。”


    “你既然觉得恶心,为什么还要配合?”我很疑惑,“总不会是你也想当一回锦沐吧?”


    “……”


    他可疑地沉默了。


    我:“……”


    我百思不得其解:“你们兄弟两个都有病吗?!”


    一个是表面仁德英明、清风霁月,背地里嫉恨弟弟嫉恨得发疯,连做梦都想成为那个肆意妄为的暴君,再被我殚精竭虑地辅佐、苦劝,却死不悔改。


    一个是演都不屑于演的冷漠残暴,其实心里羡慕兄长羡慕得发狂,一有机会就装成个柔弱可怜的瞎子,趁我前来探望时嘤嘤哭诉,好能享受我的安慰偏袒。


    ……先帝当年非要从你们两个变态中间选一个继位,真是难为他老人家了。


    锦煜恼怒地哼了一声:“你不就是喜欢他装模作样吗?!凭什么换成我就不行?!”他越说越气,又凑过来把我挤扁在门上,恶狠狠地强调,“林修礼,你都跟我在一起了!不许再念着他!!”


    “我才是你最在意、最重视、对你影响至深的那个人!!!”


    这话听着有些耳熟……不是我先前猜测尊主会取代执明记忆中的哪个人时说的话吗?都过去那么多天了,他怎么忽然……


    啊,我想起来了!


    尊主蛊惑他的时候曾说过,可以将我记忆中的锦沐替换成他,让他也能体会到我“对真正心悦之人投怀送抱”的情态——如今倒是阴差阳错,在这幻境里变相实现了。


    ……难怪酸味冲天,原来是隔了三百多年的陈醋和今日酿的新醋混在一起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努力张开手臂,把好大一只酸溜溜的破孩子圈进怀里,认真地道:“锦煜,我从始至终只心悦过一人,那就是你——你才是我选择辅佐的君王。”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信他不信我!”


    “……”


    这次轮到我心虚了。


    锦沐太擅长伪装,曾经的我至死都没有看清他的真面目。


    在我眼中,自从锦湆登基、彻底断绝了锦沐继位的可能后,他便渐渐放下了对权势的执念,性情也淡泊了许多。他曾与我促膝长谈,坦然承认自己伤了眼睛后变得敏感多疑,恐惧自己会失去一切,所以急于揽权、证明自己,反而失去了初心。他诚恳地向我道歉,说他不求我原谅,只愿我有空时可以去看看他,陪他这个瞎子喝一杯茶、对一局棋。


    我们毕竟有多年相识的情分在。见他有悔改之意,我便心软了,偶尔会去探望他,给他讲一讲外面发生的事。


    可锦湆连这点慰藉都不允许他有,不仅经常找借口将他禁足、禁止任何人见他,还处处针对。


    锦沐是先太子,且在朝野素有清名。他已经目盲,对锦湆的皇位没有威胁。若锦湆仍要无故苛待、乃至诛杀自己的兄长,必会遭到天下人非议。所以我一直在尽力从中斡旋阻拦……


    我愧疚地道:“抱歉,是我的错,以后我不会再被他骗了。”


    大破孩子把脸埋在我怀里拱来拱去,闷闷地哼唧:“你只是嘴上说说……”


    我无奈:“那你要我如何补偿你?”


    他迅速抬头:“你再欠我几次。”


    “……都已经七次了!”


    “才七次而已!一天就做完了!”他委屈地控诉。


    我:“……”


    一天做完,你是想让我以死谢罪吗。


    我身后某处隐隐发凉,不敢再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赶快略过:“欠你的等出去再商量,先说正事……你是天魔,对幻境类术法感知更为敏锐。一会儿我去拖住锦沐,你趁机去找幻境的核心。”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里必然有一个抽取鬼气的阵法,云娘他们应该都被困于其中。届时你们里应外合,破坏掉阵法,就能解除幻境。”


    锦煜皱起眉。


    涉及到正事,他倒是没有再跟我讨价还价,也没有反驳我的安排,只深深看了我一眼:“……你想去见他。”


    我坦然承认:“嗯,我与他尚有一笔账要清算。”


    “不能带我一起去吗?”


    “可以是可以,但你要保证不会在听他说话时忍不住把他打死……”


    “那做不到。”


    “……”


    234


    最终走进御书房的只有我一人。


    雕花木门向两侧徐徐敞开,露出满室华贵却陌生的摆设,与我记忆中以结实为主的风格全然不同。


    最不同的是那个站在窗边的身影。


    锦沐换了一身玄黑绣金的帝王常服,玉冠束发,侧脸沐浴在清透的阳光中,显得格外温柔疏朗。他如同过去无数次听见我走进庭院的脚步声时那样,欣喜地转过头,没有蒙着白纱的清润眼眸含着笑,亲昵地唤道:“修礼,孤已候你多时了,你终于肯来……”


    他话音一顿,目光下移,停在我的手上。


    “……你拿的是鼓槌吗?!”


    我学着某人方才的模样,轻轻垂下头,落寞地道:“殿下与我好久不见,原是连我的鼓槌都不记得了……”


    锦沐:?


    他那副温润的表情没能绷住,盯着我的法器看了又看,满脸茫然:“孤……孤不记得你拿过鼓槌……?”


    “那殿下记得什么呢?”我问,“记得你表面倡行秩序与律法,实则借面具制度给予上位者对下位者生杀予夺的特权?记得你以收容孤魂为名引诱小鬼进入西坊,再一步步将他们逼入绝境,好利用他们来满足你的私欲?还是记得你对外装作被奸相蒙蔽的无辜仁君,暗地里却在这幻境中享受扮演无道暴君的快感?”


    “锦沐,你如此表里舛驰,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


    锦沐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他遗憾地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一柄自虚空中浮现的漆黑长枪,缓步向我走来:“修礼,孤一直很期待与你的重逢。本是想着,哪怕我们理念不合,也可以先坐下来好好叙一叙旧事……”


    “你我不过三百余年未见,不想竟是这般生分了!”


    我提高声音打断他,亦长叹一声,语气怅然:“唉,是我忘了,殿下如今贵为一方鬼王,自非从前可比,看不上我这个小小的无名神君也是理所当然。可殿下莫非真的不记得,你曾向我许诺,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对我动怒……”


    锦沐:???


    他握着枪杆的手指收紧又松开,终是再次露出一丝迷茫:“……孤何时许诺过此事?孤只许诺过会与你携手开创清平盛世,共为青史留名的——”


    他骤然止住。


    “看来殿下还记得自己许诺过什么。”我举起那张紫金面具,透过狭小的眼孔注视着他再无表情的脸,“殿下与‘我’开创的清平盛世,当真令人叹为观止——纵容弱肉强食、无故干涉民生、巧立名目横征暴敛、以俗世权欲玷污天地正礼……”


    “锦沐,你有什么脸让我做你的丞相?”


    “你怎么敢在这等助纣为虐的傀儡上,刻下我的名字!!!”


    积蓄已久的法力轰然爆发,化作数道利刃向锦沐刺去。


    他连枪都没有提起,只微微侧身便轻易避开了,声音仍是温和的:“孤知道,你对孤多有不满……可是修礼,你是个文神,还是个没有香火供奉的文神。逞些口舌之快尚可,想与孤动手,还差得远。”


    话音刚落,漆黑的枪尖已如毒蛇吐信,近在眉睫!


    我手忙脚乱撑起护身结界,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一声碎裂清响。我瞳孔紧缩,眼睁睁看着那点寒芒即将洞穿胸口——锦沐手腕一转,枪杆猛地一抖,改刺为劈,重重抽在我肩上!


    “呃……!”


    脊背狠狠撞上身后的梁柱,顺着光洁的表面滑下。我疼得两眼发黑,好不容易喘过一口气,试图起身,喉间却突兀地贴上一点冰凉。


    我停下动作。


    那点凉意缓缓上移,抵住我的下颚,微微用力。


    我顺着力道仰起头,对上锦沐垂落的视线。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目光最终停留在我肩头渐渐洇开的血色上:“……谁伤过你?”


    “与你无关。”我哑声道。


    他并不在意我的态度,枪尖下移,点了点掉在地上的鼓槌:“这是你的法器?未免与你……不甚相配。”


    “……与你无关!!!”


    枪尖倏然回转,笔直地抵在我的喉间,逼得我身体后仰,靠回柱子。


    锦沐的目光转向我的袖口:“你的法器应是一对。把另一只也拿出来。”


    “……”


    “修礼,孤不想伤你。”他温声重复,“拿出来。”


    形势所迫,我不得不咬牙交出藏在袖中的另一只鼓槌。


    他拎着那对光华内敛、与我气息相合的鼓槌仔细端详了许久,确认它们真的是我温养多年的法器,表情变得有些难以形容,但还是谨慎地将它们收走,这才放下长枪。


    他将掌心递到我面前。


    我没有动。


    那只手僵持片刻,缓缓收回。他蹲下.身,与我视线平齐:“你就这么生孤的气?”


    “殿下以为我只是在闹脾气?!”


    “厉鬼为天地所弃,若非孤辟出西坊供他们容身,他们至今仍在世间漂泊无依,受尽苦楚。”他语气平淡,“孤待他们虽严苛,却不曾令他们魂飞魄散,这还不够么?”


    “……锦沐!你还是同从前一样虚伪!你咳咳……唔……”激愤之下牵动旧伤,我闷咳着蜷起身,一时失了与他争辩的力气,半晌才疲倦地道,“你从来不曾真心悔改。早知如此,当年查出那些刺杀皆出自你授意时,我便不该顾念旧情,替你遮掩……”


    一声轻笑打断了我。


    “你啊……都到这般境地了,还想着套孤的话?”


    我:“……”


    我尴尬地抬眼:“……很,很明显吗?”


    “修礼,你不曾看透孤,可孤却深知你的为人。”他慨叹道,“若你当真握有实证,绝不会隐瞒。更何况……”


    一只手按在我的肩上,慢慢下压。


    “……”


    血色浸透布料,沾染苍白的指尖。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你看,你从来都不肯示弱。”


    第94章


    235


    “修礼,你见到孤的第一句话并非厉声斥责,孤便知道你另有所图。只是孤没有料到,你竟对三百多年前的旧事如此挂怀,甚至不惜以自身为饵……”


    锦沐扯着我的衣摆擦去指尖的殷红,好奇地问:“你为何怀疑那些刺杀与孤有关?”


    血污在紫色官袍上渐渐洇开,玷染了银线所绣的白泽暗纹。


    我缓了一口气:“……方才下朝后,我与那些‘臣子’打听过。在他们口中,你这位‘陛下’从未遭遇过行刺。”


    “仅凭这一点,你便断定当年锦湆遭遇的刺杀皆出自孤的授意?”


    这一点已经足够了。


    寻常小鬼神识混沌,纵使受幻境所惑,口音与习惯总会留有原本的痕迹。但在这幻境之中,上至朝臣,下至宫侍,皆是京城口音,言行举止也极为贴合他们的身份,证明这些“角色”绝非幻境自行衍生,必然是锦沐依据过往记忆亲自雕琢而成。


    我反问锦沐:“殿下执着于将宫中的一草一木都还原得与过去一般无二,为何唯独要从他们的记忆中抹去‘陛下常遭行刺’这一笔?”


    “不过一时疏忽罢了。”他随意应道,神色如常,“孤常年在东宫中静养,对外间诸事本就知晓不多,构筑幻境时有所遗漏也是……”


    “殿下应当知道,我的记性很好。”


    我出言打断他的鬼话:“今日早朝时,那三名官员所奏之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连他们的反应都与当年几乎相同……可这三件事发生的时候,你都被锦湆下令幽禁于东宫,严禁任何人探望。”


    “敢问殿下,是掌握一国之君的具体行踪更难,还是探听这些朝堂议事的细枝末节更难?”


    “……”


    锦沐沉默片刻,终是笑着摇头:“看来孤瞒不过修礼啊……”


    他承认了。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心情复杂。


    其实我并非进入幻境后才起了疑心。那份怀疑的种子是在得知锦湆是天魔时埋下的——也正是在那一刻,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锦湆当年所说的“听见锦沐想杀他”,从来都不是幻听,也不是无理取闹的借口。


    他是真的听见了。


    听见了他这位表面温润谦和、与世无争的兄长,内心深处那翻涌不息、日益炽烈的……


    杀意。


    236


    锦湆对于层出不穷的刺杀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毕竟想杀他的人太多了,堪称仇敌遍野,他甚至懒得费心追查,往往将刺客当场格杀便算作了结。久而久之,连我也对“陛下遇刺”四个字逐渐麻木,只当是那小畜生为祸朝野所招致的报应。


    可一旦起了疑心,再重新审视往事,我才惊觉许多次刺杀的时机都太过巧妙。


    就好比闹得最大的那一次,是一位老妇趁着御驾前往南郊祭天时跪在路边,欲要向天子献上一杯毒酒——与其说幕后之人当真想用这种粗陋的伎俩毒杀锦湆,不如说是算准了锦湆的性格,故意刺激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展露出非人的力量和残忍嗜杀的一面,引起百姓的混乱和恐慌。


    锦湆的“暴君”之名,便是在一次次的刺杀中逐渐深入民心、越传越广。


    想到这里,我心头郁气翻涌,不自觉地攥紧了拳。


    若没有锦沐这般处心积虑的算计与推波助澜,锦湆本可以成为一个——


    呃。


    ……一个名声稍微好一点的暴君?


    我:“……”


    糟了,突然提不起劲儿跟他清算了。


    237


    锦沐察觉到我目光游移,唇角勾起一抹了然:“修礼在想如何脱身?”


    我很尴尬:“这倒不是……”


    修礼是在努力思考还有什么别的借口,可以让一位神君失手打死一个鬼王而不会被天庭追究。


    我满怀希望地试探:“你想杀我吗?”


    “孤怎么舍得杀你。”他笑着摇头,“即便是当年,孤也嘱咐过他们不要伤你。”


    “……唉。”


    锦沐不知我为何叹气,也并不在意。他取出一条漆黑的锁链,握住我的手腕,温声道:“你许久不曾来探望孤,这次便多留些时日。孤带你去西坊走一走,你会喜欢上这里的。”


    咔哒。咔哒。


    两声脆响,法力被彻底封禁。


    我看着被锁环牢牢缚住的双腕,忽地想起一件事:“……我还有一个问题。”


    “孤在听。”


    “锦湆登基的第五年,你得知他从不拜神的那日,与他说过什么?”


    他垂眸仔细检查锁链,确认我无法逃脱后,颇为耐心地答道:“孤劝他,莫要因为心知自身得位不正,便不敢祭拜天地。”


    “殿下不止说了这些吧。”我提醒他,“你还对他说,我早已与你立下君臣誓言。你才是我心中认定的唯一君王。我辅佐他不过是被逼无奈……”


    他低低地笑起来:“是锦湆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猜到的?”


    ……果然如此。


    那小畜生口口声声说锦沐的心思浅显好猜,其实他的又何尝不是?


    他第一次将我压在先帝的牌位前,是要我向先帝证明我已是属于他的。而最后那一次他险些把我拖到锦沐面前,也是想让我向他证明这一点。


    那次在神庙里,他那样不管不顾,恐怕也是被锦沐的话刺激到,想向天地证明吧……


    我将不堪的记忆压下,冷静地问:“你对他说这番话时,难道就没想过我会面临何等处境吗?”


    纵使是明君,听到这番话也会对我心生嫌隙,何况那时锦湆早已凶名在外。


    “怎么会呢。”他轻柔地说。


    我以为锦沐要用“你是他的倚仗、他怎么敢动你”之类的话推脱,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如何进一步诱出他的实话。


    但我等到的是他的笑声。


    一只手猛地掐住我的脖子,迫使我抬头,对上一双鬼相毕露的猩红眼眸。


    它们贪婪地从我的神情中挖掘出每一分痛楚与难堪,细细咀嚼,愉悦至极。


    “修礼,孤怎么会没想过呢……”厉鬼呢喃着,喘息着,收紧手指,兴奋又急切地逼问,“你在岁终大祭后病得好重……他对你做了什么?”


    “他如何骂你?如何罚你?”


    “林卿,林尚书,你的君王还敢信你吗?!”


    “哈哈哈……告诉孤,他还敢信你这个叛徒吗!!!”


    狰狞的快意撕碎了那副惺惺作态的温润面皮,流泄出积压了三百余年的刻骨恨意。


    我看着那双满是怨毒的双眸,有些晃神。


    ……早该想到的,他恨我。


    恨我背弃诺言,恨我选择锦湆,恨我有眼无珠、宁愿辅佐一个“暴君”也不肯回头看他这位“明主”。


    他将我的名字刻在那张傀儡面具上,当真是执着于我们未能践行的诺言吗?


    还是如同他在幻境中将‘锦湆’摆在他最厌憎的前太子位置上一样,是在故意以那个受万鬼唾骂的奸佞身份羞辱我、报复我?


    我垂下眼眸,慢慢地道:“你还摔了锦湆的发冠。”


    锦沐扭曲的神色一滞。


    他像是从某种癫狂的臆想中被拽了回来,微微露出些茫然:“……什么?”


    “是我为他行的加冠礼。”我费力地掰开他的手,有些艰难地说,“男子二十及冠,本应由长辈授礼,但先帝早逝,他又拒绝让你来……我是帝师,亦能算做他的长辈。所以,在他的加冠礼上,是我亲手为他束发戴冠。”


    “自那之后,无论他摔砸过多少东西,都不曾摔过那顶发冠。”


    锦沐原本因为听我说话而放松的五指猛然收紧,冷声道:“那又如何?!”


    我说不出话,只能举起两只被缚在一起的手,奋力向他头顶一指。


    他被逗笑了:“修礼,你还是留着力气……”


    嗤。


    一根锐金长刺突兀自虚空中刺出,贯.穿了那枚束发的玉冠。


    他瞳孔骤缩,瞬间并指成刀,向上一斩——玉冠应声碎裂,满头黑发披散下来的同时,他的身形已经化作一道残影,飘退至数尺开外!


    嗤嗤嗤嗤——!


    地砖崩裂,梁柱震颤。无数森白锐影自阴影中暴起,追着他疾退的身影往复穿刺。不过瞬息之间,御书房中已经凭空拔起一座巨大的荆棘囚笼,封死了他所有的闪避方位。


    阵法已成。


    我放松下来,慢吞吞地扶着身后的柱子站起身,揉了揉被掐得生疼的脖颈。


    锦沐猩红的眼眸透过密集的荆丛死死盯着我:“你何时布下的?!”


    “咳咳……从进门就开始了。”我实话实说,“那时候你光顾着盯着我的鼓槌看,可能没太留意。”


    他噎了一下,随即恼恨地挥枪斩断又一波袭来的锐刺,冷笑道:“原来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修礼,你的法力已被封禁,仅凭这阵法又能困住孤几时?!”


    “我算过了,几个时辰不成问题。”


    经历过与尊主那一战,我深知自己如今法力不稳又不足的缺点,在船上时不仅钻研了阵图,也顺带着偷偷磨了几罐鹊华血墨,以祭阵之法提前炼好了一批阵旗,随用随布,十分方便——最方便的是,起阵后不需要再耗费我体内的法力。


    神骨真是个好东西。


    如果使用条件不是先死个神仙就更好了。


    锦沐怒极反笑:“呵,不愧是你……为了对付孤,你还真是煞费苦心,筹谋良久啊!”


    “是啊,我可是准备了整整两个时辰呢。”我也颇为感慨。


    锦沐:?


    他气息微乱:“两个时辰?!”


    我点头:“嗯,从我答应陪朋友来鬼王宫找你,就在为这一刻做准备了。”


    “你……陪朋友?!”


    他刚才对我算是有问必答。礼尚往来,我也耐心地回应道:“我本来只是陪一位朋友来西坊买衣服的,没想到会凑巧得知面具的事。我说过把这件事汇报给地府处理就可以了,但她坚持要打你一顿。我不放心,就跟着一起来了……”


    锦沐的气息不知为何变得更乱了,险些被一根锐刺穿透肩胛,踉跄了一步才站稳:“……你不是专门来对付孤的?!”


    他似乎很在意这点。


    我感到一阵尴尬,努力解释:“其实我……呃,关注了你挺久的,还好几次拜托同僚打听你的消息呢!只是我一直比较忙,就……”我也觉得这个借口有些苍白,连忙补充道,“但这次来都来了……不是,恰好有机会,我不就立刻来找你清算了嘛!”


    “……”


    他的脸狰狞地扭曲起来,甚至不顾魂体被刺穿,狠狠一拳砸在阵法屏障上,向我咆哮:“林修礼!你就这么不在意孤?!”


    我没有不在意啊?!


    明明是他过于在意这点了吧!!!


    我连忙安抚他:“不是的不是的,我今天得知你拿我的名头安给一个奸相的时候特别生气!只是我刚才又想了想,此事涉及西坊诸多鬼物,移交给地府更为稳妥……主要是我最近确实有件紧要之事在忙,不太能分心其他……”


    “你竟敢如此轻贱孤——!!!”


    锦沐嘶声怒吼。


    数根森白长刺穿透了他的肩腿胸腹,带出大蓬浓浊的黑雾。他却像是感知不到,任凭阵法撕扯着魂体,手中漆黑的枪影向着阵法屏障疯狂劈刺!


    阵法竟真的被他不顾一切的攻势强行撕开一道裂隙。破碎的魂体转瞬逼至我眼前,周身鬼气沸腾,枪尖直刺我面门——


    无数藤蔓拔地而起,缠绕住他的四肢与枪杆,生生将他缠缚在半空。


    锦沐挣扎着嘶吼:“你又是什么时候?!”


    “这一道阵法大概是在你专心听我骂你没脸的时候布下的。”我应了一句,好心地为他介绍,“其实还有几道别的,但我看你太生气了,所以专门挑了这道青龙阵。你看,只要稍微改变一点法力流向……它就开花了!”


    一朵又一朵小白花沿着藤蔓绽放,和挂在半空的黑色鬼影一起随风摇曳。


    “我觉得这花和你挺配的。”


    我高高兴兴地问:“现在你心情好多了吧?”


    锦沐:“……”


    “林修礼——!!!!!”


    第95章


    238


    “林修礼!你算个什么东西?!区区木匠之子,不过是仗着父皇几分宠信才爬上高位,你有什么资格在孤面前摆出这副清高姿态!!!”


    “若不是孤伤了眼睛,父皇怎么会改主意!若不是你背叛孤,哪里轮得到那贱婢之子踩在孤头上!!若不是你们两个贱人留给孤一个烂摊子,孤又何至于成了亡国之君!!!”


    “孤日夜都想杀了你!!!”


    “……”


    我和锦煜一起仰头,看着披头散发的锦沐挂在半空不住叫嚣。


    “皇兄的症状持续多久了?”


    “很久了。从他开口骂第一句,到你蹦跳着推开门,足足隔了三个呼吸呢。”


    我狐疑地瞥向他脸上压都压不住的笑容:“……你根本没去找幻境核心,就躲在门外偷听吧?”


    白衣七尺的伟岸阴影从我头顶沉沉压下。


    锦煜垂着头,耷拉着眉毛,委屈巴巴地认错:“是我不好,我应该听你安排的,可是我好担心你,忍不住就跟来了。”


    我一个激灵,浑身像有蚂蚁在爬:“你,你能先变小一点,再……这样吗?”


    他假装没听见,硬是把那双凶戾的三白眼挤得亮晶晶、水汪汪,期待地冲着我眨呀眨:“修礼,你可不可以再说一遍,你是怎么把他气疯的呀?”


    “……”


    修礼不可以,修礼要吐了。


    我深深吸气,压下胃里的不适,无奈地解释道:“我没有气他,只是想提前做些准备……一会儿你和云娘不是要揍他吗?你们两个杀心都太重,我怕你们故意失手把他打死,就想先多收集一些私怨罪证,万一将来天庭地府要追究,也好有个交代。”


    “嗯嗯嗯!”他开心点头,“朕也最喜欢你说他‘还不如烂泥巴重要’的那段。”


    “……你根本没在听我说话吧!!!”


    我好心累:“他真的不是被我的话气到的,可能是发现我在拿他试验新阵法的威力,才……”


    “林修礼!你竟敢拿孤——呃啊啊啊!孤杀了你!!!”上方传来一声嘶吼。


    我:“哎呀。”


    原来他之前没发现啊。


    锦煜嗤地笑出声,伸手慢慢抱住我,抱得紧紧的,然后低下头,将脸埋进我的颈侧。


    灼烫的呼吸喷吐在皮肤上,带着细微的颤抖。


    “我都听见了。”他轻声呢喃着,用鼻尖蹭了蹭,忍不住落下细碎的亲吻,“……我好高兴。”


    上方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我越过锦煜的肩膀,看见锦沐正死死盯着他搂在我腰间的手臂,猩红的瞳孔剧烈震动。


    他像是见了鬼,难以置信地质问:“你和他……你们……?!”


    “嗯。”我坦然点头。


    他惊得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爆发出癫狂的大笑:“林修礼!你嘴上说什么为国为民,什么狗屁大义,实则也不过是个满心私欲的小人!!!”


    “哈哈哈,难怪你宁可扶持一个暴君也不肯选择孤……是你,一定是你害了孤的眼睛!是你用谗言迷惑了父皇!!!”


    ——锦沐伤了眼睛,是因为他自负武艺高强,不听劝告,率亲兵孤军深入敌阵,妄图做出百万军中取敌将首级的壮举。


    ——先帝废除他的太子之位,是因为他在受伤后心性大变,敏感多疑、苛责近臣、急于揽权,甚至暗中联络边将,似有逼宫之嫌。


    ——他会走到今日,并非因为命运不公,也从无旁人负他。一切皆是他亲手所选、步步自招。


    我本想驳斥,可看他疯癫的样子,又觉得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有意义,最终只叹了口气。


    耳边响起一声哼笑。


    锦煜像只护食的大狗,伸长手臂把我更密实地圈进怀里,骄傲地扬声宣布:“林卿就是心悦朕!他对朕最是轻怜疼惜!怎么,皇兄嫉妒?!”


    我:“……”


    我低头看看那两只圈在我腰上的精壮手臂,再抬头看看比我宽出一截的肩膀和高出半尺……一尺的庞然身形,一时竟说不出话。


    锦沐比我更震撼。


    他的目光在我和锦煜之间转了几圈,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是不顾魂体越发稀薄,拼死从藤蔓缠缚中挣出一只手,用力拢紧了自己的衣襟领口。


    我:“……”


    一阵窒息感袭来,我也拼命从狗抱中挣扎出尚被锁链缚住的双手,左右上下奋力摆动:“殿下放心!我对你绝对没有那种心思!!!”


    “……你说什么?!”


    锦沐猛地瞪大猩红的眼睛,恨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在你心里,孤还比不上一个贱婢之子?!”


    我:???


    虽然不明白他在争什么,我还是认真答道:“锦煜确实有很多缺点,但他……”


    “可以给林卿当狗!”


    锦煜一锤定音,并附上一声极尽不屑的冷笑:“呵,就凭你,也配与朕相比?”


    我:“……”


    锦沐:“……”


    我:“啊啊啊?!”


    锦沐:“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殿下你听我解释,我……”


    “离孤远点!别碰孤!!滚啊!!!”


    239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我说。


    常静沉默片刻,慎重地与我确认:“林大人的意思是……大皇子殿下为了守住自身清白、免于被您抓去当狗,毅然自爆了?”


    “……是他自己气得魂飞魄散了!!!”


    “明白,明白。”常静恭顺低头,“大皇子殿下是被二位气散的,绝非被二位吓散的。”


    我:“……”


    我无力地略过这个话题,指着府门前的那个头戴金色面具、手持长枪的‘锦沐’问道:“那么轮到常老板解释了,这是……?”


    “不过是幻术罢了。”


    他收敛了玩笑的姿态,注视着那道虚影,神情渐渐复杂:“常某本是准备了一出戏,想借此请您看清大皇子殿下,以及……我的真面目。”


    我一怔。


    常静回过头,对我弯起唇角:“林大人,我曾是大皇子殿下的人,是他安插在陛下身边的眼睛。”


    “小人自幼净身入宫,战战兢兢二十余年,才得蒙贵人青眼。内侍命贱如草,贵人指缝漏下的些微恩情,已足够小人感激涕零,甘愿为其肝脑涂地。”他轻声道,“小人本也不是良善之人,为了报答主子的恩义,无事不可做得,本该如此浑噩一生……然而,小人遇到了陛下,遇到了林大人。”


    我静静听着他诉说,心中却有些疑惑。


    锦湆的暴君之名虽盛,但他对待宫人并不坏。他在位的二十年里,从没有一位宫人因为侍奉不利或君王迁怒而丧命。若说常静因此对他心怀感激,倒也说得过去。


    可我仔细回想,却实在不记得自己对他有过什么特别的恩情。


    他看出我的困惑,笑着摇头:“您与陛下从未对小人施以‘大恩大德’。”


    “那你为何……”


    “为何屡屡违逆主子的命令,最终彻底背叛他?”他喃喃低语,神色间有一瞬恍惚,“……林大人,并非只有施舍而来的恩情,方能令人效死啊……”


    “小人曾以为主子是赤诚坦荡的君子,是小人可望而不可即的明月……直至在陛下身边待得久了,方知真正赤诚坦荡之人是何种模样。而得见林大人行事,才明白何谓谦谦君子、持心如衡。于是小人便懂了,原来大皇子殿下与小人见惯的那些腌臢之辈并无不同,只是比他人更擅长伪装罢了。”


    常静说到这里,没有再继续。他抬眼看向我与锦煜,很郑重地整理衣袍,俯身深深一揖:“能够侍奉二位,是常某的一生之幸。”


    “……”


    他的一生之幸,哪里是遇到我们。


    是他纵使出身低微、被恩义所困,却仍然坚守住了明辨是非的本心,终得自醒。


    这一礼敬的,又何止是“陛下与林大人”。


    我伸手将他扶起:“常老板言重了。林某能有机会与你共事,亦是幸事。”


    说完,我瞥向身侧的锦煜,用眼神示意他也该说些什么。


    锦煜挑起眉梢,开口:“原来你跟过锦沐那瞎子,难怪是个眯眯眼。”


    我:“……”


    常静:“……”


    我绝望地试图补救:“陛下他,他其实深受触动,绝无轻慢之意!那句话的意思是说……呃,常老板你眼睛虽然是有点小,但……”


    “心眼更小。”锦煜接道。


    “对!……啊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崩溃地捂住那张该死的淬毒小嘴,“抱歉,他其实是想夸你心明眼亮、行事坦荡……”


    “林大人不必多言。”常静笑眯眯地点头,“陛下说得对,常某眼睛小,心眼也小,的确不比陛下眼大心宽,能将林大人的千般规劝皆视如过眼浮云,从不挂心。常某叹服。”


    锦煜:“……”


    我:“……”


    不是,你这心眼倒也的确不算大啊!!!


    我心力交瘁,一手捏着锦煜的嘴,一手抓着常静的胳膊,努力打圆场:“哈哈哈,既然此间事了,我们不如回席上共饮一杯,如何?”


    “好啊,常某恰好回想起许多趣事,正欲与林大人分享。”


    “唔唔!林唔唔!你敢唔唔唔——”


    “哈哈哈,哈哈哈……诶!!!”


    240


    锦煜和常静揪住彼此的衣领,打成一团。


    我抓住锦煜的双手,常静趁机试图勒住他的脖子。


    我抓住常静的双手,锦煜反手又去锁住他的喉咙。


    我:“……”


    我同时去抓两个人的手腕。


    两个人同时试图用另一只手单手掐死对方。


    我:“……”


    就在我双手难敌四拳、顾此失彼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云娘提着剑风风火火地从影壁后冲了出来,大声嚷嚷:“谁来砸场子了?!看我不——咦,你们凑在一起干啥呢?”她定睛一看,大惊失色,“你们俩要对常老板做什么?!”


    ……没做什么,只是战斗又循环回了“我抓住常静双手、锦煜骑在他身上揪着他的衣领试图勒死他”这个阶段。她要是来得再早一点,恐怕就该质问我和常静要对锦煜做什么了……


    我沧桑而疲惫:“不要看了,快来帮忙。”


    她犹豫了一下,一咬牙,冲过来与我合力……抓住了常静的腰带!


    我:?


    “对不住了,常老板!”云娘毅然决然地大吼一声,“你如果不答应我们去西坊登基,我们现在就把你扒光!!!”


    我:???


    你在说什么啊?!


    我绝望又崩溃:“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云娘你……啊啊啊快把常老板的腰带系回去!系回去!!!”


    “……也不是让你帮忙按住他腿的意思!!!”


    第96章


    241


    一阵人荒鬼乱后,我们终于成功地将各自的手从别人身上挪开。


    常静抚平衣襟,又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他彻底无视了抱臂冷哼的锦煜,客气地询问另一位凶手:“云道友方才威胁常某时,说的是……要常某答应你们,去西坊登基?”


    “呃,这个……”云娘表情一僵,拼命冲我使眼色。


    我赶快上前解释:“此事怪我,当时只顾着气——咳,对付锦沐,没察觉到他自身就是鬼王宫幻境的核心。他一死,幻境便开始溃散。而被囚困在其中的几千只小鬼由于长期被抽取鬼气,魂体虚弱,承受不住阵法溃散的反噬。若放任不管,不出三日便会魂飞魄散。”


    说完,我观察着他的神色,努力暗示:“所以,现在需要有一位修为强大、又心地善良的鬼代替锦沐成为幻境核心,延缓幻境溃散的速度,让我们有时间将那些小鬼逐步转移出来……?”


    常静了然:“原来几位是有事相求,才会对常某厚礼相赠,还表现得那般……热情。”


    “正是。”我尴尬地咳了一声。


    鬼物向来奉行弱肉强食。


    锦沐专挑小鬼下手,便是料定没有鬼会在意他们的死活。而东坊设下鬼木屏障禁止小鬼入内,也足见常静对待他们的态度。我实在难以开口,强求他为了一群与他无关、甚至可能被其视为麻烦的低弱小鬼损耗自身鬼气……


    几番犹豫,我试着商量:“若常老板觉得为难,我们绝不勉强。只是可否请您引荐几位实力相当的鬼修?事成之后,我们必有酬谢。”


    “对对,您尽管开价!您要多少,我们就去鬼王宫搬多少!”云娘忙不迭地附和。


    常静失笑:“这倒不必。二位只需告诉常某,需要支撑幻境几日?”


    他答应了!


    我大喜过望,连忙答道:“七日便可!”


    “七日……”他微微颦眉。


    以鬼王的实力,支撑幻境七日理应不难。我有些奇怪:“常老板可是有其他顾虑?”


    “不瞒林大人,方才那场戏虽是假的,但我有旧伤在身却是真的,需得先做些准备才能确保不出差错。”他歉意地解释道,“两个月前,有天魔闯入鬼市。我与锦沐联手相抗,仍是不敌,被它抢走了——”


    他忽然顿住。


    “……那件宝物?”云娘忍不住接话,“就是传闻中你们为此明争暗斗了两百年的那件?!”


    常静点点头,又摇摇头,目光转向我:“那并非什么宝物,是林大人您的遗骨。”


    我懵了:“啊?”


    怎么会是我的遗骨?


    当年我死后,尸体不是被百姓们偷偷运出城,最后埋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峡谷……等等。


    我忽然想起进入鬼市之前,与锦煜一同走过的那条荒野小径。那时我曾被摇曳的火光勾起一丝熟悉感,却想不起来何时走过那样的夜路。


    原来不是我走过的。


    而是我坐在自己的棺木上,被几名猎户打扮的汉子抬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过崎岖的谷底。他们手中的火把在夜风中晃动,照亮了荒芜的深谷,也照亮了那些低垂的、沾着泥土的侧脸。


    “两百年前,我与锦沐恰好同时在这条峡谷中寻到了您的无名坟冢。此后便如云道友所说,彼此互不相让,最终一同守在这里,各自开辟了一处鬼市。”


    常静叹了一声:“原本并无外人知晓我们争夺的‘宝物’究竟为何,但我的一位朋友在机缘巧合之下得知了内情。两年前,他带着幼弟去刺杀仇人,不幸失手被擒,幼弟则自此下落不明。”


    “那日天魔来袭时,我在它身边见到了那个孩子。想来是他无意间走漏了消息……”


    我越听越觉得不对。


    ——常静口中那名抢夺我遗骨的天魔必然是尊主无疑。那么跟在它身边的“友人幼弟”,以及“两年前”这个时间节点……


    我和锦煜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诧异。


    “常老板,你的那位朋友是……镇北将军萧寒?!”


    242


    三十八年前。


    “嘭——!”


    一声沉重的闷响过后,崖底重归死寂。


    萧寒摔得两眼发黑,好半晌才挣扎着吸进一口气,从胸腔里震出一声气音:“喂……活着……没……”


    被他护在怀里的孩子没有回应,攥着他衣襟的脏兮兮小手也一动不动。


    萧寒艰难地挪动手臂,将手指递到孩子鼻下,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气流。他心里一松,四肢顿时失了力气,软软地摊开,连脖颈都不受控制地歪向一侧。涣散的视线随之偏转,忽然撞见了一抹极其艳丽的红。


    那红色在浓墨般的夜色中突兀地伫立着,形状像是……


    一把伞。


    厚重的乌云遮蔽了月光,他只能勉强分辨出一个撑着红伞的身影,半边身子被一块竖立的石碑挡住,就站在离他极近的地方。


    萧寒愣了一下,费力地挤出几个字:“你……是人是鬼……”


    “是鬼。”撑伞人答道。


    萧寒扯了下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直呲牙。他缓过一口气,问道:“鬼兄,大半夜的……荒郊野岭,做什么?”


    “祭拜一位故人。”撑伞人又答道。


    萧寒这才迟缓地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座坟冢上。


    “对不住啊,”他歉意地说,“砸着你故人,坟……”


    “无妨,林大人不会介意。”


    “看来你家林大人,脾气不错……”萧寒断断续续地笑着,血沫随着喘息从唇角溢出,“那他,介意有人……死在他坟上吗?”


    “不会。”


    撑伞人回答了他四句话,终于也开口问道:“你身上血煞之气浓重,可是位战功赫赫的将军?”


    “是。”


    撑伞人又问: “为何会落得如此境地?”


    “哈……所信非人,兔死狗烹……累及全家死绝,只剩我一人……”


    “既是全家死绝,将军怀中这孩子又是何人?”


    “他?哈,哈哈哈——”萧寒猛地笑起来,笑得呛出一口血,却仍在笑,“他是我府中管家的傻儿子,被人拿来换了我胞弟。我劫法场,去迟了,全家都死了……哈哈,他倒是……活了……”


    “非亲非故,又是个痴儿,将军为何救他?”


    “哈哈哈,哪儿想了那么多!看见个活的,顺手就捞了!”


    撑伞人不再说话。


    崖底一时间只剩下狂放的笑声。


    那笑声很快变成了呛咳,而后又变成了越来越重、越来越慢的喘息。


    萧寒在摔下悬崖前已经历过一番追逃,本就身负重伤,清楚自己活不成了。他趁着还剩下一口气,请求道:“鬼兄,我怀里有金银,你取了……一半,给这孩子找个好人家。另一半,算你的酬劳……”


    没有回应。


    “……若是不够,本将军的头你也拿去。能换多少,全凭鬼兄本事!如何?”


    依然没有回应。


    萧寒勉强撑开被血糊住的眼皮,向红伞看去。


    恰好在此时,遮蔽月光的浓云缓缓移开。月光倾泻而下,透过那柄薄薄的红纸伞朦胧地照亮了撑伞人的面容——那是一张颇为和善的圆脸,眉眼带笑。他穿着一身艳丽张扬的华服,肤色在红伞的映衬下显得十分红润,如同活人一般。


    然而他的脚下空空荡荡,没有影子。


    萧寒惊愕地睁大了眼睛,随即叹了口气,喃喃:“原来鬼兄当真是鬼……”


    “哈,难办……生人的金银,想来鬼兄应是看不上……不如,以我这一身血肉为酬,请鬼兄给这孩子一个痛快吧。”


    他的声音渐渐低微。


    “当个傻子,已经够苦了……别让他再受生吞活剥的苦……”


    撑伞人听罢,忽而一笑,伸手来搀扶他。


    萧寒全身的骨头差不多都摔断了,动一下都是痛彻骨髓,实在不想在被生吃之前还要再糟一番罪,有气无力地告饶:“我说鬼兄……你家林大人既然不介意有人死在他坟上,想来也不介意你在他坟上开餐……”


    “林大人确实不介意。”撑伞人温声道,“但他是个很好的人,或许会介意我见死不救。”


    “将军还是随我回府,再活几日吧。”


    243


    “……后来,萧寒在伤愈之后主动与我立下契约。”常静平缓地道,“我为他与那孩子提供一个容身之处,他则替我做些活人更方便处理的事。”


    我没想到他与萧寒竟然有这样的渊源,想来后者也是因此契机,才踏上了修行之路。


    这倒是验证了我之前的猜想,即袭击天子的并非“厉鬼”,而是萧寒本人。


    那次袭击事件是尊主落下的第一步棋。正因天子遇刺,才有了之后设立祭坛、更改国号、铸造永泰铜钱等一系列举措。萧寒虽然看似只在其中扮演了导火索的角色,但我直觉他身上还隐藏着其他秘密——否则尊主为何偏偏选中了他?又为何对与他有关的萧寂如此看重?


    “萧寒既然会行刺天子,可见他从来不曾放下血仇……”我慢慢地说着,也在整理自己的思路,“他性情果决,若决意要亲手弑君,伤好之后便该立即动手,可他却隐忍了三十余年,必然另有图谋。比如……”


    我看向常静:“……为萧家翻案?”


    “……”


    常静微微睁大眼睛,眸中讶异与感慨之色一晃而过,随即干脆地点头:“是,但不止如此。”


    “萧寒曾与我说过,萧家的仇一定要报,但萧家祖上三代皆为护国安民而死。他若只为私仇杀掉那狗皇帝,朝中无人能承继大统,必会导致藩王割据、天下大乱。他即便是报了仇,也无颜去见萧家的列祖列宗,所以一直隐忍未发。”


    “直至这几年夺嫡之争渐起,他才开始暗中联络萧氏旧部,着手扶持五皇子,想要借新帝之手为萧家……平反昭雪。”


    第97章


    244


    这一路走来,我的心思都放在尊主身上,对朝中那几位皇子的了解仅限于在茶坊酒肆间听来的零碎闲谈……


    我默默将目光投向云娘。


    她已经津津有味地听了许久,察觉到我的视线,当即心领神会,投桃报李地开始呱啦:“我跟你说,当今天子一共有四个儿子。老大,就是太子,六年前得急病死了,之后老三和老五就斗得天昏地暗,那叫一个精彩!就拿前年中秋游园,他俩撕了彼此衣服那事儿来说……”


    她这一开口便如江河开闸,滔滔不绝地从两人文会斗诗讲到武猎争马,连他们宫宴中途去趟茅房都要争个先后的事儿都没落下。我听得叹为观止,好不容易才从一大堆纷乱的八卦中理出如今的大致局面。


    简而言之,三皇子原本风头更盛,在朝中党羽众多,去年却因为纵容王妃亲族当街纵马伤人,被勒令禁足反省,至今未能出府,据传已经失了圣眷。而五皇子近年来办了几桩实事,在民间声望渐起,又颇为礼贤下士,有“布衣皇子”的称号,笼络了不少寒门学子,眼下有压过三皇子的势头。


    至于剩下的那位七皇子,乃是胡姬所出,自幼养在宫外,去年方被认回。他的身份尴尬,已经及冠却未被封王,目前仍然住在宫里,只在大理寺领了个闲职。据说性子憨直,回宫不过一年,竟然连续得罪了两位皇兄、三位皇姐,还曾四次惹得天子大怒,沦为笑谈。


    “……如果我是萧寒,我也选老五!听说他不仅有才学,就连长得都比老三好看!”云娘讲完,意犹未尽地问我,“你觉得呢?”


    仅凭这些市井传闻,我难以评判哪位皇子是更好的选择。正如当年锦沐在民间素有贤名,心中却唯有权欲而无苍生。与之相反,锦湆虽然恶名昭著,实则不曾真正残害过无辜百姓……我轻叹道:“未知全貌,不予置评。”


    “啥意思?”她愣住。


    锦煜替我解释:“他还没看过那两个人的全脸,不好选。”


    云娘恍然大悟。


    我:“……”


    你们两个读点书吧!读点书吧!!!


    我心累地解释:“那句话的意思是说,君子不应以言举人,应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方可……”说到一半,我看着眼前两张写满清澈的脸,沉默了一下,自暴自弃,“……对,我当年确实选了长得更好看的那个。”


    锦煜的眼睛顿时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光。


    “……”


    算了,小狗不喜欢读书又有什么错呢。


    我慈爱地拍拍这个头脑空空的小漂亮,将他打发去应付一脸促狭的云娘,转头继续与常静商议正事:“萧寒既然决意为萧家翻案,为何两年前又突然改变主意,孤身行刺天子?”


    “常某虽与他相交,但他与天子之间乃是私仇,不愿旁人插手,故而我并未参与他的谋划,不清楚具体内情。”常静摇头,也面露困惑,“那时恰逢我与锦沐十年一度的斗法,无暇顾及其他。待斗法结束,我才听闻他行刺失败、被国师镇压的消息……后来我多方打听,也无人知晓他为何会突然动手。”


    看来此事的确有隐情,恐怕需得见到萧寒本人才能弄清背后的缘由……


    我正思考着该如何潜入皇宫,忽然听见常静继续道:“萧寒当年是带着萧寂一同去的京城。我本以为那孩子已经死了,或是被关押在某处监牢里。直到两个月前遇袭,才发现他竟是落在了那只天魔手中。”


    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之前我见林大人身边跟着一具小泥偶,气息似乎与萧寂有些相似……”


    我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常老板在永夜阁的时候,就认出他了吧?”


    难怪常静没有像旁人一样将小泥偶视作我的傀儡,还在斟酒时特意给他也添了一杯。这人还是如从前那般谨言慎行,心中无论装着多少思量,面上总是一副温然笑脸。他从我们说起遗骨之事起就在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萧寂,原来是为了找到时机问清他的下落。


    “是,那孩子算是常某看着长大的,纵使面貌不同,总不会认错他的气息。”


    事情说开,常静反倒坦然起来。他关切地问道:“不知那孩子又是如何到了您身边?”


    “这……”


    我迟疑了一下,余光瞥向院子另一侧,确认云娘正与锦煜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无暇留意这边的动静,这才压低声音,将我捡到萧寂的始末,以及他如何被尊主篡改记忆、如何被它……欺辱之事,简略地讲了一遍。


    常静安静地听着,面上惯有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待我说完,他沉默了许久,才低低地道:


    “那孩子生来七情有缺,与常人不同。当年萧寒决定收养他时,开玩笑地说了一句‘就当养了只小狗’,便被他记住了。此后无论萧寒怎么解释、怎么诱哄,他都认定自己是他养的狗……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许多,所以萧寒一直不敢让他出门,每次离开鬼市前都会托我照看。那孩子向来很听话,让他做什么便做什么。让他乖乖留在家里,他就从来不会乱跑……”


    他声音发涩,说不下去了。


    我也忍不住叹气。


    ——先前我不知萧寂的情况,只将他视作尊主的下属,差一点就杀了他。后来不仅骗他情报,还利用他设下陷阱对付尊主,实在是……


    半晌,常静稳住心绪,向我郑重一揖:“有劳林大人从天魔手中救下他。”


    我心中有愧,不敢受这一礼,连忙扶住他的手臂:“常老板不必如此!”


    他坚持着不肯起身:“那孩子想必给您添了许多麻烦……”


    “没事没事,他也帮了我很多忙的!”我赶紧说,“多亏有他照看那些小鬼,我们才能腾出手来东坊请您相助……”


    常静:?


    他猛然抬头,不确定地重复:“您让一个痴傻……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孩子,去照顾别人?!”


    “呃……”


    245


    两个时辰前,鬼王宫。


    裴南濒临崩溃:“你们不是去西坊买衣服的吗?!为什么顺手就杀了个鬼王啊?!……啊?啥叫多亏我提醒你们衣服还没取?!”


    萧寂:“好的,非常感谢您的反馈。”


    明澈撕心裂肺:“啊啊啊好多鬼!这里有好多鬼!!师父,我要师父呜呜呜!!!”


    萧寂:“好的,非常感谢您的反馈。”


    小鬼尖叫奔逃:“啊啊啊纯阳之体!这里有纯阳之体!!救命我不想转世哇哇哇!!!”


    萧寂:“好的,非常感谢您的反馈。”


    ……


    我收起玄光术呈现的影像,努力让心虚得四处乱飘的眼神显得诚恳:“你看,萧寂情绪稳定,又有耐心,很适合安抚别人……对,对吧?”


    “……”


    常静缓缓收回目光。


    他再度默然了许久,发自内心地道:“不愧是林大人。您不仅没有把他当成痴儿,还能物尽其用。”


    “……你其实是想说‘知人善用’吧!!!”


    “是物尽其用。”


    “哈哈哈,原来不是口误啊,哈哈哈……我们还是继续说萧寒的事吧。”


    我干笑两声,生硬地将话题扯了回来:“常老板,你可知萧寒行刺失败后,被关押在何处?”


    常静面上那点似笑似叹的神情淡去。他垂下眼帘,缓声道:“京城乃是人族气运汇聚之地,像常某这等阴祟鬼物甚至无法潜入皇城。我费尽周折,也只打听到他被囚于宫中那座祭坛之下。至于那底下是什么情形、有几重守卫……常某无能,至今未能窥得半点消息。”


    祭坛……


    在宫中设立祭坛不止是不合礼制,更是禁忌。天子可敬天地鬼神,却绝不可令其常驻宫阙、凌驾于皇权之上。历朝历代,凡在宫内设立非正统祭祀的固定法坛,几乎都与篡逆之事紧密相连——毕竟皇宫之内唯有“一主”,岂容“二坛”并立?


    若那座祭坛当真是为镇压厉鬼而设,倒还能勉强解释。可现在看来,天子明知萧寒并非厉鬼,为何仍要大张旗鼓地设立祭坛?又为何执意要将他囚于祭坛之下?


    改换国号、铸造永泰铜钱,是为了播撒魔壤。那么尊主假借“为国祈福”的名义设下那座祭坛,图谋的又是什么……


    “您要去救萧寒?”常静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回过神,对上他复杂的目光。


    那双眼底藏着一丝不愿明说的期盼,却很快被更深的忧虑覆盖。他劝诫道:“林大人,萧寒的路是他自己选的。他虽然是修行者,但与天子之间有血海深仇,入局是为了清算因果,故能得到天道容忍。可您身为神君,若与他牵扯过深,无异于干涉人间朝代更迭,必会遭到反噬。”


    “没关系,我……”


    我本想说身上也不差再多几道刑伤,但面对他的真心关切,不好开这种玩笑,只呐呐地应道:“……我知道了,会注意分寸的。”


    他的眼神突然犀利:“您不会已经做了什么吧?!”


    “没有没有!本来是有过那么一点点念头……咳,但被朋友阻止了。”我赶忙摆手,强调,“我真的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那就好。”他长舒一口气,神色缓和下来,欣慰地感慨,“看来您在天庭总算有了几位难得的知己。”


    “嗯,陵光确实是个很好的人。”我笑着点头。


    “陵光……”常静念叨着这个名字,乐呵呵地问,“您是说,南方朱雀神君?”


    我:“啊?什么朱雀?”


    第98章


    246


    【鹊华,你在哪儿?】


    【为什么要遮蔽老子对南明离火的感知?】


    【你能听到老子的传音吗?快给老子回句话,老子很担心你!】


    【……】


    【鹊华!老子知道你听得见!!!不敢应声是吧?!不敢让老子找到你是吧!!!有本事你永远别被老子找到!!!!!】


    我:“……”


    我:“是你让我对你是施展幻术的。明明我都提醒过你了。要怪也应该怪你自己,暴躁乌鸦。”


    “林兄,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走在前面的裴南好奇回头。


    “没什么……”


    我假装听不见脑子里的叫嚣,提醒道:“快排到我们了。”


    他转回去看了一眼,见入城队伍确实不剩几个人,顿时有些紧张,从怀里掏出路引攥在手里,又摸了摸腰间玉佩,犹豫地问我:“林兄,你以前来过京城吗?真像前辈说的那样,一进城就什么术法都施展不了,法器也会失灵?你说我要不要先把剑拿出来……”


    “嗯,拿出来吧。”我赞许地点头,“看到那几名守城的士卒了吗?一会儿你再把剑举起来,往他们面前多晃几下,这样我们进城后就不用操心住在哪里了。”


    “……”裴南,“……哦。”


    他腿边的明澈信以为真,紧张地拉着我的衣角问:“林道友,在下也有剑,也要这么做吗?”


    我看着小孩圆圆的眼睛和圆圆的脸蛋,心里一软,放缓了声音为他解释:“不必如此,寻常法器在京城内虽然会受到压制,却不至于完全失灵。若是遇到需要斗法的情况也不必担心,因为你的对手与你境遇相同。只要利用好这一点,或许反而是优势。”


    “哦……”他似懂非懂地点头,头上圆圆的发髻跟着颤了颤。


    太可爱了。


    我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捏一捏那软乎乎的……


    小孩突然被一把拎走!


    我:?


    我茫然转头,只见裴南抱着明澈偷偷咬耳朵:“嘘,林兄现在心情很差,咱们不要招惹他。”说着,还朝默默站在一旁的锦煜努了努嘴,“看见没?就学那小子的样子,保持沉默,假装咱们不存在……”


    “……”我慢慢收回僵在半空的手。


    好的,林兄现在确实心情很差了!


    247


    裴南警告完小孩,很是安静了一阵。


    但眼看下一个就要轮到我们,他的目光在那些玄甲重刃的守城士卒之间跳来跳去,终于还是忍不住又凑过来,不放心地问:“林兄,你说咱们的路引能行吗?那个眯眯眼不是说最近京城查的严,万一查出咱们的路引是假的,真要抓咱们……”


    我面无表情:“那我就告诉他们,我其实是神仙下凡,来拯救苍生的。”


    “噗……哈哈哈哈!”


    他一下没憋住,爽朗地大笑:“林兄都能开玩笑了,想必是心情好些了吧?”


    我依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脸上笑容渐渐消失:“……是心情好些了,是吧?”


    我:“……”


    他:“……”


    “喂,你们几个别聊了,过来!”前面的士卒扬声喊道。


    裴南如蒙大赦,响亮地应了一声,捞起明澈一路小跑,抢先递上路引。


    果然如常静所说,入城查验格外严格。士卒看过他们的路引后没有轻易放行,而是对着本人逐字核对:“裴北,江州临渊镇人,年二十一,身长六尺,面白……赴京访友?”


    “是……是!”


    士卒见他满头冷汗,皱了下眉:“你友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做何营生?”


    “啊?!”裴南被问得猝不及防,下意识看向我。


    刷刷刷!


    附近几名守城军的目光都警惕地跟着转了过来。


    我无奈,在暗中传音:【京中人口百万,士卒不会认得每个人。不要紧张,随便编个姓名住处便是。】


    脑袋里立即传来回音:【你终于回老子了!什么京中……你在京城是吧?!呵,你给老子等着!!!】


    我:【……】


    传错人了!!!


    士卒见我们两人都面色大变,眼中怀疑之色顿时加重,提高声音喝道:“少眉来眼去,速速如实回答!”


    “这,这个……”裴南结结巴巴,目光不自觉溜向旁边的关卡。


    我连忙压下脑中冒火大巴掌的幻象,也压下他的手,上前一步递过自己的路引,解释道:“官爷,他们三人是我的家仆与幼弟,此番皆是陪我上京求医的。”说完,我歉意地对士卒行了一礼,“家仆并非有意欺瞒,是在下的病不甚光彩,故而请求里长将我等的离乡缘由写作访友,还望官爷体谅,勿要怪罪于他。”


    “求医?哦……”士卒上下打量了我几眼,脸上的疑色消了大半,但仍是尽职地问道,“你得了什么病?说清楚点!”


    “医师说是先天体弱,肾气亏虚,导致髓海不足……”


    我熟练地扯了几句医理,见他听得面露茫然,便压低声音,羞愧地道:“在下……不举。”


    士卒:“……”


    他干咳一声,冲守城军摆手示意无事,将路引递回来:“……行了,你们过去吧。”


    “多谢官爷。”


    我伸手接过路引,肩膀忽然被按住。


    他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看,凑到我耳边小声道:“小兄弟,去城东回春堂找张老医师!”说完,还冲我眨眨眼,竖起拇指,“立竿见影,包的!”


    “……多谢官爷指点。”


    他拍拍我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


    248


    直到彻底穿过城门楼,离开了守城军的视线,裴南才长长吁出一口气,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腰间的玉佩:“幸亏林兄你不举……咳咳咳!我是说,幸亏你机智!我刚才差点以为咱们得动手了,连先打晕左边还是右边都想好了……”


    不,先打晕我吧。这样我就不用面对即将杀到的巴掌神君了。


    也不用带着一个试图气死我的裴北、一个脸蛋软软却捏不到的小明澈、以及一个心虚到至今都在假装自己不存在的破孩子去拯救苍生了。


    我心累地叹了口气,在心中默念三遍正事要紧,勉强提起精神:“既然进来了,便按照原计划分头行动——裴南,你和明澈先去找家客栈落脚,我和不存在去打听些消息,晚些时候再汇合。”


    “好嘞!”裴南干脆应下。


    小孩不知为何皱着眉头,从刚才开始就忧心忡忡地看着我,但很乖地跟着点了点头。


    我趁机揉了一把那只圆滚滚的发髻,心满意足地目送一大一小汇入人群。


    然后转身面对不存在。


    破孩子一对上我的目光,眼神立刻开始飘忽,左看右看,最后实在躲不过,只好磨磨蹭蹭地挪过来,轻轻扯住我的衣袖:“林神君,我错了……”


    “错在哪里?”


    “错在……我不该因为担心你被幻术反噬,就一直没有揭穿。”他软绵绵地说着,可怜怜地仰头,“你要是生气,就打我吧,别把自己气坏了……”


    我:“……”


    胡说八道!


    分明是你记恨陵光说你坏话、试图放断缘灯拆散我们、还放火阻拦你亲近我才什么都不说的!你就是在故意看他笑话!


    而且现在又试图通过装可怜蒙混过关!!!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一次次的纵容,只会换来一次次的得寸进尺。是时候让他知道讨巧卖乖对我根本没有用了!


    我冷酷地命令道:“不许用这副模样认错,变大回去!”


    锦煜乖乖应了一声,把眼睛变大了,湿漉漉泪汪汪地看着我。


    “……”


    话又说回来,难道陵光就完全没有责任吗?他身为堂堂上神,对幻术的抵御能力竟然这么低,怎么能怪我呢?我又怎么能怪锦煜没有提醒我们呢?他也是不愿让我受伤,才没有揭穿幻术的……


    但,但主要还是因为他小心眼!


    绝对不可以轻易原谅他!!!


    “……之后你要跟我一起去给陵光道歉。”我强硬地要求道,“必须诚心诚意,不许对他装可怜!”


    小孩可怜兮兮地耷拉下脑袋:“知道了。”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我欣慰地摸摸他愧疚的小脑袋,收起严厉的表情:“走吧。”


    他掀起眉毛偷瞄了我一眼,爪子悄悄顺着衣袖摸进来,勾了勾我的手指。见我没有抽走,便放心大胆地将整只手都塞进我掌心,握紧了,这才乖乖巧巧地问道:“我们去哪儿?”


    “自然是先去打听……”


    249


    “……嘿嘿,两位客官想打听城里最近有什么异常之事?那您可算问对人了!”


    茶馆店小二麻利地收走我递上的铜钱,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要说眼下最大的怪事,莫过于那‘血眼疯’了!据说已经陆陆续续疯了四五十个,全是前一刻还好端端地走着路,后一刻眼珠子突然就红得像要滴血,见人就咬!力气还大得很,三五个壮汉都按不住!”


    “最奇的是,官府把城里有名的医师请了个遍,居然都找不出他们发病的原因!就连宫里的御医都束手无策呐!”


    我本来只是想打听城中近来有没有异常调动、或颁布特殊命令,以此判断尊主是否在暗中筹备着什么,没想到竟会问出这种消息。瞳色血红、力大无穷、丧失神智、渴求血肉……这些分明是凡人被魔气浸染造成的异变!


    难道京城的魔气浓度已经高出凡人的承受能力了?!


    我连忙追问:“第一个发疯的人是何时出现的?”


    “这……小的记不清了,约莫十几天前吧。”他不确定地挠挠头。许是觉得愧对那串茶水钱,又搜肠刮肚地补了一句,“但最后一人小的记得很清楚,是咱们坊的王举子,就在三天前!”


    十几日的时间,有四五十个人被魔气侵染,却从三日前开始不再新增……?


    我微微皱眉,借着给锦煜倒茶的遮掩,小声问他:“魔壤散发的魔气,会有周期性的强弱起伏吗?”


    他似乎觉得这样说话不方便,干脆把椅子挪到我旁边,学着我的样子倾身凑近,同样小声地答道:“不会。”


    既然魔气浓度不会自行下降,便是有其他原因……


    我正琢磨着,忽然听到隔壁桌传来一声嗤笑:“什么血眼疯?依我看,那些人分明是中邪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立即有茶客附和:“就是,定是有邪祟潜进城里作乱!”


    “胡咧咧什么!”另一人反驳,“有国师大人镇守京城,哪家邪祟敢在他老人家眼皮子底下撒野?”


    “可国师大人不是上个月就离京了么?”


    “哎哟,我把这茬给忘了……”


    那几个人争着争着,话题越扯越远,却仍是句句不离国师,言语间颇为推崇,听得我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


    先前常静确认过,所谓的“国师”正是尊主。早在多日前,我便感知到藏在萧寂身上的鹊华符已经到了京城,所以特意耗费功夫伪造路引,以凡人的方式入城,就是为了避开它的感知。但没想到……


    “……国师不在城中?”


    店小二正听隔壁讨论听得入神,闻声慌忙回转,殷勤解释:“客官刚来京城有所不知,每次祭天祈福之前,国师大人都会寻一处天地灵气汇聚的宝地闭关,占卜吉时。短则三五日,长则十天半月……”


    他说到这里,朝那几个茶客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感慨道:“如今不少人都盼着国师大人早日回来,早日开坛作法,好将那些个魑魅魍魉一并逐出京城,还咱们一个清净呐!”


    ……只怕你们的国师大人将对手逐出去后,下一步就是独吞京城了呐!


    我头疼地按了按眉心。


    锦煜忽然又凑过来,贴在我耳边低声问:“趁尊主不在,我们去宫里探探?”


    我估量了一下自身状况,遗憾摇头:“现在我的法力仅能施展出三成,再靠近皇宫,恐怕半成都剩不下,连宫墙都翻不过……”


    他的手臂环过我的腰,示意道:“我可以这样抱着你翻进去。”


    “那也不行,被人看到怎么办?”


    “不会,朕从前经常抱着爱卿翻墙,从来没失手过。”


    “那是因为常内侍提前支开了禁卫!”


    “眯眯眼倒是很有眼色。”


    “……不要再叫他眯眯眼了!!!”


    我心累地去捂他的嘴,突然察觉周围的讨论声不知何时停了。抬头一看,左右几桌人、连同店小二全都直勾勾地盯着我们,目光中既有震惊,又带着些……兴奋?


    ……难道是刚才说话时没有注意声音,被旁人听到了?!


    我急忙做出一副歉意的样子:“抱歉,舍弟戏文听多了,总喜欢学戏中人说话,我一定好好教训他。”


    “明白,小的都明白!”店小二一脸了然,连连点头,“客官若是情难自禁,想继续‘教训’令弟,不如移步楼上雅间?隔音好,又幽静,包您满意!”


    我:“……?”


    我猛然意识到什么,看看自己按在锦煜嘴上的手,看看锦煜圈在我腰上的手臂,再看看我们贴在一处的脑袋:“……!”


    什么时候?!


    锦煜握住我的手拉开,对店小二赞赏地道:“你也很有眼色。去开间最好的,我们这就……”


    “离开!!!”


    我吓得一把捏住他的嘴,不敢抬头,拽着他匆匆逃出茶馆,闷头跑了不知多远,直到感觉脸上不再烫得发疼才缓下脚步。


    这小畜生察觉到了,快走几步与我并肩,开口就是软软的一声:“林神君,我错……”


    “啪!”“滚!”


    他把被扇偏的脸转回来,凝重地思考片刻,漆黑的眼瞳一眯,邪魅狂狷地沉声道:“爱卿,朕没错……”


    “啪!!!”


    “滚!!!”


    “……哦。”


    第99章


    250


    我独自一人走在长街上。


    时近晌午,正是市集最热闹的时刻。酒旗食幡在风中猎猎招展,下方便是熙熙攘攘的人潮。我自其间穿行而过,神识悄然铺开,细细感知着空气中弥漫的魔气,越走越是疑惑。


    按理来说,铸钱所位于京郊,所铸新钱向来是自京城向四方推行——昆仑脚下的店小二尚且觉得永泰铜钱罕见时,临渊镇的糖酪摊主却已经对其熟视无睹——以此推算,京城中永泰铜钱的占比不说十之七八,五六成总是有的。


    可这一路走来,见百姓们交易使用的多是旧钱,魔气浓度更是低得几乎难以察觉。


    ……十几日前魔气还一度逼近侵染凡人的极限,为什么能在短短数日内下降到如此地步?


    “公子!那位穿青衫的公子!请留步!”一个声音忽然喊住我。


    我循声转头,看见一个靠坐在墙根的青年。明明是一副剑眉星目的好相貌,脸上却抹得脏兮兮的,还套着一身满是补丁的破旧衣服。见我停下脚步,他猛地一拍大腿,扯开嗓子便嚎:“公子行行好吧——”


    我一惊:“你这是怎么了?!”


    “呜呜呜,我自幼父母双亡,与兄长相依为命。兄长含辛茹苦将我拉扯大,恩重如山啊!我发过誓,定要好生报答他,可是谁能料到……”他嚎啕着,将躺在身前的另一人拉拽起来,“兄长等不及我报答,就因为一场高烧,被烧傻了哇!”


    “公子您看,他傻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被他拉起来的是一个同样抹得脏兮兮的青年,呆滞地:“啊啊啊。”


    我听得满头雾水:“啊?”


    等一下,他哪里来的父母?!他不是……


    青年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继续哭道:“我带兄长四处求医,医师都说他没救了!可有一位好心的山人给我指了条明路,说只要集齐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枚永泰铜钱,于月圆之夜虔心祈祷,就能令我兄长恢复如初!”


    兄长配合地:“啊啊啊!”


    我:“……”


    “公子莫要误会,我不是乞丐,只是想跟您换些永泰铜钱。”他一边说着,一边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串沉甸甸的铜钱,眼神中写满了坚定,“我还发过誓,就算倾尽家财也要治好兄长!您手里如果有永泰铜钱,我可以用景德铜钱与您交换,每百钱我多给您三钱,有多少换多少!”


    “求求您救救我兄长吧!!!”


    “啊啊啊!!!”


    “……”


    我看着这对抱在一起给彼此擦眼泪的兄弟,大为震撼。


    陵光说过,天庭会秘密派遣一批天兵下凡、设法用旧钱换走百姓们手中的永泰铜钱,以此遏止魔壤扩散。但我万万没想到竟是用这种不要脸……这种不拘小节、牺牲颜面的法子!


    我心中一阵钦佩,忍不住伸出双手,分别握住两名天兵的手,动容地摇了摇:“能想出这种办法,你们肯定是执明麾下吧?辛苦诸位了。”


    “不辛苦,为苍生服……诶?”天兵甲顺口应到一半,猛然意识到不对,抬头仔细端详我片刻,大惊失色,“……您是神君?!”


    天兵乙跟着大惊:“啊啊啊?!”


    “在下鹊华,亦属玄武神君麾下,与二位算是同僚。只是我从前不常上战场,许是未曾碰过面。”我笑道。


    两名天兵对视一眼,飞快背过身去交头接耳。


    “你看他青衣银饰,还长着一张很好骗的脸,好像真是传说中的鹊华神君?!”


    “啊啊……嘶,就是跟玄武神君殉情的那个?”


    我:?


    天兵甲当即抽了同伙后脑勺一记:“不是早辟谣过了?!他俩没殉情,是趁着天魔破封时假死私奔了!”


    天兵乙恍然:“那朱雀神君因为被兄弟绿了,愤而下凡追杀他俩也是谣言?”


    “那必须是真的!我兄弟的姐妹的兄弟在南天门当值,前些时日亲眼瞧见朱雀神君嚷着‘谁敢拦老子谁死’,提着枪就跳下去了,拦都拦不住!”


    “哦哦哦!”


    我:???


    我踌躇片刻,瞥了一眼远远跟在后方的不存在,终究没能按捺住心中的好奇,提起衣摆蹲在他们旁边,悄悄地问:“还有什么谣言,一起说来听听?”


    “噫?!”


    两人惊得猛回头,支支吾吾不敢吭声。


    于是我诚恳地表示:“没事的,大家都是执明麾下,能是什么正经人呢?”


    “……”


    “……”


    两名天兵成功被说服,一致露出心领神会的神色。


    天兵甲搓了搓手,率先开口:“据说您与玄武神君私奔之后,斗木獬星君每日以泪洗面!”


    斗木獬堪称北方战场唯一的老实人,我着实没料到谣言还能波及到他,默默愧疚了一瞬,这才好奇地问:“他是跟我有一腿,还是跟执明有一腿?”


    “都不是,他是担心以后你们在人间冷了饿了,没人给你们添衣添饭!”


    我:“……”


    坏了,这听起来真的很斗木獬,不像是假的。


    “有没有什么关于执明神君的消息?”我问,并迅速补充,“和我私……咳,的除外?”


    天兵乙想了想:“那就只剩玄武神君入魔的传言了。”


    这可比那些乱七八糟的小道消息严重得多,尤其是如今在外人眼中,执明确实站在天魔一方……我皱眉:“这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是咱们的人拼命努力到处说,才传开的。”他老实地解释道,“一开始是有流言说玄武神君脾气暴躁,私下里家暴您。星君们一听这还了得,赶紧向大家辟谣,说玄武神君打您是因为他八百年前就入魔了,魔性大发的时候见谁都打,不是只针对您一个!”


    我:“……”


    你们宁可四处宣传自家统帅入魔了,也不肯让他背上家暴的恶名吗?!


    不对,有这个闲工夫为什么不先辟谣一下他跟我根本就没有一腿啊?!


    “神君您这就外行了,谁跟谁有一腿这种事向来是越描越黑,很难澄清!”天兵甲很有经验地摆手,“除非您现在弄出个更惊人的消息,比如说公开宣称自己的私奔对象其实是魔尊,才有可能把玄武神君摘出来!”


    我:“……”


    “哈哈,说的也是呢……”我心虚地干笑两声,不敢再继续探讨下去。反正已经打听到了消息,便赶快起身告辞,“我忽然想起来早上出门太急,忘记开门了,先走一步!你们继续忙吧!”


    “哦哦哦,神君您慢走!”


    “一定要跟玄武神君好生过日子啊!”


    “……”


    251


    我匆匆逃离那两名天兵,一路疾行。


    然而身后的人走得比我还快,鬼一样贴上来,爪子悄无声息地探向我的袖摆,攥住了就不松手。


    我头也不回:“不是让你滚了吗?”


    “我滚了,你就能跟玄武神君好生过日子了?”锦煜酸幽幽地质问,“林修礼,他们为什么要那么说?”


    ……虽然心里还是有气,不想理他,但此事确实不该让他误会。


    我勉强压下恼意,放缓了声音:“那些应该都是星君们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


    “为什么?”他不依不饶地问着,贴得更近。


    “执明是北方战场的统帅,所代表的不仅是自身,也是天庭对抗天魔的防线。若他被天魔蛊惑的消息传开,折损的也不止是他的声誉,更会动摇北方战场的军心。”


    我简略地解释了两句,暗中用力,试图把自己的袖子从狗爪子里抽出来。


    “星君们放出这些荒唐的流言,一方面是为了混淆视听、掩盖真相;另一方面是为了争取时间,好在天庭追究之前将事情解决……”


    以及为了找乐子。


    ……算了。既然他们还有闲心“辟谣”,想必魔域封印那边至少已经控制住了,也算个好消息。


    事情说得很清楚,锦煜不情不愿地松了手,却不肯退远,小狗一样紧紧缀在我身后,亦步亦趋地跟了一段路,忽然又酝酿出一口新醋,急忙快步上前,再次将我的袖摆捞进怀里,吠吠控诉:“凭什么你不介意他们到处说你和别人有一腿,却不让我碰你?!”


    茶馆里那幕再度浮现在眼前,我气得瞪了他一眼:“那种流言有什么好在意的?!谁不知道我跟执明有私情是假的?但我跟你是——”


    是真的。


    是真的习惯了与你在一起,故而在不知不觉中放任了你的一次次试探、一次次贴近,逐渐接受了你那些亲昵举止,以至于忘记留意场合,被你揽入怀中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异常,反而当众与你拉拉扯扯地胡闹,徒惹旁人侧目……


    如此不知羞耻,成何体统!


    脸上刚褪下去的热意又卷土重来,烧得比方才更厉害。我抿住唇,说不上是气他更厉害,还是气自己更厉害,憋着气使劲儿往回拽自己的袖摆:“滚!滚远点!!不许再碰……再跟着我!!!”


    破孩子仿佛没听到,脸上云开雨霁,两颊生春,一双狗爪子死不松开,眼睛亮了又亮:“林神君,你方才说我们是什么?我没有听清呢!”


    “我什么都没说!”


    “那就现在说嘛,人家想听~”


    “也不许用这么恶心的声音跟我说话!”


    “爱卿爱卿,说嘛说嘛~你快说你跟朕是真的,你好心悦朕,你一看到朕就情难自禁……”


    “……滚!!!”


    252


    就在我险些情难自禁、当街再给这块黏糊糊的牛皮糖一巴掌时,身后突然炸开一阵惊恐的喧哗。


    “公子!公子救命啊——”


    两名天兵连滚带爬地狂奔而来,一左一右死死拽住我的衣角,拼命冲我挤眉弄眼:


    “公子,您的相好——黑衣服的那个!他要抓我们!!!”


    我:“……?”


    本公子那个黑衣服的相好,不是刚被你俩一头挤开吗?


    你们再这么拽着我不放,别说抓人,他可能要动手打人了。


    我下意识看向锦煜,果然见他脸色沉了下去,正凝重地盯着——


    不对。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向两名天兵跑来的方向。


    长街尽头,人潮涌动处突兀多了一抹黑色。那人一身玄黑衣袍,双手负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不是执明又是谁?!


    我倒吸一口冷气。


    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没跟尊主一起离京?!


    可我方才探查时特意收敛了神识,就算他在附近,也不该察觉我的踪迹才是!


    又或者,他的目标原本不是我,而是……


    我看向两名天兵,以及从他们怀里露出一角的铜钱。


    ……执明何其敏锐,想必是察觉到城中魔气浓度骤降的异常,循着换铜钱的线索找来的!


    思绪不过转瞬,执明已经走到近前。他的目光掠过那两名瑟瑟发抖的天兵,落在我的脸上,似乎有些无奈:“鹊华,怎么又是你……他们如此行事,也是你的主意?”


    顾及周围都是普通百姓,他并未提及具体。我也不敢点破,正斟酌着如何应答,两名天兵已经抢先哭嚎起来:


    “大人饶命啊,我们就是跟公子聊了几句天,当真没干别的!”


    “对对对!绝对没说您家暴他!也没说您跟兄弟抢相好!”


    执明:?


    趁他愣神的间隙,锦煜身形一动,迅速挡在我前方,低喝道:“我挡住他,走!”


    不行!


    他一旦动手,身份必会暴露。如果被天道察觉,这层人皮未必护得住他!


    我急忙把他连同两名天兵一并扒拉到身后,可是一时也想不出对策——京城之中受限颇多,阵法符箓皆不可轻动。即便此刻呼唤陵光,他也不可能像上次那样用非人手段赶来。而仅凭我一人,恐怕只要一个回合,执明就得跪下求我别死……


    咦?


    这倒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我下定决心,压低声音快速交代:“我有办法拖住他,你们先走!去通知陵光,铜钱之事已经暴露,让所有天兵立刻撤出京城……”


    才说到一半,执明已经闪至眼前。


    他并未急着动手,而是心平气和地劝道:“鹊华,你不是在下的对手。跟我走,你身上的伤还需要静养。”


    “公子您还伤着?”天兵甲一愣。


    “无妨。”我随口应了一句,护着三人缓缓后退,试图周旋,“我可以跟你走,但你得放他们离开……”


    “不可啊公子!”天兵乙急声道,“他万一又魔性大发打您怎么办?!我们不能让您替我们挨打!”


    我很感动,但实话实说:“他不一定会打我,可就凭刚才那两句话,你们俩要是落进他的手里,肯定会被暴揍。”


    两人:“……”


    执明见我们嘀嘀咕咕半晌,终于失去耐心,伸手向我抓来。


    我心中一凛,正咬牙准备硬抗这一击,好顺势装弱卖惨——


    说时迟那时快!


    只见一道花花绿绿的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斜里撞出,如同一堵厚实的肉墙,“嘭”地隔在了我与执明之间!!


    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一只挎着菜篮的蒲扇大手结结实实地扇在了执明探出的手腕上!!!


    执明:?


    我:?


    直到这时,我这才发觉我们一群人站在闹市中央又是哭嚎又是争执,早就引得不少百姓驻足看热闹。而此时横在我们中间的是一位膀大腰圆的中年妇人,目光在执明和护着三个人的我之间转了一圈,脸上露出了然又愤慨的神色。她气势汹汹地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执明的鼻子,声如洪钟地斥骂:“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这后生长的人模狗样,咋还动手打人呢?!”


    执明茫然又错愕,下意识缩回手:“在下并非……”


    “呸!你还想狡辩?!老娘都看见了,是你先动手欺负那俩傻子!这位好心的公子看不过眼,站出来阻止你,你居然还要打他!简直就是丧良心!!!”


    妇人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口气骂完,迅猛地又深吸一口气,冲着围观的人群就是一声嘹亮的大吼:


    “快来人啊!街坊邻居们都来评评理啊!!有人当街欺负傻子还打人啦!!!”


    第100章


    253


    “啥?欺负傻子?这也忒缺德了!”


    “还有没有王法了!”


    “走,瞧瞧去!”


    呼啦一下,我们周遭瞬间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连在街边摆摊的小贩都撂下生意,挤在人群后探头探脑。


    妇人见状底气更足,嗓音也越发洪亮,指着执明高声道:“就是他!那个黑衣服的后生!别看他长得俊,心肠黑得很!老娘亲眼看见他撵得那对傻子兄弟满街跑,要不是这位绿衣公子拦着,他俩指不定要被欺负成啥样呢!”


    “嚯——!”


    人群中登时响起一片惊呼。


    立刻有人附和:“我认得那俩傻小子!哥哥烧坏了脑子,弟弟不离不弃,天天攒铜钱要给哥哥治病,可不容易哩!”


    “啧啧,多惨的孩子,你也忍心下手?!”


    “你这后生看着浓眉大眼的,心思咋这么坏!”


    执明在百姓们的指责中后退了一步,徒劳地试图解释:“诸位误会了,此事并非……”


    “误会啥?!”


    一位大爷愤怒地墩了墩拐杖:“你看那对傻兄弟都吓成啥样了,还想抵赖?!”


    众人目光“唰”地投向两名天兵。


    我也跟着转头,就见天兵甲不知何时跪倒在地,搂着兄长凄惨地放声干嚎:“呜呜呜!都怪我没本事,不仅治不好兄长,还连累兄长受人欺负……”


    天兵乙被他揪着晃来晃去,两眼呆滞:“啊啊啊……”


    众人目光“唰”地转回去,谴责的意味更重了。


    执明:“……”


    他无措地连连摆手:“在下不是,在下没有……”


    “你有!你打林哥哥!”


    锦煜大声控诉,再次打断他的辩解。


    那双阴戾的小三白眼转瞬融化成了两包眼泪花花。小孩扭头就扑进我的怀里,胳膊紧紧圈住我的腰,抽抽噎噎地蹭着:“林哥哥,他好凶,小煜好害怕!嘤……”


    我:“……”


    执明:“……”


    他嘴唇颤抖,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将期盼的目光投向我:“鹊华……”


    我看看义愤填膺的百姓,看看抱头痛哭的天兵,再看看怀里边哭便趁机往我身上贴的小狗皮膏药,心一横,抬手虚掩住唇,轻咳两声:“咳……诸位不必动怒,咳咳,这位黑衣公子或许……不是有意为之……”


    执明:“……”


    他目露绝望。


    “你看!都把绿公子气咳嗽了!”


    “这还叫不是有意?非要打死人才算有意?!”


    “跟他废什么话!拉他去见官,不能饶了他!”


    “对!报官!”


    群情激愤之下,已有数人冲上前扯住了执明的袖子和腰带。他百口莫辩,又不能对普通凡人动手,可怜又无助地被一群大爷大娘们推来搡去,额上都冒出了细汗。


    好机会!


    我一把将快拱进我衣襟里的破孩子揪出来,迅速给两名天兵递了个眼色。


    他们心领神会,一边继续呜呜假哭,一边手脚并用地从人群里往外爬,动作快速且熟练,一眨眼就爬出去很远,还不忘回头招呼我跟上。


    我:“……”


    就没有更体面的方法了吗?!


    我看了一眼密不透风的人墙,再看看勉强还算有缝隙的人腿,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不行。


    绝对不行!!!


    我一咬牙,硬是侧身挤进人群:“借过,借……嘶!”


    还没挪出两步,胳膊就被撞了五六下。我无声地吸着气,正要奋力再挤,一只手从后方伸来,轻轻握住我的手腕,紧接着便是熟悉的气息贴近——锦煜顺势将我半揽进怀里,用身体挡开周遭的推挤,护着我一步步向外突围。


    这情景似曾相识。


    上一次被他带着从人群中脱身,还是被向导围堵的时候。那时他还不知道我身上有刑伤,力道没个轻重,差点拽掉我剩下的半条命……


    如今回想,竟恍如隔世。


    我定了定神,借着他的掩护挤出人海,回头望了一眼被淹没的执明,心知百姓们拦不住他太久,当即对爬起身的两名天兵嘱咐道:“情况危急,我们分头行事——我来引开他,你们速去通知其他天兵即刻撤出京城,后续一切听从陵光调度,不可擅自妄动。”


    两人急忙收了假哭的模样,肃容应了一声:“是!”


    我目送他们疾奔的背影消失在街巷拐角,转身招呼锦煜:“我们也走。”


    他毫不犹豫地跟上:“这次去哪儿?”


    “皇宫!”


    254


    我了解执明。他常年镇守北方,早已习惯了战场的瞬息万变,行事极为果决。眼下京城范围内的永泰铜钱已经被换得七七八八,即便抓住再多天兵也于事无补。所以,在两名可有可无的天兵与我之间,他一定会选择来追我。


    若不动用阵法,我的战斗力在执明面前约等于无。而锦煜受限于天道追踪,必须披着人皮,亦发挥不出多少实力。我们加起来也不是执明的对手,唯一的生路便是皇宫——一旦进入宫城范围,法力便会被压制到极限。仅凭肉.体力量的话,我虽然变得更忽略不计,但锦煜就有机会与他抗衡了!


    我当机立断,带着锦煜钻入僻静的小巷,朝皇宫的方向飞掠。


    刚跑过几条巷子,余光中便多了一抹玄黑色。


    执明的声音隔着巷弄远远传来,依旧是一贯的温和沉稳,甚至带着关切:“鹊华,你身上有伤,这般剧烈奔逃于伤势不利。停步罢,随在下回去静养。魔域回归之事,在下日后自会慢慢同你解释清楚。”


    跟他回去静养?


    就以他现在被蛊惑的状态,怕不是把我打包送去给尊主,还觉得是为了我好……


    我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执明见我不回应,换了个话题:“方才是在下不对,不该急躁。你是被逼急了,才会跟他们当街胡闹,在下可以体谅。”


    顿了顿,他语气越发和蔼:“鹊华,你乖乖过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但会把我往死里打是吧!!!


    我一个激灵,什么感怀伤秋都没了,只剩下头皮发麻,连回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慌忙冲锦煜伸出一只手。


    他会意,握住我的手,带着我以更快的速度向前疾驰。


    然而身后的气息仍是越来越近。


    ——不行,照这样下去,我们不等跑到皇宫就会被追上!


    神识向前铺展,勾勒出巷道纵横的脉络。我飞快地分析着几条路线的优劣,边跑跟锦煜交代:“前面第三个巷口右转,有片晾晒场。你设法拖延他三息……不,两息就好!我布个简易迷踪阵,呼,足以干扰他的视线和感知……”


    “你千万不可恋战,见我起阵便向东撤,那边是,呼……是百工坊后巷。那里杂物堆积,地形复杂,我们走,走屋顶……然后……”


    风灌得我话音断断续续,胸口发闷。我喘了一口气,正要说到第五步——


    跑在前面的锦煜忽然笑了一声。


    他的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不等我反应就一把抄起我的膝弯,直接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我:“……?”


    这都什么时候了,破孩子还要犯病。我又气又急,奋力挣扎:“不要闹了,执明都要追上来了!先想办法甩开他再……”


    “朕正在想办法。”


    他低头瞥了我一眼,手臂收紧,将我牢牢摁进怀里,身形彻底放开。


    风声骤然变得尖锐,两侧屋墙皆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灰白。我连忙扒住他的肩膀,抬头就看见后方紧追而来的那道玄黑身影从一个高大的轮廓急速缩小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不过是短短几个呼吸就被甩开了。


    我:“……”


    被甩开了!


    甚至连右转的巷口都还没有跑到,执明就……被!甩开!!了!!!


    我:“……”


    本文神默默地、默默地,闭上了嘴。


    “爱卿,你突然捂住脸干什么?”


    “……少废话,快跑。”


    255


    锦煜端着本文神除了拖后腿之外一无是处的四肢,以丝毫不受拖累的速度掠至宫城脚下,轻轻松松翻过三丈朱墙,平稳落地。


    然后意犹未尽、依依不舍、不情不愿地将我放下。


    果然如我所料,一踏入皇宫范围,体内法力流转明显滞涩,连带着身体也沉重了许多。我稍微适应了一下才站稳,左右看了看,认出这里是御花园一角。还没来得及辨明具体方位,不远处的凉亭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铿锵声响,越来越近。


    ——是巡逻的禁卫!


    四下皆是开阔的花圃与小径,一览无余,没有可以躲避的地方。若是跳回宫墙外恐怕会被执明逮个正着,术法又难以施展……情急之下,我一把拽过锦煜,矮身钻进身旁假山的缝隙里,反手摸出【嘿嘿嘿】,将仅剩的法力全部注入其中,勉强撑起一片薄幕封住洞口,隔绝了内里的动静。


    几乎是同时,外面炸开一声厉喝:


    “谁在那里?!”


    急促的脚步声飞快逼近。


    我能感觉到锦煜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这道缝隙看着狭窄,内里却比预想中深些。即便如此,也仅能容两人面对面紧紧贴在一起,近得能听到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我尽力在有限的空间里向后靠了靠,想要给他腾出些活动的余地。


    可我退半寸,这破孩子便顺势贴过来半寸。我再退,他再贴,直到把我整个人挤在石壁上动弹不得。


    我莫名其妙地抬头,就看到少年人尚带稚气的脸庞正在一点点发生变化,眉骨微隆,下颌线条收紧,逐渐显露出硬朗又锋锐的轮廓。


    “你……?”


    锦煜也察觉到自身变化,咳了一声,凑到我耳边小声道:“……术法维持不住了。”


    话音未落,他肩膀也变得宽阔起来,个头更是拔高了一截!


    本就狭窄的石缝被大破孩子填满。我被结实的胸膛和臂膀牢牢卡在石壁之间,连气都快要喘不上来了!


    “你……缩回去点……”我拼尽全力,挤出微弱的气音。


    他试着调整姿势。


    我顿时感觉自己像块被塞进石缝里的年糕,正在被沉重的碾子来回碾压,誓要把我挤压成石壁的形状。


    “快……住碾……”


    碾子依言停下,好歹给奄奄一息的年糕留了一口气。


    外面,禁卫的脚步声已经行至近处,正在这一片徘徊搜寻。


    里面,锦煜有力的心跳声透过温热坚实的碾子……的胸膛,一声声震进我心底,每一下都撞得我耳膜嗡鸣、眼前发黑。


    偏偏这小畜生还要低笑:“爱卿,你我这样避着人躲在假山里,倒是久违了。”


    “……”


    爱卿不觉得久违了。


    爱卿只觉得要被压扁了。


    屋漏偏遭连夜雨。外面杂乱的脚步声绕了一圈,又集中回了假山前。


    “校尉,附近都搜过了,没看到人!”


    “假山里面查过没有?进去看看!”


    “是!”


    我心里一紧。


    法器虽然能遮蔽视觉与声音,却不能令人凭空消失。只要有人往缝隙里伸手一探,我们必然会暴露。届时就算锦煜能放到这十余名禁卫,也会闹出很大的动静,再想脱身就难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上空忽闻衣袂破风之声!


    一道玄黑身影如鹞鹰掠空,自三丈高墙外翻越而入,落地轻如鸿羽,却带着沉稳如渊的凛冽气息。他傲然负手,循着气息转向这边,含笑朗声道:“鹊华,皇宫确实能压制法力,但这世间能凭肉体凡胎拦住在下的人尚未出世。别躲了,纵使这假山后藏着十名顶尖高手,亦非在下之……嗯?”


    正准备钻进假山的十二名禁卫猛地顿住脚步,齐刷刷转头。


    执明:“……”


    禁卫们:“……”


    为首的校尉率先回神,刀锋锵然出鞘,厉声断喝:“何方狂徒,胆敢擅闯宫禁?!”


    “……”狂徒的目光扫过向他包围的人群,默默闭眼,“……又来。”


    他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站住——!”


    禁卫们高声呼喝着,紧追而去。


    双方旋风一样消失在远方。


    我松了口气,不小心把胸腔里最后一点空气也挤了出去,说不出话,只能竭力用手指去拍锦煜的手背。


    ——【他们都走了,快出去!】


    锦煜接收到我的暗示,了然地微微一笑,回握住我的手,宠溺不已:“原来爱卿这么迫不及待。”


    我:“……?”


    我实在没力气跟这只不知道在用什么地方思考的小畜生计较,任由他抓着我的手捏来捏去,努力攒下一口气,挤出明确的诉求:“出……去……”


    他一愣:“可朕还没进去。”


    我:?


    他:?


    我气得两眼发花,拼尽全力挣扎出一只手,在他脸上扇出一个“滚”字。


    大畜生难以置信地摸摸脸,万分委屈:“爱卿不是说甩开玄武,我们就可以搞了吗?”


    什么时候说过了?!


    他到底用哪个头听到了这句话啊!!!


    我气得再次奋力挣扎。


    折腾了半天,他终于看出我的抗拒,很是遗憾:“只能亲一下吗?那好吧,朕听爱卿的。”


    我:“……”


    你又是怎么理解出这个意思的啊……


    算了。


    亲一下总比发情强。


    我无力地妥协了,伸手指向外面。


    这畜生奇迹般地瞬间领悟了我的意思,什么委屈遗憾都没了。他动作快得我根本没看清,只觉得胸口一松,腰间一紧,还不等缓过气,便被抱出假山、再次抵在粗糙的石壁上。


    “……”


    哨笛尖锐地响起,代表戒严的号角声自御花园层层传开,直至钟鼓齐鸣。


    刀剑出鞘的爆鸣伴随着呼喊从四面八方涌出。整座皇宫都被惊动,一道道门闩落下的闷响由远及近,急促的脚步声眼看便要蔓延至假山后的角落。


    “够了,有人来了,快……唔!”


    这混账牲口却攥着我的手腕,扣着我的腰,不管不顾地攻城略地,寸寸紧逼。像一只忍了许久才终于得逞的恶犬,咬住骨头就不松口,非要把每一寸气息、每一声呜咽都吞吃干净,才肯暂且退开半分,意犹未尽地舔着唇角,冲我扬起一个极其恶劣的笑。


    ……孽障。


    我连骂他的功夫都没有,慌乱榨出最后一丝法力,几乎是擦着一截雪亮的刀尖重新展开法器——


    白纱堪堪垂落,将我们一同罩下。


    几名持刀禁卫脚步匆匆地自假山旁掠过,带起的劲风拂过白纱边缘,什么都没有发现。


    “呼……”


    我腿一软,靠在石壁上喘息了半天,好不容易从眩晕中缓过来,忍不住狠狠剜了那肆意妄为的孽障一眼,这才冷下脸牵着他往御花园外走。


    256


    宫城内已然戒严,四处都是穿梭的禁卫,搜查刺客的呼喝声此起彼伏,连宫道上都挤满了惊慌失措的宫人。我们一路躲躲闪闪,几次险些被逃窜的人撞到,只好跳上一处宫殿的屋顶,暂避风头。


    孽障蹲在屋脊上,探头看着守在每一道宫门前的禁卫,问我:“接下来怎么办?”


    嘴唇与指尖都还残留着几分发麻的感觉。我很不想理他,却不得不凝神思索。


    眼下只有两个选择。


    其一,离开皇宫,直面新仇旧恨加在一起的执明,被他抓住倒吊起来打。


    其二,留在皇宫,等【嘿嘿嘿】中的法力耗尽,被禁卫发现,乱刀砍死。


    我权衡了一下利弊,果断答道:“留在宫里。”


    “好。”


    他想都不想便点头,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见惯了这孽障顶着少年人的脸讨巧卖乖,忽然看到他用自己的本来面目做出这副“全凭爱卿做主”的模样,倒是有些说不上来的酸软感觉,仿佛看到了三百年前那只暴戾的小畜生幡然悔悟、对我露出毫无保留的信任姿态……


    残余的火气不知不觉散了不少。


    我从小畜生身上移开视线,举目四望。


    一直站在屋顶上不是长久之计。在陵光安排好天兵、赶来对付执明之前,我们恐怕要在宫里多留些时日。我本想找一处适合躲避的地方,目光转了一圈,被最北侧吸引——那里有一大片开阔的空地,周围宫灯稀疏,草木寥寥,中间伫立着一座高大肃穆的黑色石台,在白日也显得阴森森的,透着几分诡异,似乎是……


    祭坛。


    常静曾说过,萧寒就被关押在宫中的祭坛之下。无论是那座祭坛本身还是萧寒,都是我原本计划中必须探查的目标。眼下虽然已经打草惊蛇,不是最好的时机,但……


    来都来了。


    我伸手一拍锦煜的头:“走,去那边看看。”


    257


    石台通体为黑石所铸,在远处难以分辨。走近了,才发现它竟是一座倒置的祭坛。


    ——依照礼制,天子祭天所用的祭坛应分三层,自下而上逐级升高,以示步步登天、沟通上苍之意。而眼前这座却倒行逆施,由外向内层层下沉,形如巨碗,最中心则是一座圆形祭台,表面刻印着密密麻麻的繁复纹路。我能从中察觉到阵法的痕迹,只是装饰性花纹太多,一时难以分辨。


    “是七情阵。”


    锦煜走到祭坛边缘,跟我一起低头观察。


    魔域阵法多用于增强天魔自身固有的能力。其中最常见、也最为核心的两种,即是【心魔阵】与【七情阵】——前者对应它们引动他人心境破绽的能力,而后者则代表它们吸纳生灵的七情六欲、化作己用的本能。


    但是……


    “七情阵,不应以天魔自身作为阵眼吗?”我疑惑。


    这种阵法较之心魔阵更为隐秘。在北方战场时我曾见过几次,皆是高阶天魔以魔气将阵纹镌刻于己身,直接汲取与其交手之人的七情六欲为己所用。可面前这座阵法却像是三界阵的规制,以祭坛为载体,将所汇聚的力量储存其中,而非直接供给布阵者。


    锦煜没有立刻回答。


    涉及到与尊主有关的事,他难得没有胡闹。在沉吟片刻后,开始顺着阵纹的走向绕着祭坛边缘走动,慢慢地道:“七情阵本身只能做到‘汲取’,吸纳与炼化依靠的是我们自身。所以,它不止能为布阵者所用,也可以……”


    他在祭坛一角站定,抬脚跺了一下地面。


    咚。


    一声沉闷的震动从地底传来,隐隐约约夹杂着数道金属碰撞的声响。


    “……用于催生天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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