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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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在残梁断柱间穿行,攀上浅青色的书生袍,抚过几根慢慢松懈的手指,轻柔地将一切笼入温暖的曦光。
一片沉寂之中,那几根恢复血色的手指轻微一颤,顺着长凳向我摸索过来,试探着缓缓拉住我的衣袖,像是害怕被拒绝。
我没有动。
于是那几根手指安心地收紧,它们的主人也默默挪过来,轻声唤道:“修礼公……”
我安静地等着他开口,等到的却是一声哽咽。
柳云生慌忙用另一只手擦干眼睛,想要说话,可几番开口,都被哽咽堵了回去。他的眼泪越擦越多,嘴唇也开始颤抖,终是忍不住“哇”地一声嚎啕大哭!
他哭得撕心裂肺,一句成句的话语也说不出,只能拉着我的衣袖、伏在我的膝上,含糊不清地呜咽着“修礼公”三个字,仿佛只是这个称呼便能道尽他积压多年的委屈、不甘与自我厌弃。
我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作为无声的回应。
这场突如其来的嚎哭惊动了在院中忙碌的差役,众人纷纷转头看来,窃窃私语。
“柳秀才这是咋了?刚反应过来家叫人砸烂了?”
“他念叨啥呢?啥是‘修理工’?”
“屋子都稀巴烂了,他还想修个啥啊?”
“修理工”本人:“……”
捕头原本正蹲在院子里那个被陵光砸了两次的焦黑大坑旁边,皱眉研究多大的乌鸦才能砸出这么深的坑。他被哭声扰得不耐烦,扭头跟蹲在他旁边的县尉嘀咕:“要我说啊,这柳秀才怕不是家中突遭巨变,那点子疯病又加重了!”
县尉的目光也被柳云生吸引,脸上没有鄙夷之色,仅有些疑惑:“老赵,你看他手里拿的是……一封信?方才有人靠近他吗?”
“没有吧?约莫是他自己打哪儿掏出来的。”捕头不以为意,“嗐,读书人嘛,身上揣些个纸啊笔啊的,寻常得很!”
“……”
县尉眉头皱起,视线仍是在他身上来回打量着。良久,忽然又问道:“不对,你再看看他的姿势,像不像趴在什么东西上?”
捕头猛地打了个寒颤:“啥?!大人,您可别吓属下……”
——隐身决是比障眼法还粗浅的小术法,仅仅只能隐去我的身形。如果仔细看的话,确实能从柳云生的姿势、以及布料不自然的凹陷与支撑上看出端倪。
我还没想好如何应对,伏在我膝上的柳云生似是被这句话惊醒,猛然大叫一声,身体“嗖”地一下坐直了!
县尉:?
众差役:?
紧接着,在所有人茫然的注视下,他身子一歪,“嘭”地倒向长凳另一侧,还伸出双臂环抱住那片“空气”,继续念念有词、放声嚎啕。
“修礼公呜呜呜……”
“修礼公哇哇哇哇——”
县尉:???
众差役:???
我也被他这番欲盖弥彰的笨拙表演弄得哭笑不得。
果然,县尉脸上的狐疑神色非但没有褪去,反倒加深了。他和捕头低声吩咐了一句,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
眼看瞒不下去,我顺势起身,拍了拍抱着“空气公”痛哭的柳云生,传音道:【柳兄,此间事了,我该走了。】
柳云生哭声一滞,忘了自己还在表演,下意识抬头:“您要去哪儿?”
我将另一封早已备好、上书“县尉亲启”的信放在他身旁,开玩笑地道:【去找一个……小厨子。】
“哦,哦!请恕晚辈不能相送,修——”他才唤了一个字,余光瞥见县尉走近,连忙把称呼憋了回去,急中生智地改口道,“鬼道公,您保重!”
我:“……”
鬼道公一下没忍住。
已经走到长凳前的县尉听到笑声,立刻停下脚步,警惕地按住腰间刀柄:“……谁在哪儿?!”
没有人回话。
唯有风声掠过焦土,卷起尚且带着鼻音的激昂嗓音,自柳府向着长街远远荡开——
“……且说那书生悠悠转醒,只见府邸已成断壁残垣。正在惊慌无措之际,忽然听得一道温醇嗓音在耳边响起——‘小友,此时不醒,更待何时?’”
“原来,此前书生所见种种皆为幻象,乃是因其早已被恶鬼缠身而不自知!”
“那恶鬼有二,其一名曰‘畏怖’,其二名曰‘彷徨’。二者蒙其双眼,令其不见前路;蔽其本心,使其不辨归途。书生自此困于无间天地,畏怖彷徨、浑浑噩噩,直至今日被道长一言点醒,方得解脱!”
“书生回想前尘悲喜,如同大梦初醒,恍然伏地恸哭;道长见他幡然开悟,不由欣慰一笑。谁知——这一笑,竟是惊动了巡查的官爷!”
“道长当即袖袍一拂,隐去身形;而书生急中生智,起身对着官爷拱手一礼,张口便是一段诡奇故事!官爷被其言语所惑,一时竟忘了探究那莫名笑声来源何方……”
“哈哈哈,至此,诸位看官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书生之前讲述的那些荒诞鬼神之事,都是骗人的!”
“他不过是想借着此番诡奇怪谈,助那位不愿显露真身的道长趁机混出府罢了!”
“这正是——”
“误把鬼王当娇娘,同历诡事几回忙。幸得真言破痴障,笑借奇谈送君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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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道公借着书生的遮掩,悄然离开柳府。
林神君循着熟悉的气息,找到了自家的小厨子。
他脸朝下趴在石阶上,四肢乱七八糟地摊开,灰扑扑的像一件情急之下被丢弃在地上的破衣服。而他身后的凉亭却被人用袖子仔细擦拭出了一片洁净的地面,显然是特意为那具裹着雪白斗篷的傀儡准备的——可惜现在空空如也。
我之前被尊主蛊惑的时候,眼中只有那具傀儡,压根没在意它旁边有什么。直至此刻,我才看清这小厨子对待“我”和他自己的身体有多大的区别。
心里泛起一丝柔软,但感受到下唇残留的刺痛,那点心软顿时消散。我不客气地卷起袖子,狠狠……轻轻拍在这小混蛋的脸上。
“起来。”
他一动不动。
我又拍了拍:“锦煜?”
依旧毫无反应。
距离烬尘离开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他怎么还没有醒?!
难道是刚才伤得太重,真的晕过去了?!
我慌忙俯身试探他的鼻息——温热而平缓,分明就是在装晕!
那他为什么不肯起来?!我困惑地继续轻拍……
等等。
我看着自己贴在他脸上的手:“……”
我气得抡圆了胳膊,结结实实地一掌拍下!
“啪!”“起来!”
这不要脸的小畜生吃了一记真正的大巴掌,终于装不下去了,顶着红通通的巴掌印坐起身,故作惊讶:“好奇怪,我怎么又被人打晕了?这次晕的特别厉害,你摸了好几下我都醒不过来,绝对不是故意的呢!”
我:“……”
嗯,“摸”了好几下,是吧?
“是啊真奇怪,你怎么睁眼说梦话?看来确实没醒。”我假笑着举起另一只手,“没关系,我再帮你醒醒神。”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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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刻后,城外密林。
陵光已经卸下战甲,正赤着上身盘坐在凤辇上,让纸侍女帮忙处理背后的伤口。起出的箭镞与锁链乱七八糟地堆在一旁,而他本人则抱着一只红白相间的灯笼,百无聊赖地在两只爪子之间转来转去。
见我终于赶到,他翻了个红眼:“你再不来,老子都要以为你被老王八折回来抓走了!”
我大略感知了一下方位和距离,笑道:“不会,他们早就离开临渊镇了,眼下正在往……”京城方向而去。
话还没说完,我猛然意识到不好。
可惜为时已晚。
陵光似笑非笑地眯起双眼:“说啊,怎么不继续说?”他说着,抽出那三张已经全部失效的追踪符,啪啪地抽着掌心,拖长了声音,“来,告诉老子,他们快到哪儿了?!”
“呃……”
我尴尬地咳了一声,灰溜溜地老实交代:“我的确还留了一个追踪手段,但只有我自身能用,所以才没有给你……”
那是我从裴南和明澈身上得到的灵感。
之前被困在云娘的洞府里时,为了防止他们因为洞府崩塌而受伤,我给过他们两张能够向我借法的“鹊华符”。符箓被激发后,我意外发现自己可以通过被抽取的法力隐约感知到那两张符纸的位置。
追踪符会在目标身上留下印记,有心之下很容易被发现。但这种感知无关外物,只要被抽取的法力暂且留在符纸中没有外溢,就很难被察觉。
“你说的这法子老子倒是明白,但你怎么分得清——”陵光说到一半,恍然,“对了,你没有神庙,也没有信徒!”
“……是呢。”
因此三界之中,唯一一个正在向我借法的存在,就是那张被我藏在萧寂身上的鹊华符。
“啧,老王八栽得不冤……”他幸灾乐祸地嗤了一声,拍拍凤辇,“上来,边走边说。”
我一愣:“你不打算直接飞过去吗?”
从目前种种迹象判断,尊主的最终目标应该就在京城。
乘凤辇去京城,至少要走五六天。
但是乘陵光的话,慢点飞半日就到了,路上刚好足够我把事情交代完。
“飞个屁!你当老子闯南天门那么容易?”陵光一边用脚把战甲部件踢开腾出空位,一边侧头示意我去看他的脊背,“那帮家伙跟老子玩阴的,十下里有九下都冲着老子翅膀使劲,差点没砍断了!先让老子养几天!”
我的确见到他挂着一身流矢锁链赶来,可那时他出手的速度太快,我没能看清。眼下他转过身,我才看到他背上横七竖八刻着好几道翻卷的伤口,还有三四处箭伤。
血已经止住了,看着不算严重。严重的是他的翅膀——人形的时候,是两道自肩胛向下延伸的繁杂道纹,其中左侧那道黯淡无光,想必伤势不轻。
……难怪他来得比我预期要慢,而且方才连执明那只龟都没追上。
我愧疚又感动,急忙从袖中翻出一条柔软避风的斗篷,双手奉上:“辛苦了。”
“呵,不辛苦,碰着你算老子命苦!”
“……”
我不敢接话,默默上车。
锦煜跟着爬上来,躲在我另一侧。
陵光披好斗篷,随意地瞥了他一眼,忽然咦了一声:“这小子莫不是……”
我顿时紧张起来。
锦煜的眼睛和锦湆长得一模一样,只要不是眼瞎的人都能看出来……但是没有问题!我已经在心里打好七篇腹稿了!只要等陵光一提出疑问,我就能立刻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信口开河地为他解释为什么锦煜会长得肖似先祖!
以我林修礼纵横朝堂二十载从无败绩的口才做担保,绝对不会让陵光认出他的真实身份!!!
“……是纸童子化形?”
他说着,随手拎起旁边被他抢了灯笼的纸童子,指着它被涂得通红的两腮嘎嘎嘲笑道:“你看他俩,长得多像!”
我:“……”
刚被我左右开弓过的锦煜:“……”
我无语地把泪汪汪的纸童子从鸟爪里抢下来,再把红白灯笼塞回它怀里,打发它去前面开路,然后深吸一口气,冷静地给双方做介绍:“陵光,这孩子名叫锦煜,是锦湆的‘后人’。”
说完,我给小孩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绷紧自己的皮,别漏出破绽。
他微不可察地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我稍稍放下心——这破孩子惯会装模作样,控制住表情还不是轻而易举?
于是我安心地向他介绍道:“锦煜,这位是南方乌鸦陵光神君。”
锦煜:“……?”
“你可以尊称他为乌鸦神君。”
锦煜:“……???”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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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煜不知为何满脸迷茫。
我赶快借着衣摆掩饰偷偷踹了他一脚,他这才回过神,迟疑地行礼:“见过……乌鸦神君?”
陵光双手抱臂,皱着鸟脸,看他的表情就像在看一根万恶的大歹竹里长出来的万恶小歹竹。
我又赶紧悄悄拍了他一下。
乌鸦神君不情不愿地暂且摒弃成见,磨磨蹭蹭地从鸟毛里摸出一块琉璃佩,当作见面礼递过去,勉强夸道:“真是个……五官俱全的好孩子。”
“……”
五官俱全的好孩子沉默地接过琉璃佩,又挨了我一脚,才挤出一句话:“多谢乌鸦神君。”
陵光敷衍地一点头,一双红眼翻上天。
我试图打圆场:“小煜啊,神君给你的是南明离火琉璃佩,可助人清心定性、克制心魔……”
赠佩神君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补充:“望你明礼守心,万万不要步‘某些人’的后尘。”
“神君放心,我定会做到‘明心守礼’,绝不会重蹈覆辙。”锦煜郑重地应下,目光却落在我的脸上。
我:“……”
这破孩子又在乱用词语……
我忍下脸上的热意,生怕他再当着陵光的面乱说情……咳,那些不知所谓的话,匆匆转移话题:“既然介绍完了,那我们来商量下一步要怎么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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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最紧迫的事情,是阻止尊主催生天魔、将人间化作魔域的阴谋。此事需要从两个方面入手。
其一,阻断【永泰铜钱】继续流通。
其二,诛杀尊主。
我抓出一把松子糖,拣了两块最大的作为代表,又抓起几块小的,先将一块摆在左边:“陵光,你先前说天庭无法直接阻断【永泰铜钱】流通,也很难从源头干涉,是因为它与年号相对应,若有神鬼从中插手,必遭国运反噬,对吧?”
“嗯。”
说起这个,陵光脸色不太好:“此事老子已经给几个信得过的人传讯了,至今还没商量出个所以然。”他说着,狠狠剜了我一眼,“从你告诉老子这件事到现在,老子就没睡过一个时辰!你要是还敢催,老子就把你从车上踹下去!”
“不敢不敢……”
我干笑两声,再拿起一块糖:“我之前想过,若能设法让天子改换年号,使得【永泰铜钱】成为旧钱,不再勾连国运,或许可行……”
这个方法并不容易。
首先,当今天子是为了保住性命,才做出建立祭坛、改换年号、推行新钱等一系列举措。想要说服天子主动再改一次年号,至少要解决掉天子的性命之忧——那便是镇北将军萧寒所化的厉鬼。
天子本该神鬼莫近,不知尊主用了什么手段才令萧寒能够绕开人族气运袭击他。而我们没有这种手段。如果贸然前往皇宫探查,只怕结果会变成法力尽失的两名神君一起被厉鬼反杀。
其次,说服天子改换年号是对人间朝政的严重干涉,必会引来天道惩戒,与直接阻断国运的反噬相比,轻也不会轻得太多。
再次,便是真的做到了,等新钱开始流通,也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根本来不及。
零零落落的小糖块挤满了大糖块的周边,几乎没留下一道空隙。
“……但是现在,我有一个新的想法。”我轻声说,“在临渊镇的时候,我曾用【永泰铜钱】试探过一位摊主,她其实并不在乎铜钱的区别,也不关心哪一种更流通。”
陵光迅速领悟了我的意思:“你是想用普通铜钱,将凡人手里的【永泰铜钱】换出来?”
“正是。”
对于百姓而言,与年号相合、寓意为国祈福的【永泰】铜钱,与旧日的【景明】铜钱,二者没有分别——只要价值相等,他们根本不在意手中流转的是哪一种。
“我们之前都想得太复杂了。其实现在需要的不是在几日内彻底阻断【永泰铜钱】的流通,而是延缓它继续扩散的趋势。”
我将一颗小糖块捡起来,顺手塞进旁听的锦煜的嘴里,让他也有些参与感,然后用手指点了点空出的部分,划向右边那颗大糖块:“只要我们能够利用争取到的时间斩杀尊主,此后自然可以慢慢筹划如何解决此事。”
“而且‘换钱’这种方法并不是直接针对国运,引来天道降罚的可能性较低。为了进一步降低风险,我们还可以让出小利,比如以一百零三枚旧钱换一百枚新钱,就可以让换钱一事成为百姓们的自愿选择。”
不伤人,不强迫,以利相诱,令他们自愿配合……
正如尊主对柳氏一族所做的那样。
陵光听完我的话,陷入沉思,眉头时紧时松,神色变幻不定,许久没有说话。
我心中不由忐忑。
——这种手段表面看起来是双赢,究其根本,却并非君子手段,更接近于权谋机变。一旦“让利”一方心思不纯,先以小利诱人上钩,再进一步利用人性的贪婪与怯懦加以威逼,必会令“得利”一方万劫不复。
但我此刻担心的不是自己提出这种方法会“暴露本性”,而是……我直言这么做的目的意在欺瞒天道、干涉人间。
想在此事上说服陵光相助,与之前我向他求救,二者是不同的。
后者是私情。
他为了我不惜越狱去闯南天门,罪上加罪。我虽然会为此感激愧疚,但不会因此而犹豫,因为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舍身相救,本该如此。
前者却是公事。
天庭的规矩远比人间森严。天道钦定,神明不可干涉凡尘。纵使我提出这个方法是为了阻止魔气蔓延,可此举的确可能会令人间造成动荡——看似只是每百钱多出一两枚铜钱,后续是否会引发更多风波,连我都无法预估。
眼下魔气蔓延一事已有端倪,然而“魔域已经降临人间”,与“魔域即将降临人间”,二者的严重程度不一样。还没有到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仅仅凭我一人的推测、判断,便要打破天庭千百年的规矩,这绝非一句“朋友”便可以轻描淡写带过的。
更何况,陵光所需要承担的风险,远不止违逆天道。
即便眼下一切顺利、人间不曾因此动荡、天道亦不曾察觉,皆大欢喜。可是人心易变,谁也无法保证日后会不会有人借此攻讦……
若我还是昔年的“林尚书”,面对这种困局,大可强行推动此事,我也有足够的底气和手腕去平息事后将会面临的波澜。可如今天庭已经不再是我的一言堂。即使我愿意为此奔走、承担罪责,以我区区小神的身份,又能说动几人、担下几分?
天下城池何其多,凭我一人之力,连一城一镇都难以企及。
而我认识的人中,能够在短时间内调动足够的人手收缴铜钱的并不多。执明深陷敌营、北方诸星君还在对抗破封而出的无数天魔、白虎与青龙二位神君镇守职责繁重,唯有陵光尚有余力。
此前他帮我打探消息,还费心为我脱罪,于私已经帮我很多了。于公他也不曾轻视我反馈的消息,确实在寻找解决之法。是我太过心急,不敢放任人间有一丝一毫的沦陷可能,才对他屡次催促,此番又提出这等公然违逆天律的方法……
我忍不住越想越多,越想越乱。
不知过了多久,陵光终于抬起头。
我心里一紧,说服他与不该说服他的想法在脑中纠缠,一时难以抉择,踌躇着唤道:“陵光……”
“老子刚才交代完了,他们都觉得可行!”他在同时开口。
我:“……”
我猛然反应过来:“……你沉默这么久,原来是在和人传音吗?!”
“不然呢?”他疑惑地问着,手上闲不住地捞起一块战甲部件,放在手里盘来盘去,很寻常地解释道,“老子和他们讲好了,各自派遣麾下天兵下界,装成凡人在私下里换钱,再找各城镇的城隍与土地配合,暗中控制住魔气蔓延。”
“他们……没说什么吗?”我忍不住追问。
他瞥我一眼,很敏锐地猜到我的顾虑,眉梢一挑:“怎么,难道你要老子抱着天规坐在庙里,干看着天魔占领人间,以后改受天魔的香火?!”
“咳,那倒不是……只是以为你至少会犹豫片刻……”
陵光哈哈大笑,毫不客气地伸手摁在我头顶用力揉了几下,什么都没说。
我顺从地低下头,借这个动作掩饰微微发热的眼眶。
——是啊,天庭的确不再是我的一言堂。
——可是这里多了许多愿意接纳我、信任我、为我甘冒风险的朋友,以及在危机关头不顾陈规、不惜己身、与我同心协力的同僚。
这份志同道合的心意,何其珍贵。
我为人时曾经以为自己得到过这样的情谊,可如今有陵光、斗木獬、乃至北方星君们作为对比,才惊觉当年的自己何其愚蠢,竟是被虚伪的善意与信任所蒙蔽,比真正的目盲之人还要眼瞎。
若当年我能早一些看透……
“想什么呢?!”一只岔开的爪子在我眼前晃了晃。
“没什么。”我回过神,笑道,“我是在想……另一颗糖该怎么解决。”
三双眼睛同时转向右侧那颗象征尊主的松子糖。
“这次让老子先放!”陵光抓起一颗小糖块,愤愤地拍在大糖块的前方,“执明那个老王八,等他清醒过来,老子非得狠狠抽他一顿不可!!!”
我对此满怀期待:“可以把我的那份也一并算上吗?”
毕竟执明是我的上官,就算他站在那里任由我打,我也不好意思下手太狠。
暴躁又讲义气的乌鸦一口应下:“没问题,包在老子身上!”
我感动至极地拱手一礼,随后把被他拍碎的小糖块扫走,重新摆上两块完整的。
“嗯?”他疑惑地看过来,“一块是执明,另一块是……?”
纱帘外有浮光掠过,映得那双金红的瞳孔澄澈如琉璃,直率而炽烈,比初升的朝阳还要坦荡三分。
我在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面前微微蜷起指尖,深吸一口气,慢慢压下那些顾虑与踌躇,郑重地道:
“它代表……我。”
第73章
172
在赶往郊外和陵光汇合的路上,吃了两记大巴掌的小畜生异常乖巧安静,得以让我静心梳理在柳府发生的一切,并察觉到了一个我先前漏掉的细节——在我第一次即将杀死尊主的时候,他曾经施展过一次幻象。
我原以为那是为了令我迟疑,好争取用言语蛊惑我的机会。可此刻想来,他其实是趁着我被纷飞的桃花瓣引开注意力的那个瞬间,向院外的执明透露了烬尘的真实身份。
正是从那一刻起,烬尘的气息开始衰弱,而尊主身上也浮现出那些象征天道惩戒的伤痕。
神君受封于天,每一位皆可被视作天道的延申。若有神君认出锦湆,便意味着天道发现了他,这并不难理解。但其中存在一个矛盾——我这位鹊华神君,远比玄武神君更早认出烬尘,然而前两次他在我面前现身时,气息都很平稳,身上也没有出现过伤痕。
这说明仅仅“认出”,并不能让天道识破他的伪装。必须有更确凿的证据——例如执明亲口对他唤出了“锦湆”二字——才会真正触动天道!
……幸好我之前便因为他的表现而判断出他在有意遮掩身份,不曾直接叫破那个名字。
同样的道理,只要陵光与我不当面直呼其名,他身上的这层“人皮”便仍能为他遮蔽天道的追索。
“方才在柳府时,我本来有机会杀死尊主,却因为一时犹豫,反被他利用我对……‘那个人’的担忧所控,主动将傀儡递到他手中。”我解释道,并迅速强调,“那个人如今所用的名字,是‘烬尘’。”
“……啧。”
陵光的鸟脸顿时拉长了,巴掌欲举又止,勉勉强强地忍下脾气:“你先说完!”
我余光瞥向锦煜,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便悄悄动了动手指,借着宽大袖口的掩饰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我可以将你的事全部告诉陵光吗?】
【嗯。】
于是我将柳府发生的一切仔细和他说了一遍,最后总结道:“……烬尘和尊主之间存在某种联系。因此当他受到天道惩戒时,尊主身上也会出现同等伤势。”
这是我最深的忧虑。
烬尘的确说过他不会死,可若是下次伤势严重到涅槃火也无法承受呢?
这一次是他连累尊主,却不能保证尊主受伤对他不会产生同等的影响。若不能弄清其中的根源,我绝不敢对尊主下死手,也绝不容许任何人杀死他!
“陵光,你见过类似的情况吗?”
“……”
陵光在我讲述时一直在憋着气。我话音刚落,他当即拍腿而起,大骂道:“老子就说为什么那只天魔看着眼熟,果然是那个畜生玩意儿!是不是他咬你嘴巴?!”
“……啊?”
他怎么还惦记着这件事?!我以为都已经过去了!
我尴尬地道:“我们先说正事……”
“鹊华你脑壳傻掉了?还想替他瞒着老子?!”
陵光气得炸毛,嘴里又吐出一串怒骂:“你给老子清醒一点!他能趁你法力耗尽咬你嘴巴,就能捅你屁股!!那个孽畜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我*!老子要是没回来,你屁股现在都给他捅烂了!!!”
“……没有这种事!!!!!”
我崩溃地去捏他的鸟嘴:“不要说这个了!说正事,说正事!!!”
“正事就是老子下次见到那个孽畜,一枪把他串成烤串!!!”
陵光狂怒地在凤辇里扑腾了一阵,险些崩裂了伤口,终于老实下来,气哼哼地坐回原位,却抱着双臂不肯回答我的问题。
我偷偷瞪了一眼一脸无辜的锦煜。
【都怪你!】
【那我下次亲轻一点。】
他还想有下次?!门儿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扭头给炸毛神君顺毛:“我一点够不关心他!我是……是为了大局着想!”
“陵光神君,你这么见多识广、神通广大,肯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吧?能否为我指点迷津?你看我……呃,既不聪明又不可靠,若想不明白此事,下次遇到尊主,只怕会再被他骗傻利用的!”
“唉呀,那可怎么办呢,还不是得仰仗最英明、最威武的陵光神君出手相救……”
我拿出当年哄小崽子们的耐心,好话说了一箩筐。
陵光好不容易松动了些,虽然还是一脸嫌弃,好歹开口道:“你说的联系老子不知道,但那孽畜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老子倒是猜得出来。”
“他在泰山府君面前立过誓,若能在地府赎清罪孽,便可获得新生;若不能,则三界不容、魂飞魄散。”
——刑期未满便逃离地府,等同背誓。
我曾听陵光说过这件事,却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不由怔然:“哪怕他不是畏罪潜逃,而是出于其他原因,天道也不能通融吗?”
“无论是他主动逃出地府,还是有其他不得已的缘由,誓言就是誓言,天道从不容情。”陵光表情更差了,不过还是公允地道,“地府尚在封闭,情况不明。他离开地府是罪加一等还是情有可原,要等联系上泰山府君才有定论。但是——”
……
他恶狠狠地威胁:“——要是最后查出他是为了逃脱惩戒,不用等天道,老子就把他打得魂飞魄散!”
“……”
我知道锦煜不会无故逃离地府,仍是忍不住收紧了手指。
被我握住的那只手轻微一动,翻过来与我掌心相贴,五指顺势挤进指缝,反扣住我的手。
【二十年前,忽然有大量天魔攻入地府,与羁押在地狱的天魔里应外合,试图借助轮回台令天魔转世为人。鬼差缺乏对付天魔的法子,府君只能下令先封闭地府,以免人间再度陷入混乱。】
【我协助府君斩杀了三千天魔,才换来他容许我暂离地狱一年。】
【你不用担心,我不是私自出逃。我同府君约定过,待这件事结束,我就会返回地狱继续受刑。】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
最初重逢的时候,他顶着后人的名头,想方设法地试探我对“锦湆”是否心存怨恨、不想再见到他。
后来得知我仍然愿意与他在一起,又害怕尊主之事牵连我、害死我第二次,于是什么都不敢告诉我。
直至方才,我们终于在棺前互通心意,却连好好地说一说话,交代彼此谋划的余暇都没有。
总是这样仓促,总是这样错过。
好在我不再是那个只能等待的凡人,他也不再是那个想要隐瞒一切的天魔。
我们以后会有很多的时间去慢慢了解彼此,慢慢弥补过往。
这一次,我不等他用力,便率先牢牢握紧了他的手。
“你放心,我不会让他有魂飞魄散的机会。”我坚定地对陵光说道,“等解决掉尊主之事,我会亲自送他下地狱!”
陵光:“……”
他的鸟眼逐渐拉成两条直线:“……你最好是。”
173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自荒草尖无声滑落,四野昏暝,唯余铜铃在渐浓的暮色中幽幽轻响。
陵光撩开参差不齐的纱帘向外望去,似乎是在估算凤辇的速度。过了半晌,他侧头问我:“他们离我们多远?”
“大约四百里……咦?他们改道了。”我感知着鹊华符的位置,从袖子里翻出一张人间舆图,指尖缓缓从山川河流上划过,最终停在一座城池上,不再移动。
我心中一凛。
“他们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进城?”我迅速思考,“是有其他阴谋?还是他们发现了我们的追踪,所以停下布置陷阱?又或是……想要用一城的百姓来威胁我们?!”
无数念头从脑中涌出,我刚要吩咐纸人们加速追赶,就被陵光摁住了。
他的鸟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此时进城,是想找个地方睡觉?”
我不能理解:“无论是神君还是天魔,几日不睡都没关系吧?”
何况眼下正处于阴谋暴露的紧急关头,怎么能浪费时间睡觉?难道不应该趁着天庭还未布置周全,尽快聚集魔壤、催生天魔,做最后一搏吗?!
陵光听得眉梢直跳:“……幸好你不是天魔。”
他避开我受刑的位置,压着我的肩让我坐回原位,难得缓下语气解释道:“他们在此时选择停下休息,说明它对自身的图谋极有把握,认定哪怕计划已经暴露,天庭也难以阻止。”
“怎么会?你不是已经说服天庭同僚,马上开始收缴铜钱吗?”我疑惑。
“鹊华,别忘了‘以铜钱散播魔壤’这件事是你看破的。如果没有你上报,天庭没人猜得到。”他提醒道,“在它的预想中,哪怕天庭发现了魔气蔓延,一时半刻也找不到源头。”
“若你是它,在这种情况下会做出激进之举、令自己成为靶子;还是会躲在暗处,静待铜钱按计划扩散?”
答案自然是后者。
若它公然现身被天庭察觉,天庭必然会不惜余力地围剿它,令它的谋划功亏一篑;若是它一直藏在幕后,天庭找不到罪魁祸首,便只能着力于应对眼下的魔气扩散之事,而后因为找不到源头而越发的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其他。
此事拖得越久,对它就越有利。
我想通关窍,恍然:“但如果我们追得太紧,将它逼入绝境,它反而容易狗急跳墙……”
“没错!”
“鹊华,你能够先一步看穿它的布局,我们便占了先手。”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正色说道,“这一局棋已是敌明我暗。想要取得最大的战果、尽量不伤及苍生,便不能急躁。”
“不要让它察觉,与它对弈的是怎样的对手。”
“……”
我静静看着陵光,目光诧异。
他又被我看得炸毛:“怎么,觉得老子被夺舍了?!”
“没有没有……”
只是突然觉得我们两个的角色颠倒了。
曾经我才是那个总在劝别人“稳住心神”、“谋定而后动”的人。如今被陵光一语点醒,我才惊觉自己遭遇尊主以来心态始终没能稳住,多少有些关心则乱了。
陵光说得对,我们已经夺得先机。虽然可以乘胜追击,但若棋差一着,伤及的便是万千凡人,不如步步为营、徐徐图之——毕竟我们所求的并非仅仅是诛杀尊主,更是护佑人间山河无灾无恙。
眼下我们与尊主相较的,是隐忍与耐心——它在等魔气弥散,我们在等魔气消弭。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指尖从舆图上移开,按了按发紧的眉心:“是我心急了……”
陵光见我想明白,便松开我的肩膀,扭头又把纱帘撩起来探头张望,抱怨道:“你选的什么破路?老子看了半天,连个人烟都没看到!”
……原来他刚才不是在思考正事,而是在找地方落脚!
我无奈地重新拾起舆图:“这附近有个镇子,不如……?”
“成,就它了!”陵光当即拍板,抻长脖子瞥了一眼,“镇子叫什么?”
“栖星镇。”
我对这个位置还有些印象。
当年户部每年都要拨款修缮各处码头,金额固定,且高达数十万贯,几乎占到了全年营造拨款的二成之多。我猜到其中定有问题,奈何对漕运事务所知有限,难以从账册中看出端倪,埋头钻研了半个月也没什么进展。
每天晚上,我研究账册的时候,锦湆就躺在我的腿上研究我。他第三次不小心被账册砸到头后,终于阴着脸起身,翻过记着总银的那页扫了一眼,便命人连夜把户部尚书、左右侍郎及几位郎中一并传唤入宫。
这位暴君拎着那部砸过他的厚重账册从他们面前踱过,逐一打量几人的神色,随后三脚将右侍郎与两名郎中踹翻在地,前后不过用了一盏茶。
大理寺奉锦湆的命令动用重刑,连审三日,牵出一长串名单。
户部尚书也在锦湆的旨意下,被迫在大理寺旁观了三日,回去后便大病一场。病好第一天,他便呈上了一封厚达一掌的奏疏,字字密密,写满了整顿漕运积弊的策论,比他这辈子写的所有奏疏都条理分明、言之有物。
此后,由工部选址,在各地新建大小漕运码头三十六座,“泊船村”便为其中之一。
如今“泊船村”已经成为“栖星镇”,想来那处码头不仅没有荒废,还更繁荣了。
我点了点流经小镇的运河,顺着水脉指向京城:“我们可以休息一晚,明日改走水路。舟行的速度不比凤辇慢,也更为隐蔽。”
“不行,老子在水上打不过那只老王八!”陵光皱眉反对,“万一中途遇到,老子未必护得住你。”
——北方玄武神君属水,执明的封号中便含【水德】二字,陵光恰好与他相克。
“正因如此,他们才想不到我们会择水路入京。”
我坚持着自己的想法,很有信心:“不必担心,我在伪装方面很有经验的!交给我来安排,保证就算遇到了,也绝不会让他们认出来!”
第74章
174
一个时辰后。
穿着一身绿的陵光、穿着一身红的我、以及穿着一身的白的锦煜,并排踏入客栈。
掌柜是个圆脸的中年人,正倚在案后拨着算盘,闻声抬头,眼睛极快地一扫,脸上立即笑开了:“三位客官,可是刚放完河灯回来?咱们店里有姜茶,可要喝一碗暖暖身子?”
陵光眉梢一挑:“什么河灯?”
“哎哟,客官是外乡人吧?”掌柜放下算珠,热情地解释道,“咱们栖星镇临着清晏河,年年这时节都有放河灯的习俗——公子若是有心仪的女子,可以去河边放一盏‘寄情灯’,拜托河神爷把灯里的心意送进对方心里头去,灵验得很!”
陵光嘴角一撇,嫌弃之色溢于言表。
掌柜十分眼尖,立刻改口:“除了‘寄情灯’,还有‘断缘灯’!放一盏,让河神爷保佑两人之间的姻缘断个干净,从此山高水远,再不相见——这个也灵着嘿!”
陵光:“……”
我:“……”
别说,这位同僚的香火还挺灵活呢。
“少扯那些没用的。”陵光瞥了我一眼,不耐烦地摆手,“开三间上房!”
“好嘞!”掌柜麻利地取下门牌,一边记下我报上的三个假名,一边不忘搭话,“几位客观可用过晚膳?咱们镇子别的没有,这鱼可是一绝!”
“客官若是喜欢酸甜口的,可以去东街的泊月轩,他家雅阁的风景也是一等一的好!若是想尝尝咱本地的风味,就去望潮楼,哎呦那个奶汤鱼头的滋味,又浓又香,喝了保准暖身!还有南码头边上的老灶鱼锅,主打一个鲜!都是从河里现捞上来的,拿快刀那么一刮,进锅时鱼还在跳嘿……”
他说得滔滔不绝,陵光听得眼睛亮亮,扭头问道:“走着,去尝尝?”
我摇摇头:“我有些累,想先歇一歇。”
锦煜跟着点头。
“行吧,那老子自己去!”陵光啧了一声,兴致勃勃地趴在柜台上问掌柜,“老饕,除了这几家,你肯定还知道更好的!来来来,跟老子讲讲!”
“嘿嘿,让客官猜着了……”掌柜吃逢知己,当即也是两眼放光,跟陵光凑在一起嘀咕起来。
眼见这只乌鸦的脑袋已经被鱼塞满,顾及不到其他,我偷偷从三块门牌中挑了两块相邻的,递给锦煜一块,两人若无其事地一前一后上楼。
175
客栈房间不算大。我的法力剩余不多,便只打算用阵旗布一个隔音防窥的小结界。
还在磨墨,窗外忽然传来“笃笃”的响声。
推开窗,锦煜灵巧地翻进来,衣摆拂过窗台,没带起半点声响。
我很是无奈:“我给你留了门……”
他为什么每次都要走窗,弄得跟……偷情似的。
“开门声音太大,容易被人发现。”他解释道。
……更像了。
这窃玉的小贼很自觉地合拢窗户,又跑去锁上大门,之后才走到床榻旁边坐下,一副等着我一同就寝的模样。见我望过去,他立刻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认真发誓道:“我保证今晚不做过分的事!”
保证得这么含糊?
我挑眉:“什么样算是‘过分’?”
他顿了顿,小声答道:“……把脸埋在你肚子上。”
我被他气笑了:“这就算过分了?!”
那你亲我咬我、睡着后往我怀里钻、还把手脚都缠上来……又算什么?!
“你不觉得这不算过分?”小孩狡猾地反问,“那我……”
“不行!”我果断截停他的话。
“哦……”他蔫蔫地低头。
我又好气又好笑,转身不再理会这个装模作样的破崽子:“我还不困,你先睡吧。”
他偏要和我对着干,不去乖乖躺着,反而跑来桌边坐下,看着我描画阵旗。
过了片刻,暗搓搓地挪近了一点。
又过了片刻,悄悄试探着俯身往我腿上趴。
我:“……”
保证不埋脸,却可以枕在我的腿上,是吧?!
看在他难得乖巧不捣乱的份上,我默默拢过袖子。
他迅速钻过来,心满意足地躺下了。
176
烛火轻摇,笔尖在阵旗上游走的影子与墨迹一同缓缓延伸,尾端平稳敛起,收住灵光。重复数次后,阵旗皆被激发。我搁下笔,从凝神静气的状态中脱出,忽然意识到腿上的重量安静了太久,低头一看——果然,他手里正攥着我的腰带系带,来回揉捏那截布料。
我默不作声地看着他捏着系带反复把玩。那双漆黑的眸子顺着暗纹描摹了一遍又一遍,末了还皱起眉凶狠地瞪着它,只差没有呲牙去咬一口。
这套小动作太过熟悉,让我晃神了一瞬。
我和锦煜的关系开始于一个扭曲的错误,像是背阴的墙根下滋生的苔藓,湿泞肮脏,每一道污痕都刻着误解与恶意。我将他视为无可救药的暴君,他将我当成权欲熏心的帝师。我想要约束他,他想要报复我,那些怨憎苦恨便从裂隙中密密麻麻地长出,将我们缠裹在一起,拖入被层层帷幔遮蔽、不见天光的床榻深处。
起初,我将那种事视作换取他朝政支持的交易,从来没有拒绝过,无论心中有多少惊惧痛恨,都沉默着忍了下来。
后来误会解除,裂隙却早已朽烂至深。许多时候我本是想拒绝的,可总是因为大脑突然的空白或混乱而失却时机,又不愿承认自己软弱到连这副身躯的反应都控制不住,便继续咬牙硬撑。
直到那一次,我为了一册漕运的账目,在案前坐了十几个晚上。他躺在我的膝上,把玩了十几次腰带系带,拈起又放下、放下又拈起,甚至气得塞进嘴里去咬,却不曾真的拉开过一次。
我迟缓地察觉到,他不一样了。
也正是从那个时候起,我才真正开始尝试与他相处,而不是一味的粉饰太平。
可惜,在我想要接受他的心意、他也在努力学着弥补我的时候,一切戛然而止。
177
我注视锦煜的时间太久,终于被他察觉。他心虚地松开系带,假装侧头去研究空气,眼睛却还是一下一下地偷瞄过来。
好一会儿,确认我没有生气,才敢转回头,光明正大地盯着我看。
我习以为常,在他的目光下掐诀,将阵旗落好。
只是这样一个小动作,他的眼神却忽然转到了我的手腕上,轻声问道:“你伤口疼?”
“……是有一点。”我承认。
今日先是被执明那七八记王八掌拍得像颗滚来滚去的鹊华球,又和尊主缠斗一场,法力几乎耗尽了。后来虽然有烬尘渡来的涅槃火帮忙压制住了刑伤,但几个时辰过去,那点暖意消散得差不多了,钝痛感便再度隐隐浮现。
痛楚不算强烈,也不难捱。真正让我睡不着的,是那处魂魄被撕裂的缺口——自从踏入柳宅,我就有些没来由的心悸,一直到在傀儡眼中见到那两簇魂火,才恍然意识到原来是自己的魂魄感知到了被撕走的碎片。
“我帮你。”他说着,周身气息已经在变化,想要从少年的皮囊中出来。
“不用。”我伸指点住他的小脑门,将刚冒出头的大天魔摁回去,开玩笑地道,“陵光还没走远。万一被他察觉到魔气,真的一枪把你串成烤串怎么办?”
……他今日消耗也很大,涅槃火还是留着压制天罚吧。
“我没有很疼,只是有些……不适。”我难以描述魂魄缺了一块的空虚与怅茫,只能含糊地带过,“过一阵应该就好了。”
他不高兴地撇下眉毛,握住我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骨,声音发闷:“那我能做什么?”
左右也睡不着,我很想和他聊一聊分别三百年来发生的种种。可若是就这样与他挤在桌边、或躺在榻上说话,我又有些不自在……我想了想,问道:“陪我出去走走?”
“好!”他干脆地应下,坐起身跑去推开窗户,手一撑便跃出窗框,踩住瓦片,在月色下朝我伸出手,“来,我接着你。”
我:“……”
所以到底为什么非要走窗户呢。
又不是见不得……呃,倒也确实不太能见人……
我默默走到窗边,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月下小贼握住我的手,揽过我的腰,稍一用力,便将窃来的软玉带出窗外,踏檐越脊,稳稳落入无人的小巷。
落地后仍不肯放开,嘴里嘀咕着“地上太脏了”,理直气壮地抱着我走了十几步,直到了巷口才不得不让我双脚着地,一只手却趁着我还没站稳的时候摸进我的袖口,钻进指缝,与我十指紧扣。
“可以吗?”他轻轻晃了晃交握的手,眼眸明亮如星。
我挑眉:“不怕被人看到了?”
他眼睫失落地垂下,慢慢放开手:“……哦。”
“……”
竟然又利用少年人的皮囊讨巧卖乖!
简直就是厚颜无耻!!!
我瞪着那颗耷拉下去的小狗脑袋,憋了一会儿气,终究还是反手握住那只磨蹭了半天都没放开的手。
得逞的小狗当即扬起嘴角,欢欢喜喜地牵着我走出狭窄阴暗的小巷。
178
栖星镇与寻仙镇相似,夜里同样不设宵禁,但晚上没有集市,这家客栈离放河灯的水边又有一段距离,街上的行人并不多。
尽管如此,我还是有些紧张。
于是锦煜便拉着我避开行人,越走越远,直至荒僻的街上只剩我们二人。
长街笼罩在静谧幽暗的夜色里,得以让躲藏在袖口下的两只手悄悄探出,在月光中投下两道朦胧交叠的影子。
……似乎每一次和他牵着手,都是这样偷偷摸摸的。
从前的林修礼是先帝亲封的帝师、是清正贤明的忠臣,一生坦荡,为国为民。他不该、也不能与暴君有私情。
如今的鹊华神君被暴君迫害、惨死狱中。诸天神佛皆见证过他受辱,知晓他的不堪。他那么看重体面,怎么能承认他对那只小畜生除去很多的怨恨,其实也有很多的情意?
他又如何能告诉别人,那位人尽皆知的暴君会因为他的一个玩笑,在深夜抱着他翻出宫墙、陪他去逛市集;也会在每一次遇刺时,先将身为臣子的他保护在身后、宁可自己受伤;还会在午后倚在窗边听他读诗,听得一句春,便翻出窗跑去御道,折下一支宫墙柳递到他面前,为此沾沾自喜,以为这便是赠春之意……
那些最不该被人窥见的,偏偏神鬼皆知。
那些最应当慷慨示人的,偏偏吝啬深藏。
错归错,恨归恨。可若他当真是个坏到无可救药的小畜生,我又怎么会为他而心动?
怎么会将情意在心里藏了三百年,羞于对任何人提起,却始终不肯放下?
直至今日,知道曾经无心的天魔因为我而长出了人心、知道他已经悔过并在尽力偿还过往的罪孽,我才敢在这夜深人静、避开所有人目光的地方,放心地握住他的手。
……为了这一天,我等了整整三百四十三年。
“你在想什么?”锦煜轻声问。
我心情很好地对他笑道:“我在想……要尽快杀死尊主,好早日送你下地狱。”
锦煜:“……”
“我还要把你塞进油锅炸成麻团!捞出来再劈成八块!!!”
锦煜:“……”
“再借来陵光的枪,一边骂你,一边把你戳成狗肉泥!让你也尝尝被捅的滋味!!!然后……”
我望着在月光下紧扣的双手,慢慢收紧手指。
“……然后,等你偿尽欠我的一切、赎清所有的罪孽。我是不是……就可以在日光之下,当着所有人的面,牵住你的手了?”
第75章
179
“会有那一天。”
锦煜停下脚步,微微仰起脸。
万千碎星坠入那双漆黑的眼眸,随着他的目光转动,将我映在中央,如同簇拥着明月。
“林修礼,再等我十年。”他的手指用力回握住我,掌心发烫,“就十年……等我赎完最后的罪责,我会回来,站在你身边。你不用再躲着任何人,也不用怕他们议论。你可以光明正大的告诉所有人,我是你教化的天魔。”
“是你让我知道,人不只有七情和六欲。你会痛,会恨,可也会守着一些东西,无论多痛多恨都不会改变,不肯放弃。是你让我……忍不住去看你,去想你为什么不一样。我想得到你的全部,想知道你在想什么,想要……理解你。”
“我知道。”我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胸口,感受着心脏一下又一下的有力搏动,喉中酸涩,“我听到了。”
——他长出了人心。
——那是一颗因为我而长出的心。
“鹊华神君。”
锦煜第一次念出我的封号,念得很轻,又很重,仿佛在舌尖供奉了许久才敢吐出。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很郑重、很郑重地许诺道:“我会把自己的罪都赎干净,成为可以站在月光下的人。从此照在我身上的每一缕光,都不必犹豫,更不必羞愧。”
“你信我。”
夜风停驻,压下他鬓角的发丝。
月光毫无阻挡地落进他的眼里,那么明亮,那么清澈。
盖在他心口的手掌上移,捧住他的脸,指尖触到他滚烫柔软的皮肤,有些抖。我低下头,很轻地亲吻他的眼睛,亲吻他湿漉漉的睫毛,与他额头相抵。
“好。”我也很郑重、很郑重地向他许诺,“我等你。”
——会有那一天,我可以握住他的手,告诉所有人,他并非无药可救。
——他值得我付出的一切,也配得上我的情意。
他不再是我的污点。
他是我的功绩,我的……心仪之人。
180
直到我们走出三条街,我才从方才那阵酸涩与温软交织的情绪里慢慢回神,想起一个关键的问题:“……等等,为什么你的刑期只剩十年了?”
我分明记得陵光提起过,他的刑期至少还有数百年。
难道是因为他协助地府斩杀天魔的功德?
可是以他犯下的罪行,再大的功德也是无法抵偿的——毕竟拯救再多的旁人,也不能抹去被害之人的伤痛。
锦煜这次没有再隐瞒:“两百年前,地府重新核定了我的罪状。”
“啊,原来是先前算错了吗……”
这倒也是情有可原。
天魔本不属于三界,定罪量刑都没有先例可循,需要从头制定一套规则,地府乱中出错也属正常。
“不是地府算错了。”他摇摇头,“你还记得我说……‘我’曾想找到让天魔再也不会饿的方法?”
我点头——那种方法,应该就是打开魔域与人间的通道。
他在林宅“讲故事”的时候说过,他转世成人时没有记忆,也忘记了自己的目标。而看尊主蛊惑他的那段记忆,应该是它提醒了锦湆他的天魔的身份,以及‘魔域降临人间’之事——我更倾向于,此事从一开始就是它和锦湆共同的谋划。
“……我记起一切后,想放弃计划,杀死他,从此以人的身份和你在一起。”他说起这件事,声音低了下去,有些艰涩地道,“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和他……的真正关系,对他毫无提防,被他感知到我的想法……”
他没有说完,我却早已猜到了——在我被关入诏狱受尽折磨的那几日,他也被囚困在自己的躯壳里,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
少年人的胸膛起伏着,咬牙继续说道:“最后是我赢了,将他扔回魔域。但我赢得太晚,连……连你的尸体都没能找到。”
……而我也没能等到与他再见一面的机会。
我将他发颤的手握得更紧,无声地安慰着他。
锦煜并不是一个习惯将软弱情绪外露的人。那双曾被泪水洗过的眼睛看了一眼我们交握的双手,似乎汲取到了足够的力量,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和他的争斗,意外撕开了魔域通道,放了许多天魔流窜入人间。”
“那些四散的天魔,被我一个个找到、杀死。可还有一部分趁乱潜入地府,借助我当年发现的漏洞转世成人,想办法躲过最初的七年后,便彻底被凡人的躯体遮掩了自身的气息。我没能发现,还以为自己已经把他们杀尽了。”
“在我死后,天下很快大乱。地府将此事主要归责于我。连同其他罪状,一共判我七百一十五年,并说会根据人间动荡的后续情况,再加刑期。”他略过了自己在府君面前立下的誓言,简单地道,“我认罚,下地狱受刑。”
事情到了这里,本该结束。
如果不是三十年后,又有一只天魔被鬼差勾入地府的话。
地府哗然,这才意识到轮回台出了大问题,藏匿在人间的天魔竟然不止锦湆一个!
此后,陆续有天魔在死后脱离躯体时被鬼差发现,被尽数缉拿入地府。按照三界的规则,它们既然在人间走过一遭,便必须偿还生前犯下的罪孽。于是地狱里的天魔越来越多,直至百年后,最后一只转世天魔的躯体到了寿数大限,人间才终于不再动荡,渐渐恢复了平稳。
提心吊胆了百年的阎王们总算松了口气。
判过所有祸乱人间的天魔后,地府便重新核查了锦湆的罪责,减去了本不该算在他身上的部分,将他的刑期改定为三百五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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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到这里,有些迟疑:“……这是不是有点短?”
光是我一个人就为他贡献了一百八十年呢,都占了他刑期的……呃,四成?还是五成?
锦煜扬起下巴,冷声答道:“呵,朕所杀之人,本就该死!”
“好好说话。”
“……哦。”
他蔫下来,老实地答道:“我对别人犯下的罪行……没有那么多。”
我仔细回想,竟然无法反驳。
锦湆虽然是世人皆知的暴君,但他的“残暴”,主要体现在无数次当着百姓的面把刺客抹匀在地上、以及朝政上雷厉狠辣的处事手段这两个方面。
前者自不必说,京城百姓看他当街砍飞刺客都已经看麻木了。
至于后者,可以用户部贪墨漕运修缮款项一事来举例——锦湆没有踹错人,户部右侍郎和那两名郎中的确都参与其中,且贪墨金额巨大。户部尚书倒是不曾参与,然而无论他知情与否,都有包庇或监管不利的罪责,罚他旁观刑讯三日,也算惩戒了。
……这件事引发的余波让我又忙了半个月才平息下来,腰带系带都要被他咬烂了。
可以说,锦湆在位期间,凭一己之力提升了六部官员们的平均升迁速度,令早朝的面孔“常看常新”,甚至一度出现了有官员贿赂上官哭求自己不想升官、不想获得进殿面圣资格的奇闻。
但除去最被人诟病的这两点之外,这位暴君确实并未颁布过苛政,也不曾如历史记载的其他暴君那样发明酷刑、戕害无辜。
锦湆的性格和很多人想的不同。尽管他给每个人留下的印象都是残暴凶戾、嗜杀渴血……可实际上,他很少主动做什么,往往都是其他人先招惹了他,才会遭到他不惜余力的报复。又因为他的手段很……令人震撼,总会给别人留下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这就导致他的恶名愈传愈盛。
其实他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变过。
据我观察,他面对旁人只有两副面孔,对无关之人是漠不关心,对得罪过他的则是毫不耐烦——前者很难入他的眼,后者入眼后都死得很快。除了杀戮的时候会明显兴奋,其他大多数时间都没有太多情绪变化。
唯一的例外,就是面对我。
他在我面前总是……太过炽烈,仿佛一看到我,就会点燃他最极端的情绪。他恨我的时候,几乎将所有折磨人的手段都用在了我的身上。我一直不明白,即便他误以为我是个权欲熏心的伪君子,以他对旁人的态度,也不该唯独对我有那么重的怨恨。
直到我看见了他幼时的记忆,才真正知道了他的深重恨意从何而来——他恨的,是曾经世上唯一对他善意以待、被他藏在心里念了很多年的人,再相逢时却变作了比其他人更虚伪、更奸佞、待他更冷漠无情的模样。
此事我的确……无可辩驳。
我对他的偏见,与他对我的误解,曾经一度不相上下。
当然,我就是再有偏见,也从来没想过捅他屁股!
还是他畜生得更胜一筹!!!
182
我努力把越飘越远的思绪拉回来,回忆着在锦煜的天魔本体上见过的那些受刑伤痕,猜测道:“除了释放天魔、间接导致人间动荡的罪行外,你犯得最多的……是杀戮罪?”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阴沉地点了一下脑袋。
——锦湆造下的最大杀孽,是在我死后第七个月。
他隐忍了七个月,查清了所有参与谋害我的人,以及在我死后弹冠相庆、落井下石之辈。随后亲自提着刀,挨家挨户地杀。无论是给狱卒递过钱的官员,还是仅在街头多嘴讥讽过几句的小混混,都一视同仁,无非是死得惨烈还是干脆的区别。
京城被他杀得血流成河。那几日,连乱葬岗的乌鸦都撑死了数十只。
他杀人时不曾说过原因,所杀之人又看似毫无关联。朝野上下都被他吓破了胆,“暴君”之名自此深深烙入青史。
也不是没人怀疑过他杀人是为我报仇,可他在杀人之后又下旨禁绝任何人祭拜我,这就令人摸不着头脑了——而此事也不知怎么激起了百姓们的血性,在私下里偷偷祭拜我反而成为了民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当年是不是你派人到处散发我的画像,还散播谣言,说拜我就能将我拜成神?”
“……不是谣言。”他郁闷地反驳,“我想让他们拜你,他们不肯,我就放弃了。”
这倒是让我有些意外——这小畜生一向是不达成目的死不罢休的。他虽然不至于真的为此杀人,但把刀架在别人的脖子上威逼利诱都不曾吗?
“我是想过。”他哼了一声,小声补充道,“可强迫百姓换来的神位,你不会要。”
“……”
我欣慰地揉了揉他的脸,却又有些不解:“既然你知道要顾及我的意愿,为什么还要杀那些小混混呢?”
我不否认贿赂典狱的官员心怀恶意、死有余辜。可在我看来,那些只是说了几句鄙薄话语的人却是罪不至死。他能想到我不愿意逼迫百姓,为何会想不到我根本不在意那几句非议呢?
“因为我在意。”锦煜冷冷地道,“就算要下地狱,我也要让他们比我先下!”
我很无奈:“那些话总会有人说的。”
青史功过,本就任人评说。要是每一个都去在意,他恐怕要把自己气死了。
“何况他们没有骂错,我的确是用佞幸手段换得了一些不正当的权力。”我开玩笑地道,“再说了,你以前骂我可比他们难听多了。要我从你那些‘佳句’里挑几句帮你重温么?”
锦煜:“……”
坏了,他看起来现在就要把自己气死了!
而且气死前还想先捅自己几刀!!!
我赶快拉住他的手,温声安抚:“那些都过去了。不如你以后多夸夸我,算作补偿?”
锦煜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至少是打消了顷刻捅死自己的念头。他用两只手拢住我的一只手,认真地道:“我会好好学怎么夸你。”
“啊?这个还要学吗?”我懵了一下。
等等……
仔细想来,我经常听他骂人,却很少听他夸人。仅有的几句,也不过是“你好看”这种简单的话,远不如他骂人的功力。一时间,我竟真的好奇起那张淬毒小嘴能说出什么甜言蜜语,忍不住逗弄他:“那你现在夸我一句试试?”
他抬头看向我的脸,立刻就要张嘴——
“不许再说我好看。”我抢先打断。
“……”
小孩的脸一下子皱了起来。
看得出他在很努力的思考,目光艰难地从我的脸上挪开,慢慢向下移动,落在我的腰上,突然停住不动了。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只见少年人那张气血方刚的脸以极快的速度涨红,未语先笑,真心地夸赞道:“嘿嘿,真细!”
我:“……”
我默默地、用力地抽回手:“……我们还是继续说正事吧。”
“哦……”
第76章
183
地府接连出了几次大纰漏,又始终修不好轮回台能让天魔转世的漏洞,自觉丢脸,便向天庭隐瞒了此事,只将那些天魔暂且压入地狱,试图在令它们赎罪的同时加以教化,也算日后有个交代。
在这个过程中,确实有一部分天魔显露出悔悟挣扎的迹象,却总是差着最后一点。地府不知缘由,只能猜测或许要等到锦湆刑满、被天道彻底认可后,其他天魔才有机会真正长出人心。
于是岁月平静地淌过了三百余年。
再之后,便是二十年前大量天魔突然攻入地府、导致地府措手不及,被迫紧急封闭。
——陵光与我曾经推测出魔域封印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出了问题,但仅凭封印波动一事难以作为证据。如今有了地府的遭遇作为佐证,我身上背负的那桩很长的罪行,应该也可以被天庭重新核算了。
“此事的幕后黑手就是尊主吧?他是想效仿你当年所为?”我想了想,又否决了这个猜测,“不对,他若想通过轮回台转世,就应该暗中潜入寻找机会,而不是大张旗鼓地强攻地府。”
如此阵仗,倒更像是声东击西。
锦煜点头:“嗯,他是为了……杀我。”
尊主策划了这场声势浩大的进攻,故意将地府的注意力吸引到令他们最为紧张的轮回台上,就是为了给他潜入地狱创造时机,好能杀死因受刑而虚弱的锦煜。
“他没想到,地府很信任我。在发现天魔入侵的时候,府君便令我临危受命。所以他潜入到一半,刚好撞上已经恢复到全盛、正在率领十万鬼差清剿天魔的我。”
我:“……好惨。”
尊主不得不狼狈逃出地狱。
经此一事,锦煜恍然惊觉,原来他没有得到天道的彻底认可,不是因为他不够悔悟,而是因为……
“我还没有杀死尊主。”
“在天道眼中,你和尊主是一个人。”
他和我同时说道。
“……”
“……”
相顾默然片刻后,我率先对他笑笑:“没关系,你不需要作出回应,只要听我说便好。”
最开始,我尚未得知尊主与他之间有特殊联系的时候,就曾经因为锦湆记忆中它说的两句话而分别怀疑过他们两个的身份。
第一句是——“有意思,你明明是……想不到如今竟更看重区区一个人间的身份。”
第二句是——“……等魔域降临人间之后,一切不也都是你的么?”
如果锦湆只是普通天魔,它提起的时候大可直说“你明明是‘天魔’”,它却有意含糊,可见锦湆在魔域另有身份,且地位比人皇更高,后一句更是在暗指魔域会奉锦湆为主——这两句都指向同一个可能,那就是锦湆转世前是【魔尊】。
而它在这场对话中透露出自己有修改记忆的能力、以及它一开始用“本座”作为自称,同样让我怀疑它是【魔尊】。
然而魔域怎么会有两个魔尊?
所以我推翻了自己的猜测,以为它只是也有着异种天赋的高阶魔族,锦湆或许与它地位相当。二人联手,是为了在魔域之外另行开辟出一片完全归属于他们的新领土。
可此后,他们之间的联系越来越明显,疑点也越来越多。
譬如轮回台并没有让魂魄失忆的能力——这是魂魄受损才会出现的现象,就像我至今都记不清一个月前发生了什么。
又譬如在其中一人承受天罚时,另一人身上竟然也出现了同样的伤势——天道从不容情,怎么会让魂飞魄散的誓言由两人共同分担?
还有,锦煜自己说过,他和尊主的战斗意外致使魔域通道打开,又说他赢了之后将尊主扔“回”魔域——这说明在两人在那场战斗之前一直分别处于人间和魔域。他们之间的联系不仅仅是超越了天道的限制,更是跨越了三界与两域之间的屏障。
再加上其他的疑点,包括尊主能感知到锦煜的想法、锦煜似乎也能影响尊主对待我的态度、双方都迫切想要“杀死”对方……
此时再回想起最初那个被我推翻的猜测,答案便只剩下一个——
“锦煜”与“尊主”本为一体,他便是【魔尊】!
【魔域降临人间】这个计谋,从一开始便是【魔尊】定下的。
祂撕裂了自己的魂魄,一半留在魔域,另一半潜入人间,借助转世躲避天道、天庭与地府的注意。等时机成熟后,他便可以利用两半魂魄之间的联系和布置,一举打开魔域与人间的通道!
184
“我说得对吗,魔尊大人?”我开玩笑地问。
锦煜:“……”
“啊,我忘了你不能回答……”我想起那个令他无法说出自身与尊主联系的制约,很是遗憾。
但他没有反驳这件事,就已经证明我猜对了。
这样看来,天道没有认可我的神位,恐怕也不是因为锦煜没有真心悔过,而是因为他还有一半的魂魄不曾被教化——在天道那里,锦煜是一个“既长出了人心又没有长出人心”的天魔,于是我也成了个“既有功绩又没有功绩”的神君。
……天道若有脑壳,想必也要挠秃了罢。
“尊主刚穿过魔域封印,便急着去地府‘杀’你。而你不惜顶着天罚也要从地狱出来‘杀’它……你们所谓的‘杀’,实际是‘融合’吧。”我继续说道。
——在【魔尊】原本的谋划里,应该就是想通过魂魄融合的方式强行打开通道。故而在双方争斗的时候,阴差阳错达成了这个条件,才会令魔域与人间短暂相连。
“这也是你先前不敢让我帮你的原因。”
——他真正怕的是“融合”尊主后,自己会受到它的影响,变回曾经那个不做人的小畜生,继而再一次伤害我。
锦煜听我说到现在,终于有了反应。
他低头慢慢从我的袖子里剥出我的手,再次扣进自己的掌心,握紧,抬头时脸上已经满是坚定:“不,我不会回头。我会真正杀死他。”
“那代价呢?”我问。
天魔本就是魂魄之体,尊主与锦煜仍然能保持各自的意识和行动能力,全凭他们之间残存的联系。若他杀死尊主,就等于毁去了自己一半的魂魄……怕不是会变成一只连口水都不会流的傻狗!
“付出什么代价都没关系,我不会再给他伤害你的机会!”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十分感动。
然后万分冷静地质问:“所以你根本就没想过后果,是吗?”
锦煜:“……”
我:“……”
我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那颗热热又空空的小狗脑袋。
算了,傻狗就傻狗吧。
聪明的鹊华神君,总能把自家的半个小傻狗养回一整只大傻狗的。
“不必急躁,办法我们以后可以慢慢想。”我拉着他向前走去,笑着问道,“至于现在嘛……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放一盏灯?”
小傻狗眼睛一亮,重重应了一声:“嗯!!!”
185
清晏河位于栖星镇东侧,地势低缓。还未走近,便能遥遥望见放灯的河岸。
数十盏河灯顺流而下,烛火透过各色罩纸投下朦胧的影子,淡红的,月白的,浅青的,在墨绸般的水面上轻轻地晃着,一圈圈晕开,又粼粼淡去。
夜风拂过,满河的影子便跟着颤一颤,像是一片闪烁的星光。
原来,这便是“栖星”。
夜色已深,放灯的人大多已经散去,只剩零星几盏新入水的河灯,正摇摇晃晃地离开岸边,汇入那片缓缓漂向下游的星河。
一切都是那么的静谧,那么的悠远。
——如果忽略那个掐腰站在河岸边的翠绿身影的话。
“给老子把灯罩写满!”嘹亮的嗓音穿透街巷,震得树梢都抖了三抖,“有什么写什么,越多越好,一个不够就再加个灯罩!!!”
我:“……”
那不是号称去吃鱼了的陵光吗?
进客栈的时候明明对河神爷一脸不屑,怎么转眼就偷偷跑来放灯了?
我和锦煜对视一眼,迅速达成一致,当即抽出【嘿嘿嘿】。两人并肩撑起白纱,鬼鬼祟祟地向河岸小步靠拢。
岸边卖河灯的小贩早已练就了一手速写的本领,笔走龙蛇,我们不过走过一条街的功夫,他已经唰唰写满一只灯罩,抬头问道:“这位爷,名字写哪两位?”
陵光蹲下仔细看过灯罩上的字,颇为满意地点头,开口时语气都温和了几分:“写鹊……咳,写林修礼。双木林,‘修礼守身’的‘修礼’。”
我:???
锦煜:???
我吓得手一抖,惊恐地望向唇角含笑的陵光。
……不会吧?!
我可是一向把这只乌鸦视作好兄弟的!!!
而且他的用词好奇怪……通常提起我的名字,不应该说是‘修身守礼’的‘修礼’吗?!
“好嘞!”小贩麻利地写下名字,又问道,“另一位呢?”
陵光唇角笑意加深,露出两排森森白牙,从齿缝里碾出两个浸满怨气的字:“烬、尘。”
我:。
锦煜:。
我们同步扭头,这才发现小贩身旁竖着一面招牌,上面赫然写着血淋淋的三个大字——【断缘灯】。
小贩等了等,不见下文,追问道:“爷,是哪两个字?”
“老子怎么知道!谁管那畜生名字怎么写!!!”陵光暴躁地一锤膝盖。
“这……”小贩面露难色。
“啧!”
陵光眼珠一转,掏出一大块金饼,狠狠往小贩面前一拍,命令道:“你就按这两个音,能想到的字全给老子写上,所有搭配都来一遍!写够一百盏!!!”
“老子就不信了,这还撞不上一个?!”
小贩:“……”
他慢慢张大嘴,而后猛地一个激灵,顿时眉开眼笑:“没问题没问题!这位爷,您放心,我——”他说到一半,瞥见陵光阴沉的脸色,迅速敛起笑容,换上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咬牙切齿地道,“小的一定使出毕生功力,帮爷拆散这对狗男女!”
“是狗男男!”陵光怒喝,忽然反应过来,又急急改口,“不对,他俩里就一只狗!!!”
“得嘞!拆散狗和男!!!”小贩响亮应声。
狗:“……”
男:“……”
第77章
186
狗和男默默对视一眼,狗狗男男地撑着白纱,飞快溜走。
清晏河岸不止一处能放灯的地方。我和锦煜特意找了离陵光最远的小贩,再三确认招牌上写的是【寄情灯】,这才安心地放下铜钱,偷偷买走了一盏。
陵光还在附近,我不敢取下白纱,便与他一同挤在纱下,蹲在河岸边准备写灯罩。
“要写什么?”我侧头问他。
他只顾愣愣地看着我的脸,被唤了两声才回过神,又盯着我们靠在一起的肩膀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我:“……”
好……好直白。
我提笔将他这句话写在灯笼上,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
林修礼啊林修礼,你早就知道他不喜欢读书,胸无点墨,能想出这两句已经很不容易了。
至少,至少这份心意是赤诚坦荡的!
这就够……够……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说服自己为他的这片直白的心意而感动:“……”
不行。
做不到。
我实在难以忍受,提笔在旁边补了一句:“此生不离,来世不弃。”
写完,灯罩仍然空着半边。我转头看到锦煜亮晶晶的眼睛,一咬牙,一闭眼,将笔塞进他的手里,艰难地道:“剩下的……我们一人再写一句吧。”
“嗯!”小孩开心点头,抓起笔就开始写,没有犹豫一个呼吸。
我忍不住转开了视线,不太敢看。
恰好我也想不好自己还要写什么,索性去看河面上飘着的其他河灯上的心愿。
百年好合……不行,太短了。
生死与共……不太吉利,这个也不行!
子孙满堂?!这个就更不行了!!!
到底写什么呢……
还没想好,旁边已经传来欢快的声音——“我写好了!”
锦煜高高兴兴地将灯罩与笔一并递来。
我鼓起勇气,看了一眼他写下的那句话。
再抬头,迎上少年人脸上毫不掩饰的执着与期盼。
“……”
河灯入水,载着祝愿,一晃一晃地向远处荡去。
它乘着夜风,破开细浪,左碰右撞,气势汹汹地挤开下游冒出的那一大片断缘灯,在闪烁的星光中打了个旋,无畏地将清峻端方与嶙峋肆意的笔迹一同展示给天地。
【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此生不离,来世不弃。】
【我要和林修礼永远在一起,花攒锦簇,长天煜明。】
187
回到客栈,我没敢再让锦煜进我的房间。
今日我与他将一切说开,又彼此许诺了未来。那些压抑了三百多年的情意一朝翻涌,连我的心绪都起伏难平,更何况是他?若是晚上还同榻而眠,万一他半夜突然切换了思考部位,想跟我……那怎么办?!
这破孩子最擅长讨巧卖乖、得寸进尺,我……我可未必……顶得住……
咳。
再说了,以那只小畜生一贯的……德性,万一不小心弄出什么隔音阵也没挡住的动静,恐怕下一刻陵光就会破门而入!当场活撕了这只小畜生!!!
……总之,为了以后不守寡,还是先分开睡吧。
出乎意料,锦煜竟然没有闹,只趁着廊下无人将我抵在暗处缠磨片刻,便乖乖被我推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坐在桌边侧耳聆听,确认他已经洗漱睡下,再次检查了一遍隔音阵,这才取出传讯符,用恢复了一些的灵力点燃。
符火静静燃烧,对面久久无声。
我奇怪地又点了一张。
这次在符箓快要燃尽的时候,终于传出一道阴森幽怨的女声:“……林道友,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叫做‘夜半三更不睡觉,必有女鬼来索命’?”
我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怔了一下:“这是民间的谚语,还是确有其事?”
云娘在对面嘻嘻尖笑,掐细的嗓音甜得发腻:“林郎~你在哪儿呀?报上地址,让本女鬼亲自上门说与你听可好?”
我:“……”
难怪那句话听着既不成句也不押韵,原来是女鬼道友现编的。
虽然知道她看不到,我还是对着符箓拱手行礼,歉意地道:“是林某冒昧,又打扰了云道友清眠,还望恕罪。”
女鬼磨牙的声音终于停下。
云娘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说吧,这次是什么事?”
我不敢多耽误她睡觉的时间,直接问道:“道友可听说过养魂之术?”
“你一个天庭跑下来的神君,还要找我请教术法?”她诧异地反问。
“神仙身魂一体,在天庭很难寻得单独针对魂魄的术法。”
“不是还有地——”她说到一半,反应过来,“哦,地府封了,联系不上。”
“正是,所以林某只能求助于人间的修道者了。”我恳切地询问道,“道友时常云游四方,见闻广博,不知有没有收集过此类术法?并非寻常的养魂术,而是……能将只剩一半的残魂补全如初的法门。”
“残魂……唔……”
云娘低声重复,不知想到了什么。
隔了几个呼吸,她忽地轻笑:“林道友,这你可问错人咯!魂魄相关的术法,当然是问人不如问鬼啊~”
“我有急用,等不及地府解封……”
“啧啧,谁说要找鬼就只能去地府?”她得意地说,“我知道一个好地方,肯定能找到你要的东西!”
符火猛地一暗,由红转青,细长的火苗将房间里映得一片阴绿。
她压低了声音,幽幽地问道:
“你可曾听说过……‘鬼市’?”
188
人有人市,鬼亦有鬼市。
厉鬼被执念困于人间,无法转世,却也像人一样怀揣着种种欲求、渴盼与同类来往交流。久而久之,便自发聚在一起,行成了一种特殊的坊市,被称之为‘鬼市’。
这样的鬼坊市人间不止一处,但若论规模最大的,当属京城附近的“无名鬼市”。其布局效仿京城,同样分为东西二市,各有一主,并称东西鬼王。
我想起那两个偶尔会被同僚们提起的名字,怔然了片刻。
云娘误以为是我这位“神君”不知道鬼市的存在,解释了两句,便迫不及待地问道:“道友知道这‘无名鬼市’的来历吗?”
她显然有八卦想要分享。
正好我也有些好奇那两人是如何凑在一起的,顺着她的意思应了一声:“怎么说?”
“嘿嘿,据说啊,那两只老鬼生前都是京城人,原本便有仇怨,机缘巧合之下在死后相继化作厉鬼,此后便各自盘据一方,那叫一个王不见王!”
“然而巧就巧在,这两只老鬼某日竟然同时在京郊的一条峡谷中寻得了某件宝物!”
云娘强调道:“这跟我那件被乱传出来的‘宝物’不一样,他俩找到的可是真的宝贝!虽然一直没人知道究竟是什么……”
“既然没人见过,怎么能肯定是宝物?”我很奇怪。
“这还不简单?因为他俩为了争那件宝贝打起来了,打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两鬼互不相让,为了宝物的归属斗了整整十日,却谁也奈何不得谁,只得暂罢干戈、将那件宝物原地封存。
“……而后啊,双方约定以宝物为界,领着手下分别驻扎在峡谷东西两侧,每十年打一场,赢的一方就能独吞宝物,但每次都是平手。差不多有个……两百年了?”她有些记不清,一笔带过,“这事儿越传越广,闻讯赶去看热闹的厉鬼也越来越多——嗐,就跟我的洞府一样!甭管最初是因为什么,反正最后鬼聚得多了,也就成了一处鬼市。”
“那条峡谷没有名字,所以那处鬼市就被大家叫做‘无名鬼市’啦!”
“……原来如此。”
云娘没有给我留感慨的时间。说完八卦,立刻又问道:“我对那里熟得很,去过不下百次。要不要我给你当个向导?”
我有些心动,但想起她的死劫,还是婉言拒绝了:“多谢云道友好意,可鬼市与京城毗邻,道友还是不要涉险了罢。”
“不用我亲自过去,派两个小崽子带一具化身就行。”她提出一个折中的方法,语气一转,“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道友请讲。”
“要是找到了养魂之术,我也要一份。”她说得很直白。
我猜到了她想做什么,点头应下:“这个没有问题。”
“那就这么说定了!”
云娘爽快地拍板,将无名鬼市的具体方位、进入的方法和到时候如何汇合一一告诉我,随后便掐灭传讯符匆忙准备去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
我起身支开窗户,让夜风将燃尽的符灰卷出窗外,对着四野的零星灯火发了一会儿呆。
……其实不必她告诉我,我也知道那处无名鬼市的情况。我关注它很多年了,只是每每望而却步,不知该如何面对……故人。
东之鬼王,本名常静,是锦湆曾经的贴身内侍。
西之鬼王,本名……锦沐。
锦沐擅长兵法,武艺也很超群。当年他每次代天子出巡边关,归来时都会骄傲地向我展示一张寒梅图——每一朵“梅花”,都是向他挑战又被他击败的将领们愿赌服输按下的指印。
那时他的眼睛还没有被流矢所伤,我也还是先帝为他培养的臣子。
他曾在私下里与我约好,日后等他登基,一定要御驾亲征,届时便由我替他守好后方。
在锦湆纵火自戮后,锦沐被朝臣拥立为新帝。之后的五年里,他竭力想要挽回倾颓之势,可惜……
他唯一,也是最后一次“御驾亲征”,是率领护卫皇宫的禁军于京城之外与叛军厮杀七天七夜,终是力竭不敌,被叛军首领斩杀于城门之外,死前不曾令任何叛军踏足京城半步。
我在鬼门关前等他,想要敬他一杯酒,再问他当年之事。鬼差却告诉我,锦沐死后怨戾冲天,化为厉鬼不知所踪。
再听说他的消息的时候,已是一方鬼王。
多年以来,我不曾去见他,他也不曾唤我,形同陌路。
我本以为这已经算得上比较好的结局,至少还让我对他留下了一点念想,能够为当年之事找到一些欺骗自己的借口……
隔壁忽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将我从惆怅中唤醒。
我瞥了一眼,发现是锦煜房间的窗户没有关严,正在风中微微晃动着。
……那小畜生从前就极其喜欢吃一些没来由的醋,尤其是关于锦沐的。想不到连他的窗户都这么小心眼,不许我多想一下故人!
我又好气又好笑,正想替他关好窗户免得夜里着凉,忽然觉得不对,试着探出神识往他房间里“看”去——果然,小孩正板板正正地平躺在榻上,裹着我的斗篷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没有。
我:“……”
这破孩子怎么又溜出去了?
还没带着身体,不怕被陵光发现吗?
我下意识往另一侧扫了一眼——陵光的房间此时也是悄无声息,没有任何阵法激发的迹象,显然他也不在房间里。
……这两人不会是商量好了,白天哄我说不必心急,晚上却背着我溜走,一个去打尊主、一个去打执明吧?!
我摇了摇头,将这种离奇的想法压下。
锦煜已经成熟很多了,陵光更是历经世事,应该不会如此冲动。若真是重要的事,他们总归不会避开我。
而且就算他们真的追上去,以我现在剩下的这点灵力,也很难做些什么。
算了。
只要不是他们彼此打起来就好。
倦意上涌,我索性不再多想,合上窗户回去休息。
189
第二日早上,锦煜跑来唤门。
他神色不知为何带着些委屈,门刚打开一条缝就挤进来,打着“久别重逢”的旗号把脑袋埋在我颈窝里蹭半天,像只被欺负的小狗。
我很怀疑跟他昨夜溜出去的事情有关,但见他没有主动提及,便也没有多问。
把小狗哄好耽误了一点时间,导致我们下楼有些迟了。
幸好陵光比我们还迟。
店小二已经将早饭放好,绿衣神君才脚步匆匆地自客栈外进来,居然也莫名臭着一张脸,气哼哼地往我对面一坐,便有些微带着寒意的水汽飘来。
……这只鸟该不会是在河边放了一整夜的灯吧?!
我忍不住试探着问道:“你这是……去水边了?”
“没有!”陵光反应极大,一口否决。
似乎也觉得自己一身的水汽缺少说服力,他半真半假地解释道:“老子刚才去船行租了条船,那边潮气太重。”
“哦……?”
陵光假装没听到我拖长的尾音,硬是顺着自己的话继续往下说道:“说到船,正好跟你俩说一声——水上是那老王八的地盘。待会儿上了船,绝对不能提那老王八的封号和名字!最好连老子和你的也别提!”
既然他说起正事,我便不再逗他,正色道:“那不如我们先定好假名,途中都用假名互相称呼罢。”
“成。”他干脆地一点头,“你要叫什么?”
我对起假名的事情太有经验了,非常熟练地道:“我可以叫林小礼。至于他嘛……”我瞥了一眼坐在旁边装乖的锦煜,笑道,“……就叫锦小煜吧。”
陵光的脸一黑:“那你是不是还打算管老子叫‘陵小光’?难听死了!”
确实有些难听。
我冥思苦想了半天,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浮起一个名字,提议道:“叫你‘朱雀’如何?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你,听起来也很威风贵气……”
锦煜猛然抬头看我:?
“朱雀……”陵光琢磨了片刻,也觉得不错,对我大加赞赏,“听着是很顺耳。鹊华,你很会取名嘛!”
锦煜猛然扭头看他:??
“就这个了!跟老子封号差得这么多,肯定不会被那老王八识破!”
“没错没错,乌鸦神君所言极是!”
锦煜:???
“不、可、以——!!!!!”
第78章
190
因为锦煜莫名的激烈反对,陵光的假名最终从“南明离火”中取了两字,改为“南离”。
我与陵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一丝遗憾。
锦煜:“……”
他生硬地转开话题:“我们接下来去京城吗?”
“嗯,不过进京之前,我想顺路先去一趟京郊的‘无名鬼市’,看能否找到养魂之术。”我指了一下自己的心口,向陵光解释道,“尊主如今用的那具皮囊里有我的残魂碎片,我担心再和它对上时会有变故,最好能在此之前先让我的魂魄恢复完整,这样也能稳妥些。”
——这个借口是我临时编造的。
我倒不是想一直瞒着陵光,只是昨日我还在询问他烬尘和尊主之间的联系是什么,如果一夜过去,我突然就能笃定地告诉他,我不仅知道了他们本为一人,还知道了烬尘的打算、甚至已经计划好了如何帮他诛杀尊主……
陵光又不是傻鸟,肯定会猜到我昨晚和谁在一起,继而怀疑到锦煜的身上!
与其一路鸟飞狗跳,还不如先用这番善意的谎言圆过去,过几天再找机会一点点透露,假装一切是我自己推断出来的。
陵光果然没有怀疑,反倒显得兴致勃勃:“老子还没去过鬼市,里头卖什么?好玩吗?”
“我也没去过,但我有一位朋友对那里很熟悉。我与她约好了,她可以给我们当向导。”
“成!那老子得多买些特产,回去分给弟兄们……没那老王八的份!”
“……”
我们一路闲聊着走到码头,却见河面上舳舻相接,大小船只挤满了水道,似乎是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将这一片的船都堵住了。
陵光租的是一条画舫,也被困在码头动弹不得。几名船夫正蹲在船头低声说笑,神色间透着股促狭。我们走到近处,有人眼尖看到了陵光手里的租契,急忙肘了同伴一下,几人飞快换成一副愁苦的表情。
为首的也赶快起身,接过租契核对无误,歉意地冲陵光拱手:“几位爷,对不住哈,前头的河道堵了,眼下船都出不去……不过爷放心!官爷已经差人去疏通了,估摸着晌午就能通开!”
“昨天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堵了?”陵光狐疑。
后面不知是谁憋不住笑了一声,这下几名船夫都没绷住,连为首那人也咧嘴笑了。他索性不装了,冲我们挤挤眼睛:“这昨夜啊,不知是哪位贵人家的小姐,一口气放了好几千盏河灯!要咱说啊,河神爷怕是都没见过这阵仗,能不堵嘛!”
坐在码头边上的另一名船夫听到了,接话道:“嘿,真不知是为了自己的小情郎,还是那负心汉……”
“说不准都有呢?”
“哎呦,那河神爷可要头疼了,这姻缘是拆,还是不拆呀?”
“这拆不拆,河神爷哪里说得算!还不是要看人家小娘子的心思哟~”
众人都嘻嘻哈哈地哄笑起来。
我一怔,忽然想起昨夜那扇在风中轻晃的窗户,回头看向锦煜——小孩若无其事地把视线转向了另一侧,脸上明晃晃地写着“心虚”二字。
我:“……”
原来你半夜溜出去,是去放河灯了?!
这的确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锦湆从前就经常执着于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譬如我上朝时与谁说过几句话、对谁笑过几次。他嘴上不吭声,却会在心里一笔笔记着,一定要缠到我和他说笑的次数超过所有人,这才肯罢休。
昨夜陵光放了一百盏断缘灯,我们却只合放了一盏寄情灯,他会赌气倒也正常。
……可放几千盏未免太夸张了!
我想象着烬尘那么人高马大的一个人,深更半夜蹲在河岸边,认认真真地写下几千遍“我要和林修礼永远在一起”,再一盏盏小心地放入水中的画面……
想着想着,耳根隐隐发烫。我连忙凝神静气,生怕被身旁的陵光看出端倪。
咦,说起陵光……他是不是安静好一会儿了?!
我奇怪地看过去,却见陵光也正别开脸,眼神飘忽不定。
我:“……”
等下,你怎么也是这个表情?!
你怕是放了不止一百盏吧!!!
一想到这两人昨晚分踞河岸两头、较着劲儿往水里扔灯的场面,心头那点感动顿时散了个干净。
我渐渐面无表情。
船夫茫然地来回打量我们三人变幻的神色,最后迟疑地询问唯一目视前方的我:“爷,要不您几位先上船歇着?船上有茶和点心……”
“不必劳烦了。”
我弯起唇角,朝他露出一个温润又和善的微笑:“听闻泊月轩的雅阁地势很好,最适合临水观景,我们去那里喝盏茶,慢慢等便好。”
“正好,我也想去见识见识,究竟是哪位半夜不睡、穷极无聊、一把年纪还如此天真浪漫的‘小姐’,竟然能在一夜之间放了这么多的河灯,多到让人引为笑谈呢。”
眼风徐徐,轻飘飘地掠过左边忽然对岸边柳树生出浓厚兴趣的锦煜,又慢悠悠地扫过右边专注地仰头研究云彩形状的陵光。
我和煦地问道:“两位小姐意下如何?”
锦小姐:“……”
陵小姐:“……”
191
几个时辰后,河道恢复畅通,画舫终于缓缓驶离码头。
这艘画舫显然经常被赏景游宴的贵客包下,围炉煮茶的器具一应俱全。船夫们也都很懂规矩,布好茶点后便退去船尾,一边摇着船橹,一边悠悠唱起船歌。
歌声清亮辽远,恰好可以掩盖船舱里的动静。我便没有再额外动用术法,顺手拈了几块茶点代替昨日的松子糖,先用一块荷花酥代表尊主,再拿一块芙蓉糕代表执明,摆出昨日在凤辇上没有说完的局势。
锦小姐与陵小姐足足灌了几个时辰的茶,脑子里那些较劲的幼稚小心思已经被茶水冲淡,各自恢复常态,随我一起围坐在小案旁边。
我正想开口,陵光忽然抢先一步伸出手,把代表执明的芙蓉糕换成了绿豆糕。
我不解:“有什么区别吗?”
他嘎嘎嘲笑:“这你就不懂了——王八当然要配绿豆嘛!”
我:“……”
难怪你能跟锦煜对着放一晚上的河灯,你俩在报复心方面真是棋逢对手啊!!!
我默默地给记仇神君又斟满一大杯茶,等他笑够了,才正色问道:“此前在柳宅,你与……‘北玄’交手时,有察觉到哪里不对吗?”
——就如同陵光的化名“南离”取自他的本命灵火,指代执明的假名也从‘北冥玄水’中取了相对的二字。
陵光知道我在问什么,摇头答道:“老王八的战斗习惯和从前没区别。”
“他的性格也没有变化,与我打招呼时还在关心我的伤势,对我的脾性也颇为了解。他甚至记得打我之前先关门,没被凡人看到,多少给我留了些体面……”
我把之前和执明的对话一一转述给他,尤其是我挨打前试探出的那两句:“他说尊主对他有‘救命之恩’,此事绝无可能。我猜测,是它是利用篡改记忆的能力,将真正救过‘北玄’的人替换成了它自己。”
我曾经在锦湆的记忆碎片中,听到过尊主提议将我记忆中的‘锦沐’换成‘锦湆’,说明它确实可以做到这种事。
“你知道谁救过他吗?”
陵光为难地皱眉:“救命之恩不稀奇,那老王八镇守北方战场数千年,救过他命的少说也有十个八个!”
这正是令我最困惑的地方——我与执明共事两百年,很清楚他的为人。他既然能以性命守护三界免遭天魔侵扰,又怎么会为了区区‘救命之恩’,便背弃自己一直以来的坚守?
就在陷入僵局的时候,锦煜悄悄借着案桌的掩饰碰了一下我的手。
【篡改记忆的术法有所限制,在一个人身上只能生效一次。】
这是唯有真正身负这类异种天赋的天魔才会知晓的隐秘,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我搁置下前一条死路,顺着新的线索向下推想:【也就是说,它如果要在执明的记忆中取代一个人,一定会选择他最在意、最重视、对他影响至深的那个人……】
【……嗯。】
锦煜不知想到什么,面色微沉。
我暂时没有多余的心力宽慰他,只能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继续沉思。
……如此看来,执明未必是因为‘救命之恩’才听命,而是那位对他有‘救命之恩’的人,恰好也是他明知是错却甘愿服从的人!
而执明那句误导了我的话,实则只是避重就轻——他是不想让我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
执明已经是上神,能令他如此维护之人,身份必然比他更高,这样的神天庭并不多,其中和他交集最深的……
我恍然:“我知道了!他记忆中被替换的人是……星主!”
若论尊号,应当称为——【紫微大帝】。
紫微大帝身为万星之主,凡星宿化身皆听命于他。三界之中,能令执明无条件俯首听命的存在,唯有星主一人!
可问题在于……
“魔域封印大阵本就是星主亲自布下的。若他突然一反常态,命令‘北玄’协助他令天魔降临人间,‘北玄’不会觉得奇怪吗?”
——这种程度的认知冲突,执明怎么会不对“星主”产生怀疑?
就好比我若是某日发现小畜生出口成章、进退守礼,第一反应肯定是觉得他撞坏了脑袋,必然会立刻找御医给他驱邪。执明又不是傻龟,为何毫不犹豫地跟着转变了立场?
陵光从我说出“星主”二字起,便一直沉默着,神色有些异样。
我察觉到了,犹豫片刻,还是慎重地问道:“这是不是和他说的……‘魔域并非降临人间,而是回归’有关?”
“……”
陵光烦躁地搓了搓额前碎发,低声嘀咕:“都怪那老王八,怎么连这也跟你说了……”
听起来其中另有隐情,恐怕是牵扯到了真正的紫微大帝。
我体贴地道:“如果此事不是我应该知道的,不必勉强。”
“啧,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凭你的脑子,瞒与不瞒还有区别?”他瞥了我一眼。
我讪讪地把手抄进袖子:“……那确实要怪‘北玄’。”
执明都说得这么直白了,要是再猜不出来,我岂非成了傻人。
陵光叹了口气,没有再纠结,甚至没避开锦煜,直接说道:“你想的不错。上古之时,本无‘两域’之说。是后来诸神为了将人族、妖族与天魔隔绝,才将人间一分为三,形成了如今的‘三界两域’。”
果然!
我虽然有所猜测,但得到他的亲口肯定,还是很震惊:“为何要如此?”
“为了……给予人族一个证明自身的机会。”
他难得神色肃穆,语气也变得沉凝:“人族与妖魔二族相比,身躯最为孱弱,寿命亦最为短暂。上古时期,诸神怜悯人族弱小,随手降下庇护,却并未发觉在诸神的庇佑之下,人族渐渐失去进取之心;而妖魔为了与神明相抗,反倒在血火征伐中日益强盛。”
“彼时人族有位智者窥破此局,言明神明庇护于人族长远而言实为弊大于利,故举全部族之力,耗费十年熔铸了一面巨鼓,又用了十年搬上距离天庭最近的昆仑山巅,击鼓问天!”
陵光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这都多少年了,老子早就记不清那老妇人的长相了!就只记得……”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流淌的河水。
船舱之外,船夫们夹带着号子的歌声一声高过一声。船桨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动着粼粼白光,映入他的眸中,如同一场纷扬的大雪。
“……那真是个,嗓门震天响的老妇人啊。”
第79章
192
鼓,本为祭祀之礼器。
那是千万年来的第一次,有凡人攀上绝巅,敲响巨鼓,不为祭神祈福,只为质问苍天,质问厚土,质问——己身。
“何为天?”
——生而慈悲者,为天。
“何为地?”
——死而归终者,为地。
“何为人?”
——生而孱弱,受天庇护者,为人。
“何为人?”
——死亦无声,受地容纳者,为人。
“何为人?”
——……非神非鬼,非妖非魔者,为人。
“何为人?!”老妇人的声音不曾停歇,仍在质问,“敢问诸神,还有何者为人?!”
苍天寂寂,大地沉沉。
被追问的诸神默然相视,眼中俱是茫然。
还有何者为人?
那些渺小如尘、只能仰赖神鬼庇护方得存续的生灵,难道这三句,还不够尽述么?
“不够!不够啊!!!”
天地之间,唯余老妇人纵声长笑。
她掷下鼓槌,扯开粗麻衣衫,露出干瘪的躯体与纵横交错的疤痕。
——“祭告诸神——生而孱弱者,可以血肉哺育后裔,以矛戈抵御外敌!”
她推倒巨鼓,撕碎华美饰羽,展示烙印的图腾与精心凿磨的纹路。
——“祭告诸神——死亦无声者,可为子孙铸刻铭记,为后人沿袭传承!”
老妇人一跃跳上倾倒的巨鼓,以这具瘦弱衰老的凡躯踏鼓而舞,歌声嘹亮。
“燧人氏燧星火,再问诸神——何者为人?!”
“身如弱柳,亦能志擎山岳者——为人!”
“命若蜉蝣,亦要薪火相传者——为人!”
“知其不可,亦愿为之不辍者——为人!”
“敬生畏死,亦可向死而生者——为人!”
“人者,非神非鬼,非妖非魔——”
她立在鼓上,白发在昆仑罡风中狂舞,枯瘦的脊梁骄傲地挺直,声如洪钟,响彻天地。
“人者——即为,人!!!”
193
“……她的这番话,让诸神第一次正视人族。”
陵光回忆着,叹息了一声:“在那之后,天庭便生出了几派不同的声音——不用老子说,你也想得到。”
我颔首。
——无非是轻蔑凡人的狂妄,欲任由其自食恶果;惊异于凡人的孱弱躯壳中竟能迸发出如此胆魄,从而愈发心生垂怜;抑或认为凡人既然有此志向,不妨拭目以待,看他们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几番争执后,最终是星主站出来,提议给人族一个机会,让他们证明自身究竟有何‘非神非鬼、非妖非魔’的能力。”他省略了过程,直接挑重点说道,“若立刻撤去庇护,人族恐怕顷刻间便会被妖魔吞噬殆尽,来不及证明。故而,他提出了一个方法——将人族迁徙至最荒芜的西南之地,与妖魔二族隔绝,令他们有时间休养生息……”
我没忍住打断了他:“等等——诸神单独将人族迁走了?!”
“是啊,有什么问题?”陵光不解。
“……不算问题,只是跟我原先的猜测正好相反。”我有点尴尬,又很好奇,“既然并非是驱逐了妖魔二族,为何此界被称作‘人间’?”
“原本叫‘凡间’。切开后这一块只有人族,就改叫‘人间’了。”他随口答道。
“那‘妖域’与‘魔域’……”
“怎么,你觉得叫‘妖间’、‘魔间’更好听?”
“……明白了。”
玩笑开过,陵光正色解释道:“早在庇护人族之前,妖族与天魔已经跟天庭打了很多年,我等术法传承本就不同。而人族的修行体系最初由天庭传下,凡间三分后,这种区别更为明显,人间便沿用了‘三界’的叫法,妖魔二族则被称为‘两域’。”
这倒是很合理。
但还有一个地方让我很疑惑:“按照你的说法,三块凡间之中最荒芜的竟然是人间?不应该是魔域吗?”
锦煜曾经可是堂堂魔尊,在魔域甚至吃不饱!
虽然他的食谱和环境无关,但魔域的荒芜也是公认的!
陵光冷笑了一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人族迁走之前,妖魔二族向来联手对付天庭。人族迁走之后,他们反倒开始内斗,一直斗到不死不休。最终由诸神出手,将余下的凡间划为东、北二域,自此妖族与天魔也被彻底分隔。”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阴阳怪气地嘲讽道:“这几千年过去,人间和妖域都日益繁盛,怎么偏偏魔域就只剩了一地沙子?”
“……”
我看向锦煜。
小孩眨了眨眼,一把抱住我的胳膊:“哇,乌鸦神君说得好可怕哦!幸好我是人,不用吃沙子呢!”
我:“……”
从前那小畜生的下限就经常突破我的认知,如今这破孩子的演技也总能超出我的想象。
为了避免我当着陵光的面一巴掌拍在他的脸上,我急忙将话题扯回:“当年星主提议将人族迁走时,可曾提过其他条件?譬如……待人族壮大至可与另外两族相抗,便将人间与两域重新合一?”
“没有,星主的原话是‘若人族可证实己身无需庇佑亦能存续,诸位便当视其为与神、鬼、妖、魔同等之存在’。”陵光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复杂,“话虽如此,星主那时候也不看好人族,就……没提过日后如何。”
我愣了一下,此刻才切实地体悟到人族数千年前的处境。
那位燧星火前辈,竟能在那般微末之境中声震九天,为人族争取到与其他四族平起平坐的机会,着实令人钦佩。
“今时不同往日。凡间三分之时,人族不过十万之数,而今却已逾千万。气运之盛,神鬼皆避。”他语气感慨,“如今神明‘庇护’凡人,早已不再是‘施舍’。”
而是在亲眼见证了那一点微弱的星火如何成就燎原之势后,于好奇、困惑、钦佩乃至隐隐的敬畏中,甘愿伸出手,一同护持这燃烧了万千岁月、仍然灼灼不灭的薪火。
194
船舱内静默了片刻。
我长长吐了口气,压下胸中激荡的心潮,将思绪拽回当下:“既然‘北玄’对魔域回归人间并无异议,那便意味着……星主虽然不曾明言,但确实动过将凡间重归一体的念头吧?”
“……此事说来话长,跟你也有关系。”
陵光皱起脸,活像是屁股下面突然冒出了楔子,坐立不安,眼睛也跟着挪来挪去,吞吞吐吐地说道:“其实……星主曾私下里找过我们,让我们……想法子多与你接触……”
我还以为他在纠结什么,摇头失笑:“这个我早就猜到了,只是没想到背后授意的人是星主。”
否则我一个刚飞升的不起眼小神,怎么会莫名得到四方神君的青眼?
从前陵光不提,我便没有过问。
不论起因为何,只要这份朋友情谊是真的,便足够了。
既然他现在愿意告诉我,我便顺势问出藏了许久的疑惑:“如此说来,当初我遇到‘北玄’,并非巧合吧?”
——到了北方战场之后,我亲眼见过执明每天有多少事情要处理,哪有那么多的闲暇时间蹲在别人后院,假扮许愿池里的神仙王八?
我曾经问过执明他当时蹲在那处池塘里做什么。
他编造了一个极其荒唐的理由,说那天是他们兄弟四人打赌,都变成本体,比谁能先骗到吃的。他听闻某府正在设宴,便顺着水游入府中,想偷拿些食物充数。不料刚从水里钻出来,就看见我蹲在水边洗蟠桃……
“我*!老王八果然使诈!老子就说他一只没毛没鳞的破王八,凭什么每回都能比我们三个先骗到人!!!”陵光拍案而起。
我:“……?”
这理由居然不是编的?!
锦煜趁机又一次抱住我的胳膊,天真地开口:“林神君,你说天庭那么‘繁盛’,明明你们都不用吃沙子,为什么还有‘某些人’到处讨饭呢?是不是因为他们的骨头太——唔!”
话还没说完,曾经也没少到处蹭饭的林神君已经死死捂住了他那张淬毒的小嘴。
这个心眼儿小到连根针都穿不过去的破孩子在我掌下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便顺理成章地往下滑,流畅地趴伏在我膝上,俨然一副被我强摁下去的架势。
我阻拦不及,飞快地瞥了陵光一眼。
陵光本来就看‘锦湆后人’不顺眼,只当他在放屁,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会,也没察觉出他的动作有任何不妥,急切地向我解释道:“老王八撞见你确实是意外,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你的神位是怎么得来的!星主是后来听我们提起你,动了让两域重归三界的心思,才让我们多与你往来!”
我原本还在暗自努力把小畜生往下撕,突然听到他这句话,着实懵了一下:“因为我而动了心思……?”
难道我的屁股除了能稳固朝纲,还能稳固凡间吗?!
那可真该封我一个‘尊臀神君’了!
“嗐,凡间最初是因为人族才分开,但三族各自发展了数千年,已经很难再重归一体了——尤其是魔域,人见人厌,绝对不能让它重归人间!”
以如今人族之盛,妖族亦不敢轻视,双方或可和平共处。然而天魔只知掠夺,不知节制,又被压抑多年,若放开魔域禁制,后果不堪设想。
故而,从上古存活至今的诸神普遍认为凡间三分已成定局。
可我偏在这个时候飞升了,且以教化之功补全了天道。
我明白过来:“……星主是认为,从此天魔一族也有了与他族共存的可能?”
“嗯。”陵光先是点头,复又摇头,“眼下还只是个想法。”
——天魔究竟能否被教化,要等到我的神位彻底定下才有论断。而在这之后,星主及其他上神才会考虑两域是否要重归人间之事。
“此事北玄必然知晓……但对于天魔而言,能够从他的心中找到一道缝隙便已经足够——那道缝隙便是‘星主曾考虑让魔域重归人间’。”我慢慢地说。
作为一个两度惨遭尊主所控的人,我太清楚它蛊惑人心的本事了。它可以将我对烬尘的担忧扭曲为救它的执念、让我替它取来傀儡,想必也能利用这一道缝隙,让执明以为是星主觉得重归的时机已经成熟,从而骗他执行‘星主’的命令!
前因后果至此终于明朗,我和陵光都是精神一振。
“接下来就是想办法让那老王八清醒过来了!”陵光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地问道,“你之前说你是怎么清醒的来着?疼醒的?”
“……”我迟疑了一瞬,“……差不多吧。”
原本安静地趴在我腿上的锦煜突然抬头,黑瞳直勾勾地看向我。
我心里猛地一跳。
……那句近乎玩笑的“被疼醒”说辞可以骗过别人,但骗不过身为天魔的锦煜!
有案桌阻隔,陵光没有注意他的异常,还在跃跃欲试地追问:“要疼到什么程度?要老子烧掉他半条命?还是把他抽得只剩一口气?”
上下两双眼睛一起落在我的身上。
我下意识伸手遮住了锦煜的眼睛,又反应过来应该捂住他的耳朵。但这样动作太大,肯定会被陵光察觉。我只好含糊地道:“不止是……因为疼。”
是因为在神思恍惚间,忽然意识到自己正被缚于神台之上、在诸神的沉默注视中受刑。
那种被一次次凿开血肉、钉穿骨髓的痛苦,与睁眼闭眼都能感知到、逃无可逃避无可避的无数视线,是我最羞耻不堪的记忆。
我宁可死,也不愿再承受第二次。
第80章
195
依循礼制,每年腊月都有一场岁终大祭。那是一年中最为重要的一场仪典,由天子率领百官前往北郊,祭告天地。
锦湆这位暴君从不拜鬼神,更不拜先祖,每年大小祭祀都是敷衍了事。礼部每次都要绞尽脑汁缩短流程,赶在帝王不耐烦之前完成仪式,且要想出各种办法,让仪式进行到帝王应行祭拜之礼时无人可见,免得被人发觉他连手都不曾抬起过一次。
他登基的第五年,这个秘密不知被谁泄露给了锦沐。我听说锦沐强闯书房怒斥锦湆的消息,匆忙入宫,却去晚了一步。锦沐已经被软禁入东宫“思过”,任何人不得见。我再转去找锦湆,一进门就看见他披头散发地站在狼藉的书房里喘着粗气,神色似是暴怒,又似隐隐含着委屈。
我不知他受了什么刺激,竟然连发冠都摔了。小心翼翼地走近,尚未开口,就被他一把拽过去,踉跄着拉扯进了屏风后面。
那天他疯得比平时还厉害,抱得尤其紧,差点让我喘不上来气。结束后我一时无力起身,便跪坐着慢慢拢起衣服,揣在袖中的奏疏不小心掉了出来——那恰好是关于岁终大祭的章程。他捡起来翻开,本来好了一些的脸色又沉了下去,狠狠将它摔回地上,还要用脚去踩。
那本奏疏是礼部上下耗费了十日心血才写成的,眼看即将毁于一旦。我实在不忍心,竭力劝说他不要拿公文撒气,结果非但没能救下奏疏,还成了损毁公文的帮凶,被他按在散落的纸页之间,一直折腾到将宣纸都磨碎了。
次日,宫里忽然传来旨意,要求礼部认真操办今年的岁终大祭,越隆重越好。
我还以为这是锦湆后补给我的“报酬”,心累地叹了口气,放下刚按照记忆重写到一半的奏疏,重新铺开了一份空白的宣纸。
仪典筹备了近两个月,是五年来最盛大的一场祭祀。最为难得的是,锦湆全程都十分配合,令我很是欣慰,以为是他经过锦沐的一番训斥,明白了礼仪的重要性,决心要痛改前非了。
直到在神庙里,他突然将我按在祭台上。
起初,我没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之后,便竭尽全力地挣扎。
绣着山河日月的庄重祭服被撕裂,随着贵重的礼器一同散落满地。我不住地怒骂哀求,疯了一样地踢打反抗。他有些诧异于我的反应,随即变成了恼恨,一只手便将我整个人拎起来,拖回祭台前。我拼命抵着边沿挣扎,他终于不耐烦了,干脆扯下神像上的披帛捆住我的双手,将我吊在祭台上,又掐着我的下颚,逼我仰头去看穹顶上绘制的满天神佛。
我不再说话。
那只畜生魇足后,硬是掰开我咬破的嘴唇,要我在天地面前亲口承认我是他的。
我不肯。
他怒极反笑,指节扣紧我的腰侧,哑声道:“好啊,那朕便做到爱卿愿意开口为止。”
神庙之中门窗紧闭,不见天日。神像与壁画皆在晃动的烛火中静默着,泥塑点漆的双目落在我的身上,无喜无悲。
我从不信神鬼。
被再度撕开的那一刻,我第一次祈求他们存在。
又祈求他们不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锦湆又一次撬开我已经咬不住的牙关,逼我出声。
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咬住了他的手。
他神色阴郁,不顾手指鲜血淋漓,就要继续。
痛楚蚀骨灼心。我再也忍不住,呛咳着呕出一口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
锦湆突然怔了一下。
他下意识伸手擦去我唇边的血渍,抬头对上我的眼神,又怔了一下。
然后那双漆黑的瞳孔转动,看着我满身的狼藉和伤痕,以及祭台上深深浅浅的干涸血迹,眸中忽地露出几分茫然。
烛火燃尽,神鬼皆没入阴影。
一片黑暗中,他停下所有动作,慢慢地、紧紧地收拢手臂,将我箍进怀里,一声不吭。
196
“……哈哈,神思混沌嘛,肯定需要,精神上的刺激,才能清醒过来。”我勉强笑了一声,竭力让自己表现得一切正常,若无其事地开玩笑道,“北玄有什么,宁死也不愿面对的,事情吗?说出来,吓唬他,也许就醒了呢?”
……不能让陵光看出我有哪里不对。
……绝不能让他联想到我是如何醒来的。
岁末大祭,诸神牌位皆供奉于天地神庙,南方神君亦在其中。
我神色控制得很好,陵光并未察觉,听我说完便自然地垂下眼,顺手从案上拾起一只茶杯把玩,若有所思:“哦……那老子可得好好琢磨……”
他没有追问。
我的心跳稍稍平复。
手掌忽然一动。
我瞬间绷紧手臂,僵了片刻,迟缓地感觉到掌心下温热的触感。我反应过来,慌忙松开手,锦煜的脸上却已经被我掐出了几道鲜明的红印。
“抱歉……我,走神了……”
他没有吭声,只是坐起身,隔着袖子轻轻握住我的手。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另一只手也在微微发颤。
这样不行。
会被发现的。
我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对陵光笑道:“你先想着,我去外面透透气。”
他仍然低头玩着茶杯,头也不抬,随意地应了一声。
我推开锦煜的手,起身走出船舱。
今日天气很好,阳光落在身上很暖。我找了一处能避开陵光和船夫们视线的地方,靠在围栏边,晒着太阳,吹着河风,渐渐觉出几分暖意,指尖的颤抖也慢慢平复下来。
……曾经我不信神鬼真的存在,认为那些泥塑木雕不过是人心的寄托。
而不信神鬼之人,在神鬼面前所能看到的,远比神鬼本身更多。
因此,在被压在祭台上撕开的那一刻,我看到了无数双眼睛——那是神鬼所代表的天地,是寄希望于神鬼的苍生,是神鬼映照出的己身。每一个存在都透过神鬼之眼,注视着跪在祭台上的那个人。
身为礼部尚书,却在最庄重肃穆的仪典上,沦入最耻辱不堪的境地。
身为臣子,既不能劝谏帝王敬畏天地,亦无法阻止其羞辱他人。
身为帝师,无法教导学生何谓礼义廉耻,反被学生肆意践踏。
所有我竭力想要掩藏的无力与卑弱,都被赤.裸地摊开,被天地神鬼所知晓,被百姓与自身所审视。那种恐惧,痛苦,羞耻,愧疚……令人宁愿死去,也不愿承受。
那场岁末大祭之后,我高烧昏迷了两日,醒来时看到锦湆坐在榻边。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便一口血吐在了他身上,然后又昏死过去。直到数日后才醒来,之后便断断续续地病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里,锦煜没有再折腾我,甚至很少见我。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他看我的眼神发生变化,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斥着恶意与欲念。
病好,便是转年的春祠祭,仍是由我主持。
我站在祭台前,对着神牌一字一句念出祝辞,没有错漏,也没有被其他人发现端倪。仪典进行到帝王行祭拜之礼时,神庙中只剩我与锦湆二人。那时候我看着他,掌心握住袖中的短刀,心中一片平静地想,如果他再在这里碰我一下,要么他死,要么我死。
他却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安静地仰头,望向被供奉的诸神。
锦湆同样不信神鬼,我不知他在那一瞬间看到了什么。
我只知道,那是他平生第一次撩开袍摆,端正地跪于祭台之前,向天地深深一揖。
197
身后传来脚步声。
锦煜走到我旁边,没有紧贴着,而是隔着一段距离趴在围栏上,侧过头看着我。
那眼神像极了犯错的小狗,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神色,踌躇着不知该靠近还是远离。
我冲他招招手。
他一步、一步挪过来,试探着慢慢握住我的手,见我没有抽走也没有发抖,这才敢收紧手指,郑重地道:“是我的错。你可以把我扒光绑了,拎到他们面前抽!”
我:“……”
真这么做,丢人的那不还是我吗!!!
我被气笑了。
还不等我说话,他又凑过来一些,嗓音发哑:“林卿,错的是朕,不是你,你不要怕。”
我下意识地想要否认:“臣自是不……”
怕。
昔日的林修礼教导锦湆一年,竭力辅佐他两年,又与他纠缠了三度春秋。
却直至被彻底撕碎的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原来如此无力,什么都未能改变。
不,是变得更糟。
那场暴行犹如一场审判,令他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失败——他付出了一切所换来的,是让一个原本仅仅是性情乖戾的少年,用六年的时间成长为了一名不敬礼法、肆意妄为、残忍暴虐的君王。
那些决心,那些隐忍,那些牺牲,就像是荒唐的笑话。
不信神鬼之人,往往只信自己。
可他连自己都不敢信了。
他怕了。
所以他握住了刀。
杀死自己,放弃过往的选择与付出,辜负所有的期盼与希望。
杀死君王,令私仇压过毕生坚守的大义,置黎民百姓于不顾。
无论怎样都好。
只要别再让他经受第二次那样的凌迟。
他承受不住的。
所幸,那个在寒冬腊月对他犯下最残忍暴行的人,却在转年春暖花开的仲春时分,当着他的面,为自己播下了一颗悔悟的种子。
而现在,那颗种子已经长成了一颗能够认识到自己过去做过什么、也愿意为之赎罪的人心。
正因如此,林修礼虽然仍会为那日感到痛苦,却终于有了回想与面对的勇气。
“……我的确很怕。”我有些艰难地承认,“那是我……最害怕的一次。”
害怕被人看见那不堪的姿态、无颜面对先帝与万民的期许;害怕唯独针对我一人、要将我磋磨殆尽的恶意;害怕无力挣扎、被一次又一次生生凿开的痛楚……
最害怕的,是发现自己的所行所为毫无意义,只会让锦湆心中那头凶兽继续堕落,直至一切无可挽回。
锦煜没有说话,只是慢慢俯身,环过我的腰。
少年人毛绒绒的发顶抵在我的胸前,体温透过衣衫暖融融地传来。他抱得很紧,却不带着任何压迫感,像是用自己的身体拢住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千山暮雪自极北苦寒之地而来,一路流过峰峦坎坷,几经险滩波折。南入清晏河时,已化作潺潺暖流,倒映着我们相拥的侧影,清润如酥。
“那些都已经过去。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怕了。”我揽住他的脊背,认真地说,“这次没有骗你,也没有骗我自己。”
春水温良,岁岁相赴。
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执手并肩,不负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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