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143
我有一点尴尬,以为是昨日捉弄他的事情暴露、被找上门算账了。可仔细再听,他的声音癫狂错乱,不像是单纯来讨要说法……
“锦煜,放他进来说话。”我迅速自水中起身。
小孩立刻高喊:“不行!”
他声音绷得很紧,让我也紧张起来,担心是出了什么变故。我这边刚跨出浴桶,外面便传来房间大门被柳云生撞开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店小二着急的劝阻和“嘭嘭”两声闷响。我听得更为担心,连忙加快速度,绕过屏风:“出什么——唔?!”
眼前的景象还没看清,一件厚重的斗篷先劈头盖脸地罩下来,将我裹得严严实实!
我:???
我莫名其妙地把斗篷扯下来,正好看到锦煜急得跳脚的模样:“林修礼!你不许被别人看见——”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愣愣地看着我。
我好笑地将斗篷挂在他肩上,张开双手展示了一下自己身上整齐的六件衣服,小声道:“……我好歹是个神仙。”穿衣服还是很快的。
他露出无比失望的表情。
我:“……”
这小畜生到底在期待什么,我湿漉漉可怜怜地裹着斗篷钻进他怀里瑟瑟发抖吗……
我目光越过他,看到房门大开,店小二和柳云生两人直挺挺地并排躺在地上,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他们这是……?”
锦煜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他们突然睡着了呢。”
“……那可真突然啊。”我无语。
跪坐在屏风前的泥偶忽然起身,噔噔噔地跑到我面前,仰头汇报道:“老祖,您的另一条狗,刚才拿着斗篷冲进屏风后面了。”
“……”我更是无语,“……下次,你不要说自己是在守门了。”
让你守门,怕是狗都进来了,你才刚提醒我狗进去了。
我把萧寂捡起来,示意他先回我的袖中躲一阵,随后拍了拍店小二,唤醒他后诚恳地道歉并补齐了热水费用。等他一头雾水地拿着银钱离开后,我关好房门,没有急着唤醒柳云生,而是先俯身仔细探查他的脸色与气息。
昨日被魔气的事情打断,没来得及探查柳家人的异状。我原本计划今天再去柳家看看,没成想先被柳云生找上门——刚才听到他的声音、但感知到的是陌生气息时,我还以为是自己认错了。如今一看,原来是他的气息不知为何变得同柳氏其他人十分相似,且体内气血也旺盛得异乎寻常。
“仅仅过了一日,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我疑惑。
“不是一日,是两日。”锦煜蹲在我旁边提醒道,“我把从你从林宅抱出来之后,你昏迷了十四个时辰。”
我懵了一下:“居然这么久……”
难怪烬尘会生气。
刚去北方战场的时候,我还不太清楚神识究竟能承受住多少魔气,后来才慢慢摸清极限。昨……前日那种程度的魔气,我本以为几个时辰便能化解,却忘了那是我的全盛时期。如今身魂皆损伤不轻,若非烬尘帮我吸收掉多余的魔气,恐怕我昏迷的时间远不止于此……
我心虚地避开了锦煜的视线:“先将他唤醒,问明情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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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了几下,柳云生悠悠转醒,刚一睁眼看到我,情绪瞬间失控,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死死抓住我的袖子:“果然是你!!!我家里的事情是不是你搞的鬼?!你,你要什么?你要我的阳气?我的命?你都拿去!通通拿去!!!”
他语无伦次地嘶喊着,突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崩溃般嚎啕大哭:“你不要动我的家人!我求求你,是我冒犯你,都是我的错,与我家人无关!求求你,我——”
“柳兄!柳兄!!!”我赶快去搀扶他,“你冷静些,慢慢说……”
“你杀了我吧!你们杀了我吧!只求你们放过我的家人——”
他神思混沌,根本听不进任何话语,攥着我的袖子便要伏地磕头,险些把我也拽倒在地。还好锦煜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领子,直接将人提了起来!
这似曾相识的拎瓜手法看得我眼皮直跳。
柳云瓜突然被拔直,哭嚎声顿时一卡。我趁机将一张清心符拍在他额前,低喝一声:“柳云生!”
灵光一闪,他狂乱的眼神终于显出几分清明。
我耐心等他回过神,温声道:“柳兄,在下并非厉鬼,乃是在附近修行的山人。先前一时兴起,与你开了一个玩笑,还望柳兄勿怪。”
“不是,不是鬼……?”柳云生茫然地低头,看了看我投在地上的影子,又抬头盯着我的脸,恍惚地伸手就要来摸我的——
“啪!”
锦煜瞬间把他的手狠狠打掉:“你敢碰他一下试试?!”
“热的……不是鬼,有影子……哈,哈哈……”柳云生捂着手背,又哭又笑,“为什么……那是为什么……”
我默默把自己的凉手撤回来,免得再引发误会,然后示意热乎乎的小孩把人扶到椅子上坐下,问道:“柳兄,你家中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忽然飞快地抬手抹去脸上纵横的涕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盯住我,激动地道:“林兄……林道长!您能凭空消失,肯定法力高强!求您救救我,不,救救我的家人!!!”
145
数日前,柳云生因为是否继续考取功名一事与父母爆发争执——他去年刚卡着榜尾通过院试,成为了秀才,却自觉才学已尽,再耗费时间参加乡试也是徒然。但父母觉得他今年不过二十有七,正值壮年,家中又并非供不起他读书,岂能轻言放弃?
柳云生乃是柳家这一代中唯一的“秀才公”。他自幼聪慧,父母不惜花费重金为他延请名师,而他也曾不负众望,县试、府试皆一次通过,名次俱在前十。恩师本欲压他几年,磨砺学问心性,待准备万全再战院试。可他的父母觉得儿子“肖似先祖”,恐其耽误了前程,多番催促之下,他十七岁便仓促下场。
结果,不出恩师所料,名落孙山。
此后接连三次,次次铩羽而归。
直至去岁,他才勉强上榜,却已身在末位。
六载蹉跎,令柳云生认清了自己并非天纵奇才。与恩师一番长谈后,他更意识到自身虽然文采尚可,却在至关重要的策论上短板明显,而乡试恰以策论为重。几番思量,他决意放弃仕途,另谋出路。为此,他与父母多次争执,此番终于在冲动之下离家,借宿在友人家中,近半月未曾归家。
前日,柳云生出城时遇到两名“厉鬼”,受惊之余,忽而萌生了归家的心思。他与友人打过招呼,便往家中走去,不料半路恰好撞见家人提着祭品前往林宅。
柳家曾为了避祸而改姓之事,柳云生是知晓的。往年每逢三月初三,他都会随着家人前往旧宅祭祖。可如今已是四月,上个月分明已经祭拜过先祖,为何又要祭拜?
他满心疑惑地上前询问,家人却对他视若无睹,彼此间谈笑风生,唯独当他不存在。
柳云生平素就喜好自言自语,满脑子稀奇古怪,除了父母之外,族人大多不愿搭理他。他以为是自己此番放弃科举和出走之事彻底惹恼了家人,便没有多想,默默跟上队伍,一同踏入林宅。
随后,他察觉到了更不对劲的地方——祭祖时,父亲所诵读的祭文,竟是他从未听过的!
“虽说前朝‘林祸’已过去近四百年,早无避讳,但依祖上传统,祭文向来由族人亲笔。早年由我祖父执笔,祖父过世后,便由我撰写。”柳云生声音微微发颤,强作镇定,向我解释道,“我父亲他……文采有限。祖父在世时,曾有一年让他试写。他写的通篇都是白话,将祖父气得够呛……”
“父亲记性亦不算太好,往年祭祖,都是照着祭文念诵。那日,却是我头一回见他脱口背诵……且那祭文过于简短,格式也全然不对!”
虽然察觉出了异常,但柳云生心里还念着那两名厉鬼的事情,难免心不在焉,仍未在意,只是随着族人做完仪式,又一道往城外走去。
按照习俗,为了避免引起旁人注意,他们从不在林宅内烧纸,而是将纸钱、香烛、被踩踏过的锦旗等物带至城外柳氏祖坟,一并焚烧祭拜。
然而这一次,他们并没有出城,竟是抬着祭品直接原路归家!
柳云生满腹疑窦,可家中无人理他,他也只好憋着疑问,打算等晚些时候家人消了气再问。
他午膳因为遇鬼受惊,不曾用过,回家后本想唤侍从取些糕饼垫垫肚子,却发现家中仆从皆不见踪影,只得自己前去厨房,见灶台旁摆着一大盆汤羹,便自行舀了一碗。那汤羹不知以何物熬制,味道异常鲜美。一碗下肚,他本想再添一碗,却莫名感到腹中撑胀难耐,只得作罢。
回房后,他小憩了片刻,顺带着构思那“红衣厉鬼与青袍书生”的新篇。岂料……
“我不知怎的便睡死过去,再醒来已是深夜。我浑身燥热难当,唤了几声,仍不见侍从,只好自行起身去厨房舀了瓢凉水饮下。”柳云生说着,打了个寒颤,“喝完水,我依旧觉得体内火燥如焚,便在院中踱步。走了几圈,正欲回房,一回头——竟见父亲悄无声息地站在我身后!”
他被吓了一大跳,险些跌坐在地上。而父亲却如同看不见他一般,目光空洞地直视前方,自他面前径直走过。
柳云生察觉有异,试探几次,父亲皆无反应。他以为是“睡行症”,不敢惊扰,又担忧父亲在无意识中遇险,便悄悄跟在后方护持。
走着走着,他竟随着父亲走到了祠堂。
祠堂本该有仆役值守,长明灯彻夜不熄。许是仆役尽散,此刻灯烛俱灭,内里一片死寂昏黑。柳云生跟着父亲跨过门槛,隐约望见祠堂中央有一大团乌泱泱的影子。他强压着恐惧,咬牙走近,才看清那是跪成一圈的柳氏族人!
十数人无声无息地围跪着,中间似乎放着什么长条状事物。他的父亲也走过去,默默跪入圈中,不知在做什么。柳云生又惊又惧,哆嗦着向前挪了几步,一股异香忽然钻入鼻尖,让他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他壮起胆子,凑到近前,弯下腰,眯着眼,竭力想看清那被众人围在中间的究竟是什么……
恰在此时,头顶豁然一亮!
柳云生骇然抬头,只见自家祠堂的屋顶不知何时破了一个大洞!乌云散开,银白的月华自洞口倾泻而下,将祠堂内部照亮得犹如白昼。他借着氤氲月光低头望去,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具棺材。
一具……盛满了粘稠鲜血的棺材!!!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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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云生自幼便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毛病,便是容易受惊晕厥。父母领他延医问药,诊出是“先天惊忡”之症,是为心胆气虚、神无所归,需切忌大惊、大恐。此事家中上下皆知,平素与他说话从来不敢高声,更不敢做出诸如在他背后突然伸手拍他之类的行为。
偏生他又极其嗜好鬼神志怪之事。
曾有一次,他在茶楼里听人讲起狐女之事。说到关键处,讲述者开玩笑地呲牙咧嘴,模仿狐态去吓唬同伴。他同伴没被吓到,反倒是邻座的柳云生“嘭”一声直挺挺地倒下,骇得满座皆慌!
恰好在场有一位游方道人,言他此症实为“纸魄症”,乃是先天魂火微弱,容易窥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故而常为阴祟所冲。若欲化解,需予他三块金饼……
“呃,你上当受骗这段,可以不用讲这么详细的。”我出声打断,为他倒了一杯茶。
“哦,哦!那我接着说……”
那夜,柳云生窥见那具盛满鲜血的棺材后,当即两眼一翻,咕咚倒地。
待他被人摇醒,已是次日清晨。
摇醒他的是值守祠堂的仆役。那人一早看见自家少爷躺在地上,吓了一跳,慌忙将他弄醒,又见柳云生醒来后便颠三倒四地说一些什么棺材、鲜血、月光的,以为他是犯了老毛病,急忙请来了家主。
家主即是柳云生的父亲。
父亲一来,柳云生便急着要诉说昨夜的诡事。然而其父早已经习惯了他平日里的胡言乱语,实在没有耐心听他讲那些无稽之谈,未待他说完便厉声斥责,命令仆役熬了一碗安神的汤药,给他强灌了下去,便匆匆离开。
柳云生壮起胆子,在祠堂内外探查数遍,又挨个询问族人,可没有一个人知晓他所言何事,皆以为是他编造出来的,就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犯了癔症。如此到了午时,他满心疑惑地用罢午膳,便把自己关在房中,继续写那篇《误把鬼王当娇娘》……
“噗——咳咳!写,写什么?!”我差点被茶呛到。
“此事不可写吗?”柳云生茫然。
“这,呃……唉,算了,你继续讲吧。”
不知何故,他只觉得文思前所未有的泉涌,下笔如有神助,整篇故事一气呵成。写毕,他想如往日一般将仆从唤来品评,可是连唤数声却无人应答。他疑惑之下推门而出,没有寻到仆从,竟见到族人聚集在一起,抬着祭品,正在往大门外走!
“昨日不是刚祭拜过,怎的今日又要去?”他出声询问。
众人恍若未闻。
柳云生愣在原地,看着所有人在他父亲的带领下鱼贯而出,下意识抬脚跟了上去。
一行人穿过长街,彼此间谈笑依旧,唯独对他视而不见。
而他也不再试图和任何人搭话,只沉默地行于队伍之中,脸色却越来越白——因他骇然发觉,族人此刻的言谈、举止、乃至神情,竟与昨日分毫不差!
为了验证心中猜想,也是害怕自己表露出异常,他强作镇定,也模仿着自己昨日的模样自言自语着,随族人再度走进林宅,然后亲眼目睹他们又一次打扫祠堂、摆放牌位、祭拜先祖。
“全都一样!和昨日一模一样!!!……我,我还试着拿走了堂兄手里的扫帚,可他竟恍若未觉,依旧在空手‘扫地’!”柳云生手指哆嗦着,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几下,补充道,“还,还有那面锦旗!”
那是先祖遗留下的特殊仪式,柳云生不知其意,只知每次祭拜时,都应该用一面崭新的旗子,由柳氏族人轮流践踏后,再与其他祭品一并烧掉、告慰先祖。上回他未曾留意,可这回他分明看见,父亲铺开的那面旗子早已脏污不堪,不知被反复践踏过多少回了!
柳云生如同坠入了一场重复的噩梦,惊恐万分地随着族人归家,而后再一次发现所有的仆役尽数消失。他寻遍了大大小小每一处院子,最终摸进厨房,又看到灶台旁放着那盆熟悉的羹汤……
“我本来疑心那汤有问题,不敢沾染。可是不知怎地,一见到它,我就……就没忍住……”
他喝下一碗汤,这次还未走出厨房,便倒在门边睡死过去。
再度被体内燥热感催促醒来时,又是半夜。
"我又闻到了那异香,见到了血棺材……此番有了准备,强撑着未曾晕厥……我拉不动父母,便跑出门去报官……"柳云生眼神恍惚,不住地摇着头,“值守的捕快随我回家,我们冲进祠堂……可是,可是什么都没有……”
捕快只当他是做了噩梦,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虽然白跑一趟略有不悦,但念在他是秀才的份上,也未多加计较。柳云生十分茫然,又无从解释,只得再三致歉,将捕快送出家门。他站在门口,摸了半天的脑袋,困惑地转身——
柳家满门,皆静立于庭院之中。
面无表情,齐齐地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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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就又晕了过去,这回倒在门外,是被打更人唤醒的。”柳云生说着,又伸手去捧茶杯。我为他续上热茶,他道谢的声音发飘,哆哆嗦嗦地将茶水饮尽,才继续说道,“醒来后我不敢再进门,思前想后,疑心是自己得罪了那位青衣……鬼兄,才招此祸事!”
“这念头一起,我便忍不住了,沿街找人打听,果然有人见过一位带着黑衣少年的青衣男子!我这才……贸然冲了进来……”
他猛地伸出手,在空中颤抖了几下,不敢抓我的衣袖,又退回去揪着自己的衣摆,快要哭出来了:“林道长!我,我不是在做梦,对不对?!我的家人……他们是被鬼缠上了?还是被什么妖物给魇住了?!”
“柳兄先别着急,让我想想。”
前日我曾亲眼目睹柳氏祭拜……我。那时的确注意到柳云生与其他人格格不入,全程没有人理会他。他所说的“空手扫地”,倒是让我想起当时有一人在用自己的袖子擦桌子——恐怕那人不是笨到那种程度,而是因为原本该在他手中的抹布,被柳云生先一步拿去擦拭廊柱了!
倘若他们每日午后都会将首次祭拜的过程重复一遍,便能解释为何祠堂看似日日有人打扫,众人的动作却显得生疏了——因为他们只是在复现第一日所做之事!那些人的言谈举止十分自然,也是因为在那时候他们还没有被人控制,一举一动皆是出自本心!
至于棺材、鲜血与月光……听起来像是某种邪术,可柳家人身上的确没有邪祟的痕迹,反而气血旺盛得不同寻常,不像是被鬼怪缠上了,倒像是服用了某种大补之物。
“柳兄记得棺材里除了鲜血之外,还有什么吗?”我问。
“似乎是……某种白色的物事?”他努力回忆,却无法确定,“血太多,将里面的东西淹没了,我两次都未能看清……”
“既然有那么多的血,你确定只闻到了异香,没有闻到血腥气吗?”
他闻言一愣,脸上浮起深深的困惑:“……是啊!我怎会一点血腥味都闻不到……的的确确只有一股我从未闻过的香气,闻之提神醒脑,再无其他气味!”
异香……鲜血……
我想了想,挽起袖口,将手腕递到柳云生面前。
他不明所以。
“柳兄闻闻看。”我示意他低头嗅闻腕上刑伤的位置,温声问道:“是这种香味吗?”
柳云生:“……”
他的脖颈仿佛生了锈,一格格地抬起,双眼瞳孔剧烈震颤,死死盯着我,接着眼白猛地向上一翻,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哐当”一下瘫软在地!
我:???
锦煜探头看了一眼,幸灾乐祸:“他被你吓晕了。”
“……我做什么了?”我好茫然,“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他闻到的异香是不是神仙血……”
神仙之躯有别于凡人,受伤后流出的血液虽然也是红色,但可以被视作……呃,某种天才地宝了。我还好奇地尝过,说不上是什么味道,不过听同僚们说,其味道对于凡俗生灵而言有着很强的诱惑,且算得上大补之物了。
更重要的是,若有凡人饮下神仙血,其自身血液亦会在短时间内受其侵染,散发出同样的异香!
如今真身滞留在人间的神仙,除了我和云娘之外,便只有执明神君了。如果柳家人喝的那盆羹汤中真的被人放了神仙血……
我心下一凛,当即起身。
“……带上他,我们立刻去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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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算是城中大户,宅邸位于城南。我们赶到时,只见朱漆院门紧闭,门前冷清,竟无一名仆役看守。
根据柳云生所言,他昨日清晨曾被仆役唤醒。那时柳家一切如常,没有人失踪,每个人都可以正常与他交谈。一切异状都是午时之后才发生的。可看现在这样子,恐怕里面是出了新的变故!
我冲锦煜使了个眼色。
他微一点头,扛着柳云生上前几步,抬腿“嘭”地一脚将两扇大门直接踹开!
这么大的动静把柳云生惊醒了。他挂在锦煜肩头,迷迷糊糊地四下转着脑袋:“我到家了?我家里人呢……好香……”
一股清冽的异香正自宅院深处弥漫开来,无处不在。我脚步未停,一边放出风探查,一边向他确认:“这是柳兄之前闻到过的香气吗?”
“对对,就是这个味道!”柳云生倒挂着连连点头。
……果然是神仙血!
风穿过每一座空荡荡的屋舍,最终在大门紧闭的祠堂前停下,再无法前进一步。我看着那两扇漆黑的门扉,莫名有种强烈的心悸感。谨慎起见,我示意锦煜把他放下,迅速取出阵旗布下一道防御阵法,叮嘱道:“你就留在里面,不要出来。”
“道长放心!”柳云生挣扎着站直,坚定地举手发誓,“我保证,我就是晕!也绝对晕死在这个圈里!!!”
“……”
我好笑地转回身,掐诀默念,法器自袖中飞旋而出,轰然撞向两扇紧闭的大门!
红布槌头尚未触及门扉,漆黑古旧的木门忽然洞开,无数绯红的桃花瓣自祠堂深处喷涌而出,狂乱地翻卷奔腾,瞬间淹没了门前石阶,占据了我的全部视野。它们的色泽太过鲜艳,红得不似人间花色,反倒像是以血染成。
浓烈到化不开的异香扑面而来,万千花瓣在空中交织旋舞,簌簌作响,细密如私语。我似乎听到了一声低笑,有人在我耳边轻声呢喃:
“林神君,我们又见面了。”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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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冲天而起,试图将铺天盖地的桃花瓣吹散。然而它们丝毫不受影响,迤逦的绯红汹涌如潮,席卷过我的身侧,又在顷刻间被无形的力量撕碎,化作漫天红雪飘洒而下。它们纷纷扬扬地散开,露出祠堂内部的景象。
一片幽暗之中,柳氏全族在一具棺材前跪伏在地,一动不动,如同凝固的剪影。而在棺椁之上,竟悠然地坐着一个黑衣男子!
那人身量高大,墨发披散,一条腿闲适地盘踞在身前,另一条腿随意垂落,双足未着鞋履,怀中搂着一具莹白的骷髅。就在我的注视中,他微微低下头,将唇间衔着的那枚艳红的桃花瓣轻柔渡入骷髅空洞的眼眶,随即抬眸向我望来,唇边笑意缱绻,眸光幽深。
——是那名高阶天魔!
我瞳孔紧缩,当即并指如剑,一道凌厉的法力破空斩下!
他不闪不避,反而昂起下颌,黑眸弯出愉悦的弧度,仿佛在静候这一击降临。
不对……!
我强行逆转法力,硬生生止住去势,反噬之力震得经脉隐隐作痛。我顾不得太多,抬手捂住自己的双眼,指尖发力——
“林修礼!”
惊怒的吼声在极近处炸响。手腕被一股巨力猛地钳住,强行拉开。我眨了眨酸胀刺痛的双眼,只看到锦煜挡在我面前,眉心刻着一道浅浅的红痕,映得他脸色愈发难看。
果然是幻象……若我收手再晚一点,刚才那一指就要刺穿他的脑袋了!
锦煜死死攥着我的手腕,质问道:“你看到什么了?!”
他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布,听不分明。我还有些恍惚,目光掠过他模糊的面容,又扫过他背后蹲在阵法里瑟瑟发抖的柳云生,最后回头看向祠堂——那两扇古旧的漆黑木门只敞开了一道缝隙,我先前祭出的法器已经失去灵光,孤零零地掉落在门边。
“我……看到……”
桃花瓣……高阶天魔……血……
……尊主就在这里!
我猛地挣脱他的手,大步上前,一脚狠狠地踹在门上!
“砰——!”
门扉破开,内里景象再无阻隔。柳家人的确正跪伏在棺木前方,与幻象中一般无二。但那具棺椁是敞开的,其上空空荡荡,哪有什么抱着骷髅的黑衣男子。
身后一道风声追来,环过我的腰,硬生生将我拖回庭院。我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掼在了结界上。紧接着下颚便被钳住,被迫抬起头,对上锦煜焦急的目光。他另一只手牢牢扣着我两只手腕,凑近我的眼睛仔细检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控制住自己吗?!”
要亲上了……!
我彻底清醒过来,连忙屏息后仰,仓促地解释道:“我没事,刚才不是被人控制,只是中了幻象,情急之下想要……呃。”
……想要先毁掉接收幻象的媒介,免得自己再做出什么像打破魔域封印一样不可挽回的事情。
直觉令我不敢说出后半句。我心虚地扭头避开他审视的目光,转移话题:“……在你看来,我都做什么了?”
柳云生以为我是在问他,忙不迭地举起双手,声情并茂地比划起来:“林道长,方才是这般——但见您广袖一拂,一道金光如游龙出岫,‘咻’地直取祠堂门楣!霎时间阴风怒号,这位小道长欲要上前阻拦,您却翩然回身,纤指如兰,‘唰’地点向他眉间朱砂!继而您神色一凛,不知瞧见了甚么可怖景象,竟是决然回手,就要自毁双目!说时迟那时快——”
“——只见那小道长厉喝一声,当即一把擒住您手腕!二人四目相对,鼻息相闻,恰似那月下瑶台……”
“可以了!后面不用说了!!!”我赶快截住他的话头。
他讪讪地收住架势,眼底还残留着几分意犹未尽。
我偷瞄了一眼锦煜,他没有反驳,认可了柳云生的话,也变相验证了我的猜想——刚才我所听到的声音、看到的桃花瓣和抱着骷髅的‘尊主’果然都是幻象,且皆是针对我一人所设的幻象,他们二人应当都没有看见。
眼下封禁祠堂的结界已破,我能感知道里面充斥着熟悉且浓厚的魔气。可是以尊主的敛气术,不应该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还故意限制在祠堂之内。加上那道幻术,必然有其特殊目的……
是标记?诱饵?还是为了掩饰什么?
“……道长,林道长?”
柳云生见我一直没有说话,小心翼翼地开口,将我从思绪中唤醒。他的眼神瞟向祠堂:“里面那些人,是不是我的父母和族人……?”
短短片刻,他脸上的兴奋与遗憾已经褪去,声音因为恐惧和担忧而微微发抖。
我看向他攥紧衣角、指节泛白的双手。
——柳云生半个月前离家,随后柳家人便陷入祭祖循环。而他在遇到我的当日选择回家,发现了异常,虽然受了一番惊吓,却顺利脱身,还能壮着胆子来找我这个“鬼兄”求助。现在我随他来到柳宅探查,又恰好赶上此事发生的新的变化……
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柳兄如此担忧,不如随我们一同入内吧?”我试探着问道。
他一愣:“可道长不是要我待在结界内,莫要出去?”
“此地甚为诡异。若我与小鱼都进入祠堂,只将柳兄一人留在院子里,万一再遇到什么变故,恐怕来不及回援。”我摇摇头,温声解释,“我仔细想了想,倒不如让柳兄与我们同行更为安全。柳兄觉得呢?”
柳云生踌躇片刻,瞄了几眼祠堂内那些跪伏的身影,终是一咬牙:“我听道长的!”
我将笼罩着他的防御阵替换为小王八阵,叮嘱道:“一会儿进去后,柳兄切记不要离我太远。”
他喉结紧张地滚动着,深吸一口气,僵硬地颔首。
【锦煜,盯紧他。】
【知道。】
150
柳氏祠堂修筑得极为气派,开间竟比正房还要宽大,进深亦然,因而室内光线幽沉,透着一股陈年的阴冷。我见两侧长明灯林立,便掐决一引,所有烛火应声点燃,整个祠堂顿时被照亮,那股压抑的阴森感也褪去了不少,可以清楚地看到跪伏在祠堂中央的柳氏族人。
他们对外人的到来毫无反应。无论男女老少,都以五体投地的姿势伏在棺材前方,人人腕间都凝着干涸的血线,像是刚被人统一放过血。我蹲下身,仔细检视离我最近的一名妇人的手腕,却发现那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两道颜色尚浅的白痕。
“爹!娘——!”
一道惶急的身影踉跄着从我身旁跑过,扑倒在一对中年夫妇面前,伸手想要扶起他们,又不敢触碰,只能惶然地回头看向我:“道长!我爹娘他们……?!”
“他们性命无碍,只是昏过去了。”
我边说边走到年龄最小的那个孩子身边,小心地扶着他平躺下来,法力悄然探入他的经脉——此前柳氏族人个个气血旺盛,长此以往必会有损根基。眼下却像是借着放血的方式将过剩的血气宣泄了出去,脉象反倒变得平和中正,竟是比之前的状态更为健康。
“尊主”居然这么好心吗……
我心中疑惑,不动声色地瞥向柳云生。他正学着我的样子,笨手笨脚地试图将他父亲放平,动作迟缓而生疏,俨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暂时看不出任何破绽。
“去帮帮他。”我低声对锦煜道。
他点点头,大步走过去,一手一个,直接揪着两个跪伏之人的后领把他们拎起来,再向后一拽,将人放平,就像给两只煎饼翻面一样轻松。
我:“……”
这破孩子到底知不知道凡人应该有多大的力气。
我无语地收回视线,走向那具被摆在祠堂正中的诡异棺椁。
越是靠近,那股神仙血的清冽异香便越明显。我凝神屏息,探身向棺内望去——只见浓稠的鲜血盈满棺底,一具骨骸半浸其中,通体莹白温润,隐隐泛着玉石般的光泽,绝非凡俗之物。
而它那双空洞的眼眶之上,正静静地覆盖着两片鲜红欲滴的桃花瓣。
我瞬间想起方才那场迤逦诡谲的幻象——黑衣男子俯身,将唇间桃花瓣轻柔地渡入骷髅空洞的眼窝。难道这两片花瓣真的是……
噫!!!
一股恶寒直冲头顶,我忍下不适,视线迅速越过花瓣下移,落在骷髅锁骨处一道焦黑的痕迹上。
看清那处伤痕的刹那,心脏猛地紧缩,那股强烈的心悸感再次翻涌。我盯着棺底显然属于柳氏的血,回想起他们在林宅祭祖时那左内右外的凶礼手势,以及那两句格式古怪的祭文……
【精魂骨血,秉承于先;气韵体貌,得赐于祖;】
【吾等后辈必当虔心仰承,形神依归,恪守宗源!】
一个荒谬的念头忽然闪过脑海。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探入粘稠的血水中,摸索着捞起了骷髅的右手——
“哇啊啊啊!”
柳云生压抑不住的惊叫从身后响起。
我被他吓得手一抖,险些没握住掌中的白骨。
偷看的柳云生慌忙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他还蹲在地上,像一只螃蟹似的伸腿一点点挪过来,探头往棺材里瞥了一眼,就吓得迅速缩回脖子,从嘴上分出一只手,颤巍巍地比了比,小声道:“林道长!我记得头天这里面的血有这么高,第二日,大概就降到这里……”
他比出的第一个高度几乎与棺口齐平,第二个则在落在棺材一半的位置。而如今,馆内的血只剩了浅浅一层。那么多的血不可能凭空消失,恐怕都是被这具骨骸吸收了!
骨血……气韵……先祖……
我重新低头,指腹抚过骷髅的右手,确认它的骨节尽碎,心下一沉,再次探手捞起它的右腿——果然,膝盖是被敲碎的,脚踝处则有少许的扭曲变形。
我陷入沉思。
“道,道长你发现什么了?”柳云生吓得直磕巴,却仍然按捺不住好奇。
“是有点小发现。”我点点头,没有隐瞒地答道,“这是我的尸体。”
柳云生:“……”
咚。
他晕得干脆又利落。
下一刻,原本在十尺开外的锦煜已经闪身而至,跨过他扑到棺材旁边,惊慌地问我:“你刚才……说什么?!”
“手感还不错,你要摸摸看吗?”我开玩笑地问。
他没有回应,只是怔怔地看着棺中的骸骨,瞳孔剧烈颤动。
见他不感兴趣,我略带遗憾地把自己的腿骨端正地摆回原位,正要依样将手骨也放回去,锦煜却突然抢先一步伸出双手,轻柔地捧起那只指骨尽碎的手。
他低头凝视着勉强维持形状的残骨,指尖微微发颤,一滴水渍忽然落在莹白的骨骸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水痕顺着碎裂的骨缝蜿蜒。他始终没有抬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道苍白的弧线,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连肩膀都只是极轻极缓地起伏,仿佛怕惊扰了掌心的残骨。
更多细碎的水珠顺着他低垂的睫毛坠落,一滴接着一滴,在骨面上晕开斑驳的湿痕。
我搭在棺木上的右手不自觉地蜷缩,似乎也能感受到从骨隙间泛起的酸涩湿意。
“……咳,你看,当神仙还是有好处的。”我清了清发紧的喉咙,试图安慰他,“寻常人的骨头过了三百年早就发黄了,我还这么白……”
“林修礼!”
嘶哑的低吼打断了我的话。他猛然抬头,眼底赤红一片,那咬牙切齿的模样像是想要抓着我狠狠摇晃,又怕碰碎了掌中的遗骨。少年人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忽然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慢慢俯身,将额心轻轻贴上我的手背。
一声破碎的哽咽终于溢出他的喉咙:“对不起……”
“……好疼,对不起……”
第64章
151
“对不起,是我的错……”
“你骂我吧……”
“别这样……求你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锦煜落泪。
从前那小畜生便显露出了某些非人的特性,即便被人一拳揍在鼻梁上,他都挤不出一滴眼泪。可此刻,滚烫的湿意混合着压抑的哽咽尽数蹭在我的手背上。他哭得眼睛通红,鼻尖也通红,像只在暴雨中跋涉了许久,终于找回主人残片的小狗,呜呜咽咽地蹭着我的指节,一遍遍地重复着语无伦次的道歉。
我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拥入怀中,掌心一下下抚过他颤抖的脊背:“我知道这不是他的本意。就算他要杀我,也不会用这种方式。”
“没有!他从来没想你死!”小孩惶急地抬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我的衣襟上,“是他去晚了……什么都……晚了……”
是啊,晚了三百多年。
那些在一日日的等待中蔓生的执念,又在一年复一年的时光中沉寂。我等了他太久太久,久到最初想要与他说的话都忘记了……
好在,我还是等到他了。
我轻轻托起他哭得湿漉漉的脸颊,用指腹拭去不断涌出的泪水,温声道:
“别怕,我就在这里。”
别怕,你找到我了。
152
当年我在诏狱中受刑一事,疑点重重。
诏狱不同于刑狱,是由皇帝直接掌管的,仅会羁押由天子诏令定罪的朝廷重臣。按理来说,没有人敢随意越过天子对诏狱中的犯人下手。除非是锦湆明确表露出了再不复用我、或暗示旁人他想要我死在诏狱里,那些人才敢肆无忌惮地贿赂典狱,对我用刑。
第一批买通典狱的必然是我在朝中的政敌。他们想让我失去为官资格,最好再多吃点苦头——越到高位,官员便越注重名声,此事不能做的很明显——用钝刀锯断我的脚筋就是一个“隐蔽又体面”的办法,足够让我疼死过去几回,伤势表面却看不出多少痕迹。
不得不说,自从我整顿六部后,大家做事的效率都很高。
我是凌晨被关进诏狱的,当日下午就站不起来了。
但从第二日开始,他们便不再顾及刑讯是否会在我身上留下痕迹。无论是打断我的膝盖逼我下跪,还是故意一寸寸碾碎我的指掌,皆已超出了算计的范畴,纯粹是为了泄愤。更遑论之后的几日……就好像所有人在一夜之间都得知了某个消息,笃定我永无翻身之日,可以放心地将过往积压的仇怨尽数倾泻。
这个消息只能是天子给出的。
我那时察觉到不对,说服了一名曾受过我恩惠的小狱卒替我送口信入宫,却没能见到锦湆。
此后我清醒又闲暇的时候便不多了,也再没有精力思考。等我从浑噩中恢复,尸体已经被挂在城门楼上了。
这是我最想不通的事——以我对那小畜生的了解,他就是把自己吊死在城门楼上,也绝不可能把我破破烂烂地挂上去给别人看!
其中必有隐情。
我摸着怀里哭得一颤一颤的小狗脑袋,耐心等他情绪平复下来,这才低声问道:“我猜,当时锦湆是想把我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他解决完自身的问题再来找我吧?”
锦煜的呼吸一顿,紧紧咬着牙,难堪地别过脸,涩声道:“是他……自以为是,害死了你。”
果然。
一个月前,北方星君们之所以同意将我暂且关入天牢,是因为他们当时需要先集中精力去对抗突破封印的天魔,无暇顾及我的情况。这么做,一方面可以限制我的行动,另一方面也为了保护我的安全——天牢是天庭防守最严密的地方,如果真有人能打进天牢,那天庭应该先一步完蛋了。
对于锦湆而言,也是同样的情况。
诏狱本该是唯一一个他能够完全掌握、且能限制我行动的地方。我没有忘记他下令前最后看我的那一眼,那种非人的眼神令人毛骨悚然。他恐怕也清楚自己即将失控,不想伤到我,才想让我在安全的地方避开。
我了解锦湆,也了解我自己。若我听说锦湆发疯,一定会想办法入宫去找他。而以我的性格和权势,除非侍卫也疯了,拔刀将我砍死,否则没有人能拦住我。
锦湆在仓促之间选择了一个最极端的方法令我不能见到他,我可以理解。
我不能理解的是另一件事。
我刚才问他的话包含了两个意思,一个是“保护我”,一个是“解决问题”,他都没有否认,说明他当时的确不是全然被动的,而是找到了某种解决方法。在那个他即将失控的临界点上,他是有意选择隔开我、独自去处理“问题”的。
那个“问题”,是他的“疯病”,或者说是导致他的疯病在最后一年急剧恶化的……“幻听”。
如今想来,恐怕那并非“幻听”,而是他确实听到了旁人最阴暗的欲念。
这是天魔的能力。
可锦煜“讲故事”的时候曾暗示过,在转世成人后,他不记得自己是天魔,连吞噬他人情绪的本能都丧失了,怎么可能还能保有天魔的能力?
故而,那不是他的能力。
是“尊主”的。
……自从我在锦湆的记忆碎片中听到他与尊主的对话开始,我就在疑惑一件事,那就是尊主为何能接近他?
人皇受人族气运庇护,神鬼莫近。即便是如四方神这等上神,靠近人皇也会法力尽失。就算锦湆真身是天魔,在他的人皇身份被天道认可的情况下,尊主也不可能绕开气运庇护、对他施加影响,更遑论将自身力量强行“借法”给他。
他们之间必然存在某种联系……某种能够被天道认可、乃至超脱人族气运限制的联系!
是那种联系,让当时受限于人类皮囊、毫无特殊能力的锦湆有信心彻底解决掉尊主,继而“解决问题”。
也必然是因为那种联系,反而令尊主有机会短暂地占据他的身体,下达了那个违逆他本意的命令,将他原本用来保护我的地方变成了我逃不出去的囚笼。
这才是真相。
虽然拼图还缺了最关键的一块,可我能够确定的是,哪怕他不曾“自以为是”,没有将我关入诏狱,以我当年的凡人之躯直面占据他身体的天魔,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无非是死在牢内和死在牢外的区别罢了。
他已经尽力了。
我把这个生闷气的小犟种掰回来,望着他写满了自我厌憎的脸,认真地道:“世间谋算,本就没什么万无一失。彼时我只是个凡人,不知锦湆真实身份,的确无力相助。但如今我已经不再是个快死的文臣,而是个……”
呃。
是个快死的神君了。
“……而是个很能打的神君了!”我咳了一声,毫不心虚地强调,“陵光神君亲口认证,十位星君一起上都不是我的对手!”
“我想告诉他,现在的我已经有资格与他并肩。下一次,他的计划不必再将我排除在外。”
锦煜怔怔地看着我,瞳孔忽然发颤。他仓惶地移开眼眸,声音急促:“如果他要做的事连自己都没有把握呢?如果他再次害死你呢?!谁也不能保证他和尊主——”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眉梢猛地抽搐,脸上闪过一道隐忍的痛色。等他再转回视线,那双沉郁的黑瞳像是蒙着一层随时会倾覆而下的阴霾:“如果你帮了他,最终却看着他变回你曾经最厌恶的模样……那时,你怎么办?”
——你会很愧疚、很自责。
——我不想让你难过。
——我想要等一切尘埃落定,再以最好的模样回到你身边。
他什么都没说,眼睛又将什么都说了。
可是我不想再做那个只能等待的人了。
我郑重地答道:“我会从头再教他一次。”
“我是他的帝师,昔日曾以此身为牢,禁锢住他最污浊的一面,而今亦不畏惧约束他第二次。因为我相信我的弟子本性未泯,纵使一时被蒙蔽心智、再度堕落,也终有清醒悔悟的一日。”
“所以,他不必害怕连累我。”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无论要面对什么,我都绝不会放开他的手。”
锦煜紧绷的唇角倏地一松,沉渊般的眼底浮起细碎的星光。
“记住了吗?”我问。
“我记住了。”他答。
我慈爱地揉了揉他的发顶。
傻孩子,今夕不同往夕。你不用担心自己会再度走上歧路却没人管得了你。有为师的降龙根十八脚在,就算你真的难以清醒,为师也可以助你直接悔悟!
还不够的话,为师也可以用幻术把你变成一条小傻狗,整日就栓在院子里守门,让你用余生好好反省!
请相信为师,为师想这么做很久了。
只是为师觉得你还有救,还能再忍一忍。
希望为师的小傻狗别给为师这种不惜一切代价的机会。
我默默把不太符合师德的念头压回脑海深处,将目光重新投向棺中的骸骨:“既然我们达成共识,那就一起看看尊主到底想做什么罢。”
153
我可以肯定地说,尊主绝非普通天魔。
它是个变态天魔。
当年我为礼部尚书时,它占据了锦湆的身体,明明一道圣旨就能取我性命,却偏要暗示他人将我折磨至死;后来我身为鹊华神君的时候,它也可以让执明一爪子把我掏进地府,却偏要留着我浑浑噩噩地顶罪、害我上斩神台被钉穿十二个洞;如今我都半死不活了,它居然还花费功夫找到我的埋骨之地,把我挖出来摆下这一出意义不明的荒诞祭礼……
我实在想不明白,它对我究竟哪儿来的这么大恨意。
论旧怨,我不过于三百年前无意中教化了锦湆,令他生出人心,致使它的邪恶计划落空。
论新仇,我也只是在三百年后偶然识破了它藏在铜钱里的小伎俩,致使它的邪恶计划即将再次落空而已!
最多加上我可能顺带着令天魔一族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变化,那也不是什么大事啊?
何必如此!
“唉,我都被埋进深山谷底了,它竟然也能找到我的尸骨。”我一边假装跟锦煜抱怨着,一边迅速且隐蔽地取出阵旗扣在手里,目光紧紧盯着躺在地上的柳云生,故意扬声道,“能做到这点,足见它不仅手段了得,心眼更是特别的小!!!”
柳云生一动不动。
等待片刻,见尊主没有现身的意思,我故作困惑地皱眉:“莫非是我猜错了,尊主不在这里?”
【配合我,让它以为自己没有暴露。】
【好哦!】
小孩拉着我的一只手,心情好得不得了,眉眼弯弯地对我扬起一个笑脸,扭头就冷声附和道:“呵,不过是一只又矮又丑的丧家之犬,胆子还没有心眼儿大。不夹着尾巴逃跑,难道留在这里给我舔鞋吗?”
我:“……”
好毒一张嘴,不愧是他!
【是让你配合我,令它放松警惕,不是让你刺激它和我们拼了!】
【所以我没有踩着他的脸,喊他去吃屎。】
“噗——咳咳!既,既然它已经离开,我们便不必这么谨慎了。”
我生怕锦煜那张淬毒小嘴再喷出什么惊人之语,匆匆结束表演,信手将没用上的阵旗插在柳氏族人周围,布了个简单的防御阵,随后拍拍手假装自己什么准备都没有做,大大咧咧地走回棺材旁边,俯身拂去盖在骷髅眼眶上的桃花瓣。
那两片绯红轻飘飘地坠向棺底,无声地没入血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下一瞬,棺椁剧烈震颤,浓稠的血色自棺底喷薄而出,在半空中四散飞溅,化作漫天的妖异桃花,簌簌纷飞,转瞬盈满整个祠堂,将视野染成一片稠密的艳色!
等的就是这一刻!
藏于袖中的两道清心咒瞬间没入我和锦煜的灵台。我指尖微动,笼罩在柳云生身上的【小王八阵】于刹那间逆转,灵光交织成数道锁链,将其四肢牢牢缚于地面!
一道风声在同一时间从我身侧掠过,锦煜的拳头已逼至柳云生面门!
然而躺在地上的青袍书生依旧毫无异动。
反倒是棺中那具莹白骷髅突然发出一声叹息,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我:???
锦煜:???
这一幕实在过于出乎意料,我和锦煜都愣住了。我先反应过来,急忙变换法诀,并指疾点。
数道驱邪符箓和咒文狠狠印在骸骨上,它顿时——毫发无损。
竟然不是邪祟……?
我茫然地望着那具端坐的骷髅,它也缓缓转过头来。空洞的眼窝中,两簇青幽幽的魂火静静燃烧。
——那是我的魂魄碎片。
凡人成神后,遗蜕会有特殊变化,加之以我残魂为引、以柳氏后人经神仙血侵染的血液为媒……虽然此事处处透着诡异,但这具“复生”的骸骨周身的确清气流转,并无半分邪秽之气!
锦煜提起的拳头不自觉地放下,甚至还生怕惊扰它似的压低了声音,小声问我:“这下怎么办,还要打吗?”
“打吧?”我也很犹豫,“毕竟是尊主做出来的……”
我还没说完,它忽然伸手撑住棺沿两侧,挣扎着起身。
森白的骨骼之上,猩红的神经如活物般急速蔓延交织,肌理脏腑凭空滋生,一层薄薄的脂肪随之包裹而上,最终被莹润白皙的肌肤所覆盖。墨色长发自他头顶垂落于腰间,那对纤长的眼睫轻颤着抬起,露出一双澄澈的浅琥珀色——不过几个呼吸,一个完整的、与我别无二致的“林修礼”,已经从棺木中站了起来!
在我震惊的注视下,他利落地跨出棺椁,然后……
拔腿就跑!
我猝不及防,眼睁睁看着一个赤身裸.体的“我”如一阵风似的从面前跑过,直冲祠堂门外!
我:“……”
锦煜:“……”
我:“啊啊啊啊啊!!!!!”
锦煜:“啊啊啊啊啊!!!!!”
第65章
154
锦煜宛如脱缰的野狗,瞬间追着“我”冲出门外,快得只余一抹残影。
我追之不及,只能朝着远去的身影无助又撕心裂肺地呐喊:“回来!先给他带件衣服!!带件衣服——!!!”
已狂奔出数丈的小狗急急刹住,慌忙折返回我身边,一把抓起我递上的斗篷,再度扭头狂奔而去。
我蹒跚地起身挪到门边,望着一白一黑两道身影“我逃他追”地消失在视野尽头,疲惫地转回身,目光扫过祠堂内横陈满地的柳氏族人:“……你还不打算现身吗?”
一缕长风穿堂而过,烛火微摇,影子轻幽地晃动,复又归于沉寂。
“尊主一直躺着不肯起,莫非是刚才跪我跪得累了?”我学着锦煜嘲讽的语气,轻哂一声,“不如本先祖再赏你个机会——只要你爬过来,恭恭敬敬地磕几个响头,本先祖便认你当个孝子贤孙。你说如何……”
“……柳家主?”
满室的风声陡然停止。
两列长明灯齐齐一暗,细长的烛火再跃起时,焰心已经染上了妖艳的绯红。
躺在柳氏族人中间的中年男人如同被拉紧了无形的傀儡线,缓缓坐直身体,那张温厚的面孔一片木然。他与我对视片刻,两侧唇角忽然向上牵起,一瞬间脸上便漾开鲜活的好奇神色:“林神君是如何发现的?”
不等我回答,他已经恍然,低笑出声:“……原来是我被骗了。”
——的确,直到此刻我才真正确认尊主是躲藏在柳家主的身体里。
从一开始,我怀疑的对象便有两个人。一个是柳云生,另一个是柳家主。
其实我不能肯定他们哪一个才是尊主。
故而,我故意全程只表现出对柳云生的怀疑,对他百般试探,却在最后一刻唤出柳家主的名字。
若尊主是柳云生,他已隐忍过了种种试探,却突然发现我认错了人、他自以为与我的博弈都是白费功夫,必然会错愕泄气,从而露出破绽;
若尊主是柳家主,他已躲藏在旁边欣赏够了我对着错误的怀疑对象犯蠢的模样,正是最沾沾自得的时候,却被我一举叫破,在巨大的心理落差下也必定会露出破绽。
这个计谋并不算高明,我赌的只是一瞬间。
以他的性格绝对沉不住气的这个瞬间!
袖中数道阵旗飞出,落入四方正位。祠堂内的灵光霎时暴涨,与先前看似随意布下的防御阵彼此勾连,交织成龟蛇盘绕之形——这一次不再是简化版的小王八阵,而是真正攻守兼备的四象玄武阵!
他并未阻拦,只是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垂下了头。
柳家主的身体忽然变得模糊,似有两道虚影在身躯中重叠交错。下一刻,中年男人的身躯直挺挺地向后仰倒,而另一人则自失去支撑的皮囊中悠然起身,姿态闲适,宛若褪去一件旧袍。
先前那场血雨留下的血滴微微震颤,纷纷离地浮起,重新化作妖艳的桃花瓣,轻柔地飘落。那道黑衣披发的身影赤足踏过满地残红,不疾不徐地走到我面前,唇边含着与幻象中如出一辙的笑意,轻声重复道:
“林神君,我们又见面了。”
155
尊主的身量足有七尺,比我高出许多。那头丰厚而微卷的长发不束不缚,随意披散在身后,发梢在周身缭绕的魔气中拂动着,像一群躲藏在阴影中的蛇。
那群该死的蛇,与它们更该死的主人在我面前一尺站定,合力将我的视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全都遮得严严实实!
我不得不憋着气后退了一步,这才能避免仰着头看人。
他像是察觉到了我的防备,那双写满了不怀好意的狭长凤眼稍稍眯起,随即换了一副无辜的表情,抬起指节虚叩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阵法结界,语气夸张地示弱:“哎呀呀,真是糟糕,我被困住了,什么坏事都做不了呢~”
我懒得理会他做作的表演,直接问道:“阁下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有什么目的?”
他不回答,反倒懒懒散散地叠起双手行了一礼,语气熟稔得如同故友重逢:“林神君未免太直白了,这可不像你一贯的风格。许久未见,你我不该先叙叙旧吗?”
……我与他只在北方战场见过一次,哪儿来的旧可叙?难道要我亲口再给他讲一遍,我是怎么被他蛊惑、被他利用、还差点被他害死的吗?!
你们天魔都有病吧!!!
我压下骂人的冲动,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回想他自现身以来的所作所为——那些矫揉造作的动作、顾左右而言他的话语,分明是在有意拖延时间!
这倒是正合我意。
四象玄武阵虽能暂时困住他,可凭我如今的状态,难以长久维持。一旦他使出全力破阵,我未必能撑到锦煜回来。
陵光从天庭赶过来也需要时间。
在此之前,若有其他办法吸引尊主的注意力,避开与他正面交锋,自是再好不过。
他不就是想听废话吗?
管够。
我一边尽全力沟通留在陵光那边的小纸人,一边抄起空气笏板找了找感觉,拿出当年与最讨厌的同僚寒暄的功底,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暌违日久,尊驾别来无恙?未知阁下躬临敝处,蓬荜未能生辉,反累尊驾屈尊降贵、行此鬼蜮伎俩,实令在下汗颜无地。”
尊主:“……”
他脸上那游刃有余的笑容僵了一瞬,眉梢微挑:“……你非要这么说话吗?”
——【林修礼,你非要这么说话吗?】
我晃了一下神。
当年我初为帝师时才二十五岁,学生又仅比我小九岁,唯恐自己威仪不足,便在一言一行上格外注意,处处效仿大儒风范,却不知锦湆没读过书,根本听不懂我文绉绉的训导。他嫌我说话太过咬文嚼字,便经常无礼地直呼我的名字,再不耐烦地质问一句——“你非要这么说话吗?”
明明是截然不同的嗓音,可尊主方才那句话的语气、停顿、乃至挑眉的动作都太像锦湆了,堪称一模一样!
这怎么可能?!
难道是我又不知不觉中了幻象?!
我不敢犹豫,指尖抵住腕间刑伤,用力一压。
血色瞬间浸没指节,顺着手腕蜿蜒流下。刻骨的尖锐痛楚刺入脑海,令神智为之一清。我正谨慎地辨别着周遭的虚实,余光忽然瞥见尊主上前一步,手似是无意识地向我探出——
“嗡!”
阵法应机而发,一道凌厉的灵光擦着他的指尖掠过,击空消散。
“……”
“……”
我和他同时看向僵在半空的手。
隔了一个呼吸,尊主极轻地嗤了一声,恍若无事地收回手,目光却仍不受控制一般转向我滴血的手腕,脸上笑意淡了许多:“我可什么都没做,林神君何必对自己这么狠呢。”
我细微地皱了一下眉。
盯在我手腕上的视线同时带着关切与贪婪,仿佛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被强行揉合。这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感觉我在锦湆身上曾经也感受到过,就好像……
有两双眼睛挤在一具皮囊中,一起看着我。
我有心探究,却不敢冒险刺激他,令拖延时间的计划落空,只能装作没有察觉到他行为的异常,主动挑起另一个话题吸引他的注意力:
“尊主就不好奇,我是如何猜到你附在柳家主身上的?”
“……”
他们还在看。
我不动声色地将手腕抄进袖中,截断了他们的视线。
绯红的烛火猛地摇曳,藏在阴影中的群蛇鼓噪嘶鸣,鳞浪翻涌,又在他抬眼的刹那悄然匿入发间。
那双紧盯着我的黑瞳微微弯起,幽深的暗色转瞬被虚伪的笑意所覆盖。
尊主笑吟吟地点头:“林神君愿意告诉我,自然再好不过。”
另一双眼睛消失了。
我心神一松,有意将语气放得温和:“很简单,因为你……”
才说到一半,分出去的神识忽然一动——九天之上,蜷于陵光袖中的小纸人睁开眼,连飘带滚地爬出他的袖口!
【鹊华?!一天你都等——】
【尊主在临渊镇,速来!】
【我*!!!】
“……太贱了。”
尊主:“……”
他发梢无声卷起,犹如万蛇攒动。
我回过神,发觉自己竟在分神时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不由尴尬地咳了一声,补救道:“你不惜冒着前功尽弃的风险将我引到这里,不就为了看我失态么。”
“先前在北方战场,你强行将我带进魔域封印,恰好遇到斗木獬在附近搜寻我的踪迹。你明知他与你仅隔着一层幻象,随时可能察觉动静、令你的谋划功亏一篑,却偏要留在原地,就为了观赏我徒劳挣扎,直到他离开后才带我继续深入封印。”
“此番你又在柳氏祠堂门外设下仅针对我的幻象,不仅选了应季的桃花,还做出那副抱着骷髅……”我忽然反应过来,意识到被他搂在怀中渡入花瓣的正是我的遗骸,顿时被恶心得脊背发麻,难以将那不堪的一幕说出口,“……做出那副恶趣味的戏码,且只让我一人看到,足见你是有意为之。”
“上次不过顺势而为,已经让你十分尽兴。这次你花费了这么多的心思设计这一幕,以你的性格,怎么会不躲在近处亲眼欣赏我的反应?”
这只变态天魔听得唇角微扬,双眸涣散又迷离,仿佛在心底逐一回味我所说的每一个细节。
我藏在袖中的手默默攥紧。
片刻后,他露出意犹未尽的神色,视线轻飘飘地掠过被灵光锁链禁锢在地上的柳云生,复又落回我的脸上,顺着我的话尾柔声问道:“林神君先前怀疑的不是那个小书生吗?”
忍住,忍住。
我压下所有情绪,放缓语速,慢吞吞地解释:“柳云生的确有可疑之处,但方才我仔细回想过,他的言语习惯与你不同。”
柳云生能够一次通过县试与府试,证明他记忆力很好。但从院试开始,考的便不是对典籍的背诵,而是对经义的理解与思考。他连考了四次才考中秀才,说明他在解读方面有所不足。更因着前两试名列前茅的经验在先,在院试的压力下,他很容易陷入死记硬背的误区。
加上他喜好写志怪话本,常要琢磨词句,又有自言自语、少与他人交流的毛病,更是令他习惯了书面用语。故而他说话时的习惯与常人不同,经常会不自觉地引用诗句,措辞迂阔,也就是俗称的……读书读傻了。
——尊主一个不学无术的天魔,连几句阴阳怪气的寒暄都听得颦眉,让他模仿柳云生“那样那样”地说话,绝无可能!
“而柳云生在讲述时,曾多次提及他父亲表现异常。”
第一次,柳云生听他父亲脱口背诵出了祭文——起初我并未怀疑,因为那份简短的祭文掐头去尾不过百余字,统共才几句话。他父亲便是文采再不好,能够坐到家主之位,背诵一篇百字祭文还是做得到的。
第二次,柳云生想要回房时,转身看到他父亲就站在身后——柳家发生的事又不是真的志怪话本,哪有这么巧,偏在他即将错过发现时机时,就被柳家主“恰好”引入祠堂?且据他所说,柳氏其余人早已跪伏在棺椁旁举行那夜祭诡仪,为何唯独他父亲姗姗来迟?
第三次,柳云生说他父亲对他厉声喝斥——他自幼患有“先天惊忡”之症,家中人与他说话从不敢高声,他父亲怎会不知?而且看柳云生这副模样,平日里恐怕就经常不着调。若柳家主是严父,这毛病早就给他打没……咳,纠正了。故而他父亲不仅没有听他讲话、还命仆从强灌他汤药,此事也有蹊跷。
尊主的性格贱得出奇。他犯下的种种劣迹包括和锦湆说话时满口淫词秽语引诱他堕落、将我摁在山洞口欣赏我距离获救只有一步之遥的绝望挣扎、把身为下属的萧寂的自我认知扭转成了狗、当着我的面对我的骸骨又抱又……呃。
总之,躲在柳云生背后吓唬他、乃至在看过他被吓晕一次后,还要操控柳氏全族再度将其吓晕第二次,如此恶劣行径,完全符合这只贱魔的作风!
“……原来如此,看来林神君对我颇为了解呢。”尊主频频颔首,似乎很是自得,“想必是上次你我相会后,林神君便对我日思夜想、念念不忘~”
我:“……”
坐在陵光肩上的小纸人左右开弓,挥动两只扁手猛拍他的肩膀。
【快点来!我要撑不住了!!!】
【老子拿出最快速度了!……等会儿,什么叫你撑不住了?!你在跟它动手?!】
【还没有,但快了。他说话实在太恶心……】
我竭力压下胃里翻涌的不适,笑得越来越假:“缘由我已尽数告知,尊主是否也该坦言了?”
“唔,既然林神君这么想知道……”
他双眼弯弯,俯身凑近,气息几乎要透过结界拂在我的脸上,语调轻佻地道:“自然是因为我仰慕林神君多年,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邀请心上人来家中做客,却被断然回绝,令我黯然神伤。心碎之下,只得想办法做出一个不会拒绝我的‘林神君’陪伴在身边,以慰相思之苦咯~”
我:“……”
【我要和他拼了。】
【鹊华!你冷静点!!!不论他说什么,你只管守住阵法!老子已经传信……】
【他说他想搞我。】
【……老子这就去闯南天门!!!!!】
第66章
156
我暗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面无表情:“我已据实相告,尊主却以虚言敷衍,未免有失身份。”
从祭文内容与仪式布置来看,在林宅举行的那场祭祖仪典,根本目的在于加深柳氏与我之间的血脉联系,令他们的气息不断向我靠拢。这种方法是为了更好地利用同源之血作为炼制傀儡的“材料”,手段脱胎于某种炼血为傀的邪术,本不算稀奇。
然而,尊主行事却异常谨慎周全。
整个过程中,他未曾伤及任何一名柳家人的性命——他们服用的那盆汤羹之中,除却神仙血,必定还掺入了极为滋补气血的珍稀灵药。正因如此,这十余人被连续取血多日,仍然气血充盈、身体无损。
甚至看柳氏初次祭拜时的情状,他们极有可能是自愿献出鲜血的。
这样做可以最大程度地摒弃了血液中可能蕴含的怨憎执念,方能令凡人之血与“神君”遗骨、残魂完美融合,使得最终制成的傀儡从骨至血皆是一片清灵之气,而非被归为邪祟之流。
他耗费如此巨大的心力,绝不可能仅仅是为了制造一个我的傀儡,用来……“聊以慰藉”!
“林神君就这么不相信我对你的情意么?”
眼前的天魔见我不为所动,脸上立时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可那双幽深的眼瞳紧盯着我,有一瞬间像是裂开了一道细缝,泄露出几分扭曲而真实的嫉恨。
他倾身逼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我究竟哪里不如他?”
我:“……?”
怎么忽然提起那只小畜生了?!
这莫名其妙的怨气又是从哪儿来的?!
“你们有什么可比之处吗?”我实在是不能理解,没忍住反问了一句,“你我之间唯有仇怨,而他是……”
我的学生。
我效忠的君王。
先帝托付的责任,毕生理想的寄托。
不可告人的仇敌,难以启齿的情人。
是我……纵使历经生死恩怨、跨越三百载光阴,仍然想要与之携手余生的人。
尊主似乎从我脸上窥见了什么,那张妖异的面容几乎贴在结界上,黑瞳深处翻涌着贪婪的暗潮,目光一寸寸从我的脸上刮过,仿佛要将他这一刻看到的每一丝神态都描摹下来,刻入骨髓。
这种粘腻的视线比之前的轻佻打量还要令人不适。
我禁不住皱眉。
他瞳孔忽地一颤,像是从梦中清醒过来,又像是被什么刺痛了,眼底的憎恶与不甘一闪而逝。
天魔缓缓直起腰,唇角挑起,猩红的舌尖如同蛇信,藏在喉间嘶嘶作响:“哎呀呀,林神君要不要猜一猜,你心中想的那个人,每次见到你时都在想什么?”
我摸不准他在犯什么病,警惕着没有回答。
他也不需要我回答,自顾自地低笑起来,声音中浸透了湿冷的恶意:“他想看你跪在他脚下,想你听你哭着求他……求他把你从里到外,都弄脏……”
我:“……”
我大松了一口气:“嗐,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
那小畜生可不止是想一想,这种玩法他都付诸实践过七次了。刚才看尊主摆出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我还被他唬住了,以为他真能突破那小畜生的底线。
结果不过如此嘛!
尊主:???
他怔愣了一瞬,面容陡然扭曲,声音也维持不住那副腻人腔调,嘶声冷笑:“原来林神君也没那么冰清玉洁……既然谁都可以,凭什么我不可以?!”
我欲言又止。
首先,“冰清玉洁”一般不会用于形容男子……算了,和没有读过书的人说不明白。
其次,虽然我的确没有那么“冰壶秋月”,但也不至于“谁都可以”……这种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的误会到底从何而来?
而且他的这句话给我一种难言的熟悉感,不管是乱用的成语,还是那份裹着渴求的怨憎不甘,都太像那个小畜生了……
为什么?
明明他们是两个不同的人,性情手段都有区别,为什么总在某个瞬间露出如此惊人的相似?!
天魔的失态不过眨眼,很快重新拾起那副虚伪的作态:“不如这样,我再与林神君谈个交易。只要你将曾经对他做过的事,在我身上重演一遍……”他说着,眼尾泛起潮红,眸光晦暗,“……你每做一次,我便说一句实话,可好?”
还有这种好事?!
我当即眼睛一亮,跃跃欲试地提起膝盖:“此言当真?”
“当然,我向来言出必践,很讲信用。”
一根修长的食指自下而上缓缓虚划,最终悬停在我的腹部。
他喉间滚出意味深长的轻笑:“只是不知……林神君能撑到第几句呢?”
“尊主放心,林某于此降龙之道甚为精通。”我回以诚恳的假笑。
等着。
只要陵光赶到,林某立刻着脚实现你的心愿!
必定让你一口气把这三百年的谋划全部吐干净!!!
这不要脸的浪荡天魔贪婪地估量着我,眼底狎昵的笑意漫开,似要说什么,视线却倏地偏转,落向我身后。
同一时间,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心里一紧,警惕地用余光瞥去——是一个肩扛白色重物的黑衣人影。
应该是锦煜带着傀儡回来了……
紧绷的神经缓和了少许,我迫不及待地回头唤道:“锦……”
……不对。
不是锦煜!
157
来人身形挺拔,一身银甲玄衣,步态沉稳,行走间自带着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赫然是失踪已久的执明神君!
他肩上扛着的也不是我预想中被斗篷包裹的傀儡,竟是白衣白发、毫无知觉的萧寂!
松懈的那口气骤然提回。
早在尊主独自现身时,我便猜到执明不在附近。他主动拖延时间,必然是在等执明折返;而我与他虚与委蛇,也是为了等陵光赶到——谁知去城外救人的执明都已经进门了,我方援军却才闯过南天门!
……陵光那只乌鸦,怎么飞得比龟爬还慢?!
得再想办法拖延一会儿。
我目光扫过揣着泥偶的袖口,不动声色地用另一只手压住,开口唤道:“执明神君?”
执明闻声转头,笑着向我颔首:“是鹊华啊,身体可好些了?”
庭前槐叶落于他肩甲,又被微风轻轻拂去。
他的目光温和如往昔,仿佛这只是北方战场上一个寻常清晨,统帅巡营归来,随意与同僚闲话。
我一时晃神,竟忘了应答。
“怎么了?”执明走到近前,关切地问道,“是伤还在疼?”
他的表现与我想象中被彻底操控的情形截然不同。我怔愣片刻,急忙问道:“您还认得……”
“你去得太久了。”
尊主开口打断我的话。
“哦,在下救人时看到一架造型奇特的步辇,一时好奇,便多观摩了片刻。”执明解释了一句,便迫不及待地与我们分享,“你们猜如何?那步辇竟然有七个角!在下数了三遍方才确信!哈哈哈哈哈——”
尊主:?
我:“……”
执明见无人应和,笑声渐渐止住:“……不好笑吗?”
哪里好笑了!!!
步辇就不能是七个角吗?!
我偏就喜欢七角步辇怎么了!!!
他来回打量我们的神情,脸上浮起不被理解的失落,甚至隐隐透着委屈。
熟悉的无力感令我哭笑不得。
执明神君性格稳重包容,就是偶尔有些……不着调。虽然只是寥寥数语,但他展露出来的心性与从前一般无二。若不是他对待尊主的态度也那么自然,我根本看不出他已经被人控制了!
这倒是与我当初的情况不同。
那时尊主趁我心神不稳,强行植入了虚假记忆,让我以为自己是潜伏在天庭的天魔,要不惜一切代价拯救同族——正因为记忆与认知剧烈冲突,我才神思混沌,所行所为悖逆本心,宛若遭人夺舍。
而今执明却是神识清明,不像被强行扭转了立场,性格也没有如同斗木獬记忆里那个张扬又恶毒的“鹊华”一样,变得与本人截然相反。
不知尊主是如何蛊惑他的……
我试探着问道:“您为何要帮他?”
执明坦然回答:“他于我有救命之恩。”
“您会因为救命之恩,就坐视魔域降临人间?!”
“此事说来话长……”他摇头叹息,“准确地说,魔域并非是‘降临’人间,而是‘回归’。”
“什么意……”
“林神君很好奇?”
尊主又一次打断我。
他后撤一步,做了个彬彬有礼的手势,邀请道:“不如随我回去,让我为你……慢慢解惑?”
“执明,抓住他。”
尾音落下,满室烛火微微一晃。
玄衣银甲的神君已经鬼魅般闪到我眼前。
太快了!
我全身汗毛倒竖,法力在刹那间催发至极限,预先铭刻于袖口袍角的数道护身阵法同时激发,灵光层层叠叠绽放,符纹流转,将周身牢牢护住。
下一瞬,执明抬起手,简单直接地一爪拍下!
“轰——!!!”
数不清多少层灵光应声爆碎,气浪席卷,方圆数十丈内的草木屋舍尽数被夷平,唯独被阵法护持的祠堂依然静静矗立,毫发无损。
我勉强接下了这崩山裂海的一击,却被巨力震得踉跄后退,耳畔一片嗡嗡鸣鸣。
【陵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哈?你这时候还卖关子?!……先说好的!】
【执明神君找到了。】
【……我*!老子知道坏消息是什么了!撑住!!!】
撑住?!
那只死乌鸦说得倒是很轻巧!
我打执明?真的假的?!
执明不算全力出手,但照这个架势我不出十巴掌就得被拍成一张鹊华饼。我急忙劝道:“神君只想抓我,不必出手这么重吧?”
他微微一笑,很耐心地解释道:“你心思太多,又不听话。想让你乖乖跟在下走,得先把你打到没有力气。”
我:“……”
倒也不必这么了解我。
第二爪当头压下,我不敢再有保留,果断撤回维系着四象玄武阵的法力,拼尽全力挡住攻击。
又是“轰”的一声巨响,我连同残存的护身阵法一起被这记王八掌狠狠拍飞,呯呯呯一路砸穿不知多少道院墙,重重砸在了外面的街道上!
巳时刚过,长街之上人来人往,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我突然凌空砸下,大字躺平,所有人都愣住了,呆呆地转头看着我。
“这位……公子?”恰好在我头顶支摊的小贩吓到磕巴,“您,您没事吧?”
“没逝,没逝。”我挣扎着起身,看了一眼他案桌上跟我一样灰头土脸的倒霉包子们,赶紧掏出一块银子放在旁边,歉意地道,“真不好意思,这些都算我买的吧。”
小贩:“……啊?”
身后,执明已经一步跨出大敞的院门,银色的手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受惊的人群,最终停留在我身上,没有再出手攻击,只是招呼道:“鹊华,回来。”
声调平稳,语气不带任何威胁。
说完,他径自转身往回走去,好似笃定我不会趁机逃跑,必然会跟他回去。
……我也的确不敢赌他此刻还剩下多少身为神君的自律,不敢给他伤及无辜的机会。
我无可奈何,只好憋着气,叹着气,磨磨蹭蹭,一瘸一拐地挪进柳府大门。
执明已经走到了被我砸穿的影壁前,头也不回地道:“把门关上。”
依旧是温和又简短的命令。
与他在战场上惯常下达指令的方式如出一辙。
我心情复杂地应了一声:“……是。”
门扉合拢,阻隔了外面街上那些诧异又惊恐的视线。
下一刻。
轰。
呯呯呯。
我一路原样倒飞回院子。
尊主好整以暇地看着我被执明锤了一个来回,这才悠然抬手,不紧不慢地撕开已经薄弱不堪的困阵,迈出祠堂。
他信步坐在最高一级石阶上,一手慵懒地撑着头,另一只手的指尖挑着一枚摇摇欲坠桃花瓣,垂眸看着躺在最低一级石阶下的我,笑吟吟地道:“林神君,我给你两个选择——”
“其一,你主动跟我走,我自会以礼相待。你我共赏风月,来日方长。”
嗯,意思是他在强行搞我之前会先假惺惺地问我一句,给我一个“自愿”的机会。
我看着头顶的四方天空,觉得为了保护自己的屁股还能再挣扎一下,于是努力起身:“另一个呢?”
他唇角一挑,慢悠悠地吹落了指尖花瓣,语气温柔:“死了的,又不是不能玩。”
我:“……”
怪我见识浅薄,未能识尽天下畜生,方才竟是小看他了!!!
第67章
158
【陵光,你再不来,我就要用幻术了。】
【你那幻术对老子都不起作用,对那只皮厚的老王八更没用!】
【总要试试……】
传音到一半,执明那足以开山裂石的爪子已经再度逼到眼前。
数层阵法在连绵的攻击下早已溃散了大半。我咽下喉间上涌的血气,正要冒险动用幻术,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忽然自头顶呼啸掠过,刀锋挟裹着浓稠如实质的魔气,笔直地迎上覆着银甲的手爪!
“锵——!”
金铁交击的巨响震耳欲聋,狂暴的气浪霎时向四方炸开!
烬尘不知何时已挡在我身前,单手抬臂,利落地接住回旋的长刀。他身形稳如磐石,唯有墨发与蒙眼的绸带末端在肆虐的魔气中狂舞翻飞——
劈里啪啦地抽着我的脸。
我:“……”
尽管有阵法阻隔,不是真的抽在我的脸上,还是令人一言难尽。
我默默抬手拨开挡在眼前的漆黑一片,没有浪费时间感动,直接吩咐道:“拖住他。”
烬尘短促地颔首。
下一刻,他已经闪身至执明背后,手中两柄长刀交错,寒光直取他后颈!
“锵——!!!!!”
一声更刺耳的交鸣声震得我耳朵发疼。
烬尘后退了几步,举起豁口的长刀:“……?!”
绸带都挡不住他震惊又茫然的眼神!
执明也很震惊!也很茫然!
八百年没有被人从背后偷袭过的玄武神君愣在原地,不确定地抬手摸了摸自己似乎刚被砍了两刀的后颈:“你砍在下的壳……?!”
我这才想起烬尘没见过执明,赶快放下捂着耳朵的双手,提醒道:“这位是北方玄武执明神君,你要从正面砍他!”
执明:“……”
他默默转头看我。
我心里咯噔一声,意识到自己正在当着直属上官的面指导别人怎么砍他,赶紧补救了一句:“执明神君,您也可以从正面扇他!”
烬尘:“……”
他也默默转头看我。
我很茫然:?
为什么都看着我,是我提醒得不够到位吗?
这就让我很为难了。
我犹豫着劝说道:“大家又不是生死大仇,我总不能直接说出你们的死穴……”
譬如执明惯用右手是因为他左臂有旧伤,应对左侧而来的攻击比右侧稍慢;烬尘的魔气在回转时微有滞涩,长时间连续出手必会露出破绽……这种事如果现在说出来,不太好吧?
“……”
“……”
两人沉默地看看我,看看彼此。
不知哪儿来的默契,同时出手,悍然正面相撞!
烬尘和执明都是擅长以力破巧的打法,没有花哨的招式,漆黑的长刀与银甲利爪一次次对撼,每一声都沉闷如擂鼓,仿佛两头巨兽在以最原始的方式角力。
院中本就残损的青石地砖寸寸龟裂,转瞬便被逸散的气劲碾为齑粉。
我趁机缓过一口气,腾出手收起护身阵法,转而握住自袖中滑入掌心的法器,目标明确地直指仍然坐在石阶上的尊主!
他翩然侧身,轻巧地避开这一击,唇角笑意不减:“林神君与我贴得这么近,不怕重蹈覆辙,再被我控制一次?”
“你还有余力吗?”我冷声反问。
他坐视执明出手,自己却在一旁悠悠观赏我狼狈的样子,还可以说是他的恶趣味。
在烬尘赶回来拖住执明时,他仍然端坐不动,这就不正常了!
再加上先前被困于四象玄武阵中时,他连出手试探阵法威力的举动都不曾有;执明出手后,他也是在我没有余力维持阵法时才破阵而出……
尊主显然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这么游刃有余!
被我一语道破外强中干的事实,他却不恼,反而低笑起来,戏谑的目光紧盯着我:“那么林神君便不是在硬撑了么?”
“……”
也被道破的林神君恼怒地又砸下一槌。
他说的没错,我此刻确实与他半斤八两。
这具身体从受刑之后就没好好休息过几日,还总是在动用法力,这次更是被执明压着捶了七八下,已经快要力竭了。
但槌扁他的力气无论如何都是有的!!!
159
尊主的状态比我这个半死不活的人还要差得多。在北方战场时他尚且能独自击败我、强行将我绑入魔域封印大阵,现在面对我槌一下喘一口的攻击,却只是一味闪避,不敢硬接。
两只红布槌头轮流砸下,大槌小槌追着尊主一路碾过石阶、砸穿廊柱、槌翻桌案,终于将他逼至墙角。
又一槌落下。
他避无可避,勉强偏过头。
法器擦着他的脸落在肩上,双槌合力,狠狠压下!
“嘭!”
他的膝盖重重磕在地砖上。
我没有给他喘息时间,下一槌直接抡圆了照着他的脑袋砸去!
无穷无尽的桃花瓣倏然在眼前炸开,红浪崩涌,遮挡了我的视线。
我担心他留有后手,动作不由迟滞。
一瞬过后,幻象纷扬消散。
尊主抬起苍白的脸,额心印着一点厉风刮出的红痕。他一如幻象中引颈受戮的模样,微微昂起脖颈,唇角含笑地看着我。
我的目光从他前额那道与锦煜相似的红痕上扫过,没有察觉到他做了什么。我皱了皱眉,更为谨慎地握住法器,就要再次出手。
他不曾挣扎,只在我抬起法器时笑问:“林神君杀了我,不怕他给我陪葬吗?”
“……”
动作一顿。
群蛇藏匿在他的发间窃窃私语,喁喁低笑。
它们自我心底探出一双双幽诡的黑瞳,争先恐后地缠绵在我的耳畔,呢喃轻语。
林神君,你不曾怀疑过我与他之间超脱天道规则的联系吗?
你曾见过我关切又贪婪的矛盾眼神,不是么?
我偶尔给你的莫名熟悉感从何而来?
还有我对你那憎恨中夹杂着渴求的反复态度……
我攥紧法器,压下脑中响起的一道道质疑声,逼问道:“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群蛇的主人眯起瞳孔,细细舔过我的神情,眸中同时漾开嫉恨与嘲弄。
他嘶嘶笑道:“你担心他。”
槌头抵住他的脸,手腕用力,迫使他偏过头。
我面无表情:“回答我。”
他仍然没有回答。
那双黑瞳滑入眼角,懒懒地瞥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威胁,又缓缓从我脸上蹭过,投向我的背后,缩成一线的瞳孔倏然扩大。
“你听。”他愉悦地说,“他要撑不住了。”
我没有回头。
祠堂里充斥着魔气,神识无法贸然探出。唯有风卷起院中的交鸣声送入祠堂,在残损的廊柱间回荡。
那声音起初势均力敌,现在却渐渐偏向一方,间隔越来越长——那是烬尘在步步后退,压抑的呼吸在他的胸腔中急促起伏。
不对,他的气息衰弱得太快了!
比他更快的是跪在我面前的尊主。一条条细长的裂口凭空攀上他裸露的脸颊、脖颈、乃至双足。鲜血从每一道裂隙里渗出,瞬间染红了他的皮肤。
我一惊,迅速收回法器,伤口却仍然在蔓延。似乎有无形的力量正在将他千刀万剐,不放过任何一寸皮肉魂魄。
祠堂外的气息又弱了一分。
为什么会这样?!
是他们彼此之间的影响?!
“你看。”他又说,喘息着笑道,“我若死了,他也活不成。”
【林神君】
【你听,你看】
【我与他,同生共死】
“……”
谁在说话?
是他,还是我?
不对,我不能受他蛊惑!
我咬牙举起法器。
杀了他!
【他会和我一起死吗?】
法器骤然悬在他的头顶,怎么都无法压下。
我看着眼前尊主一下又一下颤抖的身体,听着远处烬尘一声比一声粗重的呼吸,一时竟分不清看到的听到的究竟是谁。
视觉与听觉扭曲交织,拧成一股钻入脑中。恍惚间,似乎能看到烬尘体表也绽开伤口,跪伏在我面前……
不,不不!跪着的是尊主,不是烬尘!
是幻象!
我抛开法器,用力攥住手腕。
刑伤瞬间撕裂见骨,尖锐的痛楚炸开,顺着脊髓刺入灵台。
“呃……”
眼前陡然一清,又变得一片模糊。我努力抬起被冷汗濡湿的眼睫,那道漆黑高大的身影依然跪在我面前,满身伤痕,痛苦地喘息着……
是谁?
他究竟是谁?!
是烬尘?是尊主?
“林神君,你看到的是谁?”他嘶哑地笑,“是我,还是他?”
“你是尊主。”我笃定地说,“烬尘在外面,他没事,他不会……”
“我要死了。”
【死。】
他苍白的脸抬起,黑瞳凝视着我:“你猜,他会不会与我一起死?”
【烬尘会死。】
狂风在残垣断柱间毫无章法地盘绕,一排排端正的牌位被推得东倒西歪,哗啦啦作响。
长明灯投下的光影在四壁凌乱晃动,仿佛这方天地也在随之摇晃。
你要杀他吗?
你要救他吗?
你要看着他死吗?
你知道他与你想的那个人是什么关系吗?
林神君杀了我,不怕他给我陪葬吗?
我们是不是一起活,会不会一起死?
林神君,你敢赌吗?
林神君,你敢赌吗!
林修礼,你敢赌吗!!!!!
群蛇发出细碎而欢愉的嘶鸣。它们不再隐匿,纷纷借着摇曳的烛火自阴影中探出,无数双漆黑的眼瞳张开,每一双都映着我褪去血色的脸。
尊主喉间溢出低哑的嗤笑。
他伸出伤痕遍布的苍白大手,扯住我的衣袖,握住我的手腕。
那只手仿佛没有指节,蜿蜒着攀上我的小臂。滑腻的躯体脱离跪姿,沿着我的身体向上缠绕。无骨的脖颈柔软地弯曲,冰冷的嘴唇贴上我的耳廓,游弋着,噏动着,嘶嘶喃喃。
“林神君,你不敢赌。”
【林修礼,你不敢赌】
群蛇的窃笑混在一片嘈杂之中。长风厉啸,喘音紊乱,心跳声急促如鼓。
无数层层叠叠的低语在脑中盘旋回荡——
“你怕他死。”
【你怕他死。】
“他不能死。”
【你不想让他死。】
“你要救他。”
【他即是我,我即是他。】
一个念头在沸腾的脑海中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终于压过了一切,狠狠扎入神识最深处——【你要救他,就要救我。】
我要救谁?
我要救……尊主。
所有的嘶鸣在刹那间戛然而止,万籁俱寂。
我听到一个干涩的声音从喉咙中挤出:“我要……怎么做?”
另一个声音在我心底轻笑。
【我需要一个容器,一层能让我躲藏的人皮……】
【去将那具傀儡取回来,把它献给我。】
160
身体走出祠堂。
院中风声长鸣,利爪与长刀留下一串对撞的残影。激荡的气流卷起漫天沙尘,又呼啸着压下层叠衣摆。
“林——”
有熟悉而嘶哑的呼喊声从后方传来,被兵刃交击的锐响所逼退。
银甲玄衣的人影冲至我面前,又被另一道清冽的锋芒堪堪拦下。
目不斜视,步履未停。
穿过狼藉的庭院,走到一具傀儡面前。
它端庄又安静地躺在凉亭里,身上裹着雪白干净的斗篷。
俯身将傀儡抱起来。
转身循着来路,一步步穿过天光,走回昏暗的祠堂。
尊主正靠坐在祠堂中央的棺椁前。
深可见骨的伤痕已经爬满了他的躯体,鲜血染红了簇拥在他身后阴影中的群蛇。它们细长的身躯粘腻地趴伏在同样被鲜血濡湿的漆黑衣摆上,随着烛火晃动摇曳,窥伺着傀儡的一举一动。
我在他面前停下,将怀中的傀儡递给他。
那双幽深的瞳孔注视着我的脸,轻柔地弯起,无声地笑着。
【帮我穿上它。】
我顺从地将傀儡放入棺椁,抱起无法移动的尊主,将他也放进去。
傀儡与他的面容同时模糊,漆黑染血的身影如同一滩融化的蜡,自我的指缝中漏下,汩汩流入清灵的皮囊之中,逐渐与它融为一体。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泛起一抹炽烈的红,眨眼便飞掠至庭院上空,赤色流光如陨星般疾坠而下!
“轰隆——!”
热浪扑面而来,连空气都在高温下扭曲。
烟尘尚未散尽,一身火红战甲的陵光已从地上焦黑冒烟的大坑中纵身跃出,银枪斜握,浑身浮动着凛然的煞气。
他四肢上还缠着数道断裂的玄铁锁链,挂着流矢,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却无暇顾及,一双流焰般的金红瞳孔张开,瞬息扫遍全场。
他先看见对着烬尘一爪拍下的执明。
他又看见举起双刀劈向执明的烬尘。
他再看见刚从棺椁中坐起身的尊主。
他最后看见正帮尊主穿衣服的鹊华。
陵光:“……”
陵光:?????
陵光大为震撼:“我*!!!”
“老子先打哪个?!”
第68章
161
陵光瞳孔巨震。
陵光面露迟疑。
陵光来回看了看我们四人,最终选择率先提枪掠入祠堂,枪尖裹挟着炽烈的火焰,直取尊主面门!
尊主神色一变,仓促厉喝:“拦住他!”
我毫不犹豫,立刻站——
一道灼目红光刷地闪过。
——起身,张开双手,拦在了棺椁正前方。
“……诶?”
眼前空空如也,唯有热浪余温未散。
我循着狂暴的气流转回头,发现身后竟然多出了一条足有三尺宽的沟渠,边缘焦黑,两侧泥土翻卷,一路劈开棺椁案桌院墙,笔直地延伸至数十丈外!
而在沟渠的尽头,尊主被一柄赤红长枪钉在地上,正挣扎着想要抬——
陵光抬脚。
轰!
轰!!
轰!!!
大地在瞬息之间连震三下,一声比一声沉闷,一声比一声暴烈!
天魔的身影在那一声声巨响中越嵌越深,直至彻底消失在巨坑之中!
执明见状,连忙一爪震开烬尘的双刀,身形疾闪,冲上前去阻拦陵光。
后者回身便是一枪,怒骂道:“老王八,你脑子和鹊华一样坏掉了?!”
“陵光,你先听在下解释……”
“解释个屁!老子看你就是欠抽!!!”
一红一黑两道影子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纠缠着横贯过柳府,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所过之处无论是屋舍还是草木都被瞬息荡平,却在即将砸穿到街巷之前默契地改换方向,又从另一侧摧枯拉朽般犁了回来,将本就被我砸得破败不堪的柳府彻底碾成了一片废墟!
尊主趁着两人交手的间隙艰难地爬出巨坑,身形化作一道黑烟疾掠出巨坑,在祠堂外稍稍一顿,俯身将萧寂白发白衣的身躯抱起,随即便从另一个方向冲出柳府,经过执明身边时只丢下一个字:
“走。”
执明当即抽身急退。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转瞬消失在曦光中。
陵光嘹亮地骂了一声,提枪追了上去。
整个过程不过数息,兔起鹘落,转眼间院中便只剩一片死寂。
162
隔了片刻。
窸窸窣窣的声音重新响起,伴随着深一脚浅一脚的脚步声,自远处慢腾腾地靠近。
那声音踏上台阶,跨过门槛……
突然化作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
我被这声响从浑噩中惊醒,茫然抬头,眼前竟半跪着一个漆黑高大的身影。他低垂着头,面容隐匿在阴影中,仅能看清一只撑着地面的苍白大手,遍布伤疤,青筋虬结,掌心下方正有刺目的血色在缓慢洇开。
尊主?!
我条件反射地聚起法力,流经手腕时陡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凝聚的力量瞬间溃散,神智却也因此彻底清醒过来,认出了眼前的人:“……烬尘?!”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一道道细细的血线正悄然爬上他的脸颊与脖颈,在旧疤之上刻下新的纹路。宛如方才发生在尊主身上的一幕重演,我眼睁睁看着无形的力量凌迟过他每一寸裸露的肌肤,脑海中因尊主远去而渐渐止息的声音再度鼓噪,分不清是谁的呢喃低语在耳畔层层叠叠,盘旋回荡。
【这些伤究竟是什么?】
【他会死吗?】
【与尊主有关吗?】
【是因为我没能杀死尊主?还是因为……我没能救下尊主?】
无数声音沸腾嘶鸣,无数想法交织缠绕。
就在意识快要被混沌吞没的时候,一只手突然攥住我的手腕,用力收紧,将我从没顶的潮水中拽出!
“林修礼,不要信他的话。”他凑到我面前,掌心覆盖着我的手背,将我的手压在他布满血痕的脸上,“我和他不一样,我不会死。”
蜷缩的手指被强行掰开,指腹紧紧贴合着粗糙而温热的肌肤,一点点抚过那些绽开的伤口。它们密集却浅淡,温度高得灼人,如同大地上流淌着熔岩的裂痕,然而内里涌动的却是磅礴的复生之力。
我迟缓地认出了那力量是什么,紧绷的心弦稍松,颤抖的手也逐渐平稳下来:“……涅槃火?”
“嗯,所以它们不会加重。”
话音未落,我的指尖已被他引导至一处伤口,缓缓下压。皮肉被撕裂,炽热的鲜血涌出,蜿蜒淌过我们紧密贴合的双手。
我吓了一跳,手指慌忙回缩。
那道伤口迅速在涅槃火的力量下愈合,转瞬便恢复成一道浅浅的红痕。
“你看,我没事。”他说。
哪有这样验证的?!
我又气又急,扯起袖子去擦他脸上的血:“你有病吧?!这样不……”疼吗?
“不疼。”他重新握住我的手腕,拨开袖口,指腹轻轻摩挲着迟迟未愈的刑伤,嗓音低哑,“这样才疼。”
“……”
暖意丝丝缕缕地渗入,被反复撕开的刑伤渐渐收口。他像是生气,又像是无奈地质问道:“才一天,你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那不是情急之下为了保持清醒嘛!
虽然没起到多少作用,堪称伤敌八十,自损一千……
我不由心虚,恼怒道:“这不是都怪你吗?!如果不是他受伤的时候你的气息也跟着衰弱,我怎么会……”在心慌意乱之下,被尊主抓住心境破绽,进而被利用那份对你的担忧,受他所控。
说到一半,我自己也觉得这句指责毫无道理,讪讪地收了声,转而问道:“你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受他影响吗?”
“这一次是他受我影响。”烬尘摇头,沉默了片刻,才说,“伤是因为……玄武神君认出我了。”
我怔住,想起他一直都在刻意隐瞒身份,即便破绽百出也要强行假装“锦煜”与他不是一个人,且除了在散仙洞府内那一次之外,每次现身都很短暂……难道都是碍于他不能被人识破真身?
为什么会如此?
还有……
我低头看向腕间已经收口、但无法彻底愈合的刑伤,再看看他脸上身上那些同样维持着原状的伤痕。
斩神台蕴含天道惩戒之力,故而连涅槃火都无法治愈。烬尘身上的伤也是如此吗?
他隐瞒身份,是为了……瞒过天道?!
——“我奉尊主之命前来偷袭昆仑坊市之主,从她手中抢夺传闻中能够蒙蔽天机的宝物。”
——【我需要一个容器,一层能让我躲藏的人皮……】
我恍然:“所以你也需要……”依靠人皮来隐藏自己。
那层“人皮”,便是“锦煜”。
我不确定什么程度能瞒过天道,谨慎地没有说破他的身份。
陵光曾说过,任何东西披上“人皮”都很难辨认。锦湆能够成为人皇,也证实了天魔的确可以借此来逃脱天道追踪。
但这层皮也会在同时成为枷锁,限制他们本身的力量。
先前他是为了赶来救我,才以本体现身、替我抗下执明的攻击。如今尊主和执明都已经离开,他又是为什么不立刻回到“锦煜”的身体里,反而强撑着先来找我?
感受着仍在源源不断注入体内的暖意,我无奈地叹息:“你不用在意我的伤,它本来也好不了的。”
他沉默着,握住我手腕的力道丝毫未松。
“执明神君下手很有分寸,我伤得不重。”
“……”
“陵光神君随时可能回来,万一他也认出你是谁……”
“……”
这小犟种是铁了心不肯松手,我也只好任他去了。
未尽的话语余音被烛火燃尽,祠堂里重新变得安静。
长风悄然漫过断壁残垣,卷起尘灰与碎屑,在空寂的庭院中打着旋。残损的梁柱发出细微的吱嘎声响,府墙外隐约传来人群嘈杂的惊呼,都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纱幔,模糊而遥远。
唯有彼此的呼吸与心跳充斥耳畔,在这方寸之间紧密纠缠。
我被那一声声的重叠共鸣扰得脸上发热,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他手上微微用力,将我又扯了回来。
柳氏族人仍被阵法护持着,横七竖八地躺在废墟之中,双目紧闭;
本该供奉在案上的祖宗牌位,此刻也东倒西歪地散落在断砖碎瓦里,金字蒙尘。
无论是昏迷不醒的后辈子孙,还是长眠于斯的列祖列宗,无人看见一个破破烂烂的神君,和一个破破烂烂的天魔,就藏在这座同样破破烂烂的祠堂里,相对跪坐,双手交握。
朽柱颓檐,残祠暗隅。
天地阒然,四野岑寂。
那些不可告人的心思,那些羞于提起的情意,就在这片幽暗隐秘的角落中无声抽枝,缠过断砖,绕过残垣,簌簌爬上衣角与袖口,蔓延卷溺,将我们一同淹没。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弹指一瞬。
府墙外骤然响起官差嘹亮的吆喝,伴随着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在疏散人群,欲要闯入这片废墟;几乎是在同时,天边一抹赤色流光灼然迸现,炽如烈日,亦朝着此处疾驰而来——
是陵光回来了!
我心里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识收紧,又慌忙放松,小声催促道:“快走,有人来了!”
烬尘却依然紧握着不放,被我连番催促,才不情愿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低声道:“闭上眼睛。”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怎么还想着这种事?!
我心急如焚,索性主动捧住他的脸,飞快地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烬尘:“……”
这人不知在发什么呆,跟块石头似的一动不动。我余光瞥见天边红云已经快接近临渊镇,急得伸手去推他:“都,都亲完了!你还不快……唔?!”
炽热的大掌扣住我的后颈,湿润的唇瓣凶狠地碾过来,残暴地撬开唇齿,劫掠走惊呆的舌尖,含住狠狠吸.吮了几下,又愤愤地咬了一口唇肉,抓紧最后的须臾间抵着我厮磨一番,转身便化为一道黑烟,倏然消散。
“……”
我还没从这急促又悍戾的吻中清醒过来,炽热的流光已经轰隆一声坠入庭院!
陵光骂骂咧咧地从被他砸得更深的坑中迈出,一边拍着身上零碎的锁链残骸,一边朝祠堂走来:“那老王八跑得倒是快!鹊华,你没……”
说到一半,他见我呆呆地跪坐在地上,改口骂道:“我*!你又让尊主把脑子搞傻了?!”
我:“不是尊主……”
陵光:“哈?!”
我回过神,赶快放下僵在半空的双手,胡乱拍掉一尘不染的天衣上沾染的灰尘,再匆匆将保护柳氏众人的阵法收起,然后用火,啊不对,用风把他们搬到更安全的庭院里,忙忙碌碌地和陵光解释道:“我……呃,刚才他跑……咳咳,战斗的动静太大了!差点被人发现,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是已经被发现了吗?”陵光奇怪地问。
“噫?!你看到——哦哦,你,你是说府衙被惊动了对吧?!”我竭力镇定下来,拼命找回被亲……吓懵的脑子,抿了抿发麻的嘴唇,冷静地道,“差役马上就要进来了,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成!”他干脆地点头,目光左右一扫,确认躺在地上的凡人都没有受伤,又落回我脸上,略带诧异,“你嘴巴……”
“我自己咬的!是我自己不小心咬的!!!”
陵光:“……”
陵光面无表情:“老子是想提醒你,嘴巴上的血没擦干净。”
我:“……”
第69章
163
“哈哈哈我去看看有没有人受伤……”
“给老子回来!”
陵光大步走来,鸟爪一把扣住我没能逃掉的肩膀,另一只爪子就近扯起我的袖口,重重擦去我嘴唇上的血迹,金红的眼瞳危险地眯成两条细缝。
我僵着身体不敢躲,小声辩解道:“真的是我自己不小心……”
他一声冷笑,点了点自己的下唇外侧:“你‘不小心’用自己的下牙咬到这里?”
我:“……”
烬尘那个混蛋!混蛋!!!
“说吧,是哪个畜生干的?”他放开我,把指节捏地咔吧作响,语气万分和善,“老子保证抽不死他!”
我十分镇定地目视前方那面破了个大洞的墙壁,无比沉稳地劝说道:“陵光神君你看官差马上要进来了你也不想被凡人看到是吧是的有什么话我们换个地方再说哈哈哈。”
“……”
那双锐利的眸子阴恻恻地剜了我半晌,终究是暂且放过了我,黑着脸开口:“去哪儿?”
“南城门外十里,密林中有一架九曲七角凤辇,我们稍后在那里汇合。”我松了口气,赶快说道。
“稍后?”他挑眉。
“柳氏遭此无妄之灾,我需得补偿一二。除此之外,我还要去接一个小畜……厨子。”我差点说漏嘴,急忙补救道,“就是向我许愿的那个信徒,他是个厨子!”
陵光狐疑地瞥了我一眼。
我尽力绷住了表情。
“成,你留下善后。”他没再追问,只冲我摊开手,“追踪符拿来,老子去盯紧老王八他们。”
我很惊讶:“你怎么知道?!”
“啧,老子还不了解你?没少放吧?都交出来,敢漏一张试试!”他毫不客气地嗤笑,“想骗老子转身再自己去追,门儿都没有!”
“哪有……”
刚刚打过一场,我已经摸清敌我双方的实力差距,就是想要找机会单独去试探尊主对我那异常的态度,也肯定会先做好准备再追……咳。
反正肯定不会不要命地偷偷追上去的!
他未免太不信任我了!!!
没有一点信任的陵光神君勾了勾手指,明晃晃地威胁道:“嗯?”
“……”
我乖乖掏出三张追踪符,遗憾又不舍地递给他:“执明也比较了解我的习惯,他身上的已经被毁掉了。剩下的这三张分别对应尊主、那具傀儡、以及被他带走的白发魔修。”
陵光收走符纸,爪子却没放下:“还有,一并拿来。”
“……那名魔修名为萧寂,与尊主关系匪浅。我之前俘虏过他,前日故意把他留在城外凤辇上,并在周围的纸人身上设下了几个小阵法,用以捕捉气息,便于后续追踪。本是想用他当诱饵钓出尊主,但去救人的是执明,他应该能看破,估计都被毁掉了。”
他眼皮都没抬:“把剩下的也交代了,快点。”
我:“……”
我摸了摸自己揣着泥偶的袖子,犹豫了一下:“我还抽离了萧寂的魂魄留在身边,另在他的身体里藏了傀儡符,可以配合着试探尊主。但是他的性格比较……特殊,难以沟通。”
主要是我担心以陵光的暴脾气,三句话的功夫就会把他打死。
“不如等我们汇合之后,再行商议?”
这样陵光动手的时候我也好及时阻拦。
暴躁乌鸦审视我几眼,确定榨干了我的所有后手,终于勉强点头:“行吧,别让老子等太久。”
“好的好的!”
164
几乎就在赤红流光消失在天际的同时,一队黑衣差役踏进已经沦为废墟的柳府。
为首的是一名县尉打扮的青年,面容沉毅,手持衙刀,一进门便指挥捕快三人一组散开探查,自己则根据周围的战斗痕迹辨别了一番,准确地领着剩下的数名捕快缓缓向祠堂靠近。
我隐去身形站在一旁,看着一行人谨慎地绕过满地狼藉,发现了在祠堂前院里躺成一排的柳氏族人。
捕快们立刻忙碌起来,有人跑去周遭查看情况,也有人俯身逐一探试鼻息,很快便有一声声回禀传来:
“屋里没人!”
“院里也没人!”
“他们都还活着!”
县尉点头,收起衙刀,侧头问身后被两名捕快保护在中间的人:“你上前仔细看看,这些人里可有你所说的那青衣男子?”
那人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正是在柳府门外卖包子的小贩,看来是他跑去报的官。他依言仔细看过地上的每个人,茫然地摇头。
一名捕头打扮的汉子低声禀报道:“大人,我方才问过周边百姓,无人看到有可疑人等离开柳府。”
小贩听到这句话,害怕自己被认作是谎报案情,慌张地辩解道:“大人!小的,小的是亲眼看到那名青衣男子被另一人从府里打出来!就砸在小的摊前!那,那个坑还在呢!”他说着,又想起一件事,赶快掏出一块银子,双手呈上,“对对,那人还赔了小的包子钱!”
县尉接过银子,在指尖翻转了几圈,似乎是在查验有没有特殊印记。他没发现异常,便随手递给旁边的捕头,吩咐道:“这块暂且留作物证,你再去取一块等重的予他。”
小贩一愣,急忙躬身道谢。
他不在意地摆摆手,示意其他捕快先将他带回府衙录口供。
我见官府之人对待平民并无欺压之意,行事也颇为公允,便放下心来,在旁边找了一处断壁坐下,铺开纸笔,开始书写。
另一边,捕快们尝试唤醒柳氏众人,但他们受尊主术法影响,皆是昏睡不醒,只有单纯被吓晕的柳云生被拍了几下,悠悠转醒。
他一睁眼,先是被捕快吓了一跳,转头看见自家府邸变成了一片废墟,又吓了一跳,颤巍巍地指着祠堂问道:“这是……怎么了?”
“嘿,你这秀才倒是先问上我了,我还想问你呢!”捕头笑骂。
柳云生满脸茫然:“啊?”
县尉示意捕头让到一旁,正色问道:“柳秀才,你可知府上发生了何事?”
柳云生呆呆坐着,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听到有人问话,他抬头看了一眼县尉,认出对方是官身,匆忙放下僵在半空的手,胡乱地拍了拍衣摆,又抿了抿嘴唇,语无伦次地开始比划:
“回禀大人,此事要从前日说起!”
“小生前日清晨出城散心,偶遇一红衣——呃,男鬼,身姿纤纤,柔弱无骨,甚为……咳咳!小生眼拙,竟误将其认作娇娘,得罪了鬼兄,遭其一番戏弄……”
县尉:?
“你是说,你白日见鬼了?”他很是困惑,“怎么,你莫非想说柳府是被鬼砸了?”
“不不,此事非是鬼兄所为!大人请听小生仔细道来……”
“小生本以为此事就此了结,可待小生归家,方觉大事不妙!阖府上下行止诡异,竟连日重复祭祖之仪,如同陷入迷障!小生心中惶惑,以为是鬼兄所为,只得再寻其踪迹,祈求谅解……岂料那并非鬼兄,原是位法力高强的道长!”
“道长听闻此等诡事,主动请缨,随小生回府探查,竟是在祠堂中发现一具漆黑棺椁!棺椁之内,更有一具森然白骨!就在小生惊骇欲绝之时,只见那道长俯身捧起枯骨,回首淡然一笑,言道:‘此乃吾之遗骸也。’——”
周遭捕快都被他这一连串宛若说书、又恍如梦呓的话吸引。不知哪个高声问道:“然后呢?”
“然后——呃,小生闻言,如遭雷击,当场便不省人事……”柳云生讪讪地收了架势,嘀咕道,“再醒来时,已是这般光景了……”
遗憾的叹息与窃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这一番话神神叨叨,前因后果一概没说清,听得县尉越发眉头紧锁。
旁边的捕头见状,低声解释道:“大人,柳秀才平日便是如此,喜好那些个鬼神志怪之事,脑子有些……咳,不太正常。”
“昨夜属下当值,他就来报过一次官,说的也是这些个棺木啊、祭拜啊、鲜血啊之类的胡话!属下当时跟他回府查验过,并无异状,只当他是睡魇着了,就没多管。”他说着,面上有些尴尬,“谁知今日柳家还真出事了……”
县尉了然,命人先将他扶到一旁坐下缓神,自己则与捕头走到一旁低声商议。
柳云生欲言又止,见人人都在忙碌,没人理会他,也没人相信他说的话,只得垂头丧气地在捕快们临时搬出来的条凳上坐下了,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
我已经将两封书信写好,起身绕开四处探查的捕快,走到他面前,想要悄悄将信和赔偿的金银放在他身边。
没想到他恰好在此时抬头,对着前方唤了一声:“……林道长?”
站在不远处的县尉与捕头一起望来。
我惊了一下,还以为是隐身决失效了。但两人只往这边看了一眼,皆是无奈摇头,又转回身去商讨,显然是以为他又犯病了。
柳云生却很固执,没有焦距的眼神在身前来回地转着,仿佛真的感知到了什么。
我心里微动,改变主意,轻轻开口唤道:“柳兄。”
他吓了一跳,差点从条凳上摔下去,好在没有被吓晕,只慌乱地四下张望,压低声音问道:“林道长,是你吗?”
“是我。”
我在他身侧坐下,将其中一封书信与金银放在我们二人中间,缓声道:“柳兄,请恕林某不便在人前现身。”
“方才林某与歹人在此交手,神通无眼,不慎连累贵府损毁至此,实在惭愧。此间事由的来龙去脉,林某已在信中详细说明。这些赔偿虽远不足以弥补贵府损失之万一,却是林某眼下所能尽之绵力。恳请柳兄收下。”
柳云生在听我说话的过程中慢慢镇定下来。
他偏头看着凭空出现的东西,伸手拿起书信,指尖划过【柳兄亲启】几个字,停留在“柳”的偏旁上,沉默了片刻。
他突然开口:“林道长……不,您可是我林氏先祖,讳名修礼?”
我一怔。
他看不见我,视线在空气中转了一圈,复又垂下,自言自语一般喃喃道:“那日在林宅祭拜时,我特意看过牌位,知道家人祭拜的正是修礼公。您又说那棺中尸骨是您……”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服自己,“家中既已生出如此诡事,那么先祖显圣……也未必不可能,是吧?”
“……”
我没有应声。
柳云生抬起头,目光越过残垣,望向那座已成废墟的祠堂。
捕快们在损毁的梁柱间穿梭,对着那道翻卷数十丈的焦痕啧啧称奇。有人小心地拾起散落各处的牌位,将它们一一归拢到柳氏族人身旁。他的目光便跟着那些牌位移动,呆呆愣愣的。
远处传来压低的交谈声,几名差役一边清扫瓦砾,一边不时朝他瞥来。那些目光带着说不清的意味,仿佛在打量一个与这场灾祸脱不开干系的异类。柳云生却没有理会,只是一直看着那些蒙尘的牌位,看着昏迷的亲人,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他轻声问道:“修礼公,您见到我,是否很失望?”
第70章
165
“吾幼时,尝闻祖父言公之事迹。”
“公年十五连中六元,弱冠入朝,以廿五之龄官拜尚书、得授帝师。辅弼君王、匡扶社稷,清正廉明,天下景仰。纵遭暴君猜忌、冤死诏狱,犹有义士冒死收殓遗骨,私祭不绝。至今每逢公之忌辰,闾巷仍见香烟袅袅。”
“祖父尝训,吾辈虽为避祸改姓易氏,然林氏血脉不可或忘,当以公为楷模,以清正立世,方不负先人风骨。”
柳云生一字一句、说得极其郑重。说完,却难堪地垂下了头。
“而今我,晚辈却不修圣贤之道,反倒沉溺于神鬼志怪,终日写些难登大雅之堂的话本,实在愧对先祖,枉为读书人……”
“柳兄文采斐然,出口成章,何必妄自菲薄?”我温声劝道。
他的头垂得更低,几乎埋进胸口,闷闷地嘟哝道:“修礼公二十五岁时已名动天下。晚辈年近而立才勉强考取秀才,何来文采可言?与您相比,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我想了想,问道:“‘修礼公’或许名动天下,但柳兄听说过他有何诗文流传于世吗?”
他脱口而出:“《碎玉吟》?”
我:“……”
那又不是他写的!
而且为什么这首反诗就是屡禁不止?!
词句明明写得那么艳俗,怎么偏偏流传到现在……
柳云生反应过来,视线尴尬地偏向一侧,好一会儿才转回来,脸上带上了些许怔然:“……晚辈不曾听闻。”
“那便是了。”我点头,实话实说,“他虽擅长实务,却不擅长诗词歌赋之道。单以‘文采’而论,柳兄笔下能勾勒鬼魅仙姝,书尽悲欢离合,已经胜过他许多。”
“这如何能比?!”
他一下子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引得周围捕快纷纷侧目。他赶忙又缩回身子,压着嗓音急急地辩解道:“修礼公所做的乃是安邦定国的千秋功业!区区话本,不过是供人消遣的玩意儿,岂能与您相提并论?!”
“更遑论您推行的改革之法惠泽黎庶,至今仍在沿用!而晚辈……晚辈的策论却是一塌糊涂……”
“你既然可以用自身的短处去与他的长处相比,为何不肯用自己的长处去比较他不擅长之事?”我放缓了声音。
“……”柳云生张了张嘴,露出不认同的神色,但一时语塞,不知从何辩起,呐呐地重复着,“此乃小道,岂能相比……”
“柳兄为何总要与他作比?”
“自是因为晚辈——”
话语戛然而止。
他的手指攥住衣摆,牙关紧咬。
一道斜阳自断梁间劈下,恰好落在他的膝上。他死死盯着那几根用力到发白的指节,慢慢将它们向后缩入阴影。
良久,一声低哑的呢喃才从他乍然松懈的齿间淌出。
“我想……我曾想,成为和您一样的人……”
这句话说出口,柳云生似是难堪至极,眼眶瞬间便红了。
可他深深地吸一口气,终是缓缓开口。
“我幼时对您甚为仰慕。听闻您能过目成诵,便每夜潜读,翌日于先生面前佯作背诵,假装自己与您一般天资过人。”
“初时家人皆信了,欣喜若狂,倾尽心思送我拜入大儒门下,盼望我能克绍箕裘、光耀门楣。”
“……可谎言,终究是谎言。”
“父母对我大失所望,唯有恩师不曾斥责,反夸我见贤思齐,谓勤可补拙,只要持之以恒,将来必有所成。我信了恩师的话,自此寒窗苦读、焚膏继晷,以为自己必可企及先祖荣光!”
“……然天资,终不可强求。”
“您十五岁已于殿前夺魁,我十五岁……方才通过府试。旁人都说我肖似先祖,唯独我自己知晓,为了此等微末之绩,我已然拼尽全力。”
“恩师看出我江郎才尽,劝我精心沉淀。可我为了那‘肖似先祖’的虚名,并未听他劝告,总想着只要自己再努力一些,或许便可以了……”
“后来我屡试不第,同窗笑我不自量力,家人怨我枉费光阴,父母时而责骂我怠惰懒散,时而劝慰我大器晚成……”
“那些话日夜在耳边盘旋,扰得人心神不宁。我咬牙忍住不去听,将自己关在房中拼命苦读,连梦里都在背书,总算……考中了。”
“放榜那日,父母喜极而泣,恩师也对我连连称许。一夜之间,我又成了那个年少有为、肖似先祖的麒麟儿。”
柳云生看向昏迷的父母,自嘲一笑。
“府试过后,他们便催我准备乡试,盼着我能秋闱折桂,他日位列朝堂、重振门楣……可是这一次,我是真的做不到了。”
“柳云生不是柳氏的麒麟儿,不过是个……刻鹄不成的庸才。”
“明明只得鸭鹜之形,却偏要装作鸿鹄之姿。拼尽全力想要一飞冲天,却连鸿鹄当年的试翼之崖都未能攀上。”
“我每每执卷,眼前浮现的尽是失望之色、讥诮之态,唯有弃书独处才能获得片刻喘息。如今更是沉溺于写神鬼志怪的话本,沦为众人笑柄。”
“可我却……我却觉得,哪怕如此,也好过……”
他抿紧嘴唇,没能说出口,只有一声微弱的哽咽散入风中。
“……修礼公,我不配做您的后人。”
166
差役在院中进进出出,皂衣玄甲来了又去,没有人对这个角落投来一瞥。
青袍书生却如同坐在闹市的刑台之上,在众目睽睽中深深垂着头,等待那枚将他凌迟的令签落下。
我将声音放得和缓,轻声问道:“柳兄为何认定,林修礼的后人必须个个都是治世名臣?令尊于此道,似乎也不擅长吧?”
“家父……是真的一窍不通,所以才将期望尽付于我。”他低声嗫嚅着,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陈罪,“我作为族中天赋最佳者,自幼便被寄予厚望,却未能达成长辈期许,也辜负了……您的期许。”
“若我说,那位修礼公对他后人最大的期望,便是成为一名话本先生。柳兄会因此感到欣喜么?”
柳云生蓦然怔住。
他脸上掠过一丝茫然,却并未露出多少如释重负。
“柳兄的心结,或许不是辜负了家族期许,而是自知哪怕拼尽全力,也无法成为你心中所想的那个‘修礼公’吧?”
“……”
他像是被刺痛了,整个人微微一抖,默然不语。
——能够考取秀才功名,在读书人中已是百里挑一。然而想要更进一步,则需做到万里挑一。
我不知柳云生天赋究竟如何,但从他的叙述中能感受到,他的确已经竭尽全力——正因如此,他才清楚地看到了那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天赋,本就是最无可奈何之事。
我可以安慰他,告诉他林修礼能够青史留名,师承、机缘、时势,缺一不可;
我也可以坦言,他崇敬的那位先祖并非完人,也有玩弄权术的阴暗手段,琴棋书画皆是平平无奇,算学更是惨不忍睹;
我甚至还可以用自己差点放弃读书成为工匠的过往,劝他心无旁骛、坚守向学之心……
可是这些,他当真不知么?
又当真需要么?
道理从“林修礼”的口中说出来,与从旁人的口中说出来,于他而言,又会有多少区别呢。
“……我在北方修行的时候,曾有两位同门。一人学剑术,一人学阵法。”
最终,我望着他眼底黯淡的微光,慢慢说道。
“学剑术的那人,因为某些原因身体单薄瘦削,四肢也……不太协调。”
“这,这不是说他差劲!他独自抬手、迈步都没有问题,只是手脚需要一起配合的时候,就有些……呃,略显忙乱……”
“加上他在危机面前习惯以头脑思虑为先、难以做到依靠身体本能去应对,自身想法又过多,导致身体跟不上想法变换的速度,反受其累……”
“总之,他在剑术方面可谓是毫无天赋。花费了许多精力,却一无所成。”
“另一位修习阵法的人,从拿到第一张阵图、到使用自己推演出的改良阵法将修为远超于他的同僚追得惨叫……叫苦不迭,只用了一个月。”
“其中虽然有运气的成分,但他于阵法一道的天赋确实毋庸置疑。”
“他总能轻易堪破关窍,举一反三,进境一日千里。”
“二人同时入门,且在修行之初皆对所修之道并无多少兴趣,只是为了取得自保的手段。”
“在修行途中,前者苦不堪言,甚至发展到看见剑都觉得头疼;后者游刃有余,渐渐从阵法中找到了乐趣。”
“柳兄不妨猜猜,两百年后,二人境况如何?”
柳云生起初听的很茫然,听到最后,似有所悟,试探着问道:“可是前者于逆境中坚忍不拔、终成剑法大家;后者因路途顺遂、心生懈怠,最终泯然众人?”
我:“……?”
我一时语塞,斟酌道:“呃……其实是,前者练了不到五十年就放弃了,以致于后来法力耗尽、不得不依靠法器御敌的时候,只能拎着两只鼓槌追着对方砸,很不体面,十分丢脸……”
“而后者兴致盎然地钻研了两百年,哪怕是在神思昏聩之际,也只用了短短三天的时间,便推演破解了当世至强的封印阵法。”
柳云生:“……”
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光也寂灭了,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修礼公是想告诉我,没有天赋,便不要强求吗?”
“不,我想说……方才所言的二人,实际是同一个人。”我对他笑笑,温声解释道,“他在剑术与阵法上投入了同等的才智、毅力与时间,差别只在于——阵法是他的天赋所在,而剑术不是。”
“我想告诉你,知晓何事可为,与知晓何事不可为,所需承担的重量截然不同。”
“林修礼拥有的不止是过目不忘。他本身也是一个心思敏捷之人,在策论与权术方面都有着很敏锐的感知,一点即通,且天生就不贪睡、很容易进入专注状态。就连他的手都很稳定,五岁第一次握笔便可以做到横平竖直,连习字都比常人要轻松几分。”
“他拥有百年罕见的天资,这令他每一次努力所得到的回馈远超旁人千倍、万倍。因此,他想要坚持前行所需要的决心与毅力,反倒比旁人更少。”
“如果你想取得和他同等的成就,那么你需要付出数倍的努力、承受数倍的压力、做出数倍的牺牲。”
他想要咬牙坚持,以我为镜、实现功成名就的理想;又或是想要就此放弃,沉溺于话本消遣、另谋生计……这些都是他的选择。他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去思考、权衡、懊悔与振作。
我不过是他路上的一名过客,如何能在短短半个时辰内,让他接纳那些空泛的大道理,或者让他与自己的无能为力彻底和解?
但是过客至少可以告诉他……
“你若能成为第二个“林修礼”,那么你会是一个比他更了不得的人。”
“若你做不到,也并不意味着你逊色于他。”
“柳云生,你不必对自己感到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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