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198
返回船舱时,陵光已经不见踪影。
一并消失的,还有那只被他低头把玩了半天的茶杯。
而案几上则多了一只圆滚滚的……小鸟?
那只小鸟不过半个巴掌大,通体火红,正叼着一张几乎能把它整个盖住的留音符,一见到我便高高昂起脖颈,扑腾着两只小翅膀蹦来跳去,示意我拿起符纸。
陵光清亮的嗓音从中传出:“老子突然有急事,先走一步,过几日再找你汇合!桌上的是老子的本命灵火,留给你护身用!”
什么事情这么紧急,连当面和我说一声再走都来不及……?
我奇怪地放下符纸,看向那团南明离火化形的小鸟。
它睁着一双亮晶晶的豆豆眼,用翅膀拍了拍小胸脯,很霸气地表示:“林神君放心,主人不在的这几日,就由本火负责烧死一切靠近你的畜生玩意儿!”
……好一只火似主人形的暴躁小乌鸦!
我哭笑不得:“有劳了。”
小鸟严肃点头,豆豆眼左右一扫,立刻伸出爪子指向紧挨着我坐下的锦煜:“你!看着就眼烦的那个!坐远点,不许靠着他!”
锦煜眉梢微挑,好奇地问我:“林神君,它看到的东西,‘南离神君’也会看到吗?”
“不会,灵火离体后只能感知到方位,无法借此窥视。”我解释道,“按理来说,灵火本身并无自我意识。应该是他临走前点化过,所以有灵智,可以执行一些简单的命令。”
只是灵智微薄,大概等于两三岁的幼童,理解不了太复杂的事。
“哦……”锦煜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声音。
我忽然意识到不好,却已经迟了——他脸上那副做作的天真表情瞬间消失不见,肩膀故意一偏,与我紧紧靠在一起,挑衅地冲灵火小鸟扬了扬下颌。
我:“……”
果然。
小鸟顿时瞪圆了眼睛,翅膀一拍,“嗖”地扑过去啄他的肩膀。
这小犟种靠着我死不后退,任由它哒哒哒猛啄,还伸出两只手分别搭在我的手腕上,翻着三白眼冲它呲牙冷笑:“要你管?你管得过来吗?!”
灵火停下动作,看看锦煜八爪鱼一样靠着我的肩膀、握着我的手、还不忘把自己的腿也凑过来紧贴着我的腿,气得头顶“嘭”地一下窜起一簇小火苗,也低头冲锦煜冷笑——那神态简直和陵光一模一样!
下一刻,这只“陵小光”抖抖羽毛,一个发力,刷地分出了一群!
锦煜:“……”
“兄弟们上!啄死他——!!!”
陵小光们轰然响应,化为一道赤色洪流,将错愕的小崽子狠狠淹没。
我赶紧忍着笑阻拦:“等等,他……噗,咳咳!他没有恶意的!”
小鸟们在百啄之中七嘴八舌地骂道:
“这小子看你的眼神色迷迷的,啄死不冤!”
“对,说不定是天魔细作!”
“摸你手的能是什么好东西,肯定是个畜生玩意儿!”
我:“……”
糟了,想不到它们竟然都长了一双火眼金睛!
我无可辩驳,只好找了个借口:“船上还有凡人,这么大的动静会被发现的,你……你们先回来好不好?”
愤怒的小鸟鸟鸟鸟比陵光好哄得多,纷纷听话地飞回来,落在我的发顶与肩头,却还是鼓起胸脯,鸟视眈眈地盯着锦煜,活像一群饱满的小门神。
——看这架势,陵光没少嘱咐它们对我严防死守。
我无奈,转头和锦煜商量:“要不,这几日你先离我远些?”
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小孩猛地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好一会儿,他默默垂下头,挪到离我最远的角落坐下,摸了摸手上被啄红的痕迹,小声地吸着气,委屈巴巴地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摸摸手,再可怜兮兮地抬头看我一眼,再看我一眼……
我:“……”
明知道他是活该,可是看他这副模样,我还是受不住地心里发软。
这万恶的小天魔察觉到了,更是努力憋出了一点泪光,耷拉着眉毛,哀哀地冲我叫唤:“林神君……疼……”
……自从发现这招好用,破孩子的脸皮真是越来越豁得出去了。
不就是被啄了几下吗?哪有那么疼!从前那小畜生被砍了一刀都不会喊疼的!
可是南明离火专克邪祟,会不会真的很疼……
他被啄了那么多下呢……
我思来想去,终究没能忍住,朝小鸟们招招手,温声商议:“他还未及冠,不过是个小孩子呢,可不可以通融一下,让他坐近些?”
一排小门神齐刷刷摇头。
没有办法,我一咬牙,指着锦煜一本正经地说:“其实他不是人,是我养的小狗哦!不信你们看他的眼睛?”
小门神们回头,对上少年人看过来的湿漉漉眼神:“……嚯!”
“你家主人只说让你们盯着靠近我的人,没说连靠近我的小狗也要防着,对不对?”
它们彼此看了看,迟疑地点了点脑袋。
我再接再厉,伸出手指为它们轮流顺毛,连哄带劝:“你们帮我盯着人已经很辛苦了,何必再跟一只小狗计较呢?他已经知错,不会再做坏事了,让他靠过来也没关系嘛……”
一群小鸟歪头思考片刻,又凑作一团叽喳讨论,最后推出一只陵小光作为代表,大声地道:“不行!主人说你心眼太多,本火不信!”
“本火也不信!除非你发誓!”
“对,你发誓!你发誓他是小狗!”
“不然我们就告诉主人,说你骗我们!”
“……”
心眼太多的林神君飞快地找到了托词:“发誓需要用本名,我在水上难以做到。不如我找一位证人,证明他是我养的小狗,如何?”
小鸟们伸爪表决,这次全员达成一致,于是蹦跳着聚拢在一起,重新化作一只陵小光,点头应允:“成,但必须由本火亲自来问!”
“自当如此。”
我从容地自袖子里掏出萧寂的泥偶。
泥偶一见到我,便向前伏倒,五体投地:“见过老祖。”
陵小光迅速扑棱着翅膀挡在他面前,不给我开口的机会。
萧寂抬头看它一眼,又拜了下去:“见过老祖的鸟。”
老祖的鸟矜持地颔首:“本火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好的。”
它伸爪一指锦煜:“你说,他是谁?”
萧寂毫不犹豫:“他是老祖养的狗。”
“你用本名发誓!”
“萧寂发誓,他是老祖养的狗。”
誓言属实,小鸟不情不愿地放下爪子,对锦煜说道:“你可以靠着他了!”
锦小狗满意地哼了一声,欢快地跑到我身边,重新紧紧贴住我。
我看着他脸上手上被啄出来的红痕,再看他快要咧到耳根的嘴角,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刚才不是要疼哭了吗?这时候又不疼了?”
“疼!”他斩钉截铁地说着,身体一歪,躺在我的膝盖上,把两只手都举到我面前,眼巴巴地道,“林神君,小狗好疼,你帮我揉揉……”
我轻微地吸了一口气,手忙脚乱地压下他的两只手:“别……别乱说……”
哪有这样自称的!
被旁人……旁鸟听到了,成何体统!!!
旁鸟翻了个豆豆眼,眼不见心不烦地扭过小脑壳,蹦去警告泥偶:“你不许靠近他!否则本火烧死你!”
萧寂不解:“为什么?我也是老祖养的狗。”
陵小光:?
它仰头看向我。
我:“……”
我不得不痛苦地点头:“……对。”
小鸟咂咂嘴,嫌弃地道:“行吧,那你也可以躺在他身上,让他摸你的手。”
萧寂毫无异议:“好的。”
说完,他便起身向我走来。
锦煜瞬间炸毛,顾不得装可怜,暴起一巴掌把他拍扁,怒喝道:“不行!!!”
陵小光:?
它又仰头看向我。
我:“……”
我又不得不绝望地摇头:“……这个确实不可以。”
它皱起鸟脸,蚕豆大的小脑袋瓜似乎想不明白我为什么对自己养的“小狗”区别对待,纠结了半晌,索性不再理会,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我的胸口,与先前陵光分给我的那缕南明离火相融合,努力地滋养着我魂魄上的缺口。
……想必这也是陵光离开前的嘱咐。
那只鸟看似大大咧咧,其实颇为细心。拍我的肩膀时会注意避开刑伤,我只提了一句的寻找养魂之术的借口他也记得,又怎么会没看出我之前神色不对?
无非是担心我忆及旧事、难以面对他,才找了个理由离开,让我有时间平复心绪罢了。
我感受着自胸前扩散的暖意,十分感动。
只是……如果他事后知道锦煜就是锦湆,而且我还帮着一起隐瞒他……
眼前浮现了陵光举起冒火大巴掌的恐怖画面。
我心虚地转开视线。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说不定哪天突然死了就不用说了呢,哈哈哈。
199
另一边,萧寂已经熟练地把自己从茶案上抠起来。
他扁扁地抬起扁扁的头,问道:“老祖需要我守门吗?”
需要看住的那只小狗此时正躺在我的腿上,像护食一样牢牢抱着我的两只手,哪里还有守门的必要。我摇头:“不必了。”
他紧跟着问道:“老祖需要我带路吗?”
我:?
他怎么忽然这么积极?
我想起他上一次积极的原因,瞥了一眼自己的袖子,很是疑惑:“我没有把你放在纸人里。”
“嗯,这次我死了,连陪葬品都没有。”他点头。
我:“……”
之前在临渊镇,我明面上故意将他的身体留在凤辇上,暗中则在他身上藏了傀儡符,本是想等他被救走后借由他的五感来窥探尊主的言行。不过计划没有变化快,最终去救人的不是尊主而是执明,且后者对我太过了解,所有的追踪手段都被破除了。
若此时再冒险动用那张傀儡符,一旦被尊主发现,它必然会仔细检查萧寂身上是否还有其他手脚,那样便会暴露鹊华符的存在,得不偿失,所以我便一直没有再把他放出来。
可即便如此,也只是把他在袖子里关了两天而已!我的袖子又不是诏狱,两天应该过得很快才对。难道他从未独处过吗……
萧寂见我沉默,固执地再次开口问道:“老祖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吗?”
我有一点头疼。
大概是因为七情不全的缘故,萧寂一旦认定了什么事情就不会改变——譬如我不曾在他面前掩饰过自己身为神君的身份,他却至今仍在唤我“老祖”。而从他的表现来看,“有价值”与“不被关起来”这两件事在他心里怕是也划着等号。
这种观念无法在一朝一夕之间改变,我又不想再让他对我的“命令”产生误解,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思考片刻,终于找出一个让他留在外面的理由:
“给我讲一讲你和尊主的事吧,就从……你第一次遇到他说起。”
尊主在逃跑时都不忘带走萧寂的身体,必然有所图谋。我始终觉得他和镇北将军萧寒有关,而那场厉鬼袭击事件是一切阴谋的开端,其中还有不少谜团——比如尊主如何找到萧寒、又通过什么方式令厉鬼能够靠近天子,以及那位“上师”的身份等。
我并非武神,难以从正面击败尊主,便要在其他地方多下些功夫,才好帮到同伴。
泥偶很乖巧地跪坐好,张口答道:“三十八年前,我跪在刑场上等死。尊主出现,把我带走了。”
我“嗯”了一声,刚要问下一个句,忽然觉得不对:“三十八年前……?”
是了,俘虏萧寂的时候,他也曾说过自己给尊主当狗……呃,跟随尊主三十八年。那时候我没有在意,后来才得知尊主是二十年前逃出魔域封印的——这两个时间根本对不上!
“……你把那天发生的事,仔细说给我听。”
第82章
200
景明元年,刑场。
秋风卷起刑台上散落的草屑,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尘灰混合的气味。
刑台之上,行刑官展开卷轴,干涩的嗓音被肃杀的风声吞没,传入围观的人群中时,仅剩了些只言片语:“镇北将军萧寒……通敌叛国,其心可诛……证据确凿……”
“……判,满门抄斩!钦此——”
冗长而高昂的尾音消散在空气中,人群寂静无声。
下一刻,沸腾的喝骂与沉闷的擂鼓声一同响起。
刑台之下,蹲在囚车里的萧寂被声音惊动,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咬着肉包子。
包子是负责看守他的年轻狱卒买的。那狱卒不过二十出头,家中有个四五岁大的儿子,见这同龄的幼童也要被萧氏连累着斩首,不忍心他做个饿死鬼,便自己掏钱买了两个肉包子,趁人不注意偷偷塞进了囚车。
“你慢点吃……唉,还是快点吃吧。”狱卒站在囚车外,叹了一声,低声和他絮叨,“小孩,一会儿出了这车,你就闭上眼睛,有人会领着你走。你什么都别想,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乖乖听话……很快就能见到家人了。”
萧寂咽下最后一口包子,答道:“我的家人都死了。”
狱卒噎住,半晌才道:“你这么小,知道啥是死吗?”
萧寂点点头,伸手比划了一下:“刀,砍下去,人流很多血,不动了,就是死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就像在描述杀鸡。
狱卒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他原本一直站在囚车前方,用身体挡住萧寂的视线,不想让他看见刑场的模样。可此刻看着这孩子清亮得近乎空洞的眼睛,忽然觉得这样遮掩也没什么意义。
“罢了,”他侧身让开,“就让你当个明白鬼吧。”
这里距离刑台有些远,看不清台上人的面容,只能看见一个身形单薄的妇人跪在那里。行刑官念完又一段罪状,刽子手挥刀——干脆利落的一声闷响,一颗头颅滚落在地。几名差役迅速上前用草席裹住尸体抬走,整个过程快得像在搬运货物。
没有击鼓鸣冤,没有慷慨陈词,甚至连一声哭喊都没有。台下原本激愤的人群也渐渐麻木,到了最后,刑场上只剩下风吹过草席边缘的沙沙声。它们一裹挨着一裹,密密麻麻地陈列在刑场一侧,从生到死都不曾开口。
——天子对萧氏极为忌惮,自抄家下狱起便将所有人单独囚禁,连行刑这一日都不允许相见。唯有此刻,这些草席挨在一处,才终于能够“团聚”。
萧寂看着那些草席,问道:“他们会被埋在哪里?”
狱卒本想编个谎,可对着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终究是含糊地说了实话:“……以儆效尤之后,再丢去乱葬岗。”
萧寂没有听懂:“什么是‘已经小油’?什么是‘乱脏缸’?”
狱卒没有解释前半句,只说道:“乱葬岗就是……城里所有枉死之人的归处。”
这一次萧寂听懂了。他肯定地点头:“那我可以见到家人。”
狱卒又叹了一声。
台上的鲜血越漫越远,台下的草席越摆越长。
很快,便轮到最后一人了。
来领萧寂上刑场的是个中年差役,看了看囚车里安静蹲着的孩子,问了一句:“你自己能走吗?”
他点头。
差役便没抱他,只解开囚车锁链,牵着他手腕往刑台走。
小小的孩子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差役的脚步。他有些吃力地一级级爬上台阶,穿过沉褐与鲜红交织的刑场。那座断头台几乎和他一样高。有人搬来一个小板凳,他便爬上去,学着之前那些人的样子,跪坐在凳上,侧过头,将脸颊贴在浸透鲜血的木台上。
温热的,粘稠的,带着铁锈的腥甜。
萧寂没什么反应地枕在鲜血中,看着台下的一大片黑压压的发顶,眨了眨眼,忽然迟钝地“啊”了一声,说:“好高。”
从来没有人抱起过他。这还是他第一次居高临下,看到大人们的发顶长什么样子。
他听见身后的刽子手轻轻叹了口气。
行刑官的嗓子已经喊得沙哑。他清了清喉咙,最后一次扬声道:“萧氏幼子萧——”
嗤。
一支黑羽箭钉进他的喉咙,穿透血肉,阻断了话语。
天地忽然安静。
刑场上的所有人——差役、刽子手、监斩官、围观的百姓——同时扭过头,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根还在微微震颤的箭羽,眼睁睁看着它的冲击力带着行刑官踉跄后退,直至“嘭”地一声仰面倒下。
箭羽在一片死寂中笔直地指向苍天。
一个呼吸。
两个呼吸。
三息之后,一声嘶吼炸开:“有人劫法场——!!!”
台上台下瞬间乱作一团。监斩官仓皇躲到案桌后,差役们拔刀四顾,百姓叫喊着推挤奔逃。风声、呼喝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只有萧寂还安静地跪在小凳上。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着突然热闹起来的刑场。好像只是一转眼,每个人都有事情做——抱头逃窜的,拔剑寻找敌人的,嘶声指挥调度的——唯有他无事可做。
于是他又趴了回去,脸颊重新贴上那块浸透鲜血的断头台,继续安静地等待着。
他等来了一阵如雷的马蹄声。
十几匹快马从街道两侧冲入刑场,马背上皆是身着布衣却手持军械的汉子,在为首之人的带领下,如那支箭羽一般穿透人群、钉入刑场。他们皆以黑布蒙面,一声不吭,默契地配合着挥刀劈开阻拦的差役。一队杀上刑台,另一队直奔刑台下方而去。
“他们要抢尸体——!拦住他们——”
刀光剑影在刑台上下交错。人群慌张地向两侧散开,骑手们冲至草席面前,猛地一拉缰绳,飞快地滚下马,两人一队抬起草席便往马背上绑。
萧寂平静地侧头看着他们为了尸体拼命的样子,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他便被人从小凳上一把拎起。
一个身材极为高大、赤足披发、面容俊美到妖异的青年抄起袖子擦去他脸颊上的血,急急地唤道:“阿弟——”
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清萧寂的五官,愣了一瞬,脸色骤变:“怎么是你?!”
萧寂茫然地看着他。
台下有人嘶吼:“将军!禁军来了——!”
青年猛地回头——远处的街口冲出一队兵士,银甲反射着刺目的光,马蹄声如潮水般涌来。
他再看向刑台下方——这短短片刻,骑手们不过来得及绑上五六具草席。
“……弃尸!带头颅上马!”青年咬紧牙关,声音从齿缝里迸出,“我们走——!”
他拎着萧寂大步跃下高台,将他横放在马鞍前,翻身而上,狠狠一扯缰绳。马匹嘶鸣着调转方向,朝着城门冲去。
马蹄踏破长街,将刑场的血腥与嘶喊远远抛在身后。断头台也在颠簸中远去,再也看不见了。萧寂收回视线,看向紧紧咬着下唇、眼眶通红的青年。
“你是谁?”他问。
青年没有低头,眼睛始终注视着前方,只从胸膛里挤出一声低哑的嗤笑,开口道:“——”
风声急促,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趴在马鞍上的幼童只看到大颗的泪水涌出他的眼眶,又被迎面而来的疾风吹散,在脸颊上留下两道浅浅的湿痕。
201
我陷入沉思。
——按照萧寂的描述,那日劫法场的人身形面貌虽然与“尊主”一致,但身份更像是……镇北将军“萧寒”?
若真的是萧寒,他当年很可能没有身死,而是另有际遇。
那么,前年袭击天子的或许并非“厉鬼”——若萧寒也成了魔修,纵使靠近天子会法力尽失,一身武艺却仍可施展。只要他不顾反噬,的确可以凭借凡人之力刺杀天子!
我低头问锦煜:“你能看出萧寂的记忆是否被篡改过吗?”
他知道我在说正事,勉强收起对泥偶的敌意,摇头道:“这种术法很隐蔽,只有施术者本人能够分辨和解除。”说完,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被篡改者受术法限制,自身很难察觉。但如果有熟悉双方的人窥探他的记忆,便很容易发现违和之处。”
——就好比萧寂讲述的那个劫法场的“青年”。在他的认知里,那是“尊主”。可无论从其他人的称呼、还是那人的表现来看,分明就是“萧寒”!
这么说来,假如我有机会进入执明的记忆,怕不是会看到“尊主”率领诸神以周天星斗大阵封印魔域……
噫!
我把思绪从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想象中扯回,理了理思路,再次询问萧寂:“‘尊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让你助他完成‘大业’的?”
“两年前。”
……那正是萧寒刺杀天子、致使年号从【景明】改为【永泰】的时候。
云娘打听到的八卦是“厉鬼萧寒被镇压于祭坛之下”——传闻不可尽信,但总会有些依据。假如萧寒是人非鬼,大抵也被囚禁在宫中。而尊主最擅长趁虚而入,想必是趁此时机篡改了萧寂的记忆,令自己取代了萧寒在他心中的位置!
如此算来,萧寂应是与真正的萧寒相处了三十六年,与尊主仅相处了两年……
我心中有了计较,试探着问道:“那你觉得这两年的尊主,与从前相比,变化大吗?”
泥偶抬手在自己小腹前比了比,点头:“这两年,尊主变得很大。”
我:“……”
倒也不是想问这个。
我本想换一个问法,但看着他说出这句话时依然没有表情的脸,突然想起一件事——上一次我问萧寂尊主有什么显著特征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平淡地回答‘尊主很大’。
萧寂七情不全,我问他什么他便答什么。方才灵火小鸟随口对他说一句话,他也会立刻执行,恐怕是对他人的言行举止差异并不敏感,或是并不在意。
可他的躯体是正常的。
对他来说,身体上最直观的感受,也许远比情绪上的感知更为印象深刻!
若他与萧寒确实是那种关系,换成尊主后,他的身体可能已经察觉到……某些“尺寸”上的异样了,只是无法挣脱术法的控制清醒过来,才总会无意识地反复提及此事……
我叹息了一声。
……尊主根本没有在他面前掩饰过它与萧寒的不同,无非是仗着他天生有缺、认知更容易被蒙蔽,才如此肆无忌惮,甚至还……还这样欺辱他。
当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畜生。
202
萧寂等了许久不见我开口,还以为是自己又回答得不够详尽。他想了想,伸出手,配合着动作,认真地向我描述道:“从前尊主是到这里,这两年他可以到这里……”
“……这种细节不用告诉我!!!”
“哦。”
他乖乖放下手。
泥偶的躯体太软,他的手又被拍得太扁,比划时便在身上刻下了两道清晰的凹痕。那两道痕迹一上一下,显得尤为瞩目。
我尴尬地转开视线。
隔了片刻,又忍不住默默转回来。
我盯着上方那道比腰带还高出一截的刻痕,实在压抑不住内心的震撼,慎重地向他确认:“……真的可以到这里吗?”
那该是胃了吧?!
人真的不会被……呃,戳漏吗?!!!
萧寂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肯定地点头。
我倒吸一口冷气。
锦煜急忙握住我的手,安慰道:“你放心,我的本体没有躯壳的限制,可以变得比他更大!只要你喜欢,到哪里都可以!”
“……”我,“……”
我茫然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他到底在让我“放心”什么。
这小畜生凭借他惊人的小头思考能力,将我的沉默强行解读为心动,期待地继续说道:“我们已经约好三次了。那第四次,我就变得很大……”
“嘘。”
我竖起手指压在他的唇上,止住他的畜语。
然后在他亮晶晶的眼神注视下,拿起斗篷,温声道:“你说了这么多话,想必是累了,闭嘴休息一会儿吧。”
说完,我体贴地为他盖紧了脸。
小畜生“唔唔”了两声,开始拼命挣扎。
只是他不努力拱出脑袋,反倒像只讨嫌的小狗一样,在我腿上撒泼打滚,胡乱扑腾。
一时间,船舱里充斥着他哼哼唧唧的讨饶声。
这破孩子……
我气得更用力地捂住斗篷。
跪坐在一旁的萧寂看看卖力扑腾的锦煜,再看看试图捂死他的我,低头思考片刻,突然举起泥手,主动又乖巧地道:“老祖,你不喜欢大的,可以选我,我现在很小。”
“……你也给我闭嘴休息!!!”
第83章
203
几日后,画舫提前停靠在一处荒僻的河岸。
船夫望着昏黄暮色下的深谷,忧心忡忡:“两位爷真要在此地下船?这天色眼瞧着就要黑了……”
“不妨事,我有一位友人是猎户,在附近有处歇脚的地方。”我随手指了一个方向,笑道,“我们去那里借宿一晚,明日接着赶路便好。”
他朝我指的方向看了看,欲言又止,最终钻进船舱里,拎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递过来,笑道:“爷瞧着是位贵人,寻常的肯定不敢近身。可这入夜后雾重林深,难保有那不长眼的来拦路……若真遇着了,爷就分他们一点,省了麻烦。”
本以为是干粮,入手却轻飘飘的。解开一看,竟然是一叠雪白的纸钱!
我愣了一下,随即恍然——鬼市的出入口既然在这里,每日鬼来鬼往,难免有凡人不小心撞到。附近怕是早就有闹鬼的传闻。而水上行走的忌讳本就颇多,船夫们会备一些“买路钱”以防万一,倒也正常。
这正好提醒了我,想在鬼市里买东西,应该也是要用鬼钱的。
只是……数百年间,人间通行的钱币数次更迭,旧钱都无法使用,不知鬼钱是否也是如此?
想到这里,我在袖中翻找了一会儿,找出几张其他人烧给我的纸钱,和船夫送我的对比了一下,发现无论是整体大小还是中央的方孔都不一致,就连颜色都有白有黄,难以分辨。
这下难办了……
我只得不好意思地问船夫:“我许久不曾出门,没有备足钱财,不知可否再与你换些现钱?”
船夫:“……?”
他目光落在我手里那几张泛旧的纸钱上,喉结上下滚动。
我见他误会了,急忙将纸钱收起,拿出一块银子解释道:“我是说,用这个来换。”
船夫瞄了一眼我手里的银锭,又瞄了一眼我苍白的脸色、以及被风吹得翻卷的绯红衣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哈,哈哈,原来是爷出门没带零钱?哈哈哈……不,不用换,这些送给爷便是……”
他边说边后退,退到船舱边,迅速钻进去,不过几个呼吸就飞快地拎出一只包裹。人没有再下船,只扬手将包裹抛到岸边:“钱都在这儿了!您,您老慢慢花!小的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话音未落,画舫已经划出了十几丈。明明是逆水,竟然比顺水还快。
他们走得太突然,我来不及递上银锭,便用风将银子送到船尾,“咚”一声落在甲板上。
舱内顿时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惊叫,桨橹划动之声愈发急促,船影转眼没入暮色。
“……”
林老鬼沧桑地叹了口气。
……算了,反正被人当成鬼也不是第三次了。
藏在我衣摆里的萧寂悄悄探出头,确认周围不再有凡人,便哒哒跑到包裹旁,奋力把它拖到我脚边。他举不起比泥偶还大好几倍的布包,就攥住粗布一角,尽力踮脚举高,殷勤地道:“老祖,给。”
“有劳了。”
我俯身捡起包裹,见他又仰着脑壳看着我,似乎是在等我命令他做其他事。我想了想,用术法将先前那只小包裹缩到合适的尺寸,挂在他的背上,温声道:“一会儿进了鬼市,你负责帮老祖保管这些钱。”
泥偶用两只手抓住包袱系带,认真点头。
“作为报酬,你若是看到喜欢的东西,可以自行买下。”我补充道。
虽然他习惯无条件听命于他人的性格难以在短时间内改变,但……总要试一试。
我此前从未遇到过天生七情不全之人,不知该用什么方法让他生出自主意念,便只能先试着让他寻找到自身的喜恶,进而分辨好坏——至少不要再将旁人的善意关怀与恶意欺辱都全盘接受。
萧寂像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命令,茫然地眨了眨眼,迟疑着又点了一下头。
我刚直起腰,忽然察觉到一股灼灼目光盯在我的手上。侧头看去,锦煜的视线正在泥偶背上的小包裹和我手里的大包裹之间来回打转,十分的神色里硬生生挤进了十二分的委屈与不满。
我:“……”
这破孩子究竟是什么毛病?怕不是我扇别人一巴掌,他都要我补他两下。
无奈,我将那只更大的包裹挂在他的肩上,同样嘱咐道:“你负责帮老祖保管‘更多’的钱,可以吗?”
“还有呢?”他固执地追问。
……真拿他没办法。
我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我自己买东西很容易被骗。若是遇到合心之物,就劳烦陛下像从前一样,替臣与商贩讨价还价了。”
少年人的脸上霎时冰融春水,汩汩涌出十三分的心满意足。
他挺起胸膛,深情地向我保证:“爱卿放心!此事交给朕,必让爱卿在鬼市有眼有珠,明察春夏秋冬毫!”
我:“……嗯。”
希望鬼市上有卖给稚童开蒙的典籍。
爱卿一定给陛下多买几本。
204
酉时已过,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峡谷两侧的山体在暮色中化作浓重的黑影,将头顶的天穹挤压成一道细窄的灰线。时不时有风穿过山岩间隙,带起呜咽般的低鸣,间或夹杂着不知名鸟兽的短促啼叫,在深谷间荡出幽幽的回响。
此地显然罕有人至。经年的腐叶在脚下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绵软无声,却暗藏着盘虬凸起的树根,稍不留神便会被绊住。我想起不久前为了去散仙坊市而夜行山林的经历,学着裴南那时的做法自掌心化出数团明火,让它们悬在身周照亮前路,又特意分出一小簇飘在泥偶身前,与他一起在树根与枯叶间攀上爬下。
当然,没忘记把最大最亮的一团火留在某个惯爱捻酸吃醋的破孩子身边。
不知他有没有看出我促狭的心思,握着我的手紧了紧,唇角微微上扬。
火光像是一支支举起的火把,安静地伴着我们在无人的峡谷中穿行。草木的影子随之摇曳颤动,将本就崎岖的路面切割得支离破碎。我望着这一幕,总觉得有些眼熟,却记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走过这样的荒野小径。
大概是错觉吧。
我没有深究,一边探出神识寻找鬼市入口,一边随口问锦煜:“临水这一侧属于东市,归鬼王常静管辖。你对他还有印象吗?”
他回忆片刻:“圆脸眯眯眼的那个?”
“……对。”
常静生得颇为富态,见人先露三分笑,很是讨喜。锦湆尚为二皇子的时候,便是他随侍在侧,是极少数从一开始就知晓我们二人之间纠葛的人。最初那段时日,锦湆行事格外荒唐,有几次险些被宫人发现,都是他帮我周旋遮掩。这份情我一直记得。
锦煜皱起眉,抱怨道:“朕死前同他说好,让他等朕烧完就把骨灰尽数扬了。他嘴上答应,可朕烧到一半,有宫人来救火,他非但不拦着,还跟着他们一起泼水!”
我:“……”
他不满地继续说道:“他还把朕的尸体背出宫,说什么要找个能看到京城的地方,把朕埋了!”
“朕才刚死,他就胆敢忤逆圣意!简直是……大逆不道!”小暴君恶狠狠地叫嚣,“要不是朕死了,一定治他的罪!”
“……”
我一时无言,倒是想起另一件事:“你之前向我许愿,说想找到‘锦湆’的尸体,就是因为他没能把你……嗯,扬干净?”
“不是,是我原本的躯壳与我最为契合。”他摇头。
天魔不能长久地附身在一个人身上。修为越高,对宿主的影响越大,所能维持的时日也就越短。我忽然想起一个从未细想过的问题,忍不住问道:“那你现在用的这具身体是……?”
“不知道,我在山里捡的,是个被雷劈死的倒霉蛋,捡到时已经糊了。”他说着,脸色有些黑,酸溜溜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嘀咕道,“这人生前应是你的信徒。我捡到他时,旁边还有你的玉牌。”
我一怔。
小孩忍了又忍,终究没憋住,闷声说道:“我听说神仙有个游戏,就是把自己的玉牌到处乱丢,砸到谁就替谁实现心愿。”他顿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神色看起来满不在乎,仿佛只是有一点微不足道的好奇,“……你经常这么干吗?”
“怎么会呢。”我轻声答道。
“掷玉”并非是随意抛掷玉牌、俯瞰众生的消遣游戏,其间牵连着一缕因果。那枚刻有神君封号的玉牌,只会落在最绝望、最渴求其救赎的信徒身边。
我不曾有过信徒。
除了某只傻乎乎的小狗,这世间还有谁会那样迫切地需要我呢?
……这小傻狗竟然至今都没有察觉到,他向我许下的愿望,其实早就实现了。
我知道锦煜是天魔,本不在意他披着的是怎样的皮囊,也不曾问过他为何要把自己化形成十九岁尚未及冠的少年模样。可是在这一刻,我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扣住我的手,忽然发现我其实是在意的。
否则怎么会在意识到他用的就是自己的身体时,心里这样酸涩,又这样欣喜。
指尖一点点抚过他手背上熟悉的骨节,柔软而滚烫。
他从地狱里出来、用这只手握住我的玉牌时,胸腔里是否翻滚着那样尖锐又彻骨的懊悔,才会选择以十九岁的模样一步步登上山巅、敲响请神鼓,向我祈求一个重新开始的可能?
他做到了。
不是我实现了他的愿望,而是他自己。
曾经那个十九岁少年在浴池边握住我的手,只为压下我的挣扎,将我拖回那场永无止境、几乎要令人溺毙的漫长折磨。
如今这个十九岁少年用同一双手握住我,却是为了牵着我穿过腐叶横陈的泥泞小径,去鬼市里寻找那个……我们共同期待的未来。
淡青色的雾霭自前方的峡谷深处弥漫而来。
我回握住自己唯一的信徒,感受着那足以驱散夜色寒凉的温暖体温源源不断地透过交叠的掌心传来,对他笑道:
“走吧,前面就是鬼市。”
这条路我们走了这么久,好在没有走错。
第84章
205
本就昏暗的天色骤然又沉了一层,浓黑如墨,唯有一轮高悬的圆月泛着淡淡的光晕,指引着前行的方向。
顺着雾气再走十几步,岩壁下方现出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树。主干粗壮如卧龙,树皮层层皲裂,无数气根自枝干垂落,在浮动的青霭中轻轻摇曳,恍若垂天之幕。树冠极尽繁茂,遮蔽了大半片山壁,枝叶间漏下稀薄的月光,丝丝缕缕地穿透雾气,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青影。
树下已排着一列长队。
队伍里的“人”形貌各异——有抱着自己头颅的,有胸口插着断刃的,有浑身湿漉漉、一步一淌水的……皆是死状凄惨的厉鬼。他们安静地列队前行,面目在雾气中模糊不清,只余一双双空洞或执拗的眼瞳,在黑暗里泛着幽微的光。
我的敛息之术算不得高明,为了避免惹麻烦,便故技重施,将【嘿嘿嘿】盖在头上,借此掩饰身上的气息,这才拉着锦煜走到队伍末端。
排在前方的是两只身形浅淡的小厉鬼,一个黑衣,一个白衣,面容模糊得不辨男女,被周遭雾气映得浑身泛青。他们似是新死不久,举手投足都要比前方的鬼活泼许多,此刻正手挽着手挤在一起,嘀嘀咕咕地互相打气。
“黑兄,你已苦修月余,每夜都勤晒月光,比起上个月定是强了许多!”
“白兄,你上个月差一点就能摘下树叶了,此番定能成功!”
他们彼此鼓励完,察觉到身后有人,齐齐回头看来——
“哇——!”
“哦——!”
两声低呼之后,两只小鬼迅速头顶着头偷偷咬耳朵。
“是红衣大厉鬼,厉害的哩!”
“黑的那个比他矮,是大厉鬼的跟班吧?”
锦煜的脸刷地沉了下去。
黑衣小鬼见状立刻改口:“噫,他表情好凶,也厉害的哩!”
白衣跟着连连点头:“厉害的哩,厉害的哩!”
我忍俊不禁,向他们拱手一礼:“敢问二位鬼兄,方才你们所说的‘摘树叶’,是为何意?”
两鬼对视一眼,七嘴八舌地解释起来。
“这是东之鬼王定下的规矩!欲要进入鬼市东坊,必须要有能力从‘鬼木’上摘下一片树叶!”
“摘不下,就不许进!”
“一只鬼一个月只能尝试一次!”
“我们都来第三次哩!”
我有些好奇:“东西两坊的规矩不一样吗?”
白衣小鬼使劲儿摇头:“不同哩!只有东坊有这个规矩,西坊……什么鬼都能进。”
黑衣小鬼压低声音接话道:“但进去可未必出得来!”
白衣急忙去捂他的嘴:“你瞎说什么!”说完,又凑过去悄声咬耳朵,“你想转世啦!他们可是大厉鬼,万一是西坊出来的,把咱俩抓进去怎么办!”
我很奇怪:“西坊还有如此严苛的律法吗?”
不过是议论了几句。
两只小鬼支支吾吾,都不敢回话。
我想了想,取出那枚“昆仑好厉鬼”腰牌展示给他们看,温声道:“我们是昆仑厉鬼,初来鬼市不懂规矩,心中实在忐忑,只想跟两位前辈打听一二。”
他们把眼睛凑到腰牌上看了半天,似乎是不认识,但至少确认了我们不是西坊的鬼,神色放松下来。
白衣小鬼这才小声道:“我们也没进过西坊,都是听说的哩……据说西之鬼王为令众鬼安居乐业,制定了一套和人世差不多的律法,还会定期收容无坟可归的孤魂。”
“这不是好事吗?”
黑衣哼了一声:“地底下哪有白得的香火?我们认识的小鬼进了西坊,可没有一个出来过!”
白衣跟着用力点头。
我听得皱眉。
……进坊市有限制可以理解,但为何要限制鬼魂离开坊市?
然而两只小鬼所知有限,说不出更多了。
说话间,我们已经排到了鬼木下方。
自下向上仰望,树叶青幽,繁密而细长。每逢夜风拂过,满树的枝桠便会簌簌轻颤,犹如无数垂下的鬼爪在雾中缓缓招摇。
黑白小鬼顾不得再跟我闲聊,互相握拳打气一番,纷纷跳起来抓向树叶,却都没能摘下,反被叶片勾住,悬在半空。他们使尽浑身解数左拽右扯,那模样颇有几分滑稽。
锦煜转向我,用眼神示意。
我摇了摇头。
——东坊既然设下这条规矩,必定有它的道理。即便我们现在帮忙让他们进入坊市,也不知里面是何情形,反倒容易害了他们。
我们站在原地,看着两只小鬼努力了半天,终是力竭放弃。他们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还不忘互相鼓劲,约好下个月再来尝试。
鬼木的枝叶在他们背后摇动,叶片摩梭,发出若有若无的嬉笑声。
一支细长的鬼手悄然递至我眼前。
我应邀伸手,捏住一片垂下的树叶。
指腹触及叶脉,能感知到其中蕴着微薄鬼气。本以为需要动用法力,不料稍一用力,叶片便轻巧地脱离枝头,落在掌中。
我怔了一下,随即了然——原来不是树叶很难摘,而是那两只小鬼太过孱弱。
厉鬼皆因执念而生,心性定是在某处偏执入骨,比活人更容易失控,凑在一处时难免发生意外。东坊禁止弱小鬼魂进入,或许反而是对他们的一种保护。
叶片在我手中盈盈发亮,鬼气凝成一线,轻飘飘地指向前方。
左右各有一线鬼气指向同一个方向。我回头看去,一个是锦煜,另一个居然是萧寂——挎着小布包的泥偶顺着气根攀上了高处,手中竟也举着一片与他等长的树叶!
他对上我的视线,面无表情,努力把叶子又举高了一点。
“……做得很好。”我试着夸奖道。
他眨了眨眼,露出少许茫然,动作却很快地从气根上溜下来,落在我脚边,亦步亦趋地跟着我穿过垂落如帘的气根帷幕。
206
眼前的雾霭倏然散去,一串串红白灯笼高高挑起,照亮了喧嚣的长街。
这便是鬼市。
往上看,高高矮矮的房屋随意又歪扭地搭接在一起,招牌与灯笼杆从缝隙中杂乱地支出,一排排、一列列地垂挂着长长的各色丝绦,随风摇曳。
往下看,大大小小的摊位挤满了墙根下的每一处空隙。光鲜些的便搭个架子,整齐地挂着货物、摇着铜铃;破烂些的便铺开一块麻布,摊主和货品一同乱糟糟地堆在上面,任由客人挑选。
那些“客人”大多都是人形,以色泽艳丽的披帛与纸花遮掩了身上的狰狞死状,轻飘飘地站在摊前挑挑拣拣,身后跟着同样轻飘飘的彩衣童子。也有那实在遮不住的,便大剌剌地袒露着空荡的肚腑,蛮横地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引来一片骂声。
一只大头小鬼飞快地从大摇大摆的壮汉脚下爬过,凑到我面前,举起一片泛黄的草席,笑嘻嘻地问道:“几位可是初来鬼市?需要地图吗?”
“不……”我随意瞥了一眼那似乎是用骨灰画出的粗糙地图,不小心记下了,只好尴尬地改口,“多少钱一张?”
小鬼先伸出一根指头,看了我一眼,忽然又多伸出了两根。
我:“……”
唉。
算了,这小鬼头大肚圆,四肢细瘦,显然是只饿死鬼,想来生前是个可怜人。三钱便三钱吧,也不算多……
伸向大布包的手被人一把攥住。
锦煜瞪了我一眼,下巴朝着旁边一点。
“……”
我乖乖与泥偶并排站好,静候陛下替我讨价还价。
等着等着,目光忍不住飘向周遭。
长街两侧的屋宇参差叠压,檐角交错,竟没有一处是规整对称的。檐下的梁枋上彩画斑驳,绘的也并非是寻常的祥云仙鹤,而是些百鬼宴饮、彼岸花开之类的诡谲图样,画风阴郁,用色却极尽艳丽,与人世迥异。
我看得实在心痒,见它就在几步外,便走过去仔细观察,顺着梁枋拐了两个弯,方才看全了整幅彩绘。
本想折返,可是一回头却看到一处门楼,下方的拱木竟是以肋骨拼接而成,温润苍白,每一层都因骨骼自带的弧曲而自然上翘,承转起合间浑然天成,阴森中又透出几分精巧的轻灵感。
还有东边那截飞檐,居然做成了蛇信一般的双头样式,这是我从来没有在任何图样上见过的设计!
西边那座歪斜的小屋也很特别,石质柱础乍一看是最普通的覆盆样式,细看那莲花纹竟用的是透雕,技法精湛,堪称举世罕见……
……
等我心满意足地抬头,突然发现自己正蹲在一处纸扎铺子里。
柜台后,吊死鬼店主伸出长长的脖子,满脸疑惑地瞅着研究门扇上阴刻鬼面花纹的我。
“客鬼,您搁这儿瞅老半天了,咋地,是看上俺这门了?”他纳闷地问。
门上的鬼面也很纳闷:“就是,你老瞅俺干啥?想干架啊?”
“妹有妹有……啊不对,没有没有,抱歉……”
我慌忙起身道歉,匆匆跨出店门。
店外鬼头攒动,彩绦飘扬,放眼望去四处都是喧嚷繁华的景象,一时竟辨认不出来路。我没想到自己不知不觉走出这么远,懊恼地叹了口气,刚想找鬼询问东坊入口在哪边,一扭头却看到一个拎着泥偶、挎着布包的黑衣少年抱臂斜倚在店门旁的廊柱上。
门廊幽深,高悬的灯火落至他面前已变得稀微,映得那一身黑衣愈发沉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眸子在暗色里清亮亮地望过来,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
也不知锦煜跟着我到处乱走了多久,直到此刻才出声:
“看够了?”
“……嗯。”
他随手将萧寂“啪唧”一声丢去地上,走到我旁边,向我伸出手。
我有点心虚,悄悄瞥向他的神色,见他不像是在生气,反倒心情很好的样子。于是喉间那点歉意与解释滚了滚,尽数咽了回去,只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接下来想去哪里?”他侧头问我。
随着他的动作,浓稠艳丽的灯火自他漆黑的眸中滑过,最终笼住我的身影。我看得呆了呆,隔了几个呼吸才听懂他问什么,下意识答道:“该去‘永夜阁’了,我与云娘约好在那里见面。”
锦煜点点头,牵着我想要转身,却没能拽动。他脸上浮起疑惑,看了一眼我们交握的手,又看了一眼挤满长街的幢幢鬼影,了然地松开手。
“不是这个!”我急忙收紧手指,只觉得两颊热得厉害,目光禁不住地乱飘,“是我……我不认得路……”
刚从地上爬起来的萧寂立刻跑过来拽了拽我的衣角,邀功似地伸手指向锦煜的包裹——那里露出了一角匆忙间没有塞好的草席地图。
少年面不改色地抽出草席丢在泥偶身上,一脚踩了过去,拉着我走入喧嚣的长街。
“不认路也没关系,那我们就慢慢走,慢慢找。”
“嗯……”
第85章
207
形态各异的厉鬼从我们身侧走过、爬过、忽上忽下地飘过。没有一只鬼在意我是谁,也没有一只鬼在意我和谁牵着手走在长街上。
我们放缓了脚步,一边辨认着招牌,一边与两侧的摊贩打听“永夜阁”的位置。
摊贩是个身首分离的无头鬼。身体收了钱,递来一枚细长的骨螺。旁边挂在架子上脑袋闻声一瞥,眼珠子滴溜溜往右转,诧异道:“你俩瞎啊?那么大的招牌瞧不——唔噗!”
锦煜收回一拳打飞那只脑袋的手,面不改色地向我转述:“他说往左走。”
我们把摸不着头脑的摊贩与赔款留在原地,手拉手拐入左侧的小路。
泥偶低头看看地图,抬头看看摊贩,左转看看我们,右转看看,最后摸了摸扁扁的自己,没有再吭声,默默拖着草席,啪嗒啪嗒追在我们身后,一同在误入歧途的路上越走越远。
今日运气出奇地不好,遇到的摊贩总是指错路。我和锦煜在迷宫般的街道上兜兜转转,直到约定好的时辰快要过去了,才找到正确的方向,又沿着笔直的长街七拐八绕地走了片刻,终于走到了那座巍峨的楼阁前方。
那是东坊最高的建筑,屹立在长街正中央。楼阁周围飘着无数色泽艳丽的硕大灯笼,每一盏下方都垂挂着数条以金银线绣出繁复花样的锦缎,犹如一朵朵盛放的繁花。燃着磷火的鱼龙灯在繁花中间穿梭游弋,带起的风拂动檐角下的人骨风铃,荡出一阵阵叮咚脆响。
在它们的下方,刻着【永夜阁】三个大字的招牌上下浮动着,每个字都有一人高,隔着几十丈仍然清晰可辨。
也正因如此,云娘才将这里选为汇合地点。
我不舍地松开锦煜的手,将那些为了跟摊贩搭话问路才买下的零碎小玩意儿小心地塞进袖子,很不心虚地整理了一下衣摆,这才与他一前一后踏入永夜阁。
208
一进门,便有喧闹声浪扑面而来,丝竹管弦之音靡靡不绝。
本以为鬼市已经足够瑰丽,没想到阁里竟比鬼市还要绮艳。放眼望去,雕梁画栋无一不精美,就连每一面墙壁上都绘着浓墨重彩的壁画,金箔银箔在灯火下流淌着灼灼光华。身披彩绸的舞姬在楼中翩然翻飞,犹如在花丛中穿梭的蝴蝶,引得客鬼们纷纷抻长脖颈跟着转来转去,一张张惨白的脸上尽是痴迷。
在这样浓艳的背景下,门边一高一矮两道雪白的斗篷便显得格外醒目。
他们身上的斗篷十分眼熟,像是天衣的款式。这个高矮组合看起来也很熟悉……
走近一看,果然是裴南和明澈!
我上前打了个招呼:“裴兄,明澈道友,许久不见。”
——云娘说要找两人将她的化身带来,没想到竟然是他们。
裴南本来在观赏高台上的骷髅乐班,闻声回头,看到我脸上的白纱愣了一下,又看到我腰上挂着的厉鬼腰牌,这才恍然认出我:“原来是林兄!这才一个月不到,哪里称得上许久不见呐?”
……可是我觉得已经过了很久了!
明澈紧贴着裴南,兜帽压得低低的,动作慢腾腾地向我行了一礼:“见过林道友。”
他嗓音哑得厉害,听着有气无力。我有些担心:“明澈道友这是……受伤了?”
小孩摇摇头,掀起斗篷一角给我看——只见他身上层层叠叠地挂满了压制阳气的符箓与桃木牌,坠得连手臂都快抬不起来了!
我:“……”
所以为什么要让一个纯阳之体的孩子来极阴之地受罪呢。
裴南干笑两声,小声道:“这不是明澈怕鬼嘛,前辈就说带他来鬼市‘开开眼’,见多了就不怕了。”
我看着小孩兜帽下哭得红肿的眼睛,无奈:“你也不劝劝她?明澈都哭成这样了……”
“有我看着呢,没事儿!”他不在意地摆手,解释道,“当年明澈他师父就在这里哭晕过,是让我师父扛回去的,这是昆仑历来的传统了!”
明澈抽抽噎噎地点头:“嗯!”
我:“……”
难道纯阳一脉只收怕鬼哭包也是昆仑的传统吗。
我怜爱地摸摸小哭包的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松子糖给他。
小孩双手接过,乖乖道谢。
为了防止锦煜犯老毛病,我又掏出一块糖,当着别人的面不好意思喂给他,便只放进了他的手心里。
脚边的泥偶见状,扯了扯我的衣摆,仰起脑壳看着我。
我失笑,在他的泥巴小手里也放了一块。
裴南看着我们人手一糖,迟疑了一下,跟着伸出手。
我:?
裴南:?
我莫名其妙地递给他一块。
他也莫名其妙地接过去。
“……”
“……”
片刻后,裴南若无其事地嚼着糖开口:“前辈在三楼的‘浮灯间’,林兄直接上去找她便是!”
“你们不一起过去吗?”
明澈泪汪汪地摇头:“前辈让我在门口看鬼,要看满一个时辰,少一息都不行。”
“这样啊……”
我遗憾地别人家乖巧懂事又听话的好孩子暂且告别,领着自家的破孩子登上楼梯。
209
永夜阁高达七层,每层都在临着中央高台的一侧设下了用屏风分隔开的小隔间,不设门窗,只在外侧挂了一块小门牌。从旁边走过,隔间里痛饮叫好的厉鬼和高台上千奇百怪的表演一览无余。
酩酊醉梦,永夜长欢。
这的确是人间不可得见的景象。
走廊施了幻术,幽长得像是永远都走不到尽头。此处大概汇聚了鬼市半数的厉鬼,每一座隔间都是满的,群鬼乱舞的景象看得人目不暇接,比台上的表演还有趣。我顺着门牌一个个找过去,好不容易才从琳琅的名字里找到‘浮灯间’,探头一看,险些以为自己找错了——只见隔间里是一位簪花披霞、满身珠翠流苏叮当响的艳丽‘女鬼’,正豪迈地单脚踩在矮桌上,眉飞色舞地摇着骰子。
我着实被她这一身不能再‘鬼市’的打扮震了一下,不确定地唤道:“……云娘?”
女鬼转头,噗嗤一声乐了,张嘴就是调侃:“林道友,你怎么穿得跟个新娘子似的?我差点没认出来!”
“……此乃遮掩身份气息的权宜之计!!!”
再说哪里像了!这不过是件寻常红衣,盖头也只是白纱而已!!!
她不以为意,示意我先落座:“稍等,我跟常老板打赌呢——说好了啊,我赢了,你就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后半句是冲她对面说的。
我这才注意到那里还坐着一只鬼。
那鬼衣着朴素,被云娘一身花枝招展的打扮衬托得格外不起眼。我下意识将视线转过去,竟然看到一张熟悉的圆脸和一对眯成月牙的眼睛!
——常静。
他也在打量我,神色微讶。视线落在我身后的锦煜身上,更是诧异得险些把眼睛都睁开。
白纱法器可以遮掩气息与容貌,我穿的又是极少见的艳色绯衣,按理来说连熟人都未必能通过身形认出我。锦煜除了那双眼睛,浑身没有一处与过去相似。但看他的表现,似乎只是这一个照面便确认了我们二人的身份。
常静在短暂的失神后,并不急着与我们搭话,而是对云娘笑道:“云姑娘确定这次只与常某赌一个问题?常某的话,可未必句句属实。”
“‘三假一真’常老板嘛,咱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规矩我懂!”云娘干脆地点头。
“那便请吧。”
我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有些疑惑——她既然与常静相识,为什么先前跟我讲述鬼市来历时,言语间却像是对两位鬼王都不熟悉的样子?
云娘重新摇起骰子,连带着周身零碎也哗啦啦作响。好一会儿,她“呯”地扣住骰盅,掀开盖子一看,赫然是三枚六点!
她顿时眉开眼笑:“赢了!”
常静含笑颔首:“云姑娘请问。”
“东之鬼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鬼?”她迫不及待地问。
我:?
你是想听他亲口作自我介绍吗?
“东之鬼王嘛……”
常静似模似样地沉吟片刻,开口道:“自是龙章凤姿,气度卓然。非但容颜绝世,更兼智计深沉,凡有所谋,无不洞见机先。”他顿了顿,含笑瞥了我一眼,“且他性情温和,有君子之风,待人宽仁,交友赤诚,三界之内颇得敬重。”
他说得字字恳切,仿佛世间真有那样一位完美无瑕、德才兼备之人。
云娘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忽然扭头问我:“你啥时候背着我跑去当东之鬼王了?”
我:“……?”
她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东之鬼王要是真有常老板你说的那么好,那他跟我这朋友肯定合得来!”
常静笑而不语。
我哭笑不得:“我倒是觉得……你和他,兴许更合得来。”
云娘仰起下巴,自信满满:“我和谁都很合得来!”
我看了一眼对面的常静,心中愈发困惑:“你来鬼市那么多次,从来没见过东之鬼王吗?”
“没啊,就没几个鬼见过他!”她说起八卦,永远兴致勃勃,“他和西边那只老鬼不一样,不怎么爱管事儿。据说他擅长画皮,经常变换形貌,平日就混在这鬼市里头,你遇到的每一只鬼,都可能是他!”
我实在没有忍住:“那你就没怀疑过这位……常老板,可能是他?”
云娘摆手:“嗐,都说他擅长画皮了,肯定会把自己往好看里画啊!怎么也要画得跟你差不多吧?至于常老板嘛……”她打量了一下常静那张圆润质朴的脸,笃定地下了定论,“……绝对不是!”
我:“……”
常静仍然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附和着感叹:“画皮能画成林大人这般的,可不多见。”
云娘“咦”了一声,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打量:“你俩认识?”
“小的曾服侍过林大人。”
“我与常老板是故人。”
他与我同时开口。
常静怔了一下,微微睁大了眼睛,如同春水破冰,从那层温吞模糊的壳子里泄露出些许真实的笑意:
“嗯,是故人。”
第86章
210
既然已经说开,常静便不再佯作不识。他拎起酒壶为我们几人各自斟满一杯,连安静地跪坐在一旁的小泥偶都没有遗漏。
我倒了声谢,听他问道:“林大人,您带来的这位小友长得很像我的另一位故人,不知……?”
“他叫锦煜,是那个人的后裔。”
谎话说得次数太多,我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
“哦?”常静眼中的诧异之色一晃而过,随即自然地笑道,“没想到竟是故人之后。”
“……”
我突然想起常静生前是锦湆的贴身内侍,服侍了他二十几年,连锦湆的尸骨也是他埋葬的。锦湆有没有留下子嗣,没人比他更为清楚。然而话已出口,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论起辈分,这孩子该唤那人一声‘高祖父’。”
常静颔首,对锦煜温声说道:“鄙人姓常,过去曾是你高祖父的侍从。”他顿了顿,唇角忽地挑起一抹超出温和范畴的笑意,“厉鬼不论生前事。你若愿意,可以按我与林大人平辈相交的份上,唤我一声‘常叔’。”
锦煜:“……”
他的一双黑瞳冷冷地盯着常静,显然不打算吃这个亏。
常静见状,感慨道:“细看之下,这孩子的神韵也与陛下相似……这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件趣事。”他说着转向我,笑眯眯地道,“当年陛下砍倒御花园里的那株百年牡丹花树时,便是这副神情呢。”
这件事我还有印象,但锦湆发疯砍过的东西太多了,我并未深究过。如今听他的语气,似乎另有隐情……
不等我问,常静已经自顾自地说下去:“那是春日,陛下不知从何处听得未出阁的少女会以花瓣占卜心上人的心意,便也学着她们,在御花园摘下开得最好的牡丹,一瓣瓣地数着‘他心悦我’,‘他不心悦我’……”
锦煜猛然睁大了眼睛。
常静恰好在此时低头,错过了他激动的表情。这只老狐狸慢悠悠地吹了吹杯中的酒水,继续念叨着:“也是不巧,陛下拔光了一整株的牡丹,最后一瓣竟都是‘不心悦我’。于是陛下气急,拔剑便将那株花树砍了……”
我没忍住:“噗。”
少年人的耳根霎时通红,咬牙怒道:“住口!”
常静恍若未闻,悠闲地与我叙旧:“林大人不知,陛下还有一回得了只番邦进贡的鹦鹉。他想教它背诗,好能在中秋之日给人一个惊喜。奈何陛下选了太多首,鹦鹉背混了,连带着他也背岔了,还在花前月下时被对方当场指正,哎呀呀……”
“够了——!!!”
锦煜狠狠一拍桌子,截断了他的话。
小孩的脸颊不知是生气还是羞恼,涨红一片,险些连气息都绷不住。他紧紧咬着牙,紧张地瞥了我一眼,又狠狠瞪向还要再开口的常静,硬是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常、叔。”
“哎!”
常静应得很爽快,全然不介意他磨牙吮血般的语气,笑得眼睛全眯了起来。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灵光湛湛的符箓,推到锦煜面前,乐呵呵地道:“好孩子,这是常叔送你的见面礼。”
——那赫然是一张避火符!
这坏心眼的小圆脸半真半假地祝福道:“常叔盼着你此生平安喜乐,不会重走你高祖父的老路,落得与他一般下场。”
锦煜:“……”
被拿捏的小红脸把牙磨得格楞楞作响。
多年不见,常静察言观色的本事更胜一筹,在锦煜爆发前及时收手,转而一本正经地问我:“听闻林大人早已获封神位,不知今日缘何来我这小小鬼市?”
见他提起正事、不再翻锦湆的旧账,我只好遗憾……咳,安慰地拍拍小孩,没有隐瞒地直说道:“我有一位朋友受了重伤,魂魄仅剩一半。此来是想寻找养魂之术,助他恢复。”
“原来如此。”
常静略一沉吟:“养魂之术在鬼市中不算稀罕,我手中便有一卷,现在便可以给您。不过……”他抬眼看向我,“魂魄若有缺损,记忆亦会随之残缺。纵使将魂魄养回原貌,那些失却的记忆却是回不来的。”
我听出他话中的未尽之意:“你有可以助人恢复记忆之物?”
“是,我有一盏引魂灯。若将魂魄置于其中温养,记忆亦可慢慢找回。”他轻轻颔首,“我回去便让人将它取来,与养魂之术一并交予您。”
常静从前是锦湆的内侍,谨小慎微,从不与人结怨。即便知晓我‘佞幸’的身份,对我仍然恭敬如初。如今他已是一方鬼王,看他方才连锦煜的玩笑都敢开,想来不是拘泥于生前尊卑之人。可他面对我时言语依旧客气,连这听起来十分珍贵的法器都说赠便赠……
我自忖过去不曾对他有何恩情,难以坦然接受这般厚待,便主动问道:“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吗?”
他却并未直言,只说道:“难得故人重逢。不如由我设宴,明日请您来府中一叙,也好尽到地主之谊。”说着,他看向我身边的两人,恳切地道,“常某府中素来清寂。若您能与朋友同来,热闹一番,那便再好不过。”
——这是在表明他是诚意相邀、而非鸿门宴的意思。
我点头应下:“那便叨扰了。”
云娘从我们几人开始叙旧起就趴在围栏上看下方的表演,此时才转过头,看我脸上没有勉强之色,也跟着随意一点头:“好啊!我还有两个小辈,到时候一起带去长见识,常老板不会不欢迎吧?”
常静笑道:“怎么会,云姑娘是常某的贵客,小辈自然也是。”
他等了等,见锦煜还沉着脸,而萧寂始终乖乖跪坐着,都没有说话的意思,便向我们几人行了一礼:“明日酉时,常某在府中恭候各位。”
言罢,他的身影渐渐淡去,悄然融进周遭喧嚷的鬼影之中,了无痕迹。
211
他离开后,云娘抬手布下一道隔音结界笼住隔间,转头问我:“林道友,你跟常老板真是旧识?”
“嗯,我们生前有些交情。”谨慎起见,我补充道,“死后已经有三百多年没联系过了。”
“……”
她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过了片刻才道:“这人是个情报贩子,在鬼市有些名气,但不是什么好名气。他卖的消息总是真假掺杂,被人起了个诨号,叫做‘三假一真’——意思是说,他每说三句假话,才夹一句真话。”
“我从前与常老板打过几次交道。他心机深沉,对谁都是一张笑脸,从不显露真心。这鬼市的大小情报都在他脑袋里藏着呢,至于他对你说了几分……那可只有他自己清楚!”
……看来常静并非是不管事,只是不愿以东之鬼王的身份多加干涉,所以才用这层假身份在暗中监察着鬼市的一举一动。
这一路走来,我亲眼见识了东坊的繁华恣意,对于常静的品行还是有把握的。
“我知道了,多谢提醒。”
“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不再多说什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后知后觉:“对了,他请咱们赴宴,怎么没留个地址?”
——自然是因为不必留。
我开玩笑地道:“大概是他的府邸很容易找,随便跟这鬼市上任何一鬼打听都能知道吧。”
云娘挑眉:“常老板再有名,也没到鬼尽皆知的程度吧?又不是……咦?”
她忽然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等会儿,我只知道常老板姓常……他叫什么?难道是——单名一个‘静’字?!”
“嗯。他就是东之鬼王,常静。”
云娘大为震撼:“不是吧?!他那张脸也能叫‘擅长画皮’?!这吹得也太过分了!!!”
我默然片刻:“……他没有画皮,原本就长这样。”
她顿时露出极其失望的表情:“西之鬼王可是个美男子!我还以为能与他齐名的,相貌总该差不多……”
我想起锦沐那张英挺俊逸的面容,摇头:“那位可比他更擅长画皮。”
画出的皮相温和洒脱,世间罕有,连我也曾深信不疑。若非如此,我又怎么会对指向他的证据屡屡视而不见,当真以为锦湆自登基以来遭遇的那么多场刺杀都是……
“糟了!!!”
云娘突然惊呼了一声,打断了我的思绪。她露出懊恼的神色:“也没说来买个东西还要赴宴呐?我什么都没准备!”
我定了定神,安抚云娘:“只是寻常朋友宴请,应该不必带礼物……”
“什么礼物?我操心的是礼物吗?!”她瞪了我一眼,“难道你让我就这么去见鬼王?”
我:?
刚才不是已经见过鬼王了?
“嗐,你们男的不懂!”
云娘一脸嫌弃,说着便站起身:“不行,我得去做身新衣服!”
她这一动,满身彩绸珠翠又跟着摇晃,看得我眼晕。我不敢提出意见,只得把目光偏向一侧,恰巧看到锦煜身上那套毫无纹饰的玄色常服。
——在这鬼市,鬼鬼都打扮得……嗯,五颜六色。我一身绯红好歹还占了一个‘艳’,他的黑衣却显得朴素过头了。
说起来,从前锦湆就不喜欢在衣饰上费心。我最穷的时候还知道编一编头发、缀几串小珠链。他身为天子,却一年四季都是一身黑衣,发冠更是永远戴那枚白玉冠——自从及冠礼之后,我几乎从未见他换下过……
我心念微动,出声唤住她:“云道友,我们与你同去罢。”
“走着!”
云娘风风火火地下楼。
经过永夜阁大门,她顺手冲着裴南和明澈一挥:“走,你们两个小崽子也陪我买衣服去!”
裴南正牵着明澈看台上的傀儡戏,闻声吓了一跳,赶快解下斗篷递过来:“前辈你衣服破了?快用我的斗篷遮遮……”
“没破!”
裴南懵了:“那前辈你买衣服干什么?”
明澈也投来清澈而疑惑的眼神。
云娘:“……”
她默默将裴南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目光从他随意扎起的发髻看到那身朴素的蓝色道袍,沉默了片刻。
又回头审视我身上的绯红天衣、腰间白玉珏、额前银柳、整齐的发丝和与衣饰相配的银丝玛瑙发冠,长长舒了口气。
她和颜悦色地对裴南说道:“直南啊,你还是不要去了,此事有我和林道友二人足矣。”
裴南茫然挠头:“前辈,我姓裴,不姓直啊?”
云娘微微一笑:“总之,你带小鹿见鬼去吧!”
“……哦。”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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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娘不愧号称鬼市向导,对每条小巷都如数家珍。她领着我们七拐八拐地抄着近路,嘴里闲不住地介绍道:“厉鬼大多死相凄惨,反而格外看重自己的‘皮相’。但鬼想要掩饰本相需得耗费大量鬼气,还得精通幻术,寻常厉鬼难以做到,便会以其他方法遮掩,比如靠外物……”
她说着,抖了抖自己的一身零碎:“东西二坊习俗不同。东坊的鬼习惯以彩绸纸花之类的饰物、辅以点妆之法盖住死相;西坊则会在衣物上多下功夫,大多喜好披斗篷、戴面具。”
“所以鬼市上最好的胭脂饰物都在东坊,最好的衣服和鞋履则在西坊!”
我好奇地问道:“那最好的营造图样在哪边?”
云娘皱起脸:“我从来没见过人卖那玩意儿,要不你自己卜一卦?”
“这就算了,我不善……咳,特别不善卜卦……”我讪讪地道。
“我也不擅长,这个我有经验!”她热情地分享道,“你要是卜出来店铺在东边,就往西边找,更容易找到!”
“不,如果是我的话,那店铺可能会在南边……”
“……懂了。”
我见她一直目的明确地领着我们往西走,没有在东坊多做停留的意思,有点疑惑:“你不打算先买些点妆之物,再去西坊吗?”
“噗,从前我买过一回……”云娘想起什么,把手伸进袖子里。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动后,憋着笑递来一盒胭脂,“喏!”
我在她的示意下打开一看,内里一片猩红粘稠,宛如凝固的鲜血!
“这颜色……”
“哎鬼友,这个胭脂嘛,红得漂亮亮,新死的鬼友用了嘛,气色旋风一样地上来喽!”她模仿着不知哪里的口音,动作夸张地掏出另一盒,热情又促狭地道,“鬼友要是觉得太艳了嘛,可以试试这一款,低调沉稳,矜持的老鬼更适合的嘛!”
——这一盒是暗红色的,质感干裂粗糙,细看竟还混着点点褐黑色的碎屑。
我被震了一下:“……这个颜色确实适合‘久死的鬼友’。”
血都干透了呢。
云娘哈哈大笑,摆手拒绝我递回的胭脂:“这玩意儿是我上次来鬼市时被一只胡鬼忽悠着买的,压箱底好多年了!这两盒就送你当个前车之鉴——鬼市上的东西大多不适合活人,记得别上当!”
我欲言又止。
鬼友,你这个前车之鉴嘛,明明是自己懒得扔掉才往我这里一丢,不管别人骆驼嚼过的干枣一样嫌弃的嘛!
……算了。
我默默把两盒胭脂收起来——反正我袖子里揣的破烂也不差这两件,万一哪天突然死了,兴许就用上了。
213
临近两坊交界处,往来的鬼影逐渐变得零落。地面不知何时起了一层薄雾,遮盖了道路两侧五彩斑斓的招牌,只剩高高挑起的红白灯笼在雾气中晃动着,指引出唯一一条通往西坊的幽深小路。
云娘收敛了笑意,仔细叮嘱道:“西坊不比东边,除了奉行人间律法外,还有一套规矩,入坊者必须佩戴面具——面具分为‘白、青、绯、紫’四色,颜色越深,地位越高,权力也就越大。下级面对上级需退避。若是差了两级的鬼发生冲突,则可无视律法,‘死散’不论。”
我听得皱眉。
民间传说鬼亦有死,鬼死为‘聻’。可实际上,鬼若再死便是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这套规矩,分明是给了上位者生杀予夺的特权!
“……为什么面具是这四种颜色?”
“这事儿没有个具体说法,不过大家猜测是照着凡间官服的品秩所定。”她见我面色凝重,宽慰了一句,“不用担心,‘白’与‘青’按实力划分。凭你的本事,拿张‘青’不难。到时候比咱们高出两级的只有‘紫’——这个级别的鬼物,整个西坊都数不出几个,没那么容易撞见!”
但我对自己莫名其妙遇到麻烦的能力更有信心,不是很乐观地问道:“如果我们真的与‘紫’发生冲突……”
“那就揍他丫的啊!”
云娘举起拳头,理所当然地道:“死散不论,又没说只有咱们死的份!咱们这边好歹有两个神仙呢!虽然其中一个现在是具化身……”她说着,期待地看向我,“但另一个应该很能打的,是吧?”
“呃……”
林文神目光偏移,看了一眼走在旁边的锦煜:“……没,没问题!我和他联手,差不多可以跟玄武神君打成平手呢!”
虽说要是不跟我联手,锦煜大概能击败玄武神君……咳。
说话间,小路两侧随意挑起的红白灯笼被排列整齐的青幽鬼火取代。它们两两一组,对称延伸至道路尽头,隐约可以看见那里伫立着一座庞然巨物。
随着我们走近,足有十丈高的城门楼渐渐自雾气中显露出全貌,玄漆铜钉的巨门下方是守备森严的鬼卒,统一着黑甲,面上扣着青色面具,如同两列沉默的雕像。
“嚯,几年没来,城墙又高了!”云娘仰头看着城门上刻着【西坊】二字的牌匾,小声嘀咕,“一个坊市,怎么搞得跟座鬼城似的……”
是啊,城门楼还建得与京城一模一样。
我收回目光,恰好看见一个戴着绯色面具的高大厉鬼领着几只面目模糊的小鬼走到城门旁伫立的一尊巨大鬼面像前,让小鬼们轮流将手伸入它口中、报上名字,再从中取出一张没有五官的白色面具,然后排队跟着他走入城门。
其中有两只小鬼坠在最后,一个穿黑袍,一个穿白袍,紧紧握着彼此的手,一步一挪,一同被高耸的城门楼吞没。
“那些是……?”
云娘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了然地解释道:“那应该是西之鬼王的部下,在给新死的小鬼引路,让它们进西坊找个营生,换口香火。”
——【据说西之鬼王……还会定期收容无坟可归的孤魂。】
——【地底下哪有白得的香火?我们认识的小鬼进了西坊,可没有一个出来过!】
我与锦煜对视一眼,知道他也想到了那对黑白小鬼之前说的话。
“需要我跟过去看看吗?”他低声问。
我摇头:“先不急。”
锦沐能够光明正大地派出部下将小鬼带入西坊,就说明小鬼失踪事件并没有摆在明面上。与其贸然行动打草惊蛇,倒不如明日在宴席上先跟常静打探情况——他和锦沐斗争多年,对其中内情必然有所了解。
云娘没注意我们的暗中交流。
她也领着我们走到那尊鬼面像前,率先将手深入它的巨口,边示范边解释道:“这是西之鬼王的法宝,认气不认人。你们是第一次来,需要先留下气息和名字才能领到面具。”说完,她的手一收,将抽出来的青色面具翻到正面,向我们示意:“等下次再来直接拿就行——只要气息不变,面具就不会变。”
——比起光滑一片的‘白’,‘青’的五官俱全,右眼下方刻着板正的‘云石头’三字。
“哦对了,拿到面具后不用非得戴在脸上,戴在身上显眼的地方就行。”她补充了一句,顺手将面具挂在腰上,提醒道,“但是绝对不能遮挡面具——这在西坊可是重罪。”
看来西坊看重的是身份位阶,倒是不在意名字的真假……
我上前几步,学着她的样子将手探入鬼口,报上了和昆仑腰牌一致的假名:“林平账。”
一股阴寒的鬼气缠绕上指尖,似乎在细细嗅辨我的气息。
片刻后,鬼面像的巨瞳忽地转动,漆黑的瞳仁俯压下来,深深地凝视着我。与此同时,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攥住我的手腕,将一件沉甸甸的东西放入掌心。
东西交出后,那股冰冷诡异的桎梏感却并未散去。我试着抽手,寒意追逐而来,贪婪地摩挲着我的腕骨,直至我将手彻底抽出才不甘地散去。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身边几人都未察觉到异样。我低头看向手腕,也没有发现残留的鬼气,仿佛刚才那沉冷的触感只是幻觉。
手腕翻转,面具随之转到正面,竟然是一张‘紫’,边缘銮金,右眼下方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字,用的是古篆,字形拙朴,如同一道纹饰。
“咦?”云娘看清颜色后倒吸一口冷气,开玩笑地问道,“林道友,你不会跟西之鬼王也是旧识吧?!”
“……”
我注视着面具上銮金的三个字,微微皱眉。
——古篆乃是上古时期某个不可考证的部落所用的字形,与如今使用的文字相差甚远。我在进入翰林院前从未见过,因此很感兴趣,便借着翰林院的便利翻阅了许多前辈留下的记录,这才一点点弄清每个字的字意,还整理过一部字形字意的对比手记。
几年后我在礼部任职,而锦沐挂职在兵部。一次闲聊时,我得知他在发愁兵部的消息屡屡被人截获泄漏之事,便灵机一动,找出那部手记献给他,让他以古篆书写密报,再派人去翰林院暗中蹲守何人会借阅古篆解读手记,果然很快顺藤摸瓜,清理了一批间谍。
锦沐觉得此法甚妙,花费了不少心神研究古篆。此后军中密报往来便常以古篆写成。他偶尔兴起,给我写信时也会用到——这其中某些本来没有的字,还是我们一起根据字形规律生造出来的。
因此我认得出面具上的那三个字,不是【林平账】。
——是【林修礼】!
不知锦沐究竟用什么方法,竟能越过我本人,将我的气息记录在鬼面像中……
我心情复杂:“你猜得没错,我与西之鬼王的确是……旧识。”
“哦……?”云娘悄悄凑近,冲我挤眉弄眼,“林道友,这‘旧识’二字可有很多种说法呐!你总得给我讲讲,我才知道一会儿遇到你那位‘旧识’,是拔腿逃跑呢,还是……非礼勿视呀?”
我被她轻佻上扬的尾音弄得哭笑不得,眼见旁边的锦煜突然警惕地竖起耳朵,连忙解释道:“我们曾经是朋友。但……”
早在数百年前,我们便已经是分道扬镳、两不相见的陌路人了。
214
我与锦沐少年相识,志同道合,曾与他在私下里许过承诺,待他日后登基,我必会尽心辅佐他,在史书留下一段‘君圣臣贤’的美谈。
可惜,不等诺言实现,锦沐便在一个冬日伤了眼睛。
那个月,京城接连落了数场大雪,一层又一层地积压在树梢,也一层又一层地覆上先帝的鬓发,直至将乌丝染得霜白。
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没想到来得那么快。
——就在太医诊定锦沐再无复明可能的次日,先帝便在早朝时透露出了废太子之意,还给了二皇子锦湆参政的实权,在朝堂引发轩然大波。
那时还没人知道先帝病重,也不理解他为何对废立大事如此急躁。
比他更急躁的是锦沐。
当天下了朝,我刚走到宫门外,便被数名太子党羽逼入马车,簇拥着推到锦沐的病榻前。那些官员当着我的面商议要联名上书、恳请天子收回成命,兵部尚书更是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折,递到我的面前。
我沉默了很久,视线逐一掠过每一双虎视眈眈的眼睛,最后看向锦沐。他倚靠在床头,双眼前蒙着惨白的轻纱,却仍然察觉到了我的注视,转头对我露出一个虚弱而苍白的苦笑:
“修礼,你若不愿涉足这淌浑水,离去便是,孤……绝不拦你。”
……不。若他真的愿意放我离开,一开始便不会授意众人将我逼至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
先帝信任我,是因为我是只忠于天子的直臣、孤臣。我与锦沐从来都是君子之交,不曾在公事上对他有任何偏袒。眼下先帝掀起的这场夺嫡之争,我若参与其中、且旗帜鲜明地站在太子一边,是何种后果,锦沐不会不知道。
可他仍要逼我。
我垂眸看着奏折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权衡许久。
二皇子锦湆自出生起便被养在冷宫,不曾受过储君教化,不曾做出任何功绩,与朝臣从无往来,亦没有母族倚仗,更有传闻说他性情暴虐——方方面面都与锦沐截然相反。而锦沐虽然目不能视,以他的能力,为君仍可有所作为,总好过朝堂因废长立幼之事动荡,继而再因夺嫡之争陷入混乱、殃及民生安稳……
为了大局,为了他口中那个“清平盛世”,我终究提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转日,先帝大怒。
又过了几日,我被召入宫中。先帝并未说什么,只是让我跪坐在书案旁,为他念诵奏疏。
昔年我还是翰林院修撰时,偶尔先帝批阅累了,便会召我进宫念给他听。那时念的大多是些问安、进献的奏疏——而这一次,念的都是弹劾我结党营私的劄子。
念了几封后,先帝问我有何辩解。
我知道他是想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但我只是顶着冰冷猜忌的目光伏地叩首,恳请先帝再给太子一些时间。
……那时候,我真的相信锦沐会是未来的明君,他值得我如此。
第88章
215
先帝并未如我想象中那般雷霆震怒。
他扯来两个软垫,丢给我一个,让我要跪就跪在软垫上,莫要跪坏了腿。又将另一个丢在我对面,随意地坐下来,唤内侍取来棋盘,一边与我对弈,一边听我从治国之策讲到夺嫡可能引发的朝野动荡。
一下午,我讲了十三条不可废太子改立的理由,讲到口干舌燥。而先帝始终不语,只是一颗接一颗地落着子,毫不留情地连杀我十三局。
杀至最后一局,外面又下起了雪。
先帝命人将窗户尽数打开,仰头望着飘落的雪絮,忽然对我道:“太史局说,这是今岁最后一场雪。”
我不明所以。
他又说:“修礼,这也是朕能看到的最后一场雪了。”
我听懂了他的意思,惊愕抬头,撞进一双浑浊而疲惫的眼睛。
那一刻,我惊觉先帝已经老了。清冽的长风能够冲淡书房中久病的药味,却吹不散他周身弥漫的死气。他不再是十年前那位踌躇满志的壮年君王,而是一位行将就木的老者。
这位老者伸手拍拍我的肩膀,说:“朕病重之事,莫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太子。”
“……”我垂首,“……臣明白。”
“哦?你明白什么?”
“明白陛下在试探臣,究竟是忠于天子,还是忠于太子。”
他温声问:“那爱卿的答案呢?”
忠于天子,便不该质疑君王的决策、不该插手夺嫡之争。
忠于锦沐,便是承认自己与太子党联名上奏乃是为了党争私欲。
无论怎么选,都是死局。
我看着棋盘上被逼入绝境的白子,轻声说了实话:“臣忠于大齐百姓。”
先帝笑了,又长叹一声。
他将黑子一颗颗捡回棋篓,喃喃地道:“修礼,朕信你。”
“朕不信的……是朕的儿子啊……”
……
出宫时,太子府的马车就候在宫门外。
锦沐摸索着下来,将他的大氅披在我的肩上,握着我的手说他后悔不该将我扯进漩涡,又问我是否因为联名上奏之事被父皇责骂。我并未提及那场问答,也没有提及先帝病重,只说陛下召我入宫是为了诵念奏疏。
锦沐沉默片刻,忽地问我以后可愿充当他的眼睛、为他批阅奏疏。
我应下了。
他十分感动地攥紧我的手,哽咽地感叹:“此生得遇修礼,乃孤之大幸。”
此后数日,我每日下值后都会去东宫,为锦沐念奏疏、再为他代笔写下批复。
直至某次我不小心遗落了一枚私印。折返回去找时,在紧闭的书房门外听见了内里传来的诵读声。
——那是锦沐的贴身内侍。他正压低声音,将我方才念给锦沐听的奏疏、以及由我代笔拟就的批示,一字不差地重新为锦沐念了一遍。
我站在回廊的阴影中,听着锦沐仔细询问我方才言行举止的声音,有些恍惚。
……原来他从不曾信过我。
说来也巧,就在那日晚些时候,我在出宫的路上恰好撞见在宫道上散步的先帝。他告诉我,他有意为二皇子锦湆择一位名师,教授他经义、亦教授他为帝之道,问我是否有推荐的人选。
我想了很久,最终问道:
“陛下,可否容臣一试?”
216
那时我身在局中,不曾看破。如今再回想,才发现自己走出每一步棋都在先帝的算计之中。
那一日,我话音刚落,先帝便笑眯眯地颔首应允,当即领我去见了锦湆。然后我们三人分享了一杯敬师茶——锦湆喝了一半,我的衣领喝了另一半,而先帝的脑袋得到了喝剩下的茶杯。
……那真是相当黑暗的一日,我同时失去了对先帝两个儿子的信心。有那么一瞬间,我望着狂笑的锦湆、湿透的衣襟、和躺在地上一脸安详的先帝,真心觉得,大齐完了。
当然,事实证明,大齐确实很快就……
“完蛋了!”
云娘一声低呼。
我在同时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悸动从回忆中惊醒,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锦煜指尖挑着一张漆黑如墨的丑陋鬼面,在青幽幽的鬼火下泛着不详的暗泽。
周遭厉鬼似乎也感知到了那种特殊的悸动,接二连三地转头,死死盯着他手中的面具。
我察觉到不妙,急忙问道:“黑色面具有什么说法吗?”
“唔……据我所知,这个颜色代表‘罪鬼’。”
云娘脸上的惊色迅速被莫名的兴致取代。她抛下我,凑到锦煜面前仔细打量着那张黑色鬼面:“听说唯有犯下重罪、被西坊通缉的厉鬼,面具才会变成这样,很罕见呐!”
“可他是第一次来西坊……”
“你不也是第一次来,还不是一抽就是‘紫’?”她反问了一句,目光在锦煜和我之间打了个转,眼中的八卦渴望几乎要溢出来,“你是西之鬼王的旧识,他呢?莫非是鬼王的旧仇?”
“啧啧,这面具都黑得发亮了……你的小情人该不会刨过那位鬼王的祖坟吧?”
锦沐和锦煜的祖坟是同一座,我看得很紧,能确定他没机会刨到。但……
“砸过西之鬼王的祠堂算吗?”我谨慎地问,“他还经常……呃,羞辱鬼王的列祖列宗,尤其喜欢用脚踩鬼王他爹的牌位……”
云娘:“……哈?!”
锦煜冷笑一声,刚要开口,黑瞳忽地滑入眼角,身形微侧——
一柄长刀贴着他的肩头劈空。
他头也不回,抬手在偷袭的鬼物腕上一敲,夺过长刀反手向后一捅,再猛地发力下压——只听“嗤”地一声闷响,那只厉鬼连狰狞的表情都没来得及变化,便被搅作一团溃散的鬼气!
一张青色面具无声坠地,没入薄雾。
这一手震住了另外几只欲要近前的厉鬼。然而更多鬼影自城门乃至城墙攀爬而下,目标直指锦煜!
事发突然,来不及布设阵旗。我干脆抬脚在地上一跺,数道青光以足尖为中心蔓延,瞬间勾勒成阵。繁复的阵纹如青莲绽现,将四面八方扑击而来的厉鬼尽数震飞!
我趁机将想要冲进鬼群大杀特杀的小暴君拽回身边,无视他哼哼唧唧的不满抗议,向云娘确认:“其他四色可以随意攻击黑色,也是西坊的规矩?”
“嘿嘿,不是‘可以’,是‘求之不得’!黑面具在西坊算是明码标价的悬赏令——只要杀了‘黑’,就能去鬼王处领赏,甚至能晋升自己的面具品阶。”她跃跃欲试地抽出长剑,脸上没有一丝畏惧,全是对惹事生非的兴奋,“这场面我还是头回见,可有得打咯!”
我环顾四周。
每一张隐在面具后的眼睛都在盯着我们,目光中带着估量、渴求、以及……隐秘的亢奋。它们像是一群饥渴的豺狼,在阵法外徘徊着,只待寻到一丝破绽,便要扑进来将猎物撕碎。
这种近乎狩猎的残酷感让我心里发寒:“难道没有鬼质疑这项规矩吗?”
“我的林大官人,这儿是地底下!”云娘瞥了我一眼,“鬼和人不同,弱肉强食本就是鬼的‘规矩’。”
我并非不懂——那棵鬼木会阻拦实力不够摘下树叶的小鬼进入东坊,就是这个原因。
可是……
“若西坊仅仅奉行‘弱肉强食’,便不该有律法存在。”
我实在无法理解:“为何他既要设立律法、维持表面的秩序,又要在同时创造出一套凌驾于律法之上的阶级规矩?”
“这……”云娘语塞,“可能是那位鬼王的癖好?”
锦煜阴阳怪气地附和:“呵,又当又立,确实是他生前就有的癖好。”
“……”
这词听着粗糙得紧,可我一时间竟找不出比这四个字更能切中锦沐那扭曲心性的形容……
情况紧迫,我不再纠结如何纠正锦煜的措词,迅速抄起脚边也呆呆举着两只泥巴小拳头戒备的萧寂。本想把他收回袖中,但想起他不喜欢被关起来,便匆匆扒开锦煜的包裹将他塞进去,叮嘱道:“你先待在里面,等安全了再出来。”
泥偶的小脑袋点了点,乖乖沉入包裹,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安顿好最听话的一个,我转头吩咐剩下的两人:“我们往东边撤。一会儿由我开路,你们……”
“负责杀光围攻的厉鬼!”锦煜积极抢话。
“好耶!”云娘立刻应和。
“……”我闭了闭眼,压下额角跳动的青筋,狠狠驳回,“你们负责掩护。不许乱跑,不许乱杀,一切听我指挥!”
两人齐齐露出失望的表情。
锦煜试图跟我讨价还价:“那不把它们杀光,我就杀一半……”
“我杀另一半!”云娘无缝衔接。
我:“……”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直接将法力灌入阵中。
阵眼瞬息移位,转守为攻。数十根锐金尖刺破土而出,将躲闪不及的厉鬼刺穿、挑上半空。霎时间,魂体碎裂的嗤嗤闷响和凄厉的鬼嚎声响成一片,密集的包围圈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过多的浓浊鬼气犹如实质,自无数贯穿的伤口中汩汩涌出,沿着森然挺立的长刺蜿蜒流下,一直蔓延到我们脚边,将稀薄的青雾浸染成了黏稠漆黑的色泽。
我将双手抄回袖中,和善地问道:“我说,一切听我指挥——二位听懂了吗?”
锦煜:“……”
云娘:“……”
锦煜:“好的林神君。”
云娘:“没问题林神君。”
第89章
217
我们三人达成一致,向东且战且退。
阵法随之转移,青纹明灭,锐金之气凝结的尖刺环绕着我们不断爆出,将扑来的鬼物当胸贯穿、钉死在半空。汹涌的鬼潮始终被压制在三步之外,不得寸进。
云娘忍不住频频回头,看得眼皮直跳:“你这是什么阵?!”
“算是……简化版的四象白虎阵吧。”
根据阵法的特性,我决定将其命名为【随走随移三步之内谁来串谁小白狸阵】。
之前在船上的那几日,我无事可做,便一直钻研从斗木獬记忆中看到的周天星斗大阵。有熟悉的四象玄武阵作为基础,与其相邻的青龙、白虎二阵的阵图都已经绘制成型,唯独最后一座乌鸦阵无论如何都无法起阵,着实令我费解……
思绪飘忽了一瞬。
一道游鱼似的鬼影抓住阵法滞涩的空隙,瞬间欺进身前三尺,利爪如钩,直取我的心口!
“锵——”
“锵——”
两声刺耳的爆鸣同时炸响。锦煜和云娘一左一右挡在我身前,刀剑齐齐架住袭来的利爪。我趁机并指凝气,锋锐的法力自下向上狠狠一撩!
“嗤啦——!”
厉鬼被劈成两半,缓缓溃散。
横挡在我面前的刀剑垂下。云娘扭头笑道:“我还以为你会掏出那对鼓槌,把他锤飞出……背后!”
她骤然缩紧的眼瞳中映出一抹乍现的绯红。
还有第二只鬼物?!
什么时候绕到身后的?!
阴冷的鬼气已经逼至脊背,避无可避。我咬牙凝聚法力,准备硬抗——
一只手臂猛地箍住我的腰,青筋暴起。巨大的蛮力传来,我整个人被带得腾空飞起,视野天旋地转,耳畔只听见“嗤”地一声——那是利刃刺穿的闷响!
“锦煜?!”
脑子里突然空白。
失控的法力倾泻而出,阵法刹那间逆转,无数森白荆棘自偷袭的鬼物体内爆开,瞬间将它撕扯成漫天碎片。有人被吓得吱哇乱叫,可我什么顾不上了,拼命挣扎着在锦煜身上摸来摸去:“你伤到哪里了?!让我看看!!!”
锦煜:?
他一只手揽着我,另一只手举起串着绯红面具残骸的长刀,很不理解我在紧张什么。
我:“……”
怪臣太久没跟陛下一起遇刺,竟是忘了陛下应对刺客的经验有多丰富了。
余光瞥见云娘投来的目光,我迅速收回手,干笑两声:“哈哈,我……我就是看他身上沾了血,顺手擦擦……”
她理解地点点头,很体贴地转身背对着我们:“我明白,你下一句就要说他嘴上也沾了血是吧?没问题,你顺嘴慢慢擦哈。擦完跟我说一声,咱再接着逃命!”
“……没有那种事!!!”
218
就在我试图从地缝里挖出一座斩神台时,一阵低沉的号角声突然自城门方向传来。
原本对我们紧追不舍的众多鬼物骤然一顿,随即仓皇地向两侧退去。
数十名青面黑甲的鬼卒潮水般从城门中涌出,胯.下的战马皆覆盖着狰狞的面甲。他们踏炎而行,速度极快,对前路的一切阻碍视若无睹。覆甲的马蹄径直踏过几只退避稍慢的厉鬼,将惨叫声无情地碾碎在沉闷的铁蹄轰鸣之下。
这支队伍掠至近前,左右分张,瞬息便已完成合围。内圈长戟森然如林,没有留下一丝空隙;外圈更是有数骑弓手勒马驻足,长弓拉至满月,箭镞上凝聚的寒光全部指向锦煜!
“嘶,这下麻烦了……”云娘紧紧皱着眉,“他们是直属于西之鬼王的黑甲军。别看单骑实力不强,一旦结成战阵,可不得了!”
这支黑甲军行动间配合默契,显然经过严苛的操练。我看了看那些畏惧得远远避开的厉鬼,谨慎地问道:“战阵的威力究竟如何?”
“哦,得拿你那个串串阵往他们中间走三个来回才能杀光。”
我:“……”
那不是打得过吗?!你摆出这副凝重的表情做什么!!!
云娘叹了口气,满脸的痛心疾首:“唉,这一票爽完,西坊的漂亮衣服怕是再也与我无缘咯……”
的确,击溃眼前这支黑甲军或许不难,但此举必然会彻底得罪西之鬼王。
他们跟那些贪图悬赏的鬼物不同,是在履行捉拿罪鬼的职责。若非万不得已,我并不想与他们发生冲突。
……只能赌一把了。
我从袖中摸出自己的面具,上前一步挡在锦煜前方,客气地询问为首的鬼将:“这位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鬼将冰冷的目光转向我,起初并未在意,直到扫过我手中的紫金色,陡然一凝。
下一刻,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下坐骑,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卑职不知是林丞相驾到,有失远迎,万请大人恕罪!”
我:“……啊?”
林……丞相?!
随着这一声高喊,四周响起一片沉重又慌乱的甲胄碰撞声。方才还杀气腾腾的鬼卒全数放下长戟,跟随鬼将一起朝我俯首下跪。
还没反应过来,背后忽地刺来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不用回头也知道来自于谁——这破孩子磨牙的声音比周围的甲胄碰撞声都响,却偏要在传音里掐出一道委屈巴巴的嗓音:
【林爱卿,你都没有给朕当过丞相……】
【……】
可是大齐根本就没有丞相这个官职啊?!
他不依不饶地质问:【林爱卿,你说句话嘛……他凭什么封你做丞相?!】
林爱卿怎么知道!
林爱卿跟锦沐都陌路三百多年了!!
哪怕是三百多年前,林爱卿跟他的最大联系也是三天两头被你这小畜生拿来当作吃醋的引子,折腾得死去活来!!!
这边还没应付完,另一边又被云娘偷偷戳了一下。她在传音里大声调侃:【林相爷,好大的官威呐~】
我一点也笑不出来。
——跪礼乃是最高礼仪,向来只用于祭祀天地、认罪伏法、以及大朝仪等彰显天威的庄重场合。平日里就连臣子觐见天子,都无需行此大礼。
锦沐究竟在西坊立下了一套怎样的规矩……
【林爱卿……】
【林相爷~】
脑子里此起彼伏的声音吵得我头疼。我干脆掐断了传音,狠心无视背后的两道幽怨眼神,先应付跪在面前的鬼将:“起来说话。”
他依言起身,却仍然不敢抬头:“卑职不知这位罪鬼竟是大人的侍从……”
虽然不清楚他为何会唤我“林丞相”,但机不可失。我按照他的谦卑表现反推,做出一副倨傲的姿态,蛮横地信口胡诌:“侍从算不上,一个不太听话的家眷罢了。即便他犯了些小错,也轮不到你们来管!”
“是。”他毫不迟疑地应了一声,头垂得更低,“卑职这就为他消去罪籍。”
罪籍竟还可以消去……?
我诧异地瞥向云娘。
她收敛了不着调的模样,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情。
我只得绷住神色,哼了一声:“去吧。”
鬼将立刻摘下自己的绯色面具,走到锦煜面前,与他的黑色鬼面相触。
数息过去,什么都没发生。
鬼将惨白的脸色一下子难看得发青,干涩地道:“大人家眷所犯之罪,超出了卑职的抹消范畴……”
见状,我拿起自己的紫色面具,学着他的样子与锦煜相触。
仅仅一瞬间,那浓重的黑色如同烈阳下的残雪,迅速消融,化作普通的青色。
竟然如此简单?!
我心里一沉,想了想,反手将‘紫’往鬼将的‘绯’上一碰——面具上象征地位的绯色顷刻褪尽,变成了一张死气沉沉的漆黑鬼面!
……果然。
这张面具,不仅能够抹消罪责,还能赋予他人莫须有的罪名!
“大人?!”
鬼将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眼中尽是骇然。
那种说不上的悸动感再次出现,直指眼前的“罪鬼”。原本跪在他身后的几名鬼卒也在这一刻微微抬头。他们看向上官的眼神悄然发生变化,敬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的期待。
只要我现在转身离开,这位新的“罪鬼”恐怕顷刻就会被他的部下撕碎分食,且名正言顺!
这就是锦沐定下的规矩。无需审判,无需搏杀,仅凭一张轻飘飘的面具、上位者的一时兴起,便能随意操控下位者的生死——这是赤.裸裸的生杀予夺,是……
权力。
我无意害他,再次轻碰,将鬼将的面具恢复原样:“哈哈,与你开个玩笑罢了。”
没有面具遮挡,他脸上劫后余生的惊惧一览无余。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勉强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哈,哈哈……大人真是……风趣……”
“好了,退下吧。”
“遵命!”
鬼将踉跄着后退,转身欲走——
“等等。”
他的腿一软,噗通跪倒,手脚僵硬地转向我,声音发颤:“大、大人还有何吩咐?”
我收回下意识想去搀扶他的手,将声音压低,威胁地道:“今日之事,不得向任何人提及。除非鬼王亲自问起,否则便让它烂在肚子里。明白吗?”
“是!卑职明白!!!”
219
黑甲骑兵们迅速退去,连带着驱散了其他因为失去猎物而躁动的厉鬼。
云娘收起长剑,低头看看自己腰间的面具,又看看我的,像是第一次认识此物,大为震撼:“我来过这么多次,从来不知道这玩意儿还有这种用法……林道友,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该不会真在西坊当丞相吧?!”
“猜的。”
她性情洒脱,不曾在官场沉浮,自然难以想象权力竟能如此儿戏,又如此绝对……
我怔怔摩挲着手中衣紫腰金的权力象征,眼前闪过锦沐曾经那双发亮的眼睛。
其实锦沐的性格和先帝相似,都喜欢躲在幕后操控事态变化,也喜欢以情谊笼络麾下。不同的是,先帝纵使有百般算计,付出的还是一颗仁善的真心,他却只有假意。
我总不愿将他想得全然不堪。始终觉得,哪怕他虚伪多疑,心里也是装着百姓的。他或许算不上明君,至少做到了以天子之身战至最后一刻,未曾退过半步。
那些与我诉说过的抱负与理想,不该全是谎言。
可如今……
“云娘,”我轻声问,“在‘紫’之上,是否还有更高的颜色?”
她摇头:“没听说过。”
不,一定是有的。
锦沐既然制定了这套阶级森严的规矩,就绝不会容许自己仅仅停留在‘紫’上。必然还有一抹独属于他的颜色,凌驾于所有面具、所有律法、乃至这西坊的万千鬼物之上。
只有这样,才配得上他“天子”的身份!
……何其可笑。
最可笑的是,他竟在这套荒谬卑劣的规矩里,为我预留了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位置,还要在面具上用只有我们二人才能看懂的文字刻下我的名字,仿佛这样便是在认真遵守我们曾经许下的约定。
好一个“君圣臣贤”!
好一个“清平盛世”!!!
我深深吸气,压下情绪,将这令人作呕的东西塞进袖中,狠狠把它和最没用的破烂儿们放在一起,转而从锦煜的包裹里扒出还乖乖躲在里面的小泥偶,温声问道:
“萧寂,你可以再帮老祖一个忙吗?”
第90章
220
我腰上挂着刻有“萧寂”二字的青面具,跟随其他鬼物一同排队入西坊。
行至关口,被拦下了。
守门的鬼卒抬手指了指我肩上坐着的小泥偶,又朝身后的长街一笔:“傀儡法器一律不得直接入城。你要么把它扔在外头,要么想法子遮着,反正不能露出来!”
我顺势望去。
西坊内部街道笔直,两侧的屋舍楼阁排列得异常规整,往来的“行人”皆披着宽大的斗篷、脸上覆着面具,规规矩矩地“走”在青石路上,放眼望去竟看不到一丝一毫的非人痕迹,仿若这只是一座普通的人间城池。
“……明白了。”
萧寂也跟着点头,主动顺着我的手臂滑到掌心,就要往袖子里钻。
我连忙拦住他。
他两只手紧紧攥住袖口布料,认真保证道:“我很听老祖的话,很乖。”
“我不会丢下你,只是记得你不喜欢被关起来,不想勉强你。”我一边解释,一边翻出一件斗篷,在兜帽处戳了几个小洞,向他示意,“你可以躲在这里,这样既可以看到外界,也不会闷。”
“……”
他呆呆地仰起脑壳看着我,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爬进软乎乎的兜帽里。
我将斗篷披好。
鬼卒上下打量我几眼,侧身放行,还不忘提醒:“记着啊,走路得拿出个人样来,飘起来要罚钱!”
“……好。”
本老鬼人模人样地走过街道,拐了个弯,与提前进来的锦煜和云娘汇合。
前者正靠在墙上,神色淡定;后者却在前张后望、左顾右盼,活像第一次来西坊似的,看什么都稀奇。
“你这是……?”
“哟,混进来了?”云娘瞥了我一眼,又扭头去看招牌,尴尬地解释道,“这些铺子不知怎么全改成一个样儿了。你再给我点时间,我认认路……”
不同于东坊随处可见的灯笼彩绸和一个个飞天遁地的夸张招牌,西坊的街道干干净净,入目所及的每一家铺面都统一挂着黑底白字的招牌,连它们背后的建筑都高矮一致,且皆是黑瓦白墙的样式。乍一看灯火阑珊、市井俨然,细看却说不出的别扭——若非招牌上的文字和行人装扮各不相同,我还以为自己误入了某个拙劣的幻境。
“这里从前是什么样子?”
“唔……铺子有大有小,挂的招牌也不同……反正不是每家店都长得一模一样!”她比划了几下,说不出个所以然,泄气地放下手,“……罢了,大致方位我还记得,跟我来!”
221
话虽如此,云娘还是领着我们在宛如复刻的大街小巷里绕了三四圈,进错五六家店铺,才堪堪找到那家裁缝铺。
铺子里不见半尺布料,只挂着一张张工笔细腻的服饰图样。店主是个女鬼,歪在躺椅里吱呀呀地摇着,听到有人进门也懒得起身:“本店的衣裳都是现织现裁,没有预制成衣。图都挂着呢,客人自己挑。”
云娘看都不看,土匪一样大声嚷道:“谁要那些普通货色,快把你压箱底的大宝贝交出来!”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啊。”
店主懒散地掀起眼皮,目光扫过她,落在我的身上,忽然笑开了:“哎呀,咱们认识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见你带男人来呢,想必他就是你经常跟我提起的那位……”她还没说完,又看到了跟在我后面进门的锦煜,立刻改口道,“……那两位心悦之人吧?”
我:?
锦煜:?
云娘干咳一声:“他俩是我朋友,不是我新换的相好。”
店主笑容不变,流畅地再次改口:“咱们认识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见你带朋友来呢,想必他们就是你经常跟我提起的那两位生死之交的挚友吧?”
我:“……”
锦煜:“……”
好熟练的话术,你们到底对多少人用过……
云娘嘿嘿一笑,郑重地介绍道:“这位是蛛女,整个鬼市最好的裁缝!地底下就没有她做不出的衣服!”
蛛女很受用地弯起眼睛,终于肯从躺椅上起身。
随着她的脚步,木架与四壁上挂着的图样都轻飘飘地翻到背面,露出一幅幅美人图,每一位画中人的衣衫都精美绝伦,面目却一片空白。我下意识看向最近的一幅,画中女子向我行了一礼,大大方方地转了个圈,从各个角度展示着自己身上的云锦襦裙。
“最好的都在这儿了,两位客人尽管挑。若没有合心意的,您告诉我样式,我现画便是。”
锦煜原本对买衣服的事兴致缺缺,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发呆,听到这里忽然抬头:“我能自己画吗?”
蛛女有些惊讶,又对他的提议很感兴趣,当即取来一张空白画纸:“自然可以,客人请。”
我心里咯噔一声,试图阻止:“明日就要赴宴,时间来不及,还是不要……”
“客人不必担心,一件衣服半个时辰就能织好,来得及。”
“……”
我绝望地看着锦煜抓起笔,埋头苦画。
另一边,云娘已经迫不及待地拉着蛛女钻去了美人图深处,只余交谈声从木架后隐隐传来:
“我才几年没来,街上的铺子怎么都变成一个样了?害我找你找得好苦……”
“那个呀……是因为上头发了告示,说‘街巷市容关乎民生之大业。各铺需各安其位、各守其形,匾额分明、规制整肃,方能使万民瞻仰而心静,百业得序而安居’。”
“啊?啥意思?”
“就是说……不把铺面招牌改成规定的样式,会被算作‘有碍观瞻、扰乱坊序’,要被赶出西坊呢。”
“这么霸道?!西之鬼王疯了?”
“鬼王大人性子仁善,怎么会下这种命令……是林……”
后面的声音压得极低,再也听不分明。
222
两刻后,云娘与蛛女抱着几张美人图,有说有笑地走回前厅。
锦煜也恰好满意地放下笔,神色矜傲。
“客人画好了?”
蛛女笑盈盈地走过来,目光落在画纸上,一愣。
她艰难地辨认着:“这纹样是……一群螃蟹和两只猪在……抢饼吃?”
锦煜:“……”
他的脸瞬间就黑了。
我赶紧拿过画纸,凭借着对他的了解,替他辩解道:“这个应当是……呃。”
……坏了,我连螃蟹和猪都想象不出来,只能认出那张饼。
我沉默了一下,努力夸道:“饼画得还是很传神的!每个边看着都酥香可口,一定很好吃!”
锦煜:“……”
他面无表情:“我画的是一对鸳鸯游在开满并蒂莲的池塘里。”
“那这饼……”
“是月亮。”
我:“……”
可是月亮为什么会冒着热气啊?!!!
“那些线象征照在鸳鸯上的月光……”他委屈巴巴地低下头,伤心极了,“……我画得很差吗?”
“也……也没有特别差。”我昧着良心,硬着头皮,勉强安慰道,“我觉得,重要的其实不是画技,而是你的心意。”
小孩眼睛刷地亮了:“那你会穿我的心意吗?”
“想都别想!!!!!”我斩钉截铁。
锦煜:“……”
223
我坚决无视了他的撒娇耍泼,挑了一青一黑两件纹样体面的衣服,顺便给小泥偶也选了件白色的小袍子。
画技全是心意的破孩子扭头蹲去墙角生闷气。
我趁机借来纸笔,勾出锦煜本体的轮廓,标注好各处的尺寸,偷偷问蛛女:“那件黑色的,可否按照这个尺寸多做一件?”
蛛女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哎呀,客人不愧是云娘的朋友呢~”
我很茫然。
她掩唇低笑:“你若是在我这里买够十件,下次带了新相好来,我也可以装作是第一次看你带男人来的模样哦?”
“……”我,“……多谢,但不必了。”
“客人嫌多?那看在云娘的面子上,给你打个八折!哄男人的服务买够八件就送,如何?”
“不,当真不必了……”
她十分遗憾。
一群通体玉白的小蜘蛛从柜台下窸窣爬出,八只一组,熟练地拖走了所有的画纸。
蛛女向我们略一颔首,笑道:“劳烦几位客人稍候片刻,我让小家伙们一起开工,很快便好。”
“有劳了。”
蛛女的背影刚没入店铺后的小门,云娘便立刻把我们拉到一起。她的脸上没了方才说笑的模样,严肃地问道:“你们猜,西之鬼王和那位‘林丞相’是什么关系?”
我的本尊就站在这里,遗骨则被尊主穿走了。这世上不可能出现第三个林修礼,西坊那位“林丞相”必然只是一具被人操纵的傀儡……我猜测道:“一唱一和、狼狈为奸?”
“错!他们是一对‘贤君’与‘奸相’!”
云娘声音压低:“‘林丞相’是百年前突然出现的,一出现就深得鬼王信任。他平日里极少离开鬼王宫,唯有鬼王出巡时能看到他站在鬼王身后。从来没人见过他的真容,也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因为他脸上那张面具很特殊,眼下本来应该刻名字的地方是一道金印,西坊独此一张。”
“蛛女说,‘林丞相’阴狠毒辣,不知用什么手段蒙蔽了鬼王,在西坊一手遮天。”她深吸一口气,面露厌憎,“在西坊的鬼物眼中,鬼王是被蒙蔽的仁君,那些严苛残酷的规矩、不合理的命令、乃至围猎黑面具的条令,全是‘林丞相’的主意!”
“……”
我被气笑了。
我原以为锦沐捏造出一个“林丞相”满足他那扭曲的私欲已经足够卑劣,没想到他竟还将那傀儡当作挡箭牌,把所有见不得光、招人怨恨的勾当尽数推给它,自己倒是端坐高台,博得了一个无辜又仁善的贤君美名!
锦煜的脸色阴沉到恐怖:“我杀了他!!!”
“好。”我点头。
“凭什么不让我杀他?!”他眉心拧在一起,憋屈又躁狂地质问我,“你是不是心里还念着他?!”
我:?
云娘也劝道:“不行,绝不能就这么算了!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呢!就算不杀了他,也必须给他一个教训!”
我:??
萧寂急忙从我兜帽里爬出来,举起泥巴小手:“老祖,我也可以替你杀他。”
就连一直安静融在南明离火里的小火鸟都从我的心口探出头,愤怒地猛拍翅膀:“啄死他!啄死他!!!”
我:???
等一下,我刚才说的是‘好’,不是‘算了,我原谅他’吧?!
你们都清醒一点,不要擅自认定我是个被羞辱至此都不与人计较的圣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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