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122
我拉着锦煜跑出半条街,赶在隐身决失效前找到一条两座建筑中间隔出来的狭窄缝隙,把他推进去,自己也迅速躲进去。
他被我突然拽跑时就没反应过来,被我挤进巷子后更是只会茫然地眨眼:“林……你也会,捉弄人?”
“嘘!”
我将脊背努力贴近一侧墙体,将另一侧留出来,然后冲小孩招手,小小声地道:“快来!”
他脸上还有些发愣,身体倒是毫不犹豫,挤进空隙与我紧紧贴在一起。
我们同时从巷子里探出头。
没等多久,城门方向就传来一声变了调的惨叫:“鬼啊啊啊啊啊——!!!”
隔了一个呼吸,又传来一声更凄厉的惨叫——
“怎么是男鬼——!!!!!”
“……哈哈哈哈哈!”我再也忍不住,笑到弯腰。
巷子太狭窄,宽度挤下两个侧着身的人已经是极限。我这边动作幅度稍大,锦煜就立刻被挤扁在墙上。他不知被我压到了哪里,闷哼了一声,无措地伸手想要扶住我的肩膀,结果因为施展不开,不仅没扶住,反而错失躲闪的时机,脑袋直愣愣地迎向我——
“咚!”
“嘶……”我被当头一锤撞得发懵,见小孩还仰着头没反应,好像也撞傻了,急忙问道,“你没事吧?”
他没有回答,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须臾,那双黑瞳又微微偏移,落在我的眼角。
虚扶住我肩膀上的手忽然收紧,五指像是发痒似的向内蜷缩。我疑惑地瞥过去,还没看清,他已经飞快地缩回手,哑声提醒:“你的……叶子,歪了。”
我抬手摸了摸,柳叶发饰确实被他的小铁头撞歪了。我索性把它摘下来,顺手抹去笑出来的眼泪,正想用术法放出一面镜子打理好仪容,手腕忽然被他抓住了:“……我来吧。”
没等我说话,他指尖一挑,已经把发饰摘走了。我愣了一下,他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温热的指腹沿着额角那道疤痕抚过,轻轻拂开右侧垂下的那缕额发,认真地将银柳自发丝下方穿过,端正地戴回我的头上,仔细遮住了那道疤痕。
银饰晃动时反射的微光晃过那双漆黑的眼瞳。它们专注地盯着已经被发饰挡住的地方看了片刻,倏然下移,对上了我的眼睛。
我下意识转开视线。
“别动。”他的手指隔着发饰压在我的额角,将我推回原位,“又歪了。”
“……哦。”
小巷中一时静默,只能听见衣料摩挲过墙壁的细响。
我忽然有些说不出的不自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条藏身的巷子太窄了,我和锦煜也贴得太近了。他只比我矮半头,每次他呼吸,我都能感觉到一缕温热的气流拂过颈侧,加上从他身上不断传来的过高体温,和撑在我脸侧的手臂,实在太像……
心脏猛地一缩。
……太像过去被那只小畜生紧紧按住、挣扎不脱的感觉。
我下意识地重新看向锦煜的眼睛,那双黑瞳里只映着我的脸与额上的柳叶发饰,在阴影中虽然显得幽暗,但里面的确没有任何不堪的欲念,更没有我熟悉的躁狂与……迷茫。
从前锦湆很喜欢逼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不知道他到底想从我眼睛里看到什么,可我知道自己能从他眼睛里看到什么——无论他搞了多少次、把我搞成什么样子,他眼里的餍足都只能持续片刻,便会再度被原本的贪婪躁郁所吞没。而在那双眼眸的更深处,始终存在着我无法理解的某种东西,那种促使着他一次次向我索取、一次次将我拆开寻觅的东西。
直到那一次,他把我撕得太碎了,险些没有拼回去。我从高烧导致的昏迷中醒来,看到他坐在我的床边看着我,眼眸中第一次褪去了所有情绪,我才终于看清了困住他的东西——那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他想要把它填满,让它停止叫嚣与渴求,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所以他便转向我,指望我能给他一个答案。
但我也不知道自己应该给他什么,才能让他真正平静下来。
于是我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他。
我的身体,我的头脑,我的责任,我的怜悯,我的软弱与畏惧,我的坚持与期许……那些令我一次次崩溃,又一次次在崩溃后重新站起来、走下去的,一切的一切,都给了他。
还不够。他的眼神这样告诉我。你还是对我有所隐瞒,我要全部。
可是我给不出更多了。
不是我不想给他,而是……很多东西,本就是无法从其他人那里得到答案的。
什么是恨、什么是爱、什么是求而不得、什么是辗转反侧、什么是明知痛苦却不得不为之、什么是深感欢喜却踌躇不前……
甜蜜,欢愉,令人作呕。
不堪,苦涩,甘之如饴。
正因为有那么多的无法言说,这世间才有了那么多的痴男怨女,旧情难忘,孽债难偿。
我不知道,在没有我的那十年里,他是否也曾经像过去的我那样,无数次在深夜里独自枯坐,一遍遍地怀疑自己,一遍遍地质问自己,一遍遍地欺骗自己,才最终从血肉骨骸的最深处,挣扎着一点点长出了那颗苦痛又淋漓的……人心。
可我知道,那颗穷尽我们一生浇灌出的人心,如今就在他曾经荒芜的胸膛中跳动着。
我真的很好奇,长出了人心的锦湆,他的眼睛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他为什么要故意挡住不让我看到?只是因为我说过自己讨厌他的眼睛、或是害怕被我发现藏在他眼里的涅槃火吗?
还是因为……
……如果我看到了,就不会认不出来呢?
额上的重量消失。我回过神,锦煜已经挪开手:“好了。”
“多谢。”我对他笑笑,望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作为你配合本老祖捉弄人的奖励,我请你吃东西怎么样?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甜的。”他说。
“你嗜甜?”我很惊讶。
“嗯,我喜欢吃甜的。”他毫不犹豫地点头,“越甜越好。”
——这是我的口味。我很嗜甜,以前俸禄不高的时候总会挤出一点买糖吃,还在琼林宴上闹出过“樱桃状元”的笑话。后来俸禄随着品级水涨船高,更是差不多把京城所有的糕饼铺子和小摊都逛过了,尤其是……
“既然如此,我请你吃糖酪吧。”
123
曾经的林苑镇是没有糖酪的,也可能是我离家上京时年纪尚小,没来得及尝遍全城的吃食。没想到如今的临渊镇不仅有,还有不少,而且都打着“梅氏”的招牌,看起来像是本地的老字号。
既然都是同一家,我便没有比对,随意找了个最近的糖酪摊子。
摊位不大,只有三四张桌子,也没有樱桃,只有糖酪浇红豆。卖糖酪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生得肩宽腰粗,一看便是个干力气活的好身板。她见到我们走过来,熟练地招呼道:“二位可要尝尝我家的糖酪?按照正宗的梅氏方子做的,一碗只要五文!”
“嗯,要两碗。”我数出十枚刻着【泰】字的铜钱递过去,问道,“这种钱可以用吗?”
“可以!”她干脆地点头。
趁她舀红豆的功夫,我追问道:“永泰铜钱现在很常见吗?我是从北疆过来的,那边的人都说很少见到这种铜钱,辨不出真假,不敢收。我还担心在这里也没法用呢。”
妇人麻利地浇糖酪,随口应了一声:“这钱一直都能用。之前是不常见,也就偶尔收到几枚。最近几个月倒经常见到。”
“是朝廷开始推行换钱令了?”
“可能吧。”她敷衍着,把两只碗递给我。
我还想再打听,她瞥我一眼,手往背后一抓,拎出一只胖乎乎的小丫头,很熟练地推给我:“我还要做生意,客人想找人说话就找她吧,我家丫头最喜欢和人聊天。”
我:“……”
小姑娘随她娘,胳膊腿都滚圆,脸也圆嘟嘟的,像只刚出笼的白胖包子,看着就让人手痒。我顿时忘了尴尬,欢欢喜喜地领着小包子往空桌走。
锦煜默默跟过来,灼热的视线烧得我脊背发凉。
比起这个只会瞪我的破孩子,小包子就懂事多了。她个子还没有桌子高,居然已经有力气挪动一条板凳了!摆好后还似模似样地用袖子拍了拍,请我坐下,自己两只手撑着板凳边缘,睁着乌溜溜的圆眼睛,一张嘴就是:“小哥哥,你长得真好看!是我见过的最——最最好看的小哥哥!”
好甜的小嘴!
我顿时化掉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松子糖,刚递出一半,她已经熟练地踮脚啊呜一口含住,眼睛弯成一对大大的月牙,含含糊糊地道:“谢谢小哥哥!”
坐在对面的锦煜当即冷哼一声,身体前倾,手掌“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震得碗里的糖酪都晃了晃:“我的呢?!”
我早有准备地掏出一块深琥珀色的蜜糖递给他,放软声音哄道:“放心吧,这块最特别的我一直给你留着呢,只留给你的哦!”
他不肯接,目光紧盯着我刚被动喂过小丫头的手指,不满地质问道:“你为什么只喂她,不喂我?!”
三百年不见,症状怎么还升级了?!我猝不及防,下意识喃喃:“街上这么多人……”
“你前两次都喂我了!”他强调。
前两次……那是我假装老祖,情急之下为了让他闭嘴才把糖直接塞进他嘴里的!那时候又没有别人看着,和现在的情况怎么能一样!
“喂我。”锦煜坚持要求,并且威胁道,“不然我现在就把这个小崽子拎走,你别想捏她的脸。”
我:“……”
这破孩子也太恶毒了吧!!!
被拿捏住软肋,我无奈地屈服了,伸长手臂,隔着桌子把糖递到他面前:“……张嘴。”
他唇角上扬,立刻探身,用牙齿咬走了我指尖的糖块,干燥的唇瓣“不经意”地重重从我指腹擦过,只差没把我的手也一起啃了。
旁边的小包子看得目瞪口呆:“哇,小哥哥,你都长这么大了,吃糖还要人喂呀?”
锦煜斜睥她一眼,下巴快要抬到天上去。
下一刻,他得意的表情突然僵住,全身紧绷,只剩瞳孔在睁大的眼眶里颤抖。
我饶有兴味地观察着他的神色,故意问道:“好吃吗?”
——我给他的不是普通的松子糖,是之前买糖时店家极力推销给我的“限定版”蜜糖。店家说是全镇独一份的首发新品,不过我怀疑是他做蜜糖时弄错了比例,误放了数倍的糖,甜到让我这种嗜甜的人都觉得舌根发苦。
他放在桌上的双手指尖抽搐,面不改色地咔嘣咔嘣几声把糖嚼碎,梗着脖子咽下,然后硬牵起两边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好吃。”
声音又涩又哑。
我忍着笑,又摸出一颗一模一样的蜜糖,在他眼前晃了晃:“那再来一块?”
锦煜:“……”
他笑不出来了。
——过去的锦湆不吃酸不吃甜不吃苦不吃辣,只吃放一点点盐的白水煮肉,还因为不喜欢软烂的口感而喜欢生啃蔬果,且从不饮酒。我一直以为他天生口味就这么诡异。后来才发现他和我在一起时也会吃正常的食物,但一定要是我亲手喂进他嘴里的。
我问他为什么从前不能吃,他说被下毒的次数太多,只有这样吃最安全。
这件事曾经令我很愧疚——托他那有病的脑子和惊人的武力值,我时常忘记他也是肉躯凡胎。为此我专门买过各种能确保安全的吃食,假装不经意地投喂他,通过他的反应观察他真正的喜好,最终发现多年养成的习惯已经令他的口味变得很清淡,清淡到……
……这颗糖,足以把他甜傻一阵了。
我看着这傻孩子死死盯着我的指尖,满脸都写着嫌恶,最终还是视死如归一般凑过来把糖叼走的样子,心里既觉得好笑,又泛起一阵说不上的酸涩。
这世上不喜重甜的人有很多。
可是不喜重甜、铁头、手欠、厌童、毒舌、三白眼、很会和人讲价、在意我被骗超过在意金钱、拿走我的东西还护食、生闷气时会踢地面、手工活稀烂却很自信、都已经被第一块糖甜到两眼发直但因为第二块糖也是我喂的所以还是禁不住诱惑吃了的人,只有一个。
他为什么要隐瞒我?
为什么宁可以其他身份接近我?
是不愿我见到他身为天魔的真实模样,还是有其他原因,令他不得不披上这层“人皮”?
陵光曾说过,任何东西披上“人皮”都难以辨认。曾经无人发现暴君锦湆的真身是天魔,如今我也无法透过这具少年人的皮囊看到里面隐藏的那个人……这是否就是他这么做的目的?
他在散仙的洞府中敢以真身出现,是因为其中自成天地、可以隔绝外界窥探吗?而他出来后便急着离开,是不是意味着他在躲避某种追踪?又或者……某种联系?
契约?禁制?还是……
旁边的小丫头扯了扯我的袖子,将我从思绪中唤醒。她仰着脸问我:“好看的小哥哥,我叫团团,你叫什么呀?”
要弄清那只小畜生隐瞒的秘密不急于一时。我暂且放下诸多猜测,捏了一把她的小脸蛋,果然手感好极了:“林工。你可以喊我‘林哥哥’哦。”
“咦?小哥哥你姓林,很少见诶!”她眨巴着眼睛,“我也认识一个和小哥哥你一样姓林的人!”
她满眼都写着“快问我”。我失笑,顺着她的意思问道:“另一个姓林的人是谁呢?”
“嘻嘻,这就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了!”她暗示地伸出一,不,两根手指。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小的奸商。但看在她比从前敲诈我的同行们脸蛋更有肉的份上,还是乖乖付出了两块茶位费。
她很高兴地把糖收进腰间的小荷包,转身就噔噔噔地跑去搬来一个小矮凳,放好后站在上面,颇有架势地摸了摸“胡子”,开场道:“我今日要说的故事,可与咱们镇如今盛行的梅氏糖酪颇有渊源呐!”
“哦?竟有此事!小先生快请讲!”我恭敬地捧场。
小先生清了清嗓子,高高举起并不存在的惊堂木往身前一敲,立时开始摇头晃脑:“这就要从四八年前讲起了!”
“且说那四八年前,前朝末世,出了一位无道昏君!他那是弑父杀兄、残害忠良,直把恶事做尽,弄得天下民不聊生,怨气直冲那九霄云外呐!天庭震怒,玉帝便派那文曲星君下凡来,誓要拯救苍生!”
“今日,咱们就来讲讲这位文曲星君,且看他如何化名‘林小礼’,入朝为官、匡扶社稷,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我:“……”
我:“这文曲星君的化名,还挺……特别。”
小先生鼓起腮帮子,很严肃地看着我。
我急忙告罪,做出认真聆听的样子,恭候小先生继续讲述那文曲星君【林小礼】的故事。
第52章
124
“这林小礼大人,当真了不得!”
“白日里升堂断案,黑夜里挑灯批红,三载寒暑踏遍九州十八府!减赋税、平冤狱、惩恶霸……”小姑娘流畅地吐出一长串话,喘了几口气,眨巴眨巴眼睛,看起来有点忘词了,“就连,连金銮殿前那……嗯,那……”
“那对狴犴石兽见了,都要垂首避让。”我替她接上。
“对!”她眼睛一亮。
另一侧,一个嘶哑的声音向我提出质疑:“……你怎么知道?”
小说书先生的重新起调被打断,不悦的目光刷地投向锦煜。
后者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我:“……”
这小畜生真的有在掩饰身份吗?他不会觉得普天之下还能再找到第二个这么幼稚的人吧?!
我拿他没办法,借着袖口遮掩悄悄掐了一个小法决,给他传音:【民间关于我的戏本,桥段都差不多,听过几场就能猜到下一句是什么了。】
锦煜不再和小丫头计较,转回来瞪着我:【你就任由他们把你的功绩记在文曲星君名下?!】
【他们说的那些‘功绩’本就戏说居多,当不得真。再说了,百姓们喜欢听‘文曲星君下凡’的故事嘛。】我冲他眨眨眼,【就像他们喜欢听暴君‘弑父杀兄’一样——难道说书先生这样说,就真能算他这样做了?】
【……】
团团小先生没有发现她的两个听众在背着她偷偷聊天,圆滚滚的身子像一只小不倒翁,还在卖力地摇啊摇,从林小礼的功绩摇到了他的喜好:“……要说林大人平生唯一嗜好,便是这一碗——糖酪!”
“刑部大牢审完重犯,得来一碗,压一压血腥气;朝堂之上与阁老争辩,再续一碗,润一润沙哑嗓;还有那个,他……一日不食,就,呃……”她又卡了一下,索性举起空气惊堂木再度大力一拍,宣布道:“他一天要吃八碗糖酪!”
我实在没忍住:“……那确实很爱吃了。”
“没错!”
许是后面的词实在记不住,小姑娘开始张嘴胡说八道:“他每天都要吃糖酪,吃得牙疼了都还要吃,还被他娘骂了!骂的可凶了!”一边说,她一边煞有介事地点头,“对,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我忍笑附和着,伸出两只手把临场发挥的小先生抱起来赐座腿上,问道,“还有呢?”
她很熟练地自己在我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后来嘛,他积劳成疾,人就去了!去哪儿不知道,爹不肯告诉我……咳咳,然后然后!刑部奉旨前去抄家,没想到林府那是家徒四壁啊!一共就抄出三斗糙米,五箱卷宗,还有——一个糖酪碗!”她说着,抬头看了我一眼,两只手比划着,“一个锃亮的大碗!要每天都吃糖酪才能洗得锃亮锃亮的大碗!!!”
【胡说!】锦煜双手抱臂,冷冷地道,【你死后林府就被我——高祖父封存了。除了他,从来没有人进去过。】
【是吗,那他进去做什么?】
【……】
传音里再次没了声音。我瞥了转开视线的锦煜一眼,配合地感慨:“哇,那真是了不得的大碗啊!”
小姑娘嘿嘿嘿地笑了,一高兴又想起来一段,小脑袋瓜再度晃了起来:“此事在《糖酪记》中亦有记载!……《糖酪记》你知道吗?就是林小礼的好朋友梅四郎写的!他为了缅怀友人,将糖酪的方子写在了书里,广为人知!我家的糖酪就是根据书里的方子做的,可正宗了!可好吃了!”
林小礼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自己有哪个好友叫梅四郎……不过林小礼当礼部尚书的时候,他的礼部右侍郎倒是姓梅,人称——梅侍郎。
“多亏小先生告知,否则在下还不知道一碗糖酪背后有这么长的故事啊!”我郑重地向她拱拱手,“不过在下还有一个疑问想要请教小先生。”
“你问吧!”小先生高高昂起头。
“在下听闻那林小礼大人的官职是礼部尚书,这礼部尚书为何要升堂断案呢?还有那减赋税、平冤狱、惩恶霸……这么多活儿,他一个人怎么干得过来呢?”
小先生丝毫没有被难住,大声道:“因为林小礼是文曲星君下凡!他可厉害了!什么都能干!”
十分充足的理由,令我无言以对。
“嘻嘻,小哥哥,我讲完了!”她晃着两条腿,摊开两只手,大方地表示,“你可以打赏我了!”
果然是小奸商,居然还有这一招!
我与她讨价还价:“你再回答哥哥一个问题,答对了,哥哥就打赏你三块糖,好不好?”
“成交!”她毫不犹豫地应下。
我问道:“镇上最好的客栈是哪一家?”
她响亮地答道:“是桃桃客栈!”
“……桃桃?”我怔了一下,随即恍然,“是取自‘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用其为客栈取名,还暗合了后两句‘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的归宿之意。想必客栈的老板是位风雅之士啊!”
“客人别听她瞎说,是悦来客栈。”妇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显然一直关注着她女儿的动静,“从这里往南走三条街,院中栽种桃树的就是。”
“……”我,“……多谢。”
原来是我又想多了。
团团目光游移,没片刻就又理直气壮起来:“我娘答对了,那小哥哥你就应该打赏我娘!但我可以先替我娘收着……”
“噗,好好,交给你保管,你可不许偷吃哦?”我拿出三块糖交给这个小奸商。
“嘻嘻,谢谢小哥哥!”她迅速把糖揣进小荷包,却狡猾地不回答后面的话,从我腿上蹦下来,端着她的小板凳噔噔噔地跑去找下一桌新来的客人了。
我摇头失笑,将一碗糖酪浇红豆推到锦煜面前,开玩笑地道:“来尝尝,这可是本大人一天要吃八碗的糖酪。”
他垂着眼睛舀起一勺,声音还是哑的:“……你既然这么爱吃,为什么从前锦湆给你准备的,你一口都不吃?”
“你又没亲眼见过,怎么知道我没吃呢?”我反问。
他噎了一下:“我看过……宫廷记载,说他给你准备的吃食,你总是找借口不肯吃。”
“这个嘛……”
不是我不想吃,是锦湆那个小畜生不做人。头几年他留我在宫里用饭,只有两种情况,要么先搞再吃,要么先吃再搞。前者我能吃得下东西才怪,后者我但凡吃多点都肯定会被折腾到吐出来,自然是什么都吃不下。
后几年他倒是能把吃饭和吃我分成两件事了,可是当你本来就因为连续熬夜疲累没什么胃口,吃饭时还看到对面的人在面无表情地一口口吃不放调料的白水煮肉……那种感觉实在太折磨人了,我宁可回府后再吃几块糕饼垫一垫。
“他还亲手给你做过一碗糖酪。”他说,捏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你看了一眼就吐了。”
我:“……”
这件事我倒是印象深刻。
那是先帝已经重病卧床、但锦湆还没登基的时候。某一日深夜,我收到先帝急召,说宫中进了刺客,伤了二皇子,召我前去主持局面。我匆忙披衣进宫,直奔锦湆住处,开门就看见院子里躺了一地刺客的尸体,都是被人硬生生用拳头砸烂了脑袋,红的白的一直溅到了房梁上。
随行侍卫吓得腿都软了,我心急如焚,顾不得恐惧,第一个冲进院子,找遍所有的地方都没看到锦湆,又冲去挨个翻侍卫抬出来的尸体,都要急疯了的时候,锦湆从院外进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只琉璃碗,蹲在愣住的我面前,把碗递过来,说:“这次我请你吃。”
碗里,捣得稀碎的樱桃果肉被搅进了酪浆,那一坨坨的白色絮状物里混着红色的浆汁,粘稠又稀烂,像极了满地溅落的……
我直接吐在了碗里。
彼时我以为这小畜生是故意恶心我,如今回想,当时端着碗的锦湆其实身上很干净,头发还是湿的,应该是在杀完人后特意换了一身衣服才去御膳房做糖酪的。但是——
“是这样的,我们人一般在好心地请另一个人吃东西的时候,是会稍微考虑一下场合和食物类型的。”我斟酌着说,“比如,最好不要在我手里还捧着一颗被捶烂的脑袋时,递给我一碗长得和脑浆一样的食物。”
“……哦。”锦煜闷闷地挤出一个单音。
“还有……”
我看着他低垂的浓密睫毛,慢慢地说:“谢谢他为我准备的糖酪。很抱歉,我那时没有察觉到他的心意。”
——先帝一直保持着每次召我入宫必会赐我一碗糖酪的习惯。那一次我深夜被急召入宫,整个皇宫都因为刺客而兵荒马乱,当然不可能有人再去准备这东西,所以那只不通人性的小天魔才会想要自己去给我做一碗糖酪吧?
锦煜猛地抬头看向我,漆黑的眼瞳里有碎光浅浅晕开,如同映入了月光的深潭,漂亮得不可思议。
我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你好看。”他脱口而出,没有半点犹豫。
这小破孩难道是糖吃多了,嘴怎么突然变甜了?
我忍不住想笑,故意探身问道:“那等你吃完,陪好看的小哥哥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他眼里的光突然亮了数倍,二话不说,碗一端头一仰,咕咚咕咚就把整碗糖酪全咽下去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锦煜已经迅速且矜持地擦干净了嘴角,挺直脊背,声音低沉地道:“我准备好了,我们可以去客栈了。”
我:“……”
很好,小畜生的感觉回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忍下一脚踹烂他思考部位的冲动:“不,我是想让你陪我去一趟……林家老宅。”
第53章
125
林家老宅。
我十五岁离乡上京,此后因为种种缘由,再未归家,算来已有将近四百年,没想到今日还能再见到它……的残骸。
老宅的院门早已垮塌,院墙倾颓,荒草长得比人都高,依稀能看到被埋没的焦黑木料,像是一场大火后的遗存。不仅如此,周遭院落里那些还算完好的屋檐上也都堆积着枯枝腐叶,看得出来已经许久无人居住,令这条巷子越发显得荒凉破败。
在我的印象里,原本这里住着的都是些还算殷实的人家,大概是在林家出事后纷纷迁走了。毕竟当年我的事情闹到连林苑镇都改名成了临渊镇,林家老宅恐怕也成了一处无人敢碰的不祥之地,久而久之,便荒废至今了吧……
锦煜在我打量周围时,蹲下拾起一块还没有烂尽的碎木。它原本应该是门匾的一部分,上面还依稀能看到半个“林”字,木茬断裂的边缘十分整齐,是利刃劈砍所致。
“这是你的字?”他皱着眉,仔细辨认,“……不像。”
“是我的字,但是我刚及冠时题的,和后来的字有些区别。”我解释道。
——当年我连跳两级,受封礼部侍郎,一举超过了曾经最有出息的先祖。叔父高兴极了,要我为老宅题一个匾额,本是想写一句家训的,奈何我林家的祖训只有“少管闲事”四个字,挂在大门上着实不雅,所以最后叔父只让我写了【林宅】二字。
听叔父说,挂上去的那天,四邻纷纷前来庆贺,宴席一直从院子里摆到了街上,人人都羡慕林家养出了一个好儿子……
……不过林家被抄家的那天,应该就没人这么想了吧。
正感怀着,锦煜忽然咦了一声,将手中的碎木调转角度——一线天光从木料表面流淌而过,清晰地映出半个脚印!
“有人来过。”他肯定地说,偏头看向宅院内部,“很多人。”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觉杂草有不少伏倒在地,形成了一条隐约的小径。再仔细看地上积年的尘土,居然布满了凌乱的足迹,新旧交叠,一直延伸向老宅深处,的确像是有为数不少的人频繁在此出入。
……这些人来一处废弃多年的荒宅做什么?
我招呼锦煜往旁边让让,掌心自脚印上虚虚拂过,在心中默念法决,向上一挑——
十数道驳杂而微弱的气息升腾而起,化为淡青色的虚影,男女老幼皆有。它们身形模糊,逐一跨过腐朽的门槛向内走去,步伐不见慌乱,手里似乎都提着东西,只是死物难以残留气息,看不出具体是什么。
“这应该是一家人,气息都很相似……”我看着那些虚影的颜色,很是疑惑,“……有些太相似了。”
凡人的气息会因血脉、环境、食用五谷等原因发生细微变化,通常血脉相连、且住在一起的家人气息会更为相似。而从我的感知判断,这一家人的气息不知因为什么原因,相似程度远超寻常,简直好像这十数人都是同一个人一般。
可他们又的的确确是普通凡人,不是傀儡或化身。
虚影缺乏法力支撑,只走了几步便消散了。但就在它们散开的瞬间,一丝极其隐晦却凝实的魔气被凸显出来。我眼疾手快地将其捕捉到手,果然从中分辨出熟悉的气息——正是那名我一直在追查的高阶天魔!
我用余光瞥了一眼锦煜,他盯着在我掌心盘桓的那一缕魔气,表情很凝重,应该也不知道天魔来这里做什么。我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呃,特别扁扁的泥偶,将那缕极细微的魔气递到它面前,问道:“这气息属于尊主吗?”
泥偶伸出片状的手臂感知了片刻,头一低——
咚。
它的脑袋掉在了我掌心里。
我:“……”
萧寂很淡定地摸索着举起自己的扁脑袋按回扁脖子上,重新点了一下头,答道:“是。”
看来我的猜测没错,那位‘尊主’就是谋划让魔域降临人间的那名天魔……我用指尖点了点立功的泥偶,耗费法力重新给它塑形回正常模样,这才继续问道:“你的敛气术是和尊主学的吗?”
“是。”它再度点头。
果然。
天魔的气息只在内院残留了微不可察的一缕,淡薄得难以分辨出源头与去向,根本无法追踪。这种无从下手的感觉倒是让我想起烬尘,若不是他离去太匆忙、我又追踪得太快,恐怕连那一丝痕迹都很难抓住……
……难道魔域的功法在敛气术方面都如此卓绝吗?我在北方战场和天魔打了两百年,怎么没遇到哪个天魔如此懂得收敛自身气息?
泥偶习惯性地在我掌心里跪坐下来,见我半天没有说话,主动问道:“老祖是在找尊主留下的气息吗?我可以帮忙。”
“……你是为了早点找到尊主,让他杀了我,好把你救回去?”我好笑地问。
“不是,是我不想被揣进老祖的袖子。”它很平静地说,“里面都是陪葬的纸人,我躺在里面,感觉我死了。”
我:“……”
我尴尬地咳了一声:“……那你就留在外面带路吧。”
“多谢老祖。”它很有礼貌地俯身行礼,从我手掌边缘跳下去,啪唧一下摔扁在地上,又很熟练地坐起来搓了搓自己的胳膊腿,把自己搓圆,然后爬过门槛,没有丝毫迟疑地指向一个方向,“老祖,尊主往这边去了。”
我拦住立刻就要跟上去的锦煜,谨慎地先放出一缕风入内探查。
“哗——”
院中的荒草在同一时刻向内倒伏,又随之向四面八方分散。
神识顺着风的轨迹蔓延,拂过草尖与木茬,钻过残破的窗棱,攀上焦枯的梁木,渗入每一道砖石的缝隙。我闭上眼,在心中回忆着林宅的布局,在一片黑暗中铺陈开夯实的青砖,以此为地基,向上勾勒出庭院、厢房、游廊,点染砖瓦梁柱的色泽与纹理,随后——
以院门为起始,劈成两半的匾额掉落,整齐的青砖被从缝隙中生出的杂草挤碎、顶翻,房屋转瞬在大火中垮塌,焦黑的残骸随之散落,被蔓延的荒草所覆盖;雪白的院墙被熏得一片焦黑,瓦片在震动中松脱,又在数百载的光阴中被风雨所侵蚀,碎片被尘土埋没;院中的槐树在那场大火中被烧去了半边,剩下的半边无力支撑,倒下的主干砸断了横梁,却被歪斜的坊柱与交错变形的檩条合力托住了,顺着屋脊横生出了新的枝桠……
神识乘着风在这座历经沧桑的废弃宅院中游走一圈,将我记忆中的林宅化为一片斑驳的废墟。我最后“看”了一眼记忆中的小院,掠过已经被烧成空地的残损地基,慢慢睁开眼,接住那缕折返回我手中的风:“……里面什么都没有,走吧。”
萧寂迈开腿,啪嗒啪嗒地率先跑进荒草丛。
126
林家祖上出过一位工部郎中,宅院占地面积颇大,又不曾分家,在我印象中有数十口人,我与母亲和叔父住的只是其中一座小院。幼时觉得这座宅院很大,可以容我从这边跑到那边。如今站在院中四顾,却觉得……确实好大。
毕竟房子都烧没了。
我甚至可以一眼从前院看到三堂叔家。
……以前叔父经常说,如果我三堂叔如果还活着,他就当不成镇上最好的工匠。看来他没骗我——他的屋子连地基都烧没了,三堂叔生前盖的屋子倒是还剩了半边没塌呢。
不得不说,三堂叔的手艺确实非同一般,一座屋子竟然同时用了四椽栿和六椽栿!我从来没想过这两种结构还能一起用……
“林——你要去哪儿?!”锦煜一把拽住我。
“去看看我三堂叔的遗作……呃,没什么。”我回过神。
他仔细地看了我几眼,确认我只是习惯性走神,而不是被什么东西迷惑了,这才放松下来:“我和你一起去。”
“不必麻烦了,我就是随口一提。”我笑着摇头,“正事更……”
“正事让那条狗去做。”他打断我,目光扫过萧寂的方向,十分恶毒地嗤了一声,“狗不就是用来闻味儿的吗?”
“可是……”
“林神君,你说了你想去看。”他转回头,又一次打断我,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道,“你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
他说的这么郑重,倒是让我有些不好意思。我本来想说其实那座房屋的构造用神识一扫就已经记住了,不必特意走过去看,可是对上他映着碎光的眼眸,好像忽然就忘了该怎么用神识,踌躇着小声问道:“……那,我真的去了?”
“我陪你。”他也压低了声音。
明明四下无人,却莫名有一种在背着别人干坏事的感觉。我心跳不由加快,轻声应道:“好。”
于是他拉住我的手腕,借着残垣的遮蔽,矮身钻进半人高的荒草丛中。
沙沙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将我们与外界隔开。荒草遮蔽了天光,视野里只剩下他近在咫尺的黑色背影。我忽然没来由地想起云娘那句‘避着人钻小树林’的调侃,有些说不上的心虚和慌乱,指尖不自觉地收拢,回握住了他的手腕。
锦煜的手一颤,扣在我腕上的手掌紧了又松,渐渐渗出些潮热的汗意。他的食指悄悄曲起,指尖顺着我的手腕内侧轻轻下滑,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我抿了抿唇,垂下眼睛。
……反正这里又不是街上,没人会看到。和他牵一下手……也没什么吧。
前方传来的呼吸声陡然变得急促。那根手指顿了顿,继续向下,微微颤抖着,轻柔地刮蹭过我的掌心,试探着,一点点挤进指缝……
“啪嗒嗒嗒——!”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萧寂奋力拨开荒草追了上来,仰起还有点扁的脑袋,用它那毫无波澜的语调向我表忠心道:“老祖,我也可以陪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我和锦煜同时面无表情地看向它:“……”
泥偶困惑地歪了歪扁头:?
它似乎无法理解我们为何沉默,隔了一会儿,又补充道:“老祖对我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也……”
“啪唧——!!!”
话还没说完,一只拳头带着风声狠狠地砸在泥偶头顶,瞬间将它的泥巴脑袋连同大半个身子一起锤进泥土!紧接着一只靴子重重踏上,发狠地来回碾磨,硬是把那圆滚滚的身子碾成了一张薄薄的泥片!!!!!
锦煜额角青筋跳动,脚下死死地踩着泥片碾了又碾,直到泥片被彻底嵌进砖缝再无声息,这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愤恨的喘息。他收回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走了。”
我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嗯。”
我们默默地站起身,默默地一前一后绕开那片还在抽搐的扁片,默默地朝着废墟深处走去。
127
走出一段路,确认那恼人的啪嗒声没有再跟过来,锦煜才不着痕迹地放慢脚步,一边伸手替我拂开及腰深的荒草,一边不经意地靠拢过来,余光偷偷摸摸地瞥向我的手,嘴里没话找话似的问道:“你小时候也会走这条路吗?”
“那倒没有。”我从方才的尴尬中缓过神,忍着笑实话实说,“我小时候去三堂叔家,一般不走直线。”
“……”
他果然被噎了一下。
我轻笑出声,主动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引着他拐进一条只剩地基的狭窄小径:“小时候我会走这条路,这里原本是一条游廊。”
“我家算是镇上有名的工匠,十里八乡要起新房的,多半会来我家请人。完工后剩下的边角木料按规矩是不能留在主人家的,默认送给工匠处理。那些都是好料子,劈了当柴烧实在可惜。不知是哪位叔伯的主意,就用那些料子仿着大户人家的样式,在家里搭了一条游廊。这样遇到雨雪天,家里人走动也方便些。
“说是‘游廊’,其实两旁没什么景致可赏。母亲以前倒是沿着廊边撒过一些花种,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长出来的都是杂草……
“我小时候很喜欢这条游廊,因为顺着它可以走遍全家。家里人虽然也有矛盾,但待我都很好。他们怜惜我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叔父屋子里又没个女眷帮衬,怕我没人照顾。所以隔三岔五,便有某位婶婶招呼我去他们家里吃饭,或者来帮我补一补衣服,来回走的也是这条游廊。
“它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叔父要教训我的时候,我就顺着游廊往伯公家跑。叔父总不好当着长辈的面揪我耳朵……可惜这招没用过几次,叔父就学会揍我之前先关院门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和他提起自己幼时的经历。那些琐事其实没什么趣味,锦煜却听得很认真。他的目光随着我的指指点点,掠过那些早已烧得面目全非的废墟,仿佛能透过这片焦土看见当年那个在廊下奔跑的孩子。
一直走到“游廊”尽头,我停下脚步,侧头望向他:“你呢?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沉默了片刻。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开口,打算换个话题时,他忽然哑声道:
“我小时候,很饿。”
第54章
128
“我出生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从有记忆起,我就很饿。我们都很饿,所以要去其他地方抢食物。我比他们厉害,抢到的食物就多些。”
“可还是饿,一直都饿。”
“他们都说,饿是应该的,我们永远都吃不饱。我不信。我想,只要食物足够充足,我们就一定能吃饱。于是我开始想办法,在付出一定的代价后,去了一个到处都是食物的地方,打算将那里作为我们新的地盘。但……”他顿了顿,眼眸微微眯起,像是在笑,“……因为一个特别傻的傻子,我失败了。”
我:“……”
我听出来了,他说的不是“锦湆”,而是他身为天魔的过往。所谓的“饿”与“食物”不难理解,“到处都是食物的地方”想必就是人间。可是那个‘特别傻的傻子’……
哈哈哈,肯定不是在说我吧?!
肯定!
不是!!
在说我吧!!!
……是我,这小畜生就死定了。
锦煜突然打了个寒颤,有点茫然地四处看了看,没发现什么,便继续说道:“我刚来这里的时候,几乎丧失了一切,什么都不记得,浑噩地过了好几年,直到我遇到了那个傻子。”
“他很好看,对我也好。我很喜欢他,想让他成为我一个人的……可我没能抓住他。那天,我看着自己什么都没有的手,感觉自己很饿,很……饿。”
“是那种饿,把我唤醒了。”
我又一次:“……”
什么意思?!居然不是在遇到我之后,被人世间的温暖与美好所感化,就此开始与自己的掠夺本能对抗,而是截然相反?!
不愧是你,小畜生。
这小畜生低声喃喃:“醒来后,本能告诉我该如何获取‘食物’。我试了一次又一次,才发现自己被困在……中,已经丧失了‘吃’的能力,所以无论有多少食物,我都只能看着,一口都吞不下……我饿得快疯了。这时候,我又看见了那个傻子。”
“我想,都是因为他,我才变得这么饿。如果他肯乖乖待在我身边,让我饿得不那么厉害,我可以考虑对他好一点。”
“可他不肯。他对我很坏,处处与我作对,整日说那些我听不懂的话,还总是骂我!他对别人都会笑,凭什么不对我笑!他就是故意的……”少年人的声音渐渐沙哑,带着一丝委屈,喉结却在上下滚动着,“……可他变得更好看了,闻起来也很香。每次看到他,闻到他,我的牙就会痒……”
“好饿,好饿。我想要他。非常、非常想要他。”
“那时候他比我强大。为了得到他,我学会了忍耐,学会了克制,学会了与他周旋。”他看向我,黑眸幽深而压抑,仿若曾经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少年天子,“我日日夜夜盯着他,估量他,窥探他的每一处破绽,也从他身上汲取每一分养料……”
“我从他的身上,一点点学会了如何让他人为我所用,如何操纵事态走向,如何将权力抓在自己手中……我慢慢壮大着自己,直到我终于成为更强的那一个,可以逼他跪在我面前,任我取用!”他说着,舌尖舔过牙齿,眼底掠过兴奋到狰狞的亮光,“我高兴极了,用尽了所有手段去报复他,去品尝他。他比我得到过的任何奖励都——”
他的声音突然卡住,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我,脸上那种莫测的神色被呆愣取代:“……你哭了?!”
“没事。”我低头拭去眼角的湿润,“我就是,就是有些感动。”
锦煜惶急地道:“我还没讲完!我不是想说这个,我错了,我后面都改了,我……啥?!”
他反应过来我说了什么,眼神逐渐惊恐,小心翼翼地问道:“林——神君。你是……气坏了脑袋?”
“不,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从他身上学到了东西。”我极力忍住哽咽,“我一直以为我……他是一个非常失败的师长。”
我林修礼,十五岁连中六元,二十五岁受封帝师,乃是天下文人表率、千年难遇的“文曲星下凡”!纵使最终沦为佞幸遭后世唾骂,将来史官秉笔直书,列举古今名臣,也必有林某一席之位!
然而,我平生唯一的学生,却是个连最简单的成语都用不对的小畜生!!!
多年以来,我深以为自己在教书育人方面一败涂地,为此深感惭愧,无颜面对先帝。可是——
先帝啊,您看到了吗?
林卿没有完全辜负您之所托!
您的儿子,好歹从臣身上学到了一点东西!!!
虽然学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他终究是学了啊!!!!!
“抱歉,打断了你对我倾诉你的畜生妄想。”我努力平复住翻涌的心绪,拉过他的手握在掌心,轻轻拍着手背,慈爱地道,“好孩子,你继续说吧。你是想把他锁在自己的床上吗?还是想‘在那人白皙伶仃的足踝上栓一根红绳,再挂上一颗小巧的金色铃铛’?没关系,你随便说,今天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的。”
锦煜:“……”
他瞥了我一眼,反握住我的手,凑过来低声道:“……我想让他含着我的东西上朝。”
我:“……”
好的,是我低估了这小畜生的变态程度。
他用力收紧手指不让我挣脱,硬是凑到我耳边,意犹未尽地补充道:“上面,下面,都带着。”
“要带满。”
我:“……”
129
“咚!”
“嘭!!!”
锦煜应声跪倒在地,双手分别捂住自己上下两个思考部位,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委屈的声音从里面闷闷地挤出来:“……你说你不会生气。”
“是吗?我骗你的。”我面无表情地收回脚,转身铺开一张素纸,对着那半座残存的废墟勾勒图样,不再理会这只变态的小畜生。
他在原地窸窸窣窣地扭来扭去,哼唧了一会儿,又勉强挤出一句辩解:“我……我还是小孩呢!我刚才说的其实都是高祖父传下来的话,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我捏着笔的手一紧:“……”
这小畜生大概是把我的无语误认成了态度松动,膝盖悄悄挪近了些,恬不知耻地靠在我身侧,小声嘀咕道:“我替高祖父道歉。下次……要是你听了还是不高兴,你还可以踹……”
……那就是还敢有下次的意思,是吧?!
我气得冷笑,摔下笔,从袖子里翻出两块最大的‘限量版’蜜糖:“呵,说起来,我还欠你高祖父两块糖,不如你也替他吃了吧?”
“张嘴!”
——看我不甜死这只不要脸的小畜生!!!
他看清了我指尖上堪比刑具的深琥珀色,脸瞬间垮了下去,磨蹭了片刻,还是视死如归地闭上眼睛,仰起脸:“啊——”
微烫的呼吸拂过指腹,那两片唇瓣这次倒是很安分,没有再趁机咬上来。我哼了一声,将糖块狠狠塞进这装乖的破孩子嘴里。
锦煜腮帮子鼓起,苦着脸嚼了两下,动作突然一顿,猛地睁开眼睛,愣愣地看向我:“……松子糖?”
“闭嘴,吃你的糖,少来烦我。”我把最后一刻替换掉的大块蜜糖丢回袖子,重新拾起狼毫笔,嫌弃地挥手赶人,“离我远点,不要靠着我。”
少年人的脸上霎时云开月明,眉眼弯成了好看的弧度。他听话地乖乖闭了嘴,身体却牢牢黏在原地,靠着我一动不动。
我懒得再跟他计较,凝神静气,将梁柱与槫椽描画在纸上,一笔一划地搭成骨架,又凭曾经看过的其他图样一点点补齐被烧毁的辅作与阑额,慢慢复现出儿时记忆中那座旧屋。
锦煜难得没有小动作,异常安静地在一旁看着我描画好所有图样、吹干墨迹。直到我逐一收起笔墨砚台,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我可以帮你把林宅重新建起来。”
我动作未停,目光掠过眼前这座荒草丛生的废墟,摇了摇头:“不必了。人已经都不在了,把空屋子搭起来也没什么意义。”
“这里不是你的……‘家’吗?”他抬眼看着我,“你专门回来看这里,还说了很多回忆。你不想留下它吗?”
“有再多的回忆,也都是过去的事了,人总是要往前走的。”我低头将素纸仔细卷起,“也许再过几百年,就没人记得这里曾是谁的家。到时候便会有新的主人搬进来,发生新的故事,这样不好吗?”
草木枯荣,岁月轮回,本就是自然的道理,何必强求呢。
他沉默了一下,一双黑瞳静静地看着我,忽然道:“……其实是你不想要信徒吧。”
我微微一怔,随即失笑,用卷好的纸筒敲了一下他的鼻尖:“不是说自己是小孩子吗?小孩子就乖乖把你自己的事做好,大人的事情还不用你来操心……起来,该走了。”
如今天下靖平,海晏河清,万物各得其所,神鬼各司其职,又何必非要再多出我这一份香火供奉呢?
何况,听陵光透露的意思,若我日后补全神位,恐怕会与“教化”相关。这能保佑什么?保佑天下为师者,都教出个觊觎自己屁股的畜生学生吗?!
……算了算了。
还是当个聪明可靠的林工匠吧。
第55章
130
我在泥偶身上下过禁制,从东边三堂叔的屋子出来后,走了一条直线,走到北边的祠堂,准确地找到了跪坐在祠堂门槛上的萧寂。
它看起来前所未有的扁,但心态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定,见到我便往前一趴,行了一个全体贴地的大礼,扁扁地道:“老祖,这里就是尊主最后停留的地方。”
“多谢,起来吧。”我点了一下它的脑壳,熟练地再度把它塑形回本来的样子,有点尴尬地解释道,“抱歉,之前踩你是因为……”
我还没想出借口,泥偶已经重新跪坐好了,很理解地点头:“我明白,老祖和尊主不一样,老祖有不止一条狗,所以要平等地对待每一条狗。老祖已经给了我一个任务,下一个任务就应该派给另一条狗。我不应该和他抢任务。”
它深刻地反省完,不忘进行保证:“我记住老祖给我的教训了。请您放心,我以后会更乖。”
我:“……”
那个天魔到底给你灌输了些什么啊!!!
我放弃纠正它那根本不知该从何纠正的认知,越过它迈进门槛。
比起林宅的其他地方,祠堂虽然也被烧得发黑,形制却十分完整,而且门前的庭院明显有被打扫过的痕迹。祠堂内部也被专门整理过,居然还摆放着几张完整的供桌,上面没有半点灰尘,像有人每天都来擦拭。
如今已经没有林氏了,谁会专程来废宅中清扫一座空置的祠堂……
我正思考着,忽然感知到什么,向祠堂外面看去。恰好本老祖的另一条小狗走进来,十分“不小心”地一脚踩扁了他好端端坐着的同僚,提醒道:“有人往这边来了。”
“……”
这破孩子对萧寂的怨气简直没完没了,我不得不额外花了一点时间先把泥偶从门槛上抠下来,这才左右看看,没看到什么适合躲藏的地方,便抬头看向房梁:“……先上去躲一下吧,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131
一盏茶后,房梁。
我坐在中间,锦煜与再度被搓圆的萧寂分别坐在我的两侧,一同低头看着下方鱼贯而入的一行人。
来人大约有十几个,男女老幼都有,容貌依稀可见相似之处,应是一家人。他们个个面色红润,衣着打扮看着像是大户人家,还带着五六只不算大的木箱,正是我之前在林宅门口感知到的那些人。
另我惊讶的是,柳云生竟然也在其中。
他苦着一张脸,走在队伍的中间,是唯一一个气息与旁人不同的人。走进门的时候,他正对着前面一位看起来是他母亲的中年妇人急切地说着:“……唉呀,这次真真不是我胡诌,我当真撞见鬼了!当时那两只鬼走到太阳底下,‘咻’地一下就没了影!是我亲眼所见,千真万确!”
妇人没搭理他。
他又转向另一边的中年男人:“爹!你不信可以去城门口打听,此事绝对不止我一人看见!唉呀,你说那鬼怎么大白天就出来了,还同我说了那么久的话……可惜是个男鬼……男鬼也好啊!鬼兄说得对,这书铺里的话本尽是些俗套的痴男怨女、爱恨纠缠,我写些不一样的说不得更好卖……”
说着说着,他便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自顾自地絮絮叨叨。
他爹也没搭理他,只指挥其他人放下箱子,从里面请出一座座牌位,恭敬地逐一擦拭。
其余人也没闲着,在几位老者的吆喝下,有人去打扫祠堂,有人摆放瓜果供品,还有人将擦拭干净的牌位按次序安放于祠堂最中央的宽大供桌上,井然有序地做着祭拜前的准备,人人都无视了站在祠堂中间絮叨的柳云生。
柳云生独自念叨了一会儿,回过神,讪讪地收了声,也赶忙跑去拿了块布巾,蹲在一旁帮忙擦拭廊柱。只是看他的神色,还是时不时地走神,一张脸时而泛红,时而发白,一看就知道还在偷偷琢磨着红衣厉鬼与书生的故事。
我看着他们请扫祠堂的样子,有点疑惑。
——从林宅和祠堂处留下的气息判断,这家人应该在短时间内来过不止一次。可眼下看来,这些人打扫的动作都很生疏,甚至还有一个人像是没找到布巾,便干脆用自己的袖子去擦拭供桌,动作格外笨拙。
难道是因为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不常做粗活?
祠堂并不大,十几个人没用多久便把内外都收拾妥当,又将杂物安置整齐,这才在中年男子的带领下走向祠堂中央。就连柳云生都收敛了心神,与几名同龄族人站在一起,面容肃穆。
中年男人应该就是柳氏的家主。他待所有人站好后,整了整衣冠,带领族人深深向牌位行了四次拜礼,随后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林氏不肖子孙,谨以清酌庶羞,携族人致祭于列祖列宗之灵前。”
“昔逢祸乱,宗庙倾危。为存我林氏血脉,子嗣不得已而更姓易氏,隐于乡野,忍辱偷生,至今已历数代。”
“然木本水源,岂敢忘怀?精魂骨血,秉承于先;气韵体貌,得赐于祖;吾等后辈必当虔心仰承,形神依归,恪守宗源!”
“今逢忌辰,谨备洒扫,虔申祭告。伏惟祖德宗功,承佑后昆;灵其不昧,来格来歆!”
言毕,他伏地再拜,身后族人随之齐刷刷跪倒,恭敬叩首。
众人起身后,柳云生微微皱眉,有点困惑地看了一眼中年男人,似乎很想问什么,但碍于时机不对,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跟着去进行下一个仪式。
我能猜到他在疑惑什么——方才的祭文有些不合常礼。
筹备祭祖仪式本就是礼部的职责之一,祭文我亲自写过不下十篇。通常来说,祭文中占比最重的应当是描述先祖功德、祈求先祖庇护后辈的部分,但两者都被一笔带过,反而在着重强调宗族血脉传承……或许是因为柳氏曾改姓避祸,所以祭拜旧姓先祖时才格外重视这一点?
想到这里,我看了一眼被摆在供桌最中央、最为显眼的那座牌位,上面赫然刻着【林修礼】三字!
……坏了,捉弄人捉弄到了自己的后辈身上,这让先祖怪不好意思的。
我默默把手抄进袖子,看着下面的柳氏家主从最后一个箱子里取出一面脏兮兮的旗子,郑重地将其铺在供桌前的地面上,然后率先上前,在那旗子上重重地踩了一脚!
柳氏众人也都依序上前,轮番践踏过那面旗子,连最年幼的孩子都一脸严肃地抬起小脚用力跺了一下!
这莫名其妙的仪式看得我一头雾水。
我可以理解他们祭拜先祖时不上香也不上供——林氏当年是为了避祸才改姓为“柳”,所以祭拜林氏先祖必须隐秘。为了防止被他人发现,只能被迫省去焚烧和上香这类容易产生烟雾气味的仪式。这与民间祭拜我的习俗相似——可是踩旗子又是为了什么?
那面旗子还不是普通旗子,看材质似是锦缎所制,价值不菲,却被踩得脏污不堪……
等下,锦缎所制……锦?
锦……旗……
难道是,锦湆?!
我霎时恍然,哭笑不得。
身边热源靠近,锦煜趴在我耳边,小声问道:“他们在干什么?”
我悄悄抬起一只靴子,也隔空对着地上的破锦旗踩了一脚,高高兴兴地回道:“他们在踩你……的祖宗,为他们的祖宗报仇血恨。”
锦煜:?
“踩锦湆”仪式结束,柳氏家主收起旗子,放回堆满纸钱香烛的小箱子,招呼其他人收拾东西。他们迅速将牌位逐一取下放回,仔细清除掉所有痕迹,便抬着箱子鱼贯而出。
柳云生照旧走在队伍中间,一跨过门槛便期期艾艾地跟他爹搭话:“爹,我们出城前能否在城门处……稍作停留?我保证不会误了时辰,就与人打听几句话,看是否有人与儿子一样,也看到了那两只鬼……”
那两只鬼悄无声息地从他背后落下,目送他与族人的身影渐行渐远,被荒草淹没。
132
“他们有问题吗?”锦小鬼问。
林老鬼摇了摇头。
柳氏一族都是凡人,虽说气息过于接近,但方才我仔细观察过每个人的行为神态,没有受人操纵的不自然感。唯一的异常只有这家人从老人到幼童,气血都过于旺盛了。我只能猜测道:“他们可能是近期吃了某种大补之物,灵气未能消化……过几天再去看看吧。”
我总觉得自己还忽略了什么。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打断了我的思路。我回头,看见锦煜站在空无一物的供桌前,学着柳氏族人的样子,拱手躬身,深深一拜。
我不由怔住。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他行如此大礼——从前每逢祭典,这小畜生都是走个过场,别说对牌位行礼了,他不把牌位摔地上踩两脚,都算他给祖宗留面子了!
……想不到,竟然真的有见到他诚心悔过的一日。
心下一片柔软,我走到他旁边,在他还想再拜时伸手轻轻托住了他的手肘。
他微微一颤,交叠的指节下意识地收紧,唇瓣抿得发白,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你不想我拜,我就不拜了。”
“并非不允许你祭拜林氏先祖,是你的手势做反了。”我温声道,举起双手合持,左手在外,右手在内,向他示意,“拜礼有吉凶之别,祭祖是为吉礼,与常礼相同,无需反手。”
他愣了一下,慌忙调整过来。
我对他笑笑,转向供桌,肃容正色,朗声道:
“林氏先祖在上,不肖子孙林工,携弟子小鱼,昭告于列祖列宗之灵前。”
“昔日,吾蒙其长辈托付,授其课业,导其向善。然自身愚钝,为师却失于体察,空负严名,未解其困厄于当时,反以厉色苛责相加,致其渐行渐远,终成憾事。”
“其后种种,虽多因其本性顽戾,然吾未能尽教化之责,亦难辞其咎。”
“吾债偿于其身,其罪赎于黎庶,各担其果,甘受无怨。而今,小徒已知前非,诚心悔过。吾不揣冒昧,愿再引其途,倾囊相授,伴其清偿余孽,重循正道。”
“伏惟——”
我深深揖下,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列祖列宗,明鉴此心。”
第56章
133
祠堂内一片寂静,唯有门外风声簌簌。
我直起腰,瞥了一眼旁边呼吸停滞的锦煜,善心大发地给了他一个台阶:“林某曾为‘帝师’,教的是天子。如今纡尊降贵,做你这个小崽子的‘师父’,难道不够格么?”
小崽子懵了一下,不确定地问道:“……你方才说的,是这个意思?”
“嗯。”我肯定地点头,反问道,“不然你来给为师解释,方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
这没读过书的小文盲拧着眉头琢磨了一会儿,双眼逐渐呆滞。
我忍下笑意,把他丢在祠堂里思考这个他不可能想明白的问题,转身跨出门槛,一缕神识悄然舒展,无声地掠过荒草,向远去的柳氏一行人追去。
刚刚看到锦煜模仿他们行礼,我才意识到那场祭拜仪式有哪里不对——他们行礼的手势反了。
吉礼尚左,凶礼尚右。
其中“吉礼”指的是祭祀之礼,祭祀对象包括天神、地祇、以及人鬼——即已经安葬、立位入祠的祖先——祭祖乃是“追养继孝”的吉庆庄重之事,属“吉礼”范畴,故应采用左手在外、右手在内的手势。
但方才柳氏家主行拜礼时,却是左内右外——那是凶礼的手势,应是拜祭尚未下葬的灵柩才会用到的。
若只有一人做错,还能归于粗心大意。可那十数人中,除了柳云生,其余人皆采用的是凶礼!
一行人已经出了林宅,即将拐出巷口。我集中精神,那缕神识化为触须,跟随他们走上主街,正要仔细探查他们身上是否有异常,忽然感知到有极其微弱的魔气笼罩而来。我一惊,暂缓探查,转而先去追寻魔气的源头。
然而神识所过之处,无论是街上来往的行人、摊贩、还是街边的一草一木,竟都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魔气!
那些魔气似有似无,不像是他们自身散发出来的,更像是从其他地方沾染的。
我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萧寂说过,“尊主”在临渊镇。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进城时并没有散发神识,反而极力收敛了自身气息,免得被对方发现,之前探查林宅时也小心地控制神识不要外溢。但……
我闭上双眼,不再有丝毫保留。
神识化为无形的洪流,轰然爆发,向着四面八方奔涌而去!
街巷、屋舍、行人……潮水漫过之处,世间万物皆化为透明的虚影。酒楼中谈笑的宾客、街边吆喝的伙计、院中嬉戏的孩童、乃至檐下打盹的花猫,竟无一不蒙着那层若有似无的晦暗气息,就连城门外往来的车马与值守的兵卒亦未能幸免!
不过瞬息之间,神识回卷,裹挟着沾染的魔气归于识海。我轻轻嘶了一声,脑中一阵尖锐刺痛,不得不伸手扶住门框。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锦煜冲过来一把扶住我,急切地问道:“你怎么了?!”
“没事……我缓一下就好。”我低低地应了一声,摸索着慢慢坐在门槛上。
神仙之躯不似凡人那样容易受到魔气侵蚀,虽然一次吸收大量魔气也会感到不适,但以我的经验,只要休息片刻就能化解,不算什么。现在更要紧的是魔气的来源……
我低头揉了揉又胀又痛的额角,仔细分辨着刚才感知到的气息——它十分古怪,不像是来自于某个人,而是类似于……某地长期被魔气浸染,才会产生的“反哺”。
就好比,天庭处处都能感受到的清灵气息。
天庭如此,是因为有神仙每日往来。可就我刚才所探查到的,临渊镇内并没有天魔或魔修,又为什么会被魔气浸染至此?
锦煜蹲在我面前,紧紧皱着眉:“你刚才干什么了?身上怎么突然有这么多——”他顿了一下,有些生硬地改口,“……这么凉?”
“凉倒是没关系,我本来也快凉了……你先不要晃我……”我斜靠在门框上,一边努力消化掉识海中翻腾的魔气,一边试图阻止他来回摇晃我,但是手上下挥了几下,才发现他根本没碰我。
他脸色黑得很,伸手压下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揽住我的肩膀。
少年人本就偏高的体温此刻近乎烫人。我下意识挣了一下,他手臂骤然一僵,立刻松开了我的肩膀,改为转身背对着我:“上来,我背你去医馆。”
我被他逗笑了:“医馆治不了神仙。你再让我歇一会儿就好。”
“那就去客栈。”他干脆拉过我的手臂,环上自己的脖颈,吩咐道,“抓稳了。”
“等……”
这小子大概从来没背过人,抓着我的胳膊就是用力往前一拽,试图用蛮力把我背起来。我本来只是因为魔气入体有些眩晕,让他这么大力一扯,胳膊上的六处刑伤差点一起崩开,眼前顿时发黑,拼尽全力才挤出一声:“断……了……”
他吓得慌忙停手,无措地看着我气息奄奄的样子。
我算是明白了,这孽畜就是来跟我讨债的。再让他这么折腾下去,本神仙怕是要当场交代在这里。不得已,我只能屈服:“……抱我去客栈吧。”
他睁大了眼睛:“可以吗?!”
“可以可以,抱吧,抱吧。”我认命地叹了口气,艰难地曲起本来不疼的胳膊,掏出【嘿嘿嘿】盖在脸上,不忘嘱咐他,“如果有人问,你哪怕说我死了,也别说我姓林。”
锦煜的呼吸变得急促,胡乱地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揽过我的脊背,抄起我的膝弯,稍一用力便将我稳稳地抱起来。
比起背人,他抱人的姿势就熟练多了。我习惯性地向他肩上靠去,忽然觉得触感不对,侧头瞥了一眼少年人那尚显单薄的肩膀,没忍住:“噗……”
小孩茫然地低头,目光落在我脸上的白纱盖头上。
只看了一眼,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脸颊与耳根慢慢泛红,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慌忙移开了视线,匆匆向外走去。
134
有白纱遮掩,我索性一路都坦然地装死。
装着装着,不小心真的睡了过去。
等再度恢复意识时,只觉得全身都被包裹在熟悉的暖意里,识海中那尖锐的刺痛感已经不见了。这感觉太过舒服,让我一时有些恍惚,迟钝地反应了片刻,才彻底清醒过来,抬眼便看到锦煜正趴在榻边,双目紧闭,似乎是睡着了。
不知道他守了多久……
我取下白纱,悄悄凑近了些,观察他熟睡的侧脸。
在我的记忆里,最后一年锦湆总是睡得很不安稳。他肤色很白,眼下的青黑便格外明显。即便有我在身边时能够睡着,睫毛也经常会因为做噩梦而颤抖,呼吸会时不时急促,少有这样平静的模样……
等等。
我不确定地看着眼前这具一动不动、连胸膛都毫无起伏的“平静”身体,小心地伸出手,探向他的鼻子下面。
凉的。
我头皮瞬间炸开,猛地起身:“锦——呃?!”
还没坐起来,腰上一紧,我被一股力道带着跌回床上,这时才惊觉有一条不属于我的手臂正圈在我的腰上。那条手臂的主人被我惊动,苍白而遍布疤痕的手掌默默向后收紧,直到我的脊背贴上一片温热结实的胸膛。紧接着,一颗毛绒绒的脑袋便挤进了我的颈窝。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过了片刻,没等到他有更进一步的动作,这才慢慢放松下来,无奈地道:“……醒了就别装睡。”
烬尘将脸埋得更深了,温热的吐息拂过颈侧皮肤,微微发痒。
我看着眼前趴在床头无声无息的“锦煜”,再低头瞥一眼紧紧抱着我的“烬尘”,只觉得一阵无力:“你想干什么?”
“你。”他答得毫不犹豫。
我:“……”
手肘迅猛地向后击去,他闷哼了一声,死不松手。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叹了口气,“上次什么都不肯说,还跑得那么快,这次怎么又敢主动冒出来了?”
“……你说呢?”他抬起头,轻轻蹭了蹭我的鬓角,声音和动作截然相反,冷得要凝出冰碴了,“林、修、礼,你一次吸纳这么多魔气,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被他这么念,我的脊背隐隐发软,连忙辩解道:“我不是故意的,是没想到镇上有这么多魔气……再说休息一下就好了,不妨事的!”
“休息到晕过去了?”他反问。
“……”
我不敢吭声。
脱离躯体的神识相对脆弱,无法抵御魔气侵蚀,所以在魔气浓郁之处不能轻易放出。这个道理我和天魔打了那么久,不会不懂……但这不是急于确认情况嘛!而且我也的确没预料到临渊镇已经被渗透至此,神识只是探查一圈都会沾染这么多魔气……
可天魔是无惧魔气的!
我想起这点,顾不得心虚,急忙问道:“你能感知到镇上魔气的源头吗?”
烬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还打算欠我几次?”
怎么还能趁火打劫呢!我气得狠狠肘击,却被他提前收紧手臂牢牢禁锢在怀里,挣扎不开,只能愤愤地提出交换条件:“一块糖,再多没有了!”
“林修礼!你对那个小崽子那么大方,糖说给就给,轮到我就只有一块?!”他不满地质问。
我无语至极:“你有病吧!你和你自己……的后代,计较什么?!”
这句话也不知道戳到了他哪里,这小畜生非但没有收敛,反倒更来劲了,手臂一个用力把我翻过来,仰面摁在床上。即便蒙着绸带,目光也牢牢盯着我的眼睛,强调道:“你还喂他!我看到了,你喂了他好几次!你都没有喂过我糖!”
……你可不是看到了吗?!你还亲自吃到了呢!!!
我简直要被他气乐了,懒得跟这只不要脸的小畜生继续掰扯下去,妥协道:“我喂你吃一块糖,你就告诉我魔气的来源?”
“可以。”他俯低身体,蒙眼的绸带末端垂落在我脸颊旁边,声音压得低低的,“……但你要用嘴喂我。”
“你——不行!”我急忙偏过头,飞快地思考着借口,“还,还有人在!”
“呵,我早就把那条碍事的狗吊到窗外去了。”烬尘得意地说着,瞥了一眼趴在床边的‘锦煜’,十分恶劣地勾起嘴角,“至于这个小崽子,他被我打晕了。如果你再这么挣扎下去,说不定会把他弄醒。”
“……哈?!你有病吧!!!你——唔唔!”
第57章
135
干燥的触感毫不客气地碾下来,细微的干裂剐蹭过唇瓣,带来些微刺痒。他在这方面向来毫无耐心,只磨蹭了几下便迫不及待地含住,濡湿的舌尖胡乱地舔舐着。我伸手去推他的肩膀,换来一声轻哼。一只手摸索着抓下我的手腕,攥进掌心轻轻捏着。他用牙尖衔住唇肉咬了几下,低声哄道:“……张嘴。”
“滚唔……”
舌尖伺机撬开齿关,抵住上颚,轻缓地刮过。令人发麻的感觉冲入脊髓,我呼吸不由自主地加快。他闷闷地笑了一声,五指收拢,挤进我的指缝,舌尖更为肆意地攻城略地,又勾起无处可躲的软肉,强迫我与他舌尖相抵,在缠绵间悄然勾入他的口中,搅露出零星的水声。
急促发烫的喘息声已经分不出是谁发出的,潮热的感觉逼得我头脑发晕,禁不住曲起膝盖想顶开他。他压着我不依不饶,直到我威胁要咬下去,才不情愿地退出来,却还要抵着湿润的唇,一下下地舔着凹陷的齿痕,大有等我缓过气就继续的意思。
再让他亲下去就没完了!我拼尽全力,连推带踹,终于用发软的胳膊掀开他,舌头麻得不听使唤:“够了……手,拿出去……”
他又磨蹭了一会儿,万分不舍地抽出手。
一得到自由,我赶快往旁边挪了挪,又胡乱抓起被褥枕头一股脑地怼进他怀里,防止他再抱上来。
这小畜生双手抱着我塞过去的枕头,手臂青筋凸起,将怀中柔软的织物勒得扭曲变形,一双眼睛还紧紧盯着我松散的腰封,晦暗的眼神连绸带都快遮不住了!
我又迅速扯回一截被子盖住自己,竭力把话题引回正事:“魔气源头,可以告诉我了吧?!”
“……”他抬起头,改盯我的嘴唇,盯到我一路退退退到床头,才哑声道,“没有糖。”
糖……?
我懵了一下,迟钝地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对啊!刚才确实没喂他糖……那不是,不是白亲了吗?!
我气急败坏:“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没关系,你可以下次补给我。”烬尘很大度地说着,探身伸手,粗糙的指腹蹭过我的唇角,抹去残留的痕迹,“和你欠我的五次,一起补给我。”
“……”
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等一下!我刚才答应过要喂他糖吗?!不是他突然亲……
“我们说好了,一次你穿着衣服跪下来求我搞,一次你脱了衣服主动跨上来。”他得寸进尺地凑近我耳边,呢喃道,“第三次,我要你含着糖给我搞,不许吐出来,也不许咽下去……”
“……啊啊啊下次!那些下次再说!!!”
我什么也来不及想了,崩溃地一把捂住他的嘴,竭力压下脸上涌起的热意:“说正事!先说正事!!!!!”
他得逞地低笑起来,轻微的震动传递到我的掌心。笑过,他终于肯正经开口:“是魔壤。”
魔壤是魔域的一种特殊砂土,天然蕴含魔气。我平复了一下呼吸,慢慢地道:“……我记得,所有天魔都诞生于魔壤?”
他点头。
某个不妙的念头自脑中浮现,令我心脏猛地一跳:“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有足够多的魔壤,即便在人间,也能催生出新的天魔?”
“是。”他给出了肯定的答复,补充道,“如果让魔壤吸收大量生灵的欲望,会更快。”
“……这就是‘魔域降临人间’。”我喃喃。
原来它不是想打通两界通道、令魔域与人间相连,而是打算直接将人间化为新的魔域!
据我了解,魔壤是分散于整个魔域的土地之中的,外表与砂石无异,单一一粒蕴含的魔气微乎其微,除非大量聚集,否则极难分辨出其与普通砂石的区别。若那名高阶天魔有能力提取大量魔壤,聚合在一起的浓郁魔气应该一进入人间就会被发现才对!
虽说以他的敛气之术,也可以分散着一点点取出……可他专程来到临渊镇,难道就为了像个播种的老农一样,勤勤恳恳地把魔壤一粒一粒洒遍全城?
并且还不止要洒一遍。
凡人对于魔气的抵御能力极弱,若是一个地方的魔气浓度到了能够催生天魔的程度,凡人必会先一步出现大规模异变、被天庭所察觉。然而,凡人也同样有着极强的适应性,倘若魔气并非骤然提升至他们无法承受的浓度,而是如同温水煮青蛙般一点点缓慢增加,那么就会出现临渊镇如今的状况——人人都被魔气浸染,却恍若无觉。
……那位“尊主”,总不至于真就这么亲历亲为,定期跑来播种魔壤吧?!
他必然有某种更高效、更隐秘的散布方式。
我忽然想起一事,一缕神识下意识便要向——
烬尘手指一动,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将那缕神识逼退回我的识海。他冷冷地道:“林修礼,你还想再晕一次?!”
“……我就放出了一点点,不会晕的。”我试图解释。
临渊镇目前的魔气浓度其实不算高,除了像我这种神识较强、又对魔气敏感的神君之外,普通的土地神恐怕都难以察觉。只要不像之前那样毫无保留地将神识如潮水般铺满全城,实际沾染不到多少魔气。
他双手抱臂,嗤了一声,摆明了半个字都不信。
我无可奈何,又实在很急着验证猜想,只好故技重施,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放软了声音:“那……拜托陛下帮臣去县衙前的公告栏看看,有没有张贴换钱令?”
这次他倒是没拒绝,目光向窗外一瞥,很快摇头:“没有。”
果然如此。
我立刻从袖子里摸出三枚如今正在流通的铜钱,在床铺上一字排开,用手指点了点中间的【永泰铜钱】。与其他两种相比,它的色泽略显暗沉,铸造工艺也更为粗糙——这正是我最初怀疑它的原因。
亏得当年锦湆刚登基时干出的那件畜生事,我往户部和铸钱所跑过不下百趟,对铸钱流程也算略知一二。铸钱所对钱模的要求极为严苛,以确保成钱大小一致、花纹清晰,稍有模糊便必会被定为次品、打回熔炉重铸。然而这枚【永泰铜钱】样式粗陋,根本不符合官铸标准,这是其一。
其二,【永泰铜钱】是本朝发行的第二种铜钱,已经流通超过一年,朝廷却没有下发换钱令,这通常意味着此种铜钱不是作为主要钱币流通的。可那位糖酪摊主却说近几个月收到这种钱越来越多,同样不合常理。
但如果换一种思路呢?
如果【永泰铜钱】在铸造时,便掺入了少许碾磨极细的魔壤……
那么,一旦朝廷开始推行换钱令,就意味着其他铜钱存在贬值风险,百姓们必定会在短时间内蜂拥而至,将手中的旧钱尽数兑换成【永泰铜钱】,这将导致魔壤在短时间内高度集中,魔气浓度急剧攀升,凡人会迅速显露出异常,很容易暴露。
反倒是像现在这样,不声不响地逐步增加这种铜钱的流通数量,悄无声息地替换掉其他铜钱,便能给凡人足够的时间去“适应”缓慢增长的魔气,整个过程犹如春雨润物,极难被天庭察觉。
……不,应该说,就算日后天庭察觉到人间魔气弥漫,恐怕也会像我之前那样无法分辨源头,更难以联想到看似寻常的铜钱上!
我坐不住了,迅速自袖中取出阵旗,打算布阵入定、去天庭通知陵光,结果刚抬手就被烬尘一把扣住手腕。他不耐烦地把阵旗从我手里抽走,语气森然:“林、修、礼!你是要我把你打晕,才能安分休养吗?!”
“我真的已经没事了。”我无奈地伸手去抓阵旗,向他保证道,“这件事比较重要,你让我先通传天庭,之后我立刻休息……”
他手臂一扬,阵旗瞬间被举到我难以企及的高度。
“……”我仰头看着我们指尖之间的差距,气得咬牙,“你就不能有一件事不跟我对着干吗?!”
可恶,他怎么还不回到那个比我矮的壳子里去!!!
“那你遇到事情就不能先考虑自己吗?”他反过来质问我。
“我……”
我一时语塞,随即恼羞成怒:“……阵旗还我!”
他注视我片刻,终究还是把阵旗塞回我手心,低声道:“这件事很快就会解决,你护住自己就够了。”
“和你上次跑掉前说的‘很快就能成为真正的……’一样快吗?”我看出他又有要跑的迹象,连忙攥住他的手腕,“这也是你那个不可说的计划的一部分?”
他任由我抓着,眉头颦起,像是在斟酌着词句,半晌才缓慢地说道:“先生曾教过朕,要解决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我:“……原话是‘善除害者察其本,善理疾者绝其源’。”
虽然对他的这番曲解哭笑不得,但我也知道了他的意思——他的目标是斩杀那名高阶天魔。
锦湆从不读圣贤书,并不意味着他是个傻子。过去我就知道,当他愿意收敛起那身暴戾、静下心来处理朝政时,所展现出的那种对人心与权术的敏锐直觉非同一般。那些需要我反复权衡、多方斡旋才能理清的症结,他往往一眼就能看透本质,而后以最直接、甚至是最残酷的方式一刀斩下,快得令人心惊。
正因如此,他才能在短短两年内就把我逼到那种地步。
——对于一位帝王而言,刀子动得比嘴快,其实是缺点,于是他成为了世人公认的暴君。
但是……
“你如果是天魔的君王就好了。”我真心实意地感慨道,“谁挑起事端,谁不服从命令,你就杀谁,把整个魔域杀个片甲不留——三界有你,何其有幸。”
烬尘:“……”
玩笑开过,我放开他的手:“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你不拦我?”他问。
“是你事事都和我对着干,又不是我非要和你对着干……”我嘀咕了一声,叹了口气,“记住你答应我的,等你能说的时候,要把所有事情都老老实实地告诉我。”
……他都是这么大的一只天魔了,又不是十九岁的小破孩。既已决意,我又何必阻拦呢?
毕竟我也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
烬尘唇角上扬:“好,那我走了。”
“去吧去吧……要我把头转过去吗?”我余光瞥了一眼趴在床边的‘锦煜’,忍住不笑。
“不用,你闭上眼睛。”他低声说,绸带后的目光灼灼,一看就没想什么好事。
我依言合眼。
并迅速抬手,“啪”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呵,我还不知道这只小畜生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吗?休想!!!
耳边传来磨牙的声音,我能想象到他生闷气的样子,不由得意地挑眉。
下一刻,温热的呼吸悄然凑近,微烫而柔软的触感轻轻印在手背上,一触即分。
包裹着我的暖意消失。
我睁开眼,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匆忙移开视线,按原计划在房间里布好防御阵,这才默默躺下。
……那小畜生怎么突然改性子了?!早知道他亲的这么轻,我就不……
“……”
我一把扯起被子,遮住发热的脸。
……下次再找他算账!
第58章
136
小纸人啪嚓睁眼!
我迅速捂住自己的脸,确认纸片不会发红,这才放下心,左右看了看。
这里依旧是小天牢,只是原本空荡的房间已经被文书和玉简堆满,连我都被夹在一份厚厚的文书里动弹不得。我费力地左挪右挪,挤出大半个身子,正试图把脚也抽出来,陵光的声音突然从堆成小山的玉简后方传来:
“鹊华你别动!就留在那一页!”
我十分无语:“……你拿我当书签?!”
“嗐,这不是你用着顺手嘛!”玉简后方徐徐升起一颗鸟头,红眸瞥了我一眼,“才六天,你不会又有事情要拜托老子吧?”
我不好意思地叠起纸手:“确实有……”
“等老子翻完这卷!”鸟头嗖地缩了回去。
我弯起身体看了一眼夹着我的文书,是一份近百年魔域封印的巡查报告。我数了数页数,心下了然:“你在查二十年前那次魔域封印波动的记录?”
“你怎么……哦,那是你写的,难怪就这一份写得够清楚……”陵光在那一头嘀咕着,很快拖着一身锁链稀里哗啦地回来了。他把夹着我的那一页翻开,指了指那条记录,“既然由你经手,你应该还有印象吧?”
我点点头。
那天负责巡查的星君汇报说魔域封印有波动,但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等执明带人前去检查时已经恢复如常。类似的波动每隔几年总会有一次,我对比了往期记录,没发现有什么特殊异常,所以写进报告后便没有再深究。
“那是魔域封印最后一次发生波动。”陵光沉声道。
我愣了一下,回忆过去两百年的记录,发现确实如此——在那次之前,平均每五年左右封印便会有一次波动,最长间隔不超过十年,但近二十年的确再没有星君汇报过封印波动一事!
因为每次间隔的时间都太长了,我竟然也忽略了这个异常!我想了想,迅速领会了他的意思:“你是觉得,早在二十年前的这一次,魔域封印就已经出了问题?”
“哟,脑子可以啊。”他开玩笑地弹了我的纸片脑袋一下,随即收敛了笑容,正色问道,“鹊华,你当真不记得一个月前‘封印碎裂’那日发生了什么?”
“我的记忆在拿到玉珏后就很模糊了,中间只记得与那名高阶天魔交谈、以及看到执明赶来,具体发生了什么都不记得,真正清醒过来是在斩神台上。”我仔细解释完,有点尴尬,“现在想想,可能是……呃,被疼醒的。”
……幸好判的是剔神骨,而不是轰隆一声,不然我恐怕要到了地府才能清醒过来了!
陵光严肃地道:“老子接下来和你说一件事,你千万不要害怕。”
我看他一脸凝重,也不自觉地站直了:“请讲。”
“魔域封印,确实是你亲手打破的。”他说。
“……”
137
一个月前,北方战场。
斗木獬匆匆自府外冲进来,一进门便问道:“找到鹊华了?!”
“找到了!玄武神君已经赶去了,但是……”值守的星君指向大殿中央的巨型沙盘,“……刚才,收到了第二道鹊华发出的求援灵讯。”
“位置?”
“还是同一个地方,魔域封印大阵的核心。”
“我去查看。”斗木獬毫不犹豫地说完,吩咐道,“立刻联系其他三位神君,并启动结界封锁封印阵周围百里。待我进去后,派人在结界外围接应。如果我也失联,任何人不得妄动,一切都等其他三位神君赶到后定夺。”
“好。”星君干脆地应下,“诸事小心。”
斗木獬向他一点头,转身便化为一道流光,直坠向战场最深处。
北方战场形如漏斗,外高内低,中心是一处极深的裂谷,裂谷之下便是魔域封印的所在。而在裂谷之上的数百里范围内,因为空间不稳,不时便有空间裂缝突兀地撕裂或合拢,造成天界与魔域短暂相连,时常有天魔借此绕开封印入侵,它们便是北方星君们要对付的敌人。
越靠近魔域封印,空间便越不稳定。斗木獬放缓了速度,谨慎地绕开一道道裂隙,花费了一些时间才走到裂谷的尽头。那一处的山壁光滑如镜,一道流转着淡金光芒的结界静静矗立,其上符纹古朴而玄奥,正是魔域封印最外层的屏障。
他停驻在结界前,深深颦眉——三天前,他与同僚几乎将北方战场的每一寸土地都翻了过来。当时正是他亲自深入裂谷,就站在这道封印前,以神识反复探查过整条裂谷后,才向众人确认鹊华不在此处。
可今日,那两道求援的灵讯竟都是从封印内部传出的!
魔域封印大阵共分为内外两层,唯有持有通行令印才能穿过外层结界。鹊华并无通行权限,他究竟是如何进去的?
斗木獬心中不安,迅速掐诀引动自身法力。然而,预期中符纹流转、门户洞开的景象并未出现。结界寂然不动,对他的法力毫无反应。他心下一沉,试探着伸出手指,轻轻向前一点——指尖竟然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道看似凝实的结界!
幻象?!
他脸色骤变,再不犹豫,一步跨入其中。
封印内部乃是一处极为广袤的山洞。洞顶高悬,地面与四周岩壁皆镌刻着无数繁复深奥的符纹,构成庞大无比的封印阵图。三百六十个阵眼依据周天星斗之位分布,彼此以流动的金色光痕勾连,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朦胧如幻。
而在这片禁地中央,一道熟悉的青色身影正静静伫立在山壁之下,轮廓在四周流动的金光映照下更为清瘦,正是——
“鹊华!”
那人听到呼唤,缓缓回头。
斗木獬急切冲上前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的确是鹊华,可那张端方温润的面容上却是他从未见过的漠然神色,苍白得令人心惊,脸颊上溅落的几点暗红血迹显得尤为触目。更让他惊惧的是,那人一只沾满血迹的手此刻虚虚按在身前的阵眼上,淡青色的法力与阵法的金光无声交织。
“你在做什么?!”他难以置信。
青年没有回答。他的另一只手抬起,轻轻压在毫无血色的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嘘。”
斗木獬的呼吸下意识地屏住,不敢妄动。
不能怪他太过谨慎,而是……
他的目光忍不住偏向被青年身体遮住大半的阵眼。
整个北方战场,唯有执明神君与他知晓这三百六十处周天阵眼之中哪一个是真正的核心——正是被鹊华按在掌下的那一个!
他为什么会知道……
斗木獬强行压下心悸,用余光扫过整个山洞。
据他所知,执明在四个时辰前收到第一道求援灵讯时便已经动身赶来此处,如今偌大的山洞中却只能看到鹊华一人。地上洒落的血迹和四壁上的爪痕都昭示着这里之前发生过一场战斗,可在他的感知里,山洞中除了执明和鹊华的气息,没有第三个人留下的痕迹……
他的目光落回青年血迹斑斑的手上。
天衣无垢,且有自我修复之能。他方才以为血是从其他地方沾染的,此刻离得近了,才发现那些血似乎是从青年袖口内部不断渗出来的!
“鹊华,你受伤了?”他小心地问,“是谁伤的你?”
青年毫无反应,漠然地看着他,眼神空茫。
“……你还认得我吗?”
——没有反应。
“你现在……看到的是什么?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依然没有反应。
他被天魔蛊惑了?亦或是更糟……
斗木獬一边慢慢挪动脚步试图靠近他,一边把声音放得极轻,有些生硬地诱哄道:“鹊华,你听我说,先把手放下来……现在停手,还来得及……”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青年衣角的刹那,一直沉默的人忽然神色一动,唇角向两侧咧开,露出一个极为肆意的挑衅笑容!
“晚啦——”他愉悦地笑着,猛地仰头凑近斗木獬,鼻尖几乎与他相抵,眼中尽是翻涌的恶意,“——谁让你们没有早点找到他呢~”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自他掌心下的阵眼中传出。
斗木獬瞳孔紧缩,反应极快地抬手,捆仙索自他袖间飞窜而出,瞬间将鹊华的双腕紧紧束缚!
然而,已经太迟了。
以此阵眼为中心,淡青色的法力如蛇一般向四面八方蔓延,三百六十枚周天星斗接连爆发出刺目的灵光,随即又以更快的速度黯淡、崩碎。密集的碎裂声不绝于耳,整个山洞地动山摇,遍布崖壁与地面的金色光痕寸寸断裂,直至最后一颗阵眼爆裂,整幅周天星斗阵图彻底炸开!
“轰——!!!”
被封印万年的魔气轰然爆发,自地底冲天而起,眨眼间便冲垮了山体。斗木獬迅速撑起一道结界护持住两人,紧缩的瞳孔中映照出无数狰狞扭曲的天魔,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自破碎的封印中嘶吼着席卷而出!
“呵,哈哈,哈哈哈哈——”
青年颤抖着,单薄的身体前仰后合,在群魔啸叫中放声大笑!
斗木獬竭力支撑着结界,回头看着他状若疯癫的模样,额角青筋跳动,终究是忍不住吼了一声:“林修礼!!!”
“……哈。”
青年倏然止住笑声,抬眼看向他,浅棕色的眸中映着无数盘旋厉啸的天魔,显出诡谲的浓黑色泽。他歪了一下头,越过斗木獬看向他背后黑沉沉的天幕,唇角一弯,竟然转身就扑向结界之外的无数天魔!
“回来!!!”斗木獬简直也要疯了,竭力分出一点精力催动捆仙索,把差点就冲出结界的青年踉跄地拉回身边,“鹊——林……你!你别出去!!!”
他像是听不到,爬起来继续往结界外走去。
斗木獬徒劳地一次次把他拽回来,结界的灵光也在飞快地被消磨。他的脸色开始发白,就在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结界外的诸多天魔突然发出刺耳的惨叫,四散奔逃。斗木獬压力一清,抬头看到赶来的同僚,终于松了口气。
他当即腾出一只手,并指如剑,自心口刺下,以一滴心尖血为墨,于空中勾勒出清心符纹,将鹊华再一次狠狠拽回身边,手指重重地点在他的额心,厉声喝道:“鹊华,醒来!”
灵光闪过,青年身形一僵,先是目露茫然,接着瞳孔一颤,立刻要说什么,却在下一瞬脱力地跪倒在地,呛咳不止。血从他的口鼻溢出,他的脊背深深俯下,眼看便要撑不住地倒在地上,却不顾虚弱,竭力伸出被束缚在身前的双手,扯住斗木獬的衣角,断断续续地呛出几声微弱的声音:“我……执明……快……”
“你说什么?”斗木獬慌忙半跪下来扶起他。
鹊华靠在他身上,眼眸涣散,拼尽最后的力气揪住他的衣领,染血的唇贴在他耳畔:“我说……”
嗤。
他闷哼了一声,一把握住插在心口的漆黑短刃。
“我说——多谢执明神君带我入阵,倾囊相授,得以令我与万千同胞团聚。”那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温和地笑道,“为表谢意,我已送他先赴黄泉了。”
斗木獬猝然抬头,只看到青年眉眼弯弯,脸上漾开惯常的温润笑意:
“这位神君,不如同行?”
第59章
138
“鹊华,你看完有什么感想吗?”陵光问。
我摸了摸心口,还能感受到斗木獬那一刻的惊怒与痛苦,不由心虚:“……我是不是判轻了?”
……没人告诉我,本罪神在勾结魔域、破坏封印、杀害玄武神君的百忙之中,还抽空捅了斗木獬一刀啊?!
“哈,你可不止捅了他一个。第一波前去救援的星君一共十人,被你当场杀翻了九个,还有一个现在都分不清自己是人是狗,见到骨头就想流口水!”陵光啧啧了两声,相当遗憾,“他们觉得丢脸,不肯把那段记忆给老子,啧。”
我倒吸一口冷气。
虽说被杀翻大概是因为他们不清楚我的情况、不敢对我下狠手,但这个战绩也很惊人了!
难道我误会自己了,其实我最厉害的不是屁……聪明的头脑,而是拳头吗?!
“老子也很好奇你怎么把他们打成那样!”陵光闲不住地用爪子戳着纸人头上贴的那几片小羽毛,兴致勃勃地提议道,“你也对老子用幻术试试?”
“……你确定吗?我控制不好的。”我很无奈。
陵光不屑地勾勾爪子:“来!”
幻术是唯一一种与自身修为无关的术法,施展依靠的是神识强度和自身天赋。我在这方面的天赋十分难以形容,可以说是威力巨大,但自己控制不住,还会反噬己身。打个比方就是——如果我要用幻术让陵光以为自己是一只乌鸦,他是会把自己当成乌鸦,可我也会真的把他当成乌鸦,忘记他是……
等一下,他是什么来着?!
我和陵光面面相觑。
“你……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我谨慎地问。
他自我检视了几遍,疑惑:“你这就施展完了?老子没感觉有什么变化嘎?”
我也看不出他有什么问题,只能猜测道:“可能是你不受幻术影响吧。”
我们把这件事揭过,重新看向那份二十年前的文书记录。
“魔域封印大阵的核心是禁地,唯有执明神君和斗木獬拥有通行令印。我的第二次求援灵讯暂且不论,第一次会从禁地里发出,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我通过某种手段穿过了结界;另一种就是,其实结界早就不存在了,我们在这二十年里看到的一直都是幻象。”我结合着自身对封印的了解、以及斗木獬的记忆分析道,“我记得紫微大帝每隔二十年会亲自出手加固封印一次,所以魔域最多能隐瞒二十年……第二种可能性更大!问题是我什么时候进入结界……嘶。”
识海抽痛,我隐约想起来一点——我的确曾经穿过了一层金光,但不是自己走过去的,是被什么人推进去的。而且……
“我好像记得自己看见过斗木獬。”我摁着额角,努力分辨那些被勾起的混乱模糊的记忆,“他……背对着我站在那里,站得很近。我拼命冲他伸手,他偏不回头……”
“我三日前就在封印里!”
“你三天前就在封印里!”
我和陵光同时开口。
“……这件事还是不要告诉他了。”我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心有余悸。
大概是我前脚刚被那名高阶天魔推进阵法核心,斗木獬后脚便赶到裂谷,可惜时间差了一点,他没有发现我。那时候我其实就被摁在山洞门口,只是说不出话,眼睁睁地看着他站在离我不到十尺的幻象屏障之外,一无所觉地给其他星君传讯,说这里也没有找到我的踪迹。
斗木獬的性格太老妈子……咳,太老实了。要是被他知道当时他距离救出我只隔了一层幻象,怕不是凌晨都要坐起来愧疚自省一番,再跑来给我盖被子。
“不过如此说来,从我拿到玉珏、到执明赶来,中间隔的不是几个时辰,是三天。”我估量着自己的情况,慢慢地道,“我先前不知魔域封印采用的是周天星斗大阵……此阵法我虽不曾研究,但我对四象玄武阵很熟悉,只要以玄武阵为基础,再找到青龙、白虎、乌鸦三方星宿,就很容易推断出主星为何!三天时间,足够我破解……呃。”
我回过神,有点尴尬地叠起手手:“……我人小力微,就算找到主星也做不了什么,肯定是阵法在二十年前就出了问题,才被我不小心使劲儿一敲就……是吧?”
陵光:“……”
他翻了个白眼,假装没听到我的危险言论,继续解释道:“因为你当时的表现,斗木獬他们都无法确定‘你’到底是不是你本人,加上为了阻拦天魔分身乏术,便一致同意将你暂且羁押在天牢里。只是他们没想到你被判得那么快……”
“我明白。”我理解地点头。
无论真相如何,至少在那时候看起来的确是“我”受天魔蛊惑、解除了封印。执明又处于失踪状态,“我”还亲口承认自己杀了他……北方星君们能在上报时隐瞒“我”捅了斗木獬一刀还杀翻了十名星君,这份情谊已经很难得了。
陵光突然嘿嘿嘿地笑了起来:“你知道你行刑那天,为什么他们都去了吗?”
“为了替我求情?”我猜测道。
“嘎嘎嘎,当然不是!他们是为了看你的身份能不能被斩神台认可。”陵光两眼冒光,看起来恨不得自己当时也在现场,“那帮小崽子本来打算确认你是本人后,就和斗木獬里应外合,抢了你就跑!”
听起来完全是星君们能干出来的事,亏得他们还能说服斗木獬一起劫法场……我哭笑不得,又大为感动,认真地起身行了一礼:“劳烦乌鸦神君代我感谢诸位同僚的好意了。”
“好说好说!”陵光爽快地道,“下次再有这种有意思的事,记得叫上老子!”
“不,最好别有下次了……”
陵光把文书跟斗木獬的记忆、以及其他几份相关证据放在一起,用爪子拍了拍:“封印的事情老子查得差不多了,后续交给那帮小崽子去核实就成。最多一年,准保给你改为从轻处理!至于你上次说的那几件事,老子还没查完……你要是又发现了什么,就一起跟老子说了吧!”
我省略了烬尘的部分,把【永泰铜钱】、魔壤和临渊镇的事情仔细告知他,末了问道:“天庭有办法阻止永泰铜钱流通吗?”
“嘶……难办。”他凝眉沉思,“天庭不可轻易干涉人间事……”
“此事若放任不管,令人间化为魔域,不是小事!”我急切地道。
“老子知道!但‘永泰’铜钱与人间如今的年号一致。阻其流通,等同于阻断国运!”他烦躁地搓了搓鸟毛,“此事若由神鬼出手,必会承其反噬!”
“由凡人出手便可以了吗?”我立刻问道,“我可以前往京城说服户部官员,由他们上疏请奏,召回铜钱。”
陵光瞥了我一眼,警告道:“天道清算时可不管这套!”
“那也没关系,我本来就……”
“鹊华!这件事还轮不到你,老子自会找其他人商量!”他厉声打断我,爪子顶在我的脑门上,阴森森地威胁道,“你就给老子老老实实地呆着!要是被老子知道你偷摸去做什么,你就是魂飞魄散了,老子也把你捏回来,拔光了吊在南天门上抽!”
我一个激灵:“……也不用这么狠吧!!!”
他极其阴冷地笑了一声:“小人崽子,你才几岁?神位都没有,操心的事儿倒是不少……你最好乖乖听老子的话,否则老子现在就亲自下界把你揪回来,就关老子隔壁!”
……一只乌鸦居然还倚老卖老!
我憋着气:“……哦。”
“行了,没别的事你就回去陪你那个小信徒玩吧!”陵光挥挥手,随口问了一句,“对了,他和你许的什么愿?”
“找到锦湆的尸体。”我说完,不抱希望地问道,“你知道他的尸体在哪儿吗?”
“……”陵光红眸偏移,气势突然一弱。
“你知道?!”我很惊讶,连忙问道,“他被扬……埋在哪儿?!”
他干咳了一声:“……你去京郊的山上找找有没有被天雷劈过的坟。”
我很疑惑:“被天雷劈过?”
锦湆活着的时候已经畜生成那样子了,天道都不管,怎么死了反倒想起来劈他的坟?
“大概就劈了那么……七八道吧,再多容易被人发现。”陵光嘀咕了一声。
我:“……”
原来是你偷偷劈的啊!!!
不管怎么说,至少是一条线索。我爬到《魔域封印巡查录》上,自觉在二十年前那一页躺好,奋力把厚厚的文书扣上:“下次见。”
“……十天内别见了!”
139
意识回归本体,我从床上坐起来,一眼便看到锦煜还趴在床边。少年人单薄的脊背微微起伏着,呼吸均匀得十分刻意,也不知道还想装多久。
我看不下去,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醒醒。”
小孩眼睫颤动,“迷蒙”地睁开眼睛,随即刷的一下坐直了,逼真地问道:“我怎么被人打晕了?!”
我:“……”
我无语地附和:“是啊,真离奇啊。”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人被自己打晕了!
“刚才有谁来过了吗?”他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我,“他对你做什么了?他有没有欺负你?他是怎么欺负你的?”
我:“……”
这小畜生,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我故意摆出嫌弃的表情:“方才的确闯进来了一个人,是个又丑又坏的黑衣鬼。”
锦煜期待的神色瞬间垮了:“……很丑吗?”
“特别丑,满脸满身都是疤,长得还很矮!”我恶狠狠地说着,见他抿紧了唇,又开心地补上一刀,“好话一句不会说,就知道哭着闹着跟我要糖吃!很烦人的!”
小孩闷闷地鼓起脸,不说话了。
我嘴角快要压不住了,憋着笑赶人:“天色已晚,你今日守了我这么久,还被贼人打晕噗……咳,想必是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他抬头飞快地瞥我一眼,又气又委屈,索性背过身,只留下一个气哼哼的背影给我:“客栈只剩这一间空房了。”
“是吗?那还真是不巧啊……”我挑了一下眉,拖长了尾音,“那岂不是只有一张床,晚上要怎么睡呢?”
我以为这小畜生肯定会找借口挤上来跟我一起睡,他却只是低着头,声音里的失落都要溢出来了:“你睡床,我……睡地上。”
噫,他好像真的很在意我说他丑……
看着他蔫头耷脑的背影,我到底还是心软了,轻轻拍了拍身侧的床榻:“……上来吧。”
他猛地回头,瞪圆了眼睛:“你怎么能随便跟别人睡一张床?!”
我:“……”
好,很好,演上瘾了是吧。
“可是,阿煜又不是别人。”我倾身向前,与他鼻尖相抵、四目相对。湿热的呼吸暖融地交织在一处,我含笑注视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声音放得极轻,一字一句地低声呢喃,“你是我的……”
小孩彻底屏住了呼吸,红晕自耳根一路烧至眼尾,颤动的双眸中映着我的倒影,一眨不眨。
“……弟子之后。”
我迅速直起腰拉开距离,欣赏着他愣住的表情,慢悠悠地补充道:“林某乃是你高祖父的恩师,算你的长辈。来,叫我一声天祖父听听?”
锦煜:“……”
这小畜生吃瘪的样子好玩得很。我心情大好,伸手戳着他的脑门,端起长辈的架子教训道:“小崽子,你要多多孝顺长辈知道吗?以后睡觉不许把头滚到长辈身上,不许随便拉长辈的手,更不许不听长辈的话!长辈让你往东,你就不许往西……”
话还没说完,他骤然起身,一抬腿膝盖便重重压上床沿!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往里侧挪去,慌乱地道:“不许,不许突然上长辈的床……”
第60章
140
锦煜一言不发,手掌也压上被褥,向我逼近。
我镇定地飞快挪进床的里侧:“这这床这么大,我们一人半边,正好……停!够了!不许贴着我!我我身上没有仙气给你沾!!!”
他继续挪近,唇角一掀,露出一排森森白牙:“天祖父,我是来孝顺你的。”
“……不用不用,我开玩笑的!”我胡乱摸到枕头,迅速抱到身前挡住自己的腰带。
然而他伸出的手方向一转,一把扣住我的脚踝,将我蜷着的腿硬生生拖了过去,嘴里甜甜蜜蜜地道:“我给天祖父捶腿。”
……死孩子手劲儿怎么这么大!!!
我试图用另一条腿救出自己,却失败了,两条腿都被他捞过去死死摁在膝盖上。眼看他以要捶断骨头的架势抬起拳头,我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
但预想中的痛楚并未降临,落下的力道轻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的玉器。
“……”
我慢慢睁开眼。
这小畜生一只手牢牢扣着我的脚腕不让我挣开,另一只手握成拳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竟然真的在一下下捶着我的小腿……?
我警惕了片刻,见他除了认真捶腿没做别的,才渐渐放松下来。
少年人的手掌瘦长,指节缺乏磨砺,尚且显得圆润稚嫩。他不熟练地来回锤了几圈,又摊开掌心按摩着我的小腿和膝盖,那手法活似在揉面团。揉着揉着,他忽然低声开口:“我看过记载,你这条腿在狱中被人……打断了。”
我看了一眼被他搓揉着的右腿,笑笑:“都是过去的事了。”
关于我具体受了什么刑,每一位说书先生都有自己的独家创意,喜欢编排我断胳膊断腿的不在少数。不过就事实而论,其实连当年围观过的百姓都不知道我的腿是断的。毕竟尸体是挂在城门楼上的,又不用自己站着。有衣服遮掩,不像双手的伤势那么一目了然。
“……很疼吧?”他声音更轻了。
我看着小孩颤抖的眼睫,突然想起在散仙洞府里遇到的“林尚书”。那只心魔身上的刑伤除了细节,大体都与我对得上,连我的脚筋是被钝刀锯断的它都清楚——要知道,我在诏狱那几日是被数个人轮番上刑的。他们彼此之间都未必清楚对方做了什么。锦湆从未亲眼见过我的尸体,他的心魔能够复现得如此相似,一定是他反复逼问过每个狱卒,才能将每一道伤都刻入了脑海……
那个时候,他听着那些供词,是什么感觉呢?
他在汤池里盯着我手臂上的“伤”时,又在想什么呢?
还有看着“林尚书”拽着他的衣角,说他好疼,说他不想死,还有没见到的人的时候……
“……当年第一批打点典狱的人不希望我还能继续为官,所以故意打断了我的一条腿。”我伸手摸摸他的发顶,温声宽慰道,“说来也巧,我的师父曾经因为我瘸了一条腿,仕途尽毁——他断的也是右腿,说不定是报应呢。”
“那时我还想着,如果不能当官了,我以后就像师父一样,当个瘸腿夫子,也不坏。”
只是没想到隔了一天,我写字的右手也被废了,指骨尽碎,绝无恢复的可能。那时候我才开始后悔,自己从前怎么没想过练一练左手字呢?这下可惨了,还要从头练起。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家愿意聘请一位字迹丑陋的先生。
幸好没过几天我就死了,没有再吃一次练字的苦。
锦煜双手捂着我的膝盖,手指微微收紧,嗓音发哑:“那些对你的下手的人,他们都千百倍地偿还了。”
“我知道。”
人如果死得太惨,鬼便会保持身死时的模样。我在地府的时候,可是亲眼看过典狱与其余几人的魂魄被无常用铲子和桶盛回来,那情形……呃,着实令人印象深刻。
当然,这只是个例。我的大部分仇人还是相对大块的,多派几名阴差拎着麻袋去捡一捡就行。
“锦湆也应该偿还。”他低着头,一字一字地说,“他在你死后清算了所有参与谋害你的人,包括他自己。”
“……这就是他自戮的原因吗?”我心情复杂。
“嗯,他听说被烧死最疼,就把自己烧死了。”他语气平静,像是真的在讲述与自己无关的‘史书记载’,说得坦诚又轻松,“他死前还命令宫人将他烧成的灰捣碎了扬遍天下,扬得越远越好。”
怎么还是他自己把自己的骨灰扬了的?!我喉间酸涩:“为什么要下这种命令……”
小孩没说话,慢慢弯下腰,将我的腿紧紧抱在怀里,脸颊贴在膝盖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因为他找不到你了。”
“他想,如果把自己的尸体捣得足够碎、扬得足够远,总有一粒灰可以找到你,与你埋在一起。”
141
第二日早上,我低头看着搂着我的腰、枕着我的胳膊、一边蜷缩着把脸埋在我怀里、一边还霸道地伸出腿八爪鱼一样缠在我身上的锦煜,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啊!
是我昨晚忘了问,锦湆的尸体都被他自己挫骨扬灰了,这还要怎么找?!
我把小孩的两只手逐一从衣服里撕出来,陷入沉思。
……要不,再回去请教一下陵光?他连魂飞魄散都能捏回去,说不定有什么乌鸦秘法,能把被扬了的骨灰也捏回去呢?
身上窸窸窣窣地乱响。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锦煜一连换了八个姿势。在他试图把脑袋拱进我衣襟里的时候,我终于忍无可忍,抬手抽了这破孩子后脑勺一巴掌:“你给我适可而止!”
他含糊地嘟哝着,还想磨蹭,被我从床边推了下去,只好不情不愿地滚起来去问店小二要热水。
我趁机整理好被他拱得乱七八糟的六层衣服,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房间,伴随着轻微的吱嘎声。我抬头一看,只见萧寂被麻绳栓着脚倒挂在窗棱上方,正在随风摆动。它见到我,晃晃悠悠的双臂抬起,恭敬地向我行了一礼:“见过老祖。”
我:“……”
“你怎么……”我说到一半,猛然想起烬尘昨天确实提起过他把萧寂挂在了窗外。可之后他就突然亲……咳,我就把这件事忘记了!!!
我赶快动手把麻绳解开,将被倒挂了一晚上的泥偶摆正:“抱歉,是我的疏忽。”说着,我实在有些哭笑不得,“下次再发生这种事,你不要一声不吭……”
萧寂跪坐在窗台上,平静地点头:“我明白了,下次被老祖吊起来的时候,我会叫的。”
“……”我,“……我觉得,我们说的可能不是一个意思。”
要扭转它的认知过于任重而道远,我选择直接从根源上解决这个问题,转头教训端着水盆回来的锦煜:“你下次不许再把他吊起来!”
“不是我干的呢。”小孩睁圆了眼睛,盆中的粼粼水光倒映进他的一双黑瞳里,显得澄澈又无辜,“是昨晚那个又高又帅、又讨人喜欢的黑衣人干的呢!”
我:“……”
我心力憔悴,放弃跟这装傻的和真傻的两个人计较,就着温水简单洗漱。
在我擦拭的时候,那破孩子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不一会儿,门外传来“噔噔”的沉重脚步声。我奇怪地回头,竟看见一个巨大的浴桶下面长着两只脚,平稳地迈进了房间!
我:?
热气腾腾的巨大浴桶自我面前走过,稳稳地落在房间中央。锦煜从浴桶后面直起身,高兴地邀功:“我问店小二要了热水,你可以沐浴了!”
“……”
这浴桶,连同一整桶热水,少说也有六七百斤,即便两个壮汉搬运也得废些功夫……我喃喃道:“店小二看你这么搬进来,没说什么吗?”
他不明所以:“哦,他说热水送我了,不要钱。”
“……辛苦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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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衣无垢,神仙本身也是不染尘埃的,赶路这几日我便一切从简。如今有条件好好打理自己,当然也不会拒绝。
不过……
我把跪坐着的萧寂端正地摆在屏风正前方,让他背对着屏风、直面坐在桌边的锦煜,偷偷用传音术给他下达命令:【你替老祖看住这小子。如果他有任何靠近屏风、或者意图越过屏风的举动,你就立刻提醒我。】
【遵命。】泥偶乖乖点头。
安排妥当,我这才放心地转入屏风之后。
温热的水流没过肩颈,驱散了一直索绕在骨缝里的寒意。我惬意地靠在桶边吐了口气,忽然听见屏风外传来锦煜不满的声音:“你刚才背着我和那条狗说什么了?”
我还没说话,萧寂那毫无波澜的语调已经先回答道:“老祖命我为他守门。”
“守门?!”小孩的声音立刻拔高,“凭什么要它来,我不能替你守着吗?!”
……绝不!想都别想!!!
过往的无数次惨痛教训早已证明——我、小畜生、再加上任何一个盛满水且足够大的容器,三者绝对不能同时出现在三尺之内!否则我今天就别想踏出容器半步了!!!
本老祖努力把那些糟糕的回忆摁回脑海深处,放软声音哄小狗:“你当然可以,就劳烦你帮我守住房间的门吧。”
小狗开开心心地应了一声。
我本来只是想给他找点事做,免得烦我。但没想到他往门边挪板凳的声音还没停下,门外竟真的传来了喧哗声。一个颇为耳熟的声音由远及近:“让开!滚——!”
“客官您……诶?!里面的人不能惹啊客官——”
“别拦着我!”那声音声嘶力竭地吼着,呯地一声狠狠撞在门上,嘶吼道,“出来!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是柳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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