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94
我从记忆碎片里出来,一眼看到烬尘已经挣开了束缚。
这位曾以一己之力祸乱人间的暴君巍然屹立,脊背挺直如松,每一寸线条都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他衣襟大开,柔软的墨色布料在手肘处堆叠,苍白而结实的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扯着裤腰,头颅肃穆地低垂,表情无喜无悲。
“……”
我尴尬地动了动脚尖:“那个……要我帮你看看吗?”
烬尘冷傲地道:“区区几脚,岂能撼动朕之雄伟根基。”
我:“……”
看来是踹轻了。
这小畜生脑袋一紧张就容易不说人话。我懒得纠正他用另一个头思考出来的东西,上前一步想把记忆碎片还给他。
他瞬间暴退三尺。
“……”
“……”
几个呼吸后,他若无其事地挪回来,在我腿长范围之外停下,慎重地开口:“我想过让你给我陪葬,但没来得及。”
君子论迹不论心,畜生论心不论迹。不管怎么说,他确实没做过拉我陪葬的事情——毕竟我死的比他早——我点点头,宽容地原谅了他,也大度地原谅了自己:“没关系,我也曾经想抱着你跳城门楼一起死。想过不止一次。”
皇城的城门楼很高,我每次站在上面往下看,都觉得这里是个不错的归宿。
可惜亲尸体验后才发现它没有看起来那么好。
烬尘很欣慰:“你也想让我只属于你一人。若生不能做到,便与我死在一起。”
“……不是这个意思。”我忍不住道。
至少那个时候不是。
对于我说的话,那颗畜生脑袋向来有自己的理解。不知道经过了怎样的思考,他狂放地扯下半脱不脱的衣衫,赤着上身英勇地走到我面前,昂首道:“古有君王为博美人一笑,不惜——”他卡住,沉默片刻,略过了引用典故,直接跳到最后,“今天你还想踹就踹吧!”
说完,他嚓一声抽出一把漆黑的长刀,倒转刀柄递到我面前,下了极大的决心:“你……想砍也行!”
他似乎是认真的。
我大为感动,满怀希望地问道:“我可以出去砍吗?”
——这里是他的识海,神识砍掉哪里都会很快重新长出来,没办法一劳永逸。
“……”他的手指颤了一下,涩声问道,“……你以后,不打算用了?”
我:“唔……”
这小畜生的嗜好是怪了点,发情频繁了点,但抛开别的,只论在那方面的斤两和技术,砍了确实挺……暴殄天物的。
我目光不由偏移:“……”
要不,先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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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暂时放弃鸡飞蛋打的念头,转而冲他摆摆手,示意他蹲下。
他偷瞄了我几眼,生怕我反悔似的飞快收起刀,乖乖蹲下来,黑漆漆毛绒绒的脑袋还是有我腹部这么高,和七岁孩童相差无几。
可是这张曾经被癫狂侵染得失去了本相,又被三百年地狱刑罚磨尽暴戾与血肉、磋磨回嶙峋原貌的脸上,已经很难再找出那个沉默乖戾的小天魔留下的痕迹了。
……那一日,主事向我坦白,是她收了侍卫给的银两,才放任他将一个走丢的陌生幼童抱走。她质问我,若不收下银两,明日这一院子的孩子又要靠什么吃饭?我无法回答,木然地将自己买完松子糖后剩下的俸禄都掏出来给了她,然后去县衙报官。
捕头陪我走了很久,问了很多人,还托人去请来几位不良人帮忙,都没能找到那个被侍卫抱走的孩子,仿佛我只是一个疏忽没有拉住,他便如露水一般蒸发了。
快要宵禁的时候,我从不良帅那里出来,突然被一个满头是汗的内侍拦住,说圣上召我入宫讲学。我连撕破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被快马加鞭地运进宫里,幸好有内侍将他的披风借予我遮掩,才不曾御前失仪。
但外衫裂口太大,行礼时还是被先帝发现了。先帝询问过缘由,不仅没有怪罪,还命内侍取了一件他平日穿的常服赐予我,又命京兆府去调查那个孩子的下落。我回家后又是激动,又是担忧,一夜辗转未眠,第二日清早一开门便见到一名内侍候在门外,告知我那名孩童已经被京兆府连夜找到,差人护送归家了,让我宽心。
有京兆府作保,我信了,没有再过问,也将这件事忘记了。
……我从不知,原来我与锦湆那么早就遇到过。
若我在拉住他的手时多问一句他的名字,或是那时直接将他领回家,而不是留在慈幼坊令他被侍卫带走,是否……会不一样?
若我二十五岁再见到十六岁的他,能够认出他就是那个铁头铁手的小倒霉蛋,好好教导他读书写字,而不是因为先入为主的偏见对他动辄斥骂,是否……也会不一样?
若我知晓他也曾渴求他人善意,也曾因我燃起希望又转瞬破灭,是否……
可惜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十年相伴,七载缠绵,我们之间横亘的远不止一个没完成的约定,一个没救下的孩子。比起后来经历的种种交锋、折磨、和那些理不清的恩怨纠葛,两块欠下的松子糖又算得了什么呢?
即便如此……
我俯身摸摸他的头,认真地鼓励道:“好乖好乖,烬尘是最乖的乖孩子,以后也要乖乖听林哥哥的话哦!”
烬尘:?
趁他愣神,我迅速伸手插进他腋下,猛地发力上抬,“嘿”一声将他举了起来!
烬尘:???
他足尖离地,和绸带末端一起在空中晃晃悠悠,那张紧绷的脸上表情逐渐空白,嘴微微张开,好半晌,吐出一个茫然的音节:“……啊。”
“噗,飞咯——!”
我本想把他抛高高,奈何这只傻狗太大只了,实在难以做到,只得退而求其次,踮脚举着他转了一个圈,这才把他放下。
他呆呆地看着我。
我有些窘迫,干咳了一声:“一码归一码,我踹你是因为你活该!但答应你的糖,我一定会补给你的。举高高也……先这样补给你一半。等我的伤养好一些,再在外面好好地补给你。现在我可能举不动……”
话还没说完,他猛地弯腰,一把揽住我的腿,腰一转肩一顶,竟将我直接扛了起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坐在了他的肩膀上,慌忙撑住他的头保持平衡:“你干什么?!”
他一声不吭,只顾闷头扛着我大步向识海深处走。
四周越来越暗,浓稠的黑雾翻滚着涌上,几乎要把我淹没。纵使我习惯了他突然发疯,也不由得奇怪:“……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找个没人的地方。”他简短地答道。
又来了。我叹了口气:“然后呢,连搞五次?”
“不是。”
我愣了一下,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摸不清他的心思:“那……搞一次?剩下的下回再还?”
“不是。”
烬尘仰起脸望向我:“我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你藏起来。”
“……”我哭笑不得,“你是藏骨头的狗么……”
绸带后的目光炽热而执着。他收紧环住我小腿的手臂,似乎还觉得不够,于是偏过头,把下巴搭在我的大腿上,说话时颚骨震动,每一分都清晰地传递给我:“我把你藏起来,只给我一个人啃,只给我一个人看。我想你摸我的头,或者摸我其他地方。然后我们搞,一直一直搞。不搞也行,但你要哭给我看。我想看你哭,现在就想。”
“林修礼,你哭给我看,只给我一个人看,好不好。”
“……”
这,这说的都是什么浑话!!!
热气冲得脑袋咕噜噜地响。我胡乱推开他的头,无比镇定地道:“闭闭嘴,放我我下来,我要去批奏折了!……不是,我要去吃饭了!”
他闷闷地笑了一声,被推开的脑袋又转回来,下巴一抬,重新搭在我的腿上,紧贴着腿侧的喉结随着声音而颤动:“好,你想吃什么?糖酪浇樱桃?”
那是琼林宴上最著名的一道菜。我当年从没见过樱桃,惊为天人,趁着别人举杯废话的时候偷偷摸摸把自己那份全吃光了,还被先帝点出,逼我连做了三首樱桃诗才放过我,一度引为笑谈。后来先帝每每召我入宫讲学,总记得命内侍为我备一碗糖酪浇樱桃,民间还为此排了一出戏……
旁人以此调侃的话我已经听惯了。可从这小畜生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就不像什么好话呢?!
多年锻炼出来的直觉令我立刻两只手摁住他脑门,用力把他的脸往后推,防止他说着说着突然舔上来——他又不是没这么干过!
我警惕地道:“我什么都不想吃!放我出去,外面还有正事没做完!”
“……唔。”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虽然嘴上答应了,但那颗邦邦硬的畜生脑袋还是顶着我的手趴回来,用力地蹭了又蹭,毛绒绒的发顶恨不能拱进我的衣摆。
我忍无可忍地两巴掌拍在他的脸上:“……你是狗吗!把我衣带吐出来!!!”
他遗憾地松开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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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踩回地面的下一刻,一阵眩晕感传来。再睁开眼,我已经和烬尘手拉手站在一片林间空地里。祥云未散,周围的地上还有不少正在变得虚幻的金莲,看起来是一路从云娘的识海、洞府蔓延到外界的。
神识已经回归,重新感知到身体,和身体各处传来的锐痛和隐痛。我轻轻吸了一口气,忍下最难熬的时刻,等痛楚平复了一些才开口吩咐道:“烬尘,你试试能否通过魔域的术法追踪到那名逃走的白发魔修,我先去周围查看有没有坍塌的……云娘?!你怎么还在?!”
云娘托腮坐在我正对面的树桩上,无所谓地道:“又没人规定飞升了就要立刻去天庭报道,晚一会儿也没关系嘛!”
话虽如此,也没谁飞升了还在人间停留的……
我无奈又尴尬,赶紧先把手从烬尘手里抽出来。
“嗐,拉着呗,有什么关系。”她不在意地摆手,“反正你俩更掰扯不清的时候我都见过了……哦,你知道在我的洞府里发生的所有事我都能看到吧?包括他扯你腰带,你扇他。他趁机啃你手腕,你用另一只手扇他。他再咬你嘴巴,你两只手一起扇他……”
“……不要说了!!!”
她嘿嘿一笑,拍拍屁股站起来:“林道友,咱们还没交换过名字吧?我已经知道你叫林修礼了,那我总得让你知道我叫什么,以后咱俩在天庭遇到了,也好打招呼!”
不,我并不想再遇到你了……
但为了让上一个话题赶紧过去,我还是配合地积极点头:“好的,好的,道友叫什么?”
“我的名字是我自己取的,来自于当年石头给我的半本残卷。”她得意地抬起下巴,高声吟诵,“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原来是云鲲鹏道友!”我恍然大悟。
她:“……”
她:“我叫云逍遥。”
我:“……”
我把两只抠在一起的手抄进袖子,若无其事地道:“云道友,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先去吃糖酪浇樱桃了,咱们天庭回见。”
“啥?那种金贵的玩意儿只有京城才吃得到吧,这里哪有樱桃?”云娘懵了一下,“你要为了一口吃的跑去京城?别了吧,那边指不定要出什么事呢!”
我忘了尴尬,连忙问道:“什么意思?”
“石头死前跟我说过,让我最近百年都别去京城,否则会遇到死劫。他擅长卜卦,大概是算出来什么了。”云娘耸肩,“我不太信这些,但看他为了把我绑在昆仑,连遗愿都用上了,大概京城真的要出什么大事吧!”
说起这个,我倒是忽然想起一件事:“云道友知道去岁为何更改年号吗?”
——【景明】这个年号中规中矩,问题在于【永泰】。
“泰”字,是为六十四卦之一,上卦为坤、下卦为乾,虽说也有着天地交泰、阴阳和谐的寓意,可毕竟乾坤颠倒,其中由“变化”衍生出的“更迭”寓意对于天子而言并不……吉祥。故而,便是将“泰”用于年号,也会与其他字意做互补,譬如【泰安】、【泰常】、【泰定】等。
【永泰】二字,乍一听也算互补,但细想其中寓意,属实违背了常礼。
云娘眼睛一亮:“嘿,那你可问对人了!这消息一般人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打听出来的——是为了祈福!”
“这些年人间无疫无灾,为何会突然祈福?”
“嗐,对外的说法是当今天子去岁在梦中拜上神为师,奉领上神之命在宫中建立了一座为国祈福的祭坛,年号也是依照上神的指引改换的。但其实吧,他可不是为国祈福!”
云娘说起八卦,可谓是张口就来:“这就要从他还是太子的时候说起了。你不知道,他当太子的时候很不讨老皇帝喜欢,地位那是岌岌可危!直到他和镇北将军睡上了……”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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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庭等级森严,神君之间有明确的划分,能被尊称为‘上神’者,无不是地位显赫、香火鼎盛的存在。这等存在,至少也得是在人间拥有独立庙宇供奉、且每年都能享有一国主祭大礼的正神。
作为曾经的礼部尚书,我对每一位‘上神’都如数家珍。
当然了,作为回报,他们也都不幸对我的屁股印象深刻。
但无论是否为‘上神’,都不能干涉人间。更有天规约束,绝不能于帝王将相面前显灵。
以我为例——我活着的时候每年亲自主持的大小祭祀十几场、亲手刻录入正祀名录中的神明加起来将近百位,但一生从未见过任何神迹,甚至一直以为神鬼只是人们编造出来的自我慰藉,否则也不会答应小畜生随时随地陪他出演活春宫。
毕竟看不到的神,如何能与看得到的百姓相比呢?
直到后来我自己成了神,才知道每逢大祀,被祭祀的神明是真的看得见,而且是不想看都不行……
“……后来他当了天子,没出三个月就把一路扶持他上位的镇北将军杀了。本来这事儿都过去快四十年了,没成想前年他的老情人突然冒出来要找他索命!多亏不知哪位‘上神’指点,让他设下祭坛,以国运镇压住老情人,这才保下他的一条小命。”云娘撇了一下嘴,“改换年号为老情人祈福,也是为了消磨掉他的怨憎,好早日送他往生。”
我很疑惑:“但【永泰】这个年号听起来不像能祈福。”
倒像是在诅咒。
“这我就不了解了,以前光顾着打听那俩人的事儿,没注意过这些细节。”云娘干脆地摇摇头,提议道,“不然你等我几天,我上天庭再找人打听谁是他拜师的‘上神’,直接去问对方为什么定下这个年号?”
“……”我诚恳地劝道,“云道友,天庭能打得过你的人,还是有不少的。”
快收收你的八卦神通吧!你这样飞升上去,说不定等不到天庭再见,咱俩就要先在地府重逢了!!!
她嘿嘿一笑,不以为意。
围绕她的飞升异象已经散尽。在我们说话的工夫,天色正在慢慢亮起。我想起自己上一次看到这一幕,还是昨天早上被押出天牢、往斩神台走的时候。
明明才过去一天,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已经过了四十多天的错觉……
疲惫感从骨缝里渗出,我忽然有些站不稳,便学着云娘的样子,也找了一处树桩坐下:“那位镇北将军叫什么?”
“萧寒。”云娘随口评价道,“也不是个好东西,据说当年为了逼朝廷发军饷,故意全军后撤百里,送了外族三座城,直到数月后军饷送到才重新打回来。那三座城里的人……”
她停住话语,叹了口气。
我也跟着叹了一声。
“不说这个了。”她从袖子里扯出一条薄纱似的法器,扬手抛给我,“你要是非得去京城吃什么樱桃,就带上它吧。这是我的本命法器,名叫‘嘿嘿嘿’,能遮掩气息,偷鸡摸狗都用得上,偷听更是一绝!你披着它,就是和别人躺在一张床上他都察觉不到你!”
我:“啊这……”
一时间我竟不知道先质疑它的名字,还是先质疑它的用途。
“拿着吧,道友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这件法器就借你了,什么时候还都行!”云娘爽快地道。
年号和铜钱的事一直让我有些说不上的心悸,再加上那名高阶天魔所谓的‘魔域降临人间’,我的确很想往京城走一趟、验证自己的猜想,也的确很需要这样一件法器,便没有推辞:“好,多谢。”
说起法器……
我将颈上挂着的小银锁摘下来:“这也是云道友炼制的吧?”
她伸手接过去,了然:“你是想问那个烦人的臭小子和小鹿吧?”
我点点头。
“他俩没什么事,最重的伤也就是在我收起洞府的时候从里面掉出来,摔了一个屁墩儿。”云娘说着,看了我和烬尘一眼,“我见你俩手拉手傻站着一动不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就让他们先去跟其他人汇合,一起回昆仑休整去了。”
“那我的三辆小马车……”
云娘欲言又止:“都在我这里,呃……要不,等我修一修,晚些再还你?”
“被落石砸坏了吗?没关系,我可以自己补。”我倒是不介意。
纸马车与寻常法器不同,修补起来固然方便,但材料在“阳间”很少见。还好我别的东西不多,纸人纸马倒是管够,就是拿来攻打地府都能鏖战几日了,修复三辆马车还是很容易的。
她讪讪地道:“损伤倒是不重,就是每一辆都沾了很多眼泪和鼻涕,还有几个小崽子把遗书直接写在车厢里面了……”
我:“……”
那我还是很介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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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七杂八的事情说完,云娘撑着脸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我:“道友就不问问,那几名魔修是不是我故意引来的?”
“……肯定是故意引来的吧。”我有些无奈,“但就算没有我,道友应该也有后手,可以在关键时刻放弃悟道、斩杀心魔吧?”
一个愿意为了承诺压抑自我、驻守昆仑五十年的散仙,怎么会放任自己的洞府崩塌,对寻仙镇造成伤亡?她在进入洞府内层前曾开启过阵法,只是当时的情况不到绝境才没有触发;在幻境中时她也曾提议过让烬尘直接杀死‘白袍道人’,想来早就有此打算,是我关心则乱了。
好在误打误撞,确实帮她解决了心境问题。
她笑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轻快地跳起来:“该说的都说完了,我就不打扰你和你家君王了。你俩想亲就亲,想睡就睡,别客气哈!”
我:“……”
没等我辩解,她已经一溜烟地跑了。
林子里重新寂静下来。
烬尘已经无所事事地在旁边站了许久,等云娘走了,他才慢吞吞地走回来,蹲在我面前,递给我一根刚刚用竹子削出来的簪子,形状是……呃,是……
“……这是柳叶簪?”我猜测道。
幻境里的东西不可能带到外界,他是重新刻了一枚柳叶簪给我?
他点点头,非常得意:“要我帮你戴上吗?”
我看着手里细细长长、大致呈现出尖椭圆形状、上面刻着几道交错痕迹的竹木片:“……”
……虽然很感动他有这份心,但我要是头上插着这个东西走在街上,可能要有人来问我价格了。
我不动声色地收起这危险的卖首草标,转移话题:“你和天魔达成了什么交易?”
他表情一僵。
“不想说,还是不能说?”我问。
“……没有,我和祂谈崩了。”他声音沉了下去。
不等我追问,他突然握住我的手。肌肤相贴的瞬间,那股奇特的暖意汹涌地灌入经脉,南明离火刚兴奋地窜起就被彻底压制,连同我自身的法力也被封堵在体内,半分都施展不出来。
他动手得毫无征兆,我没有防备,一时之间四肢发软,说不出话,只能听着他低声说道:“林修礼,现在还不是时候。只差一点了,我很快就能成为真正的……”他略过了那个最关键的词,“……到那时,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
我意识到什么,立刻反手攥住他的手。
“再给我一点时间。”他将我无力的手扯下,拢在掌心,很慢地低头亲了亲我的指尖,郑重地道,“我会回来,我会站在你面前,我们重新开始。我不会再……那样对你了,我已经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了……”
“……别跑,你说清楚。”我努力挤出几个字。
他一声不吭地把我被捂热的手轻轻地放回膝盖上,起身解开我身上的斗篷。
肩膀一轻。
“烬尘!”我急忙喊住他,“你至少……你至少告诉我你的真名是什么?”
先前借法的时候我就发现他既不认同‘锦湆’是他的名字,也不认可‘烬尘’。我怀疑他还有一个身为天魔的本名,那才是他承认的真名。
他卷起斗篷抱在怀里,摇头:“还不能告诉你。”
这小畜生好的不学,偏要学别人打哑谜,简直就是欠揍!我气得撑着树桩想要起身,谁知一个巨大的包裹突然落在我的膝盖上,沉甸甸地把我压了回去!
包裹中散发着浓郁的药香,显然是他之前在李苓摊位上包圆的止疼药草。我抬头瞪着他,他似乎觉得我被大包裹压得动弹不得的样子很好笑,唇角微微上扬,额外盯着我欣赏了片刻,才抱着斗篷转身,瞬息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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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茶后,体内过量的暖意终于被化解,四肢渐渐恢复了力气。
我抬起手,很想狠狠拍一下树桩泄愤,但看了看腕上的刑伤,还是默默收回来,改为闭上眼睛仔细感知。
神识轻柔地拂过草木,勉强从众人遗留下的杂乱气息中揪出一道极其微弱的魔气,与我左手掌心烬尘留下的印记同源。我将大包裹塞进袖中,循着那缕魔气下山,不知不觉竟走回了寻仙镇北门。
……那小畜生进镇子里做什么?难不成天魔还要吃饭睡觉吗?
此时还没到城门开启的时辰,我避开守卫穿墙而入,沿着清冷的街巷仔细分辨烬尘的气息,然而走到小镇中心时,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这里人来人往,气息太过驳杂,他又有意遮掩。若是完整的我倒还可以继续追踪,半个我实在是力不从心。
算了,小畜生长大了,大畜生有自己的秘密也是正常的。
嗯,很正常。
像我这么善解人意的神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呢?
……
……下次见面,我定要把他那只配喂狗的脑子打出来!!!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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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丢烬尘的地方离【仙客来】客栈不远,我索性不再多想,先回去休息。
客栈大堂是空的,店小二正趴在柜台上小憩。我轻手轻脚地绕过他,一边登上楼梯,一边从袖中翻出一张符纸,分出一缕神识附在上面。它很快自行在我掌心左扭右扭,转眼叠成一只小纸人,仰着单薄的脑袋望着我。
我点了点它的额头,低声吩咐道:“去寻朱雀神君。”
小纸人点点头,张开双手,轻飘飘地向窗外飞去。
我目送它从窗缝钻出去,收回视线,恰好看到锦煜房间门口摆着的托盘,碗碟都被吃得干干净净。我想起出门之前和店小二一唱一和地哄骗他吃饭的情形,忍不住想笑,顺带着用神识溜进门缝悄悄看了一眼,发现这小犟种好好的被子不盖,偏要裹着我的斗篷,躺成笔直的一条人,睡姿正得出奇。
他背上的几张护身符箓完好无损,我布下的阵法也没有被触发的痕迹,证明他一晚上都乖乖待在自己房间里睡觉,没有出去过。
原来真的不是啊……
我看着他睡得一无所觉的样子,说不上自己是安心还是失望。
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店小二打着呵欠蹬上楼梯,一抬头看见我,吓了一跳:“哎呦客官,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不久。”
店小二欲言又止:“您这脸色……是一夜未睡?可要小的给您打盆热水缓缓?”
“不必劳烦。我没事,歇一会儿就好了。”我对他笑笑。
这一晚法力动用得太频繁,哪怕有烬尘传给我的那股暖意缓解,我的状态还是不如刚从斩神台下来的时候,脸色大概也不太好看。这种感觉倒很像从前我熬了一夜又不幸出门撞上小畜生之后……疼倒是不算疼,就是哪里都有些迟钝,只想找个地方躺下,但又还能再撑一下。
反正天快亮了,不如先去……
房间里忽然也传出脚步声,是锦煜被我们说话的动静吵醒了。他拉开门,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我的身上——这前兆似曾相识,可惜我反应慢了一拍,没来得及后退,果不其然被这手欠的破孩子一把拽住了袖子!
我无奈:“……你又拉着我做什么?”
这次我没有上当受骗,也不需要他带我去什么地方,怎么就不能对神仙放尊重一点啊……
“你昨晚没回来吧?”锦煜质问道,“你不回去补觉,还在这里跟人闲聊什么?”
我冲店小二摆摆手示意他不用管我,等人走远了,才压低声音悄悄对他说道:“告诉你一个秘密,神仙其实是可以不睡觉的!”
他嗤了一声:“哦?所以你就不睡了?”
我想了想,信口胡编道:“昨晚我用神仙手段确认过了,你高祖父的骨灰就在京城。我们得抓紧时间启程,去晚了可能就被别人抢先扬了!你看,现在距离天亮没多久,不如等车行开门,我们先去租一辆好些的马车,出城再……”
小破孩的耐心比他那小畜生祖宗还差,不等我说完就绕到我身后,推着我的腰把我往房间里赶:“你先去补觉,马车我去租。”
“诶等……”
我被他一路推到榻边,还想再挣扎一下:“我没有说不睡,我在马车里也可以补觉的!”而且我很擅长这么做,有时候睡得比躺在床上还快!
他闻言动作一顿,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就走。
我以为他认可了我的提议,赶快站起来理了理被他扯乱的袖口,笑道:“那就这么定了吧,我们现在就出发,争取让你早日为你高祖父尽……”
“呯!”
一把椅子重重砸在我面前。
锦煜大刀金马地一坐,膝盖一顶,把我逼得坐回了榻上。他双手抱臂,抬了抬下巴,冷声道:“林修礼,躺下。我盯着你睡!”
他命令的语气宛如锦湆再世,尤其是直呼我名字的那一声。我脊背隐隐发麻,一个“孝”字卡在缩紧的喉咙里吐不出来,不安地挪了挪:“我……”
那双黑漆漆的眼珠下移,死死盯着我,阴森地重复道:“躺、下。”
我:“……”
我默默躺下,乖觉地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满意地收起小三白眼,放缓了语气:“睡吧。”
“哦。”
我下意识闭上眼睛,总觉得不太对——本神仙连他高祖父都……呃,只有一点怕,怎么还能怕一个没礼貌的……小犟……种……
倦意如潮水一般涌上,吞没了所有念头。
101
我从小纸人的身体里醒过来。
刚一睁眼,就见到万千彩霞流云自头顶悠悠飘过,衬得脚下的白玉瓦流光溢彩,显然是天庭才有的景象。小纸人身轻如羽,正顺着琉璃脊线一蹦一跳地前行,骤然被我意识接管,一个脚滑不小心摔下了屋脊。好在它本就没什么重量,在空中轻飘飘地打了个转,“啪唧”一声又贴回了瓦面。
我把自己从白玉瓦上撕下来,适应了一下纸人的身体,继续迈开小短腿,避开来往的仙神,纸纸祟祟地往天律司的方向摸去。
陵光之前化作纸鹤来找我时,曾说过他是强闯关卡下界的,回来肯定少不了一番盘诘。依照天律,他此刻十有八九正被羁押在天律司后面的“静思阁”里——这个名字听着很雅致,实际就是暂时拘禁未定罪的仙神的地方,被私下里戏称为“小天牢”。
凭借多次来此捞鸟的经验,我熟练地绕开在正殿值守的司法神君,一路连蹦带飘,果然在最尽头那间朱雀专属的禁闭室里找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正仰面躺在地上,一只脚高高翘起,百无聊赖地晃荡着,引得周身锁链哗啦啦作响。小纸人刚挤进门缝,他便敏锐地侧过头,火红的眸子里带着诧异:“鹊华?老子不是说了让你最近别回天界吗?怎么,老子你都信不过?”
我摇摇头,差点把自己摇飞出去,赶紧抓住一段锁链稳定住小纸人的身体:“我昨晚得知了一些新的线索,想让你帮我调查。”
“成!”他一骨碌爬起来,干脆地吐出一个字,“讲!”
我张口欲言,却卡住了。
——地府无故封闭、魔域降临人间、天子拜师上神……桩桩件件都是大事,其中还混杂着烬尘的真实身份、玄武神君的下落、诡异的年号与祭坛,竟让人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我组织语言的间隙,陵光那两只闲不住的鸟爪子拽过自己的发尾,在里面扒拉来扒拉去,竟捻出几片仅有指甲盖大小的迷你雀羽,抬手就要往我头上贴!
“你做什么?”我很疑惑。
“别动。”他一把捏住我的纸脑门,指尖掐着雀羽,小心翼翼地贴在右侧额角,“你这头上光秃秃的没个饰物,老子看着别扭,给你补一个!”
我:“……”
脸上有一道疤,总归不好看。织女们不忍见我“白玉有瑕”,时常做些精巧的头饰送来。为了不辜负她们的好意,除了那些样式过于夸张的,其余的我都有轮流佩戴,这些年倒也习惯了。被他这么一说,我居然也觉得自己头上空落落的……
我仰着扁扁的脸任由他把那几片小雀羽贴好,这才开口:“我见到锦湆了。”
他本在端详自己的杰作,闻言慢了一拍才抬头:“……哈?!”
“连他都从十八层地狱里跑出来了,看来地府情况很不好吧?”我问。
“我*!你还有空关心地府?!”陵光压根没理会我的问题,只顾紧张地上下打量小纸人,“你本体现在什么情况?除了屁股还伤着哪儿了?!”
我:“……没伤到屁股。”
我无视他把我的纸胳膊纸腿轮番拎起来检查的无意义举动,继续说道:“锦湆是天魔。”
陵光动作一顿。
“其实我一直觉得‘神仙不得入地府’这条规定很奇怪。”我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究竟是‘神仙’不得入地府,还是……‘我’不得入地府?”
他表情毫无破绽,很自然地回道:“当然只有你啦!”
我:“……”
他居然就这么坦荡荡地承认了!
事情说开,他索性不再隐瞒:“任何玩意儿披上人皮都不好认,是他死后魂魄离体,地府那帮废物才惊觉他们竟让一只天魔当了人皇!”
三百四十三年前,我前脚飞升上天庭,锦湆后脚自戮下地府。鬼门关刚经历了我带来的至明时刻,就立马陷入他带去的至暗时刻。所有阎王判官翻烂了生死簿、查遍了轮回台,也想不通一只天魔是如何绕开他们投胎成人的。最后又惊动了泰山府君,他掐指一算,才发现之前掐指算错了——“林修礼”此人飞升的缘由,并非是因为他阻止了人皇为祸世间……
“所以我其实是因为‘阻止天魔为祸世间’的功绩飞升的?”我好笑地问。
陵光摇头:“不啊,如果这种理由就能飞升,天兵天将早就把神位挤爆了!”
这下我是真的困惑了。
若论功绩,古往今来明君贤臣辈出,为国为民呕心沥血者不知凡几。从我入朝为官到身死,不过短短二十载,所行之事并未超越圣贤,留在史书上的名声就更……不好了。我实在想不出自己凭何飞升:“那是因为什么?”
“你是因为教化了天魔而飞升的。”他说。
“……”
陵光将我托到与视线平齐的高度,郑重地道:“林修礼,你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教化了天魔的人。你以凡人之心补全了天道。”
“自你之后,天魔方才有了生出人心的可能。”
第44章
102
天魔生而无心,故无法被教化——这是我去北方战场的第一天,斗木獬告诉我的常识。
那时候他还看我很不顺眼,特意详细讲述了天魔做下的种种骇人事迹,指望能把我这个小小的闲饭神君吓退。我认真把自己代入受害者的角色,觉得他们的遭遇虽然令人惋叹,但听着也……还行。
毕竟有不少是死成全尸的。
受害者中最特殊的是一位发下宏愿、不惜以身入魔域、散尽十世功德只为感化魔尊的佛子。与那位相比,无论是心性还是胸怀我都远远不如,唯一有优势的大概只有……
呃。
我满怀希望地摸摸自己扁扁的头,还有头上那几根迎风支棱的小雀羽:“所以,我是靠自己聪明可靠的脑袋,教化了锦湆,对吗?”
陵光一脸为难,欲言又止。
我面如死灰:“……果然还是靠我的屁股。”
“哈?!想什么呢!”陵光诧异,“老子不是说了嘛,靠的是你的‘凡人之心’!”
我大怒:“那你摆出这副表情做什么?!”
他摆手:“嗐,这不是老子觉得你跟‘聪明可靠’哪个都不沾边,怕说实话伤着你!”
我:“……”
他哈哈笑着把灰白色的小纸人抠起来拍拍,继续说道:“当年泰山府君指头都搓冒烟了,算来算去还是这个结果!这下成了,没人敢杀那个畜生玩意儿,怕杀了他,天魔又变回原样。关着吧,这玩意儿又关不住……”
三界对于天魔的态度从来只有一个“杀”字,无人研究过拘禁天魔的手段。地府左右为难的时候,是锦湆自己提出他愿意进入十八层地狱赎罪。
——“自愿赎罪的天魔”,这几个字组合起来的诡异程度,不亚于“地府升起的太阳”。
泰山府君亲自与他密谈后,认定他确有悔过之心,遂向凤凰讨要一缕涅槃火放入他心口,与他立下契约:若锦湆能在地狱赎清罪孽,便可借由涅槃火获得新生;反之,则三界不容、魂飞魄散。
我怔怔地听着,摸了摸纸人单薄的手腕——那股能够压制刑伤、乃至缓解魂魄缺失痛楚的暖意,果然是涅槃火。
只有一点我想不通……他愿意悔改、愿意赎罪是好事,为什么要瞒着我?如果不是我先发现了他的身份,看他的表现似乎不打算与我相认。从洞府出来后也是匆匆离去、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我一直以为锦湆不擅长隐瞒,毕竟他是个坦荡到连“朕想留在你里面睡觉”这种话都能对我说出口的畜生。直到我不小心看到他的记忆碎片,才知道原来他想瞒住一件事的时候,是一个字都不会让我发现的。
所以我更分不清,他隐瞒的那些关于魔域和高阶天魔的事情,究竟是“不能说”,还是“不想说”。
小纸人没有五官,陵光没有察觉到我走神,边说边痛快地拍着大腿:“嘿,你是不知道。他刚死的那几年魂魄投胎速度都变慢了,因为还要先排队去地狱捅他几刀!啧啧,都成地狱一景了!”
我想象着那个小畜生被百姓排队捅刀的样子,心里说不好是什么滋味:“……哦。”
“鹊华,你的份地府也给你记着呢。”他红眸一斜,补充了一句:“要是你下不去手,老子可以帮忙——老子连你一起捅!”
“……不用担心,这我还下得去脚,咳,手的。”我连忙转移话题,“你还没说为什么唯独不让我入地府?”
“泰山府君说过,你二人牵扯太深,见面容易引发变故——啧,都是屁话!”陵光说到一半,正经的语气维持不住了,“说白了就是谁都不放心,怕你瞧见他受刑就心软求情,坏了自己的功德!”
我简直匪夷所思:“我看着很像那种拎不清的人吗?!”
他对我干的那些事可值一百八十年呢,我这个最大的受害者怎么会替他求情?替苍生原谅他就更不可能了!
“哎哟哟,是谁说的来着……‘我就想问他一个问题’~”陵光掐着嗓子模仿我说话的语气,满脸嫌弃,“老子真是想不通,都这样了你还要问他什么?你屁股都让他捅烂了!”
“……话也太糙了吧!!!”
他啧啧摇头,一根指头就把崩溃的我戳回去:“更别提你的神君身份还不稳——天道是承认了你的功绩,也给了你封号,但你没收到对应的神位,这事儿你自己清楚吧?”
我:“啊?”
还有这事儿?原来神位是飞升就有,不是等天庭后分配的吗?
陵光:“……”
他怜悯地拍了拍我的脑袋:“也不怪你不知道,你这情况老子也是头回见。老子听那些能掐会算的说过,是那个畜生玩意儿只有赎罪的想法不能算是彻底被教化,得等他真正用行动赎完罪,你才能功德圆满。但……”
“……不是所有人都觉得,我配得上一个神位。”我说。
天庭存续数万载,除去四方神这样承载天地气运而生的神兽、以及诸位星君这般先天所化的神灵,真正由凡人飞升的神君不过数百。仅凭一个轻飘飘的“教化”功绩,如何能与其他历经千般磨难、成就万世伟业的神君并肩?
林春宫固然值得同情,人人都不会吝啬这一点善意。
林修礼也是个不错的人,可以与他交个朋友。
可林鹊华……他配么?
陵光语气平淡:“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执明是被我连累了……”我歉疚不已。
想不到为了搞掉一个我,竟搭上了玄武神君,那位幕后黑手实在是大手笔啊!
陵光止言又欲:“这个,你确实不配。”
“……”我,“……哦。”
“本来吧,再过几百年,等你得到天道认可、补全神位,你是想跟他一生一世一双人呢,还是脑袋的病治好了,同他一拍两散,都随你,反正老子管不着!”他一边说着,那双闲不住的爪子又开始扒拉我头上的那几根雀羽,“可惜咯,那个畜生玩意儿到底没撑住……”
“不会。他只要承诺过,就绝不会无故逃出地狱。”我摇头,“是地府出事了——自十九年前起,地府便不再回应人间召请。这件事天庭知道吗?”
陵光皱眉:“老子没听说过。”
“那就拜托你调查了。还有一件事——带走执明神君的那名高阶天魔,三百多年前曾经试图蛊惑锦湆,目的应该与‘魔域降临人间’有关。”我补充道,“他有异种天赋,能够修改他人记忆。必须快点找到他,拖得越久,执明越危险。”
他眉头皱得更紧,点头:“成,老子记下了!”
“另外,我听说了一件事。”我把云娘告诉我的天子与镇北将军的八卦复述了一遍,以及我对【永泰】这个年号的担忧,“……这件事目前没什么证据,我准备去京城看看,你有空也帮我在天庭问问吧。”
陵光迟疑:“……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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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还有一件小事想问你。”我想起云娘那个大大咧咧的性子,有点放心不下,替她问了一句,“我昨晚遇到一位刚飞升的道友,她暂时不想来天庭报道,想在人间多留几日。仙君的事我了解不多,这种行为天规允许吗?”
陵光:“……”
他鸟脸困惑:“鹊华,老子记得你是昨天早上被剔的神骨,没错吧?”
我点头:“没错。”
“咱俩上次说话是七个时辰前,也没错吧?”
“嗯。怎么了?”
他掰着爪子算:“也就是说,你在七个时辰里,不仅发现了那个畜生玩意儿的身份,还找到了那个高阶天魔的线索,探听到了魔域谋划之事,并且从一个年号推断出京城或有变故,最后还抽空去看了别人飞升?”
我目光偏移:“……”
不止,我还在这七个时辰里和锦煜泡了汤、结识了两个有趣的小友、逛了坊市、顺带救了几个人。哦对了,那位飞升的道友其实也算我点化的……
“七个时辰很长的!都够批阅完积压三个月的奏折了……换算一下,差不多等于北方战场十年的文书量了!”我辩解了两句,忍不住反问,“难道不是天庭的效率太差了吗?你为什么七个时辰还没调查出是谁冒充你给我传讯的?”
陵光的鸟脸一片空白:“……”
我不满地拍了拍他的指头:“你怎么还有空发呆?这不是有很多事情在等着你去做吗?先告诉我仙人飞升后最多可以拖延多久,其他的事情我再给你一天时间……”
“糟了!鹊华你这化身的法力怎么耗尽了!”陵光突然嘹亮地叽喳一声,一把抓起我就要往袖子里塞,“别慌,老子这就给你找个好地方歇着——”
“……你干什么?!”我挣扎着从他指缝里挤出两片扁扁的手,奋力地上下夹住他的袖口布料,“我还没说完呢!”
“嗐,你不就想问仙人那点破规矩吗?放心,没领受神职前她爱去哪儿去哪儿,别插手人间事就成!”陵光把我撕下来,“行了,你的事都交代完了——进去吧你!”
“陵——!!!”
我眼前一黑。
103
意识被强行切断,重新回到识海,沉入无边的梦境。
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只觉得身体暖洋洋的,连痛意都减轻了。我磨蹭着不想起身,但想想还要做的事情,终究是叹了口气,睁开眼睛——
一排人整整齐齐地坐在床榻边。
锦煜、裴南、明澈、李苓,四个人各自搬了一把椅子,坐得高低起伏。
晚风拂动塌前垂落的纱帐,映着如血残阳,将几人的脸颊与眼眶都衬得泛着薄红。裴南膝上搁着木盒,明澈怀抱鲜花,李苓手捧香炉,三人与我之间隔着一座简易的祭台,都安静地注视着我,眼底闪动着细碎的光。
我看了一眼他们哀戚的神色,再看一眼祭台上堆满的香烛、瓜果与糕饼,不确定地喃喃:“……我,死了?”
裴南“噗”地笑出声,回头道:“看吧,我就说林兄不是鬼!”
李苓讪讪地把香炉放在祭台上。
我坐起身,很想摸摸自己的发冠有没有睡歪,又觉得这样更加失礼,只能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被子,力图让它显得整齐一些:“这是……?”
“林兄,是前辈让我们给你送东西,顺便跟你道谢。只是过来的时候你还没醒,就等了一会儿!”裴南说着,止不住地笑,“李师姐坚持说你是鬼修,说你肯定是因为救人消耗太大了,特地买了香烛祭拜,想让你早点恢复。”
“你们不是也同意了嘛!”李苓瞪了他一眼,试探着问我,“林……道友脸色看着好了点,是……有用的吧?”
我先看向锦煜,小孩脸色很黑,抿着唇不说话,一看就是在跟自己生闷气。于是我心中了然——他击鼓召请我下凡,自然知道我不是鬼。肯陪着他们胡闹,大概是觉得无论神鬼,收到供奉总有点益处,又不能对外人说破我的神仙身份,便任由他们把我当成鬼来祭拜了。
“李道友,我真的不是鬼修。”我诚恳地说,“虽然香烛我用不上,但还是谢谢你买的糕饼和瓜果,这两样我还是可以享用的。”
裴南又嗤嗤地乐起来,连带着李苓也忍不住莞尔。
明澈左右看看,见两个大人都在笑,没人说话,便趁机跳下椅子跑到榻边,踮脚伸手,把花越过祭台递向我,郑重地开口:“林道友,这是在下送给你的谢礼。师父说,礼物不在于贵重,而在于诚心。这些都是在下诚心摘的花,还诚心地让师父帮忙施展了术法,可以开很久!”
我连忙接过来,摸了摸他的头:“多谢明澈道友,我很喜欢。”说完,我见他圆圆的小脸上难掩倦色,不由问道,“你们回去没有休息吗?”
他趴在祭台边摇头:“前辈说林道友有事急着去京城,或许今日就要走了。师兄师姐怕赶不上,就先去准备东西了。我也怕赶不上,就去摘花了。”
“休息什么时候都来得及嘛,还是给林兄你送东西更重要。”裴南把木盒压在小孩头顶,笑眯眯地道,“这可是我去找前辈特批的!”
我心中有了不祥的预感,来不及阻止,他已经“刷”地打开木盒,露出一枚精致的腰牌,上书【昆仑】二字。
我:“……”
本神君到底还是获封昆仑好厉鬼了。
“以后若有其他修道者质疑你的‘厉鬼’身份,你只要给他们看这块腰牌就行。”他炫耀地晃了晃木盒,压得下面的明澈唔唔抗议,“我专门在腰牌上刻了你的名字,也传讯通知各派了,他们一看便知!”
心中不详的预感陡然加重。我谨慎地拿起腰牌,翻到背面,只见上面刻着三个大字——
【林平账】
我:“……”
第45章
104
戌时三刻,最后一抹橙红余晖融化进黛青群山。
车行伙计抱着门板从后门走出来,抬头看见我迈过门槛,连忙把门板搁置在一侧,堆起笑脸跑过来:“这位公子是来租车的?怎么称呼?”
我沉默了一下:“……林平账。”
“原来是林公子!”伙计没察觉出问题,殷勤地躬身将我和锦煜迎进门:“您可来对地方了,这镇上就属咱家的车马跑得最快最远!您是打算去哪儿?”
“往京城的方向,走一座城。”我说。
若从昆仑一路乘马车到京城,恐怕三个月都不止,租来的马车也不可能走那么远。走一座城大约要三天左右,足够我恢复一些了,之后再用术法赶路就可以。
“没问题,林公子是想租辆快些的,还是平稳些的?”
“平稳些吧。”
以我现在的情况恐怕经不住多少颠簸。我想了想,问道:“你这里有没有那种能让人躺下的,最好里面垫着软垫,不用太大,也不用装饰……”
“您是说棺材吗?”伙计疑惑。
我:“……”
我:“哦,你听错了,我是想问有没有今晚就能出城、连夜赶路的。”
伙计一愣,上下打量我几眼,压低了声音:“有是有,只是这价格可不便宜……一口价二百两!现付一百二十,押金五十,到地再付三十两。马死了扣押金,人死了——嘿,您瞧我这个嘴!”
他轻轻扇了一下自己,陪笑道:“公子勿怪,咱家从前是干镖局的,口误,口误哈!”
不等我说话,他又飞快地道:“咱家的车夫都是跟着总镖头退下来的老手,附近几条路都跑惯了。挂出招牌来,路上的都会给个面子。这么多年一次事都没出过,绝对一等一的安全!”
“听着不错。”我附和着点头。
夜间赶路难免遇到意外情况,若是车夫做过镖师、在附近有人脉的,的确可以免去很多麻烦……
伙计看出我心动,立刻再接再厉:“林公子是第一次来咱家车行吧?这样,小的今天做主一回,城门打点的费用咱也给您包了!您看如何?”
挺好,这倒是帮我省去了施展裴南传我的“凡人之术”的功夫。只是……
我犹豫着问道:“两百两是否贵了些?”
虽然我不是很擅长算价格,但也知道一百两已经可以买下一辆马车了。
“林公子,您别光看价格,还得看值不值啊!”伙计语重心长地道,“咱车行可不止车夫好,马也都是百里挑一的良驹,通人性呐!”
“不瞒您说,前年这马病了,咱东家亲自守着灌药,愣是三天没合眼!这马也知道啊,病好了见着东家就淌眼泪,这么多年一直与东家同吃同睡……您说说,这哪是牲口,这是咱车行的养大的孩子啊!咱孩子每回出门,东家那是担心得食不下咽,每天晚上都要问我,小张啊,你去门口看看,咱孩子回家了吗……”
他说到动情处,眼眶发红,我也听得心下触动——难得这车马有情、车行有义,贵些似乎也不算什么……
伸进袖口的手还没掏出来,被人一把攥住了。
锦煜狠狠瞪我一眼:“林、公、子,你一觉睡傻了?这种鬼话也信?!”
我呐呐道:“可是这么通人性的马确实不多见……”
锦煜白眼翻得昆仑山都能看见。他凶狠地瞪退伙计,回头冲我伸手,不耐烦地道:“给我二十两,然后你闭嘴去那边站着!”
“……哦。”
105
一刻钟后,十七两租来的马车平稳地驶出车行。
我坐在车行附赠的全新坐垫上,怎么都想不通:“……是我长得很富贵吗?”
从前也是这样,每次商贩报给我的价格总是比别人高。虽然像车行这样高出十倍的比较少见,但高出两三倍却是常有的事。我的俸禄本就不高,要不是锦湆经常赐下乱七八糟的东西可以变卖了填补家用,凭我买东西的能力,府里每逢月中就要揭不开锅了……
“呵,你再想想呢?”锦煜抱臂靠在车壁上,“不要总往脑袋外面猜,往你脑袋里面找找原因怎么样?”
“我在算学方面还可以的……”我辩解。
“是吗?”他挑眉,“既然如此,你听好——车行现推出‘踏青逍遥租’,基础日租马五银车八银,租满三日可享八五折,预付定金则尾款再减一成;若选择‘星夜兼程套餐’,需加收夜间服务费每日三两,但若一次性付清全款可免去押金;另有‘老友回馈礼’,凭本车行旧租契可抵扣二两,同时参与‘财神到’抽奖,最高可免单但最低需支付五钱彩头费;此外满三两减半两,上不封顶可与折扣同享……以及,若愿为车行写百字好评并张贴于布告栏,还能返还半两银子。”
“来,告诉我,租用这辆马车三日,最低需多少银两?”
我:“……啊?”
他似笑非笑:“林公子是没听清,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不用!”我一口回绝。
本神君可是过目不忘的大才子!题目字数再多也难不倒我!区区算学,还不是手到——
呃,手到……
我低头算了一会儿:“……”
我又低头认真计算了片刻:“……”
我无助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人,怎么只长了十根手指头呢。
“算出来了吗?”锦煜问。
“……”我默默攥紧手指。
‘踏青星夜回馈礼’几个字每个都顶着一个小王八壳阵在脑子里横冲直撞,咚咚碰撞了不知几下,突然撞出一点灵光,我立刻挺直了脊背:“是十七两!”
他唇角一勾,拉过我的手展平,从袖子里拿出半两银子放进我的掌心,慢悠悠地道:“我还拿了半两回扣。”
我:“……”
106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我靠在车壁上假装小憩,实际偷偷在心里反复计算租车到底要几两银子,算来算去,越算越觉得那破孩子拿的回扣应该不止半两……
就在我算第七遍的时候,马车忽然停下,外面传来车夫与守门士卒说话的声音,不多时便再次出发,只是这一次不再是青石路,而是土路了。
最初几里有镇上的士卒打扫,还算平稳。但很快马车的颠簸便开始加剧,时不时碾过碎石子——车是好车,马也是好马,摇晃起伏的程度算得上轻微。奈何我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太好,每一次震荡都像凿进了骨缝里,激起丝丝缕缕的痛意。
不严重,却实在有些难熬。
我悄悄把手伸进袖子,掏出一条厚实的斗篷,对折几下铺在软垫上,坐上去,感觉作用不大,于是又摸出一条。
还是不行。
再一条,垫在腰后。
再来一条,缝隙里也可以塞一塞……
掏到第六条,对面的锦煜终于睁开眼睛,质问道:“……你是在给自己垒窝吗?”
我有点不好意思,本想编一个借口,但被那双像极了锦湆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总觉得心虚,半真半假地小声道:“本神仙昨晚与人斗法,还没完全恢复过来……是吵到你了吗?我马上就好。”
锦煜没说话,上下打量我几眼,抬手敲了敲车壁,对着外面吩咐道:“慢点赶车。车里有人体弱,经不住颠。”
车夫应了一声,放慢了速度。
体弱……
这个说法倒是让我想起他高祖父也曾宣称“朕怜恤帝师体弱”,特许我在宫中乘辇代步——至于我为什么会“体弱”到需要人抬着走,那小畜生心知肚明。最可恨的是,拿来给我代步的还是一架招摇华贵的凤辇,纱帘上绣着彩凤逐龙,垂下后旁人都分不清里面坐着的是臣子还是嫔妃!
……当时虽然觉得屈辱,但也确实免去了颠簸之苦。
锦煜放下手,转而把自己膝上的那件斗篷展开,盖在我身上:“你怎么样?说实话!”
斗篷上残留着他的体温,那股暖意似曾相识。我摸了摸上面的一圈软毛,对他笑笑:“没什么大事……”话还没说完,车轮不知压过什么,猛然一震。我后半句不小心吞了下去,隔了两个呼吸才道,“……还撑得住。”
他冷哼一声,直接探身掀开车帘,命令道:“停车掉头,回寻仙镇!”
我连忙道:“不用回去,我再多垫几层就好,斗篷我还有很多。”
“多垫几层?”他摔下车帘,讥讽地怼回来,“你干脆给自己垫出个棺材,都不用等天亮,再走三里就能用!”
我:“……”
怎么一夜不见,这破孩子的破嘴越发的毒了,难道是血脉返祖吗?
锦煜看我噎住的样子,勉强放缓了语气:“我们回镇上休息几日,找我……高祖父尸身的事情不着急。”
——不,着急的事情不是你高祖父的骨灰,而是我担心去晚了,整个京城被扬飞的就不止你高祖父一人了!
可若这么连续颠簸三天,我可能真的要用上棺材了……
我思来想去,终于想出一个不用耽误时间的赶路办法:“等等,不用回城,我们换辆车就好。”
他嗤道:“这荒郊野岭哪儿来的车给你换,鬼车?”
“没错!”
我端起架子,自信地道:“就让本老鬼……咳,本神仙给你露一手!”
107
术法不方便在凡人面前施展。我收起斗蓬们,探身对车夫道:“劳驾您在这里停下吧。”
车夫不愧是镖师出身,勒马停车,放人掉头,动作一气呵成,半句都不多问。我感激地悄悄用风把半两回扣送进他的怀里,回头对上锦煜的眼神,有些愧疚:“抱歉,劳你费神和伙计砍价,却因为我白费了……”
“我不在乎那点钱。”他无所谓地道,“我是不想看你被人骗。”
我尴尬地道:“我其实没有被骗,我知道他给的价格不合理。”
他哼了一声:“但你还是同情他过得不容易,所以宁可装作不知道他骗你,是吧?”
“那倒不是。”我摇头,感慨地道,“我是觉得通人性的马真的很难得,车行东家也是个好人。我第一次知道人马之间还能有这样深厚的感情……你不觉得很感动吗?”
锦煜:“……”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冷静地问:“你说的鬼车在哪儿?”
“哦哦,这里不方便放出来,跟我来。”
今晚月色昏暗,林间弥漫着一层薄雾,泛着潮冷的腥气。我拉着小孩避开官道,钻进山林里找了一处还算宽敞的空地,一边把手伸进袖子里努力摸索着分辨三辆纸马车中哪辆被砸得最轻,一边提前对锦煜预警道:“我的车可能看着有点……呃,不太漂亮。”
他疑惑:“什么意思?”
“就是——”
一辆破破烂烂的马车脱离我的指尖。
它本是朱红色的,只是在不甚明亮的夜色中,那红色也显得乌沉沉的,像是凝住的血。雪白的丝绦末梢沾染了些焦黑的泥土,沉甸甸地坠着;纸马的前腿折了一根,歪歪地抵在地上,马首也偏着,挺直的鬃毛被连纸皮一起撕去半截,露出里面泛黄的竹篾骨架。
车夫依旧坐在车辕前方,脑袋却拧到了背后。正对着我的半边脸上,彩墨被蹭掉了,白花花的纸底只余一只黑洞洞的眼窝。
夜风幽幽吹过,纸车的轮子“嘎吱”一声转了半圈,车夫那吊着的脑袋也跟着晃了晃。
锦煜:“……”
第46章
108
“林——神君,你觉得它的问题只是……不太漂亮?!”
“是的是的!但不用担心,补一下就会变漂亮的!”
之前为了救人,我在散仙的洞府里放出过三辆心爱的小马车。它们是跟着腰牌一起被裴南还回来的,里面已经清理干净了,就是外表损伤有点重。李苓说是被洞府里的落石砸的,可我总觉得看起来更像是被法器砸的,而且是豁出命的砸法……
我心疼地摸了摸凹陷的车厢。
纸壁“撕拉”一声裂开了一道斜口,从窗棂一直扯到车辕,隐约能看到里面的两名彩衣侍女。坐得离我更近的那个胳膊少了一条,另一条僵直地平举着,指尖只剩了摇摇欲坠的骨架。它的脖颈歪向一侧,两边撕裂的唇角上挑,向我露出空洞又扭曲的笑容。
站在我旁边的锦湆默默后退了一步。
侍女脸上的笑容刷地消失,两颗漆黑的眼瞳在惨白的眼眶中颤动。
“别哭别哭,他不是嫌弃你,只是……呃,害羞了!”我连忙安慰它,“一会儿我帮你把脸重新画,肯定画得比之前还漂亮!”
它顿时喜笑颜开,脸上的裂口一下扯到了耳根。
我想起什么,蹲下往车底摸了摸,撕下一只纸童子。它半边身体都被碾得扁平,糊在怀里抱着的红白灯笼上,剩下的半边纸衣皱成一团,脸蛋上画着的笑纹歪扭成了哭脸,可怜兮兮地仰着半个残缺的脑袋看着我。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将纸童子从我怀里扯走!
我顺着那只手看过去,就见到锦煜那张咬牙切齿的小脸冲我冷笑:“林神君,你还真是喜欢小孩,连一个纸人你都要扎成小孩样子?!”
“这个不是我扎的,是别人烧……送给我的。”我解释道。
他额角蹦出青筋:“重点是这个吗?!”
我被他这副气呼呼的样子逗笑了,无奈地道:“你怎么跟你高祖父一个样,都这么讨厌小孩子?”
他的怒气一滞:“……你知道他讨厌小孩?”
“嗯。”
锦湆确实很讨厌小孩子。我至今想起他因为我动了过继一个孩子的念头而闯进林府的那一晚都会心悸——整整七次,算上逼问和争执的时间,将近五个时辰!那差不多是我离死最近的一次了!!!
不过在那噩梦的一晚之前,他对小孩子的厌恶程度倒没有那么深。从前我还是可以摸摸其他小孩子的头、或者分给他们糖块的。
就是事后要哄一只在我眼前哼哼唧唧生闷气的暴君而已。
比起锦湆其他令人难以启齿的癖好,这倒是少有的几件可以跟他后辈分享的事……想到这里,我冲锦煜招招手,悄悄地道:“告诉你一个秘密,你高祖父不喜欢我拐——咳,亲近小孩子,每次看到都会生气,所以我尽量不这么做。”
“但偶尔我会故意当着他的面逗别的小孩,因为看他生闷气很好玩的!比逗小孩还好玩!”
锦煜:“……”
他漆黑的眼珠缓缓上移,死死瞪着我。那张小脸上怒气未消,又添上了几分说不出憋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猛地转身背对着我,弯腰低头,愤恨地踢了一脚地上的枯草。
我:?
怎么好好的说着话,突然生气了?
而且这个‘我很生气谁都哄不好’的小动作也是祖传的吗?
我茫然地听着从他那边传来的“格楞格楞”磨牙声,想哄又不知从何哄起,犹豫片刻,还是放任这个气性颇大的小犟种像一根漆黑的柱子似的直挺挺戳在一旁生闷气,先开始着手修补我的小马车。
——纸人纸马不同于真正的马车,只要材料充足,修补起来并不难。可要好好修整的话必然需要耗费不少法力,倒不如先临时拼凑一下,凑出一辆用于代步,撑过几日便够了。
我将其余两辆也掏出来,比对着损伤程度估算,发现三辆各有残缺,尤其是车轮损伤严重,竟拼不出一辆完好无损的马车!
“……唉。”
既然如此,只能换种方式了。
我翻出一张素纸和一支细狼毫,用相对平整的石块临时充当案几,着手勾勒凤辇的图样。
凤辇依靠人力抬着前行,结构并不复杂,只是受限于马车完好的部分不多,拼凑起来比较费事,装饰纹样也有些难以选取。此外,还需省下些材料给纸人们用于修复身体和衣饰,这比凤辇本身还重要……
我专心涂涂改改,没注意锦煜什么时候又凑过来了。他蹲在我旁边盯着我笔下逐渐成形的构造图样,诧异地问道:“你怎么会画这个?”
“很奇怪吗?”我瞥了他一眼,见这小犟种眼睛睁得又圆又大,脸上的怒气也被好奇冲淡了,便为他让出些空间,好让他能看清我在画什么,“我很擅长丹青的。”
“你不是只会画山水吗?”他质问。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在典籍记载里看到的。”
不,在丹青方面我更擅长画美人图,刚进京的时候全靠卖画才租下的房子。这事儿传出去实在不好听,后来我就不画了。要是遇到在宴饮上不得不展示六艺的情况,就装模作样地画几笔山水花草——至于能从中品出什么意境,全看那日第一个开口赞叹的人提前背的什么诗了。
其实我自己也知道,我的画里从来没有意境,因为我真正擅长的……不是丹青。
109
林家祖上是做什么的,已经没人记得了。但从那位有出息的工部郎中祖宗的两代之后,便成了工匠——所谓“士农工商”,工匠的地位还不如农人。纵使靠着祖宗荫蔽攀上了“寒门”的门槛,在一众世家出身的同僚中也显得格格不入。
我在翰林院时便有幸得到先帝的赏识,进入礼部后算得上平步青云。所以无论是初入官场风头正盛、还是后来大权在握的时候,都无人故意来询问我的家世,我亦不会主动与旁人提及祖辈是操持“贱业”的工匠。
于是,我的出身就成了一桩心照不宣的禁忌。
更何况,堂堂礼部尚书,一举一动最应尊礼守度,便是真的对营造之事感兴趣,也……不能去钻研。
这是“林修礼”必须遵守的规矩。
思绪不期然飘远,忽然想起了云娘——她是那样自由自在的性子,却因为石头道人的遗愿而困守昆仑数十年。如今她已成仙,无法再插手人间事宜,坊市自然也只能交由他人。现下束缚不再,应该又会随心所欲地去游历四方了吧?
……那我呢?
如今时过境迁,我也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时刻谨记“礼部尚书”的职责、背负着万民期望的“帝师”了。那些曾经需要谨守的规矩、需要维持的体面,对于一位连信徒都没有的小小神君而言,倒显得无足轻重了……
她可以是云娘,可以是扶摇直上的云逍遥。我是不是也可以……放下一些?
是不是,也可以试着找回那个最初只想当个工匠的林修礼?
笔尖一顿。
我看着纸上已然成形的华盖凤辇,又侧头看向趴在石案上的少年。他已经彻底忘记了之前还在生闷气,那双像极了锦湆的眼睛在认真地看着我画出的图样,侧脸在朦胧的月色下显得柔和而平静。
那些曾经说不出、也没有机会说出的话,似乎没那么难以开口了。
“再告诉你一个连你高祖父都不知道的秘密吧——比起丹青,我更擅长百工。”我放下笔,对他笑道,“我从小就很想当个工匠。”
110
我出生在冬日,比预期早了两个月。
那时母亲正陪着父亲进京赶考,借住在恩师城外的农庄里。原是想要得几日清净,让父亲安心备考,没成想她会在深夜突然发动。村子很小,连个像样的稳婆都寻不见,城门又已经关了。师母留下看顾母亲,父亲与恩师则匆匆冒雪出门,奔波去附近的其他村子里找人帮忙。
天色昏暗,风雪迷眼。恩师不小心坠马,摔断了腿。
而父亲为了让稳婆能快些赶到,把马让给了她,自己在雪地里走了半夜,冻坏了身子。
那一夜,母子平安。
可恩师的腿终究没能痊愈,落下了残疾,不得不上书致仕。
父亲从此体弱畏寒,咳疾缠身,连笔都拿不稳,科举无望。
一条命,竟用了两个人的前程才换来。
尽管如此,没有人怪罪过我。
幼时我与其他孩子没什么不同,备受母亲宠溺。家里若是吃肉,一定会把最大的一块留给我。买了新布,裁的第一身衣服也必然是我的。家中从不曾拘着我,便是发现我调皮钻进了库房,也未加训斥。叔父反而将我抱到腿上,一张张地翻着祖辈留下的木工图样,给我讲那些梁架榫卯如何搭接。我若能反问上一句,他便高兴得眉毛都要扬起来。
我也的确对那些很感兴趣。别的孩子追在卖糖人的担子后面流口水的时候,我却更喜欢捏泥巴,常常一边捏,一边幻想着自己长大后也能当个十里八乡闻名的工匠,像叔伯们那样被别人请去造房子、做家具——那便是我觉得天底下最有意思的事了。
直到五岁那年,我被发现有着过目不忘的天赋。
于是,我被母亲带去道观见了父亲一面,从“林家的野小子”,变成了“林修礼”。
最开始我并不习惯父亲给我取的新名字。“修礼”两个字,寓意对于五岁的孩子来说太深奥了,比起伙伴们的狗蛋、黑丫之类,更是难写又难念,我很不喜欢。
但母亲很喜欢。她每日都会念着我的新名字,摸着我的头,对我说:
“林修礼,你要好好读书。”
“林修礼,你不能浪费这个名字。”
“林修礼,你一定要有所作为,以后家里就靠你了。”
“林修礼……”
我不知道母亲是怎么了。她以前从来不会对我说这样的话,只会关心我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去哪里玩了、喜不喜欢自己的新衣服。可自从父亲过世、她将那封父亲留下的信寄出后,她就像变了一个人,总是痴痴地看着我,念着父亲为我取的名字,说着那些我好像听不懂,又好像能听懂的话。
她就这样念着,念着,一日日衰弱下去。
母亲走的那天,我趴在她的床边,看着她枯槁的面容。她的嘴唇微微动着,气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可我知道,她仍在念着我的名字。我将耳朵贴在她的唇边,终于听清她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林修礼,这是你父亲用他的命,为你换来的机会。”
第47章
111
当年之事,父亲对恩师有愧,恩师对父亲……又何尝没有怨呢。
恩师盛年归乡,终日郁郁寡欢。父亲几番前去拜访都被赶出门,送出的信也不曾有回应。直到他寄出最后一封信,信里没有再提及那些过往,只是恳请他来看看我,看看那个令他们付出惨重代价换来的孩子,是否有资格偿还他出生时便欠下的债。
他来了,看到了我父母的牌位,也看到了跪在他面前、懵懂捧上束脩的我。
那些怨恨,那些不甘,忽然便有了新的意义。
师父将他没走完的仕途寄托在了我的身上,对我要求很严格,禁止我在其他“毫无意义”的事情上花费精力。每次发现我偷偷画图样,都会用戒尺狠狠打我的手心。而我肿着手回家被叔父看到,他还会因为师父打得不够狠而补揍我一顿。
揍完我,再从我身上翻出那些被师父撕碎的图样,一张张地看。
我边哭边问叔父我画的好不好。
他说不好,狗屁不通。
叔父是镇上最有名的匠人。他说我画的狗屁不通,我便真以为自己画的不通狗屁,哭嚎着回房去读书,隔几日却还是忍不住偷偷地画。
直到有一次,半夜我手心疼得睡不着,见到外面有火光,便循着光摸到祠堂,看到院子里燃着一个火盆。叔父背对着祠堂大门蹲在那里,正一张张地将被抚平褶皱、仔细拼凑好的图样投入火中。
跃动的火光映着一张被泪水和炭灰抹得乱糟糟的脸。他一边烧,一边低声絮叨。
他说,列祖列宗在上,咱们打个商量,你们把心思收回去吧。小修礼脑瓜子灵,干什么都能有出息。可咱工匠再有出息也是个给人做活的,是下九流的行当。他可不能这样,他以后要当大官,过好日子,娶漂亮娘子,再多生几个和他一样聪明的娃娃……要是娃娃里有哪个是笨的,我就给他抱回来,你们再把小修礼的手艺还给娃娃,继承咱家的祖业,行不?
他说,你们看他长得多像大哥啊,就放他去读书,去考功名吧……大哥当年就是顶好的脑瓜子,他给你们发过誓,要金榜题名,光耀咱林家的门户!他是……哈,是做不到了,可这不是还有小修礼吗?你们得多保佑他,让他多读圣贤书,将来才能功成名就,骑着大马回来,那叫一个威风!你们在下面跟别人一说,嘿,面儿上多有光!
他说,你们别怪我不让他……我大哥,我嫂子,两条命……就换了这么一个……前程。不能,绝不能……浪费在这点窝囊的手艺上。
他说,大哥,嫂子,你们放心,我盯着呢……小修礼是个好苗子,先生夸他懂事,肯用功……你们拿命给他铺的路,他一定能走通,一定能走到顶上去!……咱们林家啊,往后再也不是被别人笑话的寒门了……
一阵风卷起,半张没烧尽的纸打着旋飘到我眼前。我弯腰捡起来,透过焦黑的边缘看着祠堂里沉默不语的牌位,和火盆前被烟熏得不断揉眼睛、哑着嗓子又哭又笑的叔父。
……原来我欠了那么多啊。
那么多的命,那么多的期盼,与那么多……他们未能走完的路。
我默默地走过去,将那片残纸轻轻放回了火盆,看着那一角伸向天空的飞檐在火焰中蜷曲、剥落,最终被暗红的余烬一点点蚕食殆尽。
在那之后,直至身死,我再也没有画过一张图样。
112
夜色寒凉,连带着手中的素纸也染上了一层凉意。我用指尖摩挲着细细的墨痕,却仍能感觉到一丝从过往回忆中残留下的灼热。我将纸张慢慢举起,那些被焚尽的纸灰簌簌抖落,露出完整的凤辇图样,从拆解、构造、到成品样式逐一描绘标注,线条清晰流畅,应是没问题的……吧。
细小的畏惧攀上指尖,我忽然有些不确定。
我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画过了,而且,而且这是我第一次画步辇类的图样。
它不复杂,它很简单……可,真的可以吗?
会不会……我不该……
“画得好!”
锦煜的声音打断了我的犹疑。他将图纸从我手中抽走,少年人清朗的声音被刻意压得低沉,如同宣告一般缓声道:“交给我吧。以后只要是你画的东西,我都会为你做出来。”
那点说不清的怅茫都被他这故作成熟的模样冲淡了。我忍着笑问他:“你看得懂吗?”
“没问题,我的手艺很厉害。”他自信地点头,按着我的肩膀让我坐回树桩,“你先歇着,我很快就能做好!”
我有些不放心——毕竟他祖宗给我刻的“卖首草标”现在还在我袖子里揣着,但凡锦煜继承了他三分天赋,就足够把凤辇做成棺材了——可看小孩这么有激情,我也不好出言阻止,想了想,从袖中掏出四名从前点化的纸扎力士,嘱咐道:“你如果有……嗯,理不清的地方,可以让它们帮忙。”
这几名力士是我从十万大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当年扎制它们的匠人天生六指,所以把它们也扎成了六指,十二根手指根根分明,颇为灵活,在天庭帮我烧过砖、布过阵,也算有些百工经验。
……至少不会真的造个八抬大棺出来。
锦煜不屑地睥睨了六指力士们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勉强答应。
霎时间林地里便热闹了起来。白面红腮的纸人们在薄雾中往复穿梭,叽嘎叽嘎地锯着骨架,嘶啦嘶啦地撕着纸皮,一边干活一边帮忙扶正彼此歪斜的脖颈或四肢,时不时发出空灵清脆的笑声,画面很是温馨。
我看着看着,渐渐觉得倦意上涌,迷迷蒙蒙地合上眼睛。
113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肩上多出来的重量惊醒。
睁开眼,锦煜的脸近在咫尺。他额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呼吸有些急促,身上蒸腾的热意混杂着干净的皂角清香暖融融地笼罩过来,随着他抬起的手臂拂过我的脸颊与脖颈,最终被落下的斗篷裹住。
心脏条件反射地紧缩,我下意识抓紧了斗篷边缘,还没缓过神,他已经退开了一些,骄傲地扬手向我展示他的成果:“看,真做——咳,真不容易,我做好了!”
“……”
我慢了几拍才将目光从他亮着光的眼睛上移开,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一架……呃,一架大概或许可能是,凤辇的,东西……顽强地立在林地中央!
那东西的两根车辕呈现出匠心独具的波浪形,一根前长后短,一根前短后长;底座像是被人从四面八方各踹了一脚,踹的力道还各有不同;方形的华盖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椭圆七边形,并依照各边的长短不同,挂上了同样参差不齐的纱帘……
我横看竖看,仔细寻找了半晌,竟没能从偌大的车架上找到一个直角!
“……辛苦了。”
我斟酌着词语,余光扫过跪在一旁抱头怀疑纸生的四名力士,又转回来,落在车辕前方突兀竖着的一个歪歪扭扭的巨大圆环上——其他的我尚可理解,但是……
“这个,好像不在图样上?”
——这圆环看起来是用多余的竹篾缠绕出来的,每一根都被粗暴地拧了几个弯,硬生生绑在一起,看起来充满了强求的怨气!
锦煜本就笔挺的身姿站得更直了,矜持又骄傲地道:“你的图样漏了一个控制方向的东西,我给你补上了。”
我:“……?”
我看着这架纯粹由人抬着走的凤辇,十分茫然——人力抬的车,前进后退转弯不都是靠抬辇的人吗?这个圈要怎么控制?套在马脖子上?可这也没有马啊?!
底座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我暂且按捺住对圆环的疑惑,蹲下身朝车底看去——
只见底座下面整整齐齐地绑着六只纸童子!全部被塞着嘴捆着手,一个挤着一个、牢牢地绑在车底横梁上!!!
“这……?!”我指着吧嗒吧嗒掉眼泪的纸童子们,“它们为什么被绑在下面?!”
锦煜可疑地移开了视线,语气生硬:“……加固结构。”
我:???
想到他之前对纸童子的态度,以及和他祖宗一样莫名其妙的厌童癖好,我试探着问道:“你该不会因为它们是‘小孩子’的样子,所以故意把它们塞到看不见的地方吧?”
他呵了一声,嘴硬道:“你不是受不住颠簸?正好用它们减震。”
“……”我看着充满了个人恩怨的减震结构,实在没有忍住,“……这是步辇。”
人抬着走的东西,到底是哪儿来的减震需求啊!!!
他观察着我一言难尽的表情,声音低了下去,似乎有些伤心:“你不喜欢我给你做的车吗?”
“我不是不喜欢,只是它很……”我绞尽脑汁地思考委婉些的描述,“……很令人想要珍藏起来,不给任何人看。”说完,我举了一个例子,“比如,你高祖父过去给我刻过一枚卖首草……咳,柳叶簪,充满了他对我的心意。我拿到后就一直珍藏着,很舍不得戴。”
锦煜垂下的眼睫倏然抬起,容光焕发:“真的?”
“嗯……嗯!”
“那我下次还给你刻……车。”他高高兴兴地说。
“……”
我默默看了一眼挂在旁边的那副端庄华丽的成品图样,再看看眼前这没有一处符合预期线条、莫名其妙支棱出一个圆环、车底还捆了两排无辜纸童子的“七边九曲华盖凤辇”,一时间说不好心里是感动居多,还是好笑居多。
——曾几何时,我的一生也如同那张被精心绘制的图样,不敢有一丝错漏。毕竟那是父母用命换来的谅解机会,是师父用前程铺就的道路,是叔父烧尽了“旁骛”、将我推向的“正途”……他们都对我寄予厚望,盼着我光耀门楣,成为青史留名的贤臣。
而我呢?
我拼尽全力、耗尽心血,最终却只在史书上留下了“戮尸枭示”四个字。
就如同横亘在我眼前的这辆破车。
其实在把图样交给锦煜的时候,我已经预料到会看到什么成果了。就像当年从先帝手中接过那份空白遗诏时,我便猜到了自己的结局。
谁人不知,自古权臣无善终?
但我仍是接了。
或许是想要报答先帝的栽培与信任,或许是不敢让那种性格的新帝无人挟制,或许是想要借此得到实现理想的机会……有那么多不得不为之的理由,可我在伸出手握住那份遗诏时,想的是,哪怕日后我林修礼死无葬身之地,能换得这世间在我死前太平安康,便值得了。
如今回想,承担他人恩情、背负他人期许,何尝不是我自己的决定?亲手将自己的清名掷于泥沼、为百姓换来生机,也是我心甘情愿。便是飞升后不肯斩断旧日孽缘重获新生、仍要心心念念着去地府再见一面那个毁了我一生的小畜生,同样是我的选择。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完美的道路,走上去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呢?
无非是权衡过后,代价仍不及我之所愿罢了。
我看着眼前这辆歪歪扭扭、却凝聚了少年人炽热心意的破车,终是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下好了,继林尚书、林老鬼、林神君之后,三界就要再多出一个做破车的林工匠了。被旁人见到,一定会被嘲笑死的。
可又有什么关系呢?
毕竟,这也是我选择成为的自己。
我本无相,亦有万相。
我为何相?
我为,我相。
第48章
114
月色凄迷,在林间晕开一片蒙蒙莹白。
六盏红白灯笼摇摇晃晃地破开雾气,下方是顶着灯笼爬行的纸童子,一张张惨白的小脸上勾着弯弯笑纹,咯咯地嬉笑着你追我赶;灯笼后,六名彩衣侍女款款随行,六张不同的芙蓉美人面上带着一模一样的僵硬微笑,袖口垂落的绡纱随着步伐悠悠飘扬,裙裾扫过枯枝,发出“簌簌”轻响。
四名面色铁青、双目空洞的黑衣力士抬着一架朱红凤辇走在后方,脚步平稳得如同滑行,只能听到纱帘七角垂落的铜铃轻微摇晃发出的“叮叮”声。夜风偶尔拂动错落的纱帘,隐约露出帐内环抱双臂、神色不虞的黑衣少年,以及红衣银柳、白纱覆面的……我。
“……你为什么换了一件红衣服?!”锦煜盯着我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为什么还要蒙着白纱?!”
我斜倚着软垫,努力让自己的坐姿看起来和平时截然相反,确保让任何人都无法从坐姿联想到我本人,嘴里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这件衣服的颜色和凤辇更配。至于白纱,呃,这是一位朋友借予我挡脸……遮掩气息的法器。赶路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研究一下该如何使用。”
——不行,我可以接受自己成为“做破车的林工匠”,但“坐破车的林修礼”还是太超前了!要是被别人认出我坐在这架连个直角都没有的破车上,我还不如现在就回斩神台!!!
锦煜拧着眉,换了好几个角度,视线都被白纱阻隔,不由得啧了一声:“碍事。”
以这小破孩的性格,我毫不怀疑他很快就会伸出那双对神仙毫无恭敬的小破手来掀我的盖头。我心下无奈,虽然不知道自己的脸有什么好看的,值得他一直盯着看,但还是抬手将白纱撩起一角,向他那边倾过身,将那张愤世嫉俗的小破脸一同罩进来。
薄纱自发地舒展垂落,将一切轻柔地隔绝在外,唯有月光氤氲地透进来,丝丝缕缕地洒落在我们之间的空隙里。细微的布料摩擦声盖过了纸人们的嬉笑,我看着他浓密的睫毛猛地一颤,倏然上扬,轻声笑问:“这样总行了吧?”
他没有回答,愣愣地睁大了眼睛。那双黑得惊人的瞳仁里清晰地倒映着我的面容,如同盛满了整个朦胧的月夜。
呼吸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小空间中交融。少年人毛毛刺刺的鬓角发丝被气流吹拂,轻轻擦过我的脸颊,有些发痒。我偏头去躲,他不依不饶地凑过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粘在我的脸上,却像是仍然看不清似的,一个劲儿地往我这边拱。
“哈哈,痒……”我笑着后仰,伸手去推他,“别对着我耳朵吹气。”
他依言摒住了呼吸,从耳根到脸颊都憋得晕出一层薄红。
明明纱下只能听见我一个人的呼吸声,我却仍然觉得有潮热的气息从他雾蒙蒙的黑眸中溢出,混杂着少年人发烫的体温,湿漉漉地向我蔓延。我隐约察觉到一丝异样,下意识向后避了避,脊背却抵上了柔软的靠垫。
无处可退。
他捕捉到我瞬间的慌乱,眼尾那抹红痕灼进了眼底,趁机又凑近了几分——
“叮铃铃!”
凤辇突然大幅度地一晃,我身形不稳地向外倒去,被他迅速伸手扶住了肩膀。混乱中耳廓似乎擦过了什么柔软而微烫的地方,但我来不及分辨,先看向发生骚动的车队最前方——纸童子们皆趴在地上呲牙咧嘴,像一群被侵犯了领地的幼兽,愤怒又畏惧地对着拦住去路的身影狺狺呜呜地低吼。
那人拢着残破染血的白衣,静静地伫立着,抬眸向我望来。
月光照亮了他凌乱的白发,额间与脸颊上的鲜红魔纹盈盈发亮,衬得他的面容愈发的苍白虚弱。
——赫然是之前从洞府内层逃走的那名白发魔修!
115
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下一刻,他便跪下来,双手叠在额前,伏地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那头在夜色中格外显眼的白发顺着他的脊背滑落,遮住了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平淡的声音:“拜见老祖。”
我:“……?”
老祖?谁,我吗?
锦煜目露狠色,死死盯着他,那眼神像是要把地上跪着的魔修千刀万剐。我也不知道他分明是第一次见到对方,究竟是哪儿来的这么大杀意,急忙按住他,撩起半边白纱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他先不要说话。
小孩眼睛黏在我的手指上,意会错了我的意思,一下憋住了呼吸,把自己憋得脸颊涨红。
我无奈,只得凑近他耳边,用气音极小声地道:“不要说话。”
他微微一颤,反应过来,恢复了呼吸,只是有些急促。似乎是觉得自己之前的误解很丢脸,眼瞳移开不敢看我,那张小破脸也涨的更红了,却还要故作镇定地翘起二郎腿,假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忍着笑从他一系列别别扭扭的小动作上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跪伏在纸童子包围圈中的白发魔修——有云娘的【嘿嘿嘿】在,他分辨不出我的气息,我又恰好换了衣服和姿势,他应该没认出我就是和他打过一场的人,把我当成了趁夜出行的……呃,坏厉鬼。
鬼修与魔修都不为人间所容,说不定可以凭借这个“同道”身份从他口中套出些话来……
我迅速回忆裴南曾说过厉鬼最重要的三个特性:脸色惨白、镜子无法照出身影、外表保持身死时的样子——前两者我虽然也符合,但有白纱在,不方便展示,后者倒是很方便!
想到这里,我趁着他还没抬头,立刻扯开六层领口——
锦煜瞬间扑过来,两只手左右抓住我的衣领用力往中间一扣,低吼:“你干什么?!”
“嘘,小娃娃乖一点。”我连连摆手,把自己的声音压得阴森森的,“本座有正事要做,你不要捣乱,回头老祖奖励你两块糖——咳,两个生人吃。”
锦煜:???
我想把他的小破手扯开,没想到他力气大得很,居然扯不开。我只好退而求其次,把袖子挽到手肘,尽最大可能展示出我身上的“死因”,然后学着锦湆大刀金马的坐姿,身体狂放地向后一仰,双腿岔开——
锦煜又往下一扑,把我的两条腿“咚”地一声并在一起。这还不算完,他整个上半身趴在我的腿上,牢牢抱住我的膝盖,一对黑少白多的眼瞳自下而上,极其凶狠地瞪着我,神色像极了护食的小狗。
我:“……?”
这破孩子怎么偏要学他祖宗,越到关键时候越跟本老祖对着干呢。
再拖延下去恐怕会引起魔修的怀疑。我放弃了和他计较,压住声线,霸气地对白发魔修命令道:“起来说话!”
他慢慢直起腰,却没有站起来,而是向后跪坐在地上,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像是某种习惯。
我试着从他嘴里套话:“你是何人,是何身份,为何拦在本座车架前?如实招来,否则本座挖了你的心肝儿喂本座的童子!”
“萧寂,魔修,我没有故意拦住老祖。”他逐一答话,声音平直得像是没有情绪,“我受了重伤,逃到这里快死了,就躺在地上等死。死没等到,先等到老祖的六个童子轮流从我脸上爬过去,把我踩醒了。我坐起来,它们冲我叫。我站起来,它们冲我叫。然后老祖的车架就停了。”
我:“……”
“这,这样啊,倒是本座的童子调皮了……”我竭力绷住阴森的声线,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你可是因为与人交手才重伤的?说起这个,本座倒是听闻今晨天有异象,可与你有关?”
“是,与我无关。我昨天半夜就因为与人交手没打过,躺在这里晕过去了。”萧寂冷淡地说。
“桀桀……桀!本座不管你什么时候与人交手的,你就说为什么要与人交手!”
一道血线从他唇边溢出,滴落在地上,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还在平板地回答:“我奉尊主之命前来偷袭昆仑坊市之主,从她手中抢夺传闻中能够蒙蔽天机的宝物。困住她之后,还没有抢,就出现了一个魔修,他捅我一刀。又出现了一个道修,他用阵旗打我。我不和他们交手就死了,我不想死,就和他们交手了。”
他回答问题的逻辑似乎与常人不同,但确实透露出了关键信息。只是这话套出来的太容易,我反而不确定了:“……你就这么告诉本座了?你就不怕那位‘尊主’知道你背叛他?!”
“是,不怕,我没有背叛尊主。”萧寂平静地说,“尊主算无遗漏。他派我执行任务,会想到这种情况。我相信尊主。”
我:“……”
真的吗,你下次出门前要不要先问问他,不要擅自对他这么有信心啊?!
我尴尬到手指蜷在一起,很想抄进袖子里,可是袖子被我挽起来了,两只手实在无处安放,只好落在趴在我膝盖上的锦煜的头上,假装替小孩梳理头发。
锦煜偏头看我一眼,默许了,还主动趴得更平,方便我给他顺毛。
本老祖梳理了几下,心情平静了一些,重新鼓起霸气,沉声问道:“尊主为何要抢那件宝物?”
“因为尊主在寻找能够蒙蔽天机之物,助他完成大业。”他声音含糊,唇角溢出的血已经开始成片地洒落,而他的表情竟然毫无变化,甚至在注意到我盯着地上的血看的时候,还主动提醒我,“我要死了。老祖还有事要问吗?没有我就躺回去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比我还急着去死的人,很是惊奇:“……你就半点不想活?”
“不是,我很想活。老祖如果能让我活下来,我也可以给老祖当狗。”他说,咽下口中的血,清晰而淡定地道,“我给尊主当过三十八年的狗。我当狗很有经验。我比他乖,比他会叫。”
我:?????
等一下,好好的说着话怎么突然跳到这里了?谁要当狗?!给谁当狗?!
那个“也”是怎么回事?!“比”又是在和谁比?!
掌心下忽然一动。我低头,看到锦煜冷笑着呲出一口小白牙,黑眸中凶相毕露,只差没吠叫着扑下去咬人。
我:“……哦!”
原来本老祖的现任小狗在这里啊!
……不对,你到底在气什么?!血脉突然返祖了吗?!
我无奈地摁住锦小狗,小声道:“他脑子有病,你不要和他计较。”
“呵,他脑子有病?我他妈脑子比他有病!”锦煜在我手底下扭动挣扎,低吼咆哮,“我杀了他!!!”
眼见快拦不住这个疯起来连自己都骂的破孩子,我迅速掏出一块去车行的路上买的松子糖,一把塞进他嘴里,趁他愣神时手指上下一合,把他的嘴捏在一起:“乖啊乖啊,再忍一忍,现在还不能杀,本座留着他还有用。”
“……”
锦煜趴在我膝盖上叽叽呜呜地嚼了两下松子糖,气哼哼地扭头挣开我的手,换了个方向把脸埋进了我的怀里。
这种得寸进尺的表现似曾相识。
不过小孩应该只是生闷气时的无意识举动……吧。
我犹豫了一下,见他没有要咬我腰带的意思,便放任了,转头唤来侍女,从李苓给我的那一大包“居家云游必备药品里”找出最快见效的伤药,让她拿给还在一口接一口地吐血的萧寂。
后者完全没有检查,仰头便将丹药和着血咽下,调息片刻后重新伏地行了一个大礼:“多谢老祖赐药。”
说完,他言而有信地补充:“汪。”
“……最后那声不用加了!!!”
第49章
116
据我观察,萧寂的七情似乎有些问题,无论说什么做什么,表情都没有变化,这在魔修中很少见——魔修往往会放纵自身欲望,情绪起伏总是比常人浓烈许多。我从没见过像他这样连谈及生死和给别人当……当狗,都没有情绪的人。
我犹豫了一下,向他招手。
他弯腰就要爬。
我赶紧阻止:“是让你走过来!走过来!!!”
他站起身,走到凤辇旁边,重新跪坐在地上,依然是两只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垂首的姿势,仪态静美,像是被精心教养出的世家公子做派。
只是在这夜深人静的密林深处,满地的荒草枯叶上端坐着一名血染重衣的白发公子,还偏巧有一片惨白的月光穿过枝桠落在他披散的凌乱长发上,晕开浅浅的辉光……看着简直像什么志怪话本里的插图,透出一种脆弱又诡异的美感,令人浮想联翩。
……总感觉,本老祖的下一句话若不是用赐药之恩逼迫他交出骨灰、然后威胁他去诱骗路过的无辜少女给本老祖打牙祭的话,完全是对此情此景的一种浪费啊?!
我把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对这位脑袋有问题的萧小倩逐字命令道:“站起来,把手给我。”
他依言起身递出手腕,雪白的睫毛垂着,面无表情,好像无所谓我要对他做什么。
我从纱帐中探出手,搭住他的腕脉,尽力小心地分出一缕法力探入他的经脉,游走一圈,没有发现任何禁制的痕迹。于是我放下心,问出那个最危险的问题:“尊主的‘大业’是什么?”
萧寂平淡地道:“我不知道。”
“尊主是谁?”
“尊主是尊主。”
“他有什么特征?”我尽量问得详细一些,好让他有回答的方向,“他是男是女,样貌、身形、声音、修为,分别如何?有什么显著的特点吗?”
“尊主是男人,长得很好看,七尺高,声音很好听,修为比我厉害。”他依次答完,认真想了想,给出了最显著的特点,“尊主很大。”
说完,他两只手比了一下:“这么大。”
我倒吸一口冷气。
……人真的可以是这个尺寸吗?!就算他有七尺高也……也太过了吧!!!
怀中一动,我震惊之下没来得及阻止,被锦煜趁机把头探出了纱帐。他看清萧寂双手之间的距离后,微微一僵,随即轻蔑地嗤了一声:“呵,不过如此。”
我:“……”
啊?这还不过如此吗?!你是在和什么比,驴吗?!
我简直哭笑不得:“你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锦煜声音一顿,故作天真地睁大了眼睛,“知道呢,是在说尊主的法器呢!”
“对对,真是‘不过如此’的法器。”我被气笑了,给了这个装模作样的小混蛋后脑勺一巴掌,“回去吃你的糖,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
他呜哩了两声,咬着我塞进他嘴里的又一块糖,乖乖缩回靠垫不动了。
我缓过神,回想我见过的那名高阶天魔——它的样貌的确称得上俊美,且身高比我高出一头,应有七尺,符合萧寂的描述。只可惜修为到了某种层次,本体是无法被法术记录的。我没办法将它复现出来让他确认,只得暂且将怀疑压下,转而问道:“你姓萧,从三十八年前开始追随尊主,是吗?”
“是的。”
“镇北将军萧寒,是你什么人?”我问。
“……”
他雪白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第一次没有回答。
我换了几个问法,只要涉及到“萧寒”他都一声不吭,关于“尊主”也问不出更多了。
——萧寂看似有问必答,能够答出的问题实则没有多少价值。他恐怕只是“尊主”的一枚棋子,甚至可能只是若干棋子中的一枚备选。他或许与“萧寒”的确有关系,可若是重要的关系,又怎么会被派出来执行“从散仙手中抢夺宝物”这种九死无生的任务?
我斟酌着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有办法联系‘尊主’吗?”
虽然希望不大,但他和对方怎么说也是,呃,见过‘很大’的关系,万一……呢?
萧寂抬眼看着我,反问:“我说没有,老祖会杀了我吗?”
他的反应一直很木讷,突然表现得像个正常人,我反倒没反应过来,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你若与本座相抗,或逃跑,本座会立即动手杀了你。但你若愿意束手就擒,随本座回天……呃,回去,本座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根据你过往的作为,决定你的生死。”
“我明白了。”他说,“我给老祖乖乖当狗,就能活。”
“……不是这个意思!”我赶快纠正,顾及他的脑子不正常,仔细解释道,“本座不需要你当……当狗,你只要不反抗,不逃跑,愿意被我封禁修为送去……一个地方,我就不会现在杀你。”
“哦,老祖对我做什么都行,让我活着就行。”他点头。
他这副为了活着什么都肯做的模样令我心生怜悯:“你就不怕本座真的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吗?有的事可比死更难熬的。”
“没关系,尊主很快就会来救我。”他淡然地道,“我会努力撑到尊主来杀老祖的那天。”
我:“……”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啊!!!不愧是魔修啊!!!!!
117
缩在旁边装乖的锦煜肩膀一颤,嗤嗤地笑起来。我恼怒地又给了这个笑话我的破孩子脑袋一巴掌,随即不再与魔修废话,自袖中摸出一只五官空白的小泥偶,以指为笔,小心地勾勒拘神符——萧寂七情不全,所言所行与常人差别很大,现下看似乖巧,可再怎么说也是个魔修,我不敢以寻常方式禁锢他,不如抽出他的魂魄暂拘于泥偶之中随时看管,最为保险。
我凝神静气,尽力控制着法力平稳流出,直至最后一笔落成,顿了顿,又补了一道禁制,令他无法向任何人透露与我相关的信息,然后才在泥偶身上写下【萧寂】二字,并指一点。
泥偶面部立刻涌动,转瞬化为萧寂的模样,两眼微光一闪,术成。
与此同时,身旁传来“啪唧”一声闷响——萧寂失去魂魄的身体直挺挺地脸朝下拍在了地上,倒头就睡。
我:“……”
噫,是我考虑不周了。
我尴尬地唤来车夫把那具尸……身体扛起来,安置到纸马的背上,又将泥偶递给锦煜:“本座交给你一个重要任务——帮我看管他一会儿,不要让他跑出凤辇。”
他接过泥偶,在手里掂了掂,没说什么。
我腾出手,忍着手腕刺痛重新画了一张传讯符,点燃后里面很快传来云娘迷迷糊糊且充满怨气的声音:“林道友,你最好是真有要紧事找我!”
“才子时,道友就已经睡了吗?”我很惊讶,“坊市交接等事宜竟然这么快处理完了,道友好高的效率!”
云娘:“……”
“尚书大人,是这样的,我们没当过官的人,半夜唯一必须处理的事情只有!睡觉!!!”她咬牙切齿地吼了一声,长长叹了口气,“算了,估计和你讲不通……说吧,到底什么事?”
我把萧寂的事情告诉她,提醒道:“那位‘尊主’既然盯上了你手中的宝物,恐怕不会轻易罢休。你若近日还留在人间,需要多加小心。”
“啥,我哪儿来的‘遮掩天机’的宝物?唯一沾点边的就是借给你的【嘿嘿嘿】了,那玩意儿遮掩自身倒是可以,想遮掩天机那是在做梦!”云娘诧异地说着,话锋一转,突然变得精神百倍,“诶,你刚才说萧寂可能和‘那个’镇北将军有关?哪种关系?你打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了,快说说!”
“……只是我的猜测,算不得准。”我无奈地扶额,想起她在八卦方面无与伦比的激情,不得不又提醒了一句,“这件事恐怕和京城变故有关,你当心不要牵扯进去。”
云娘毫不在意:“嗐,要是你在京城快被人打死了,找我求救,我肯定去捞你。但要只是为了打听点消息就往死劫前面凑,你当我傻?”
……也是,她应该分得出轻重。
“不过话说回来,道友你怎么抓住他的?我之前也试过追踪,一点痕迹都没找到。”云娘问,“总不可能是他自己撞到你手里的吧?”
“啊这……”
萧寂的敛气术的确登峰造极,在洞府里我一开始都没发现他是假死,这一次若不是童子踩到他,我也不会发现他躲在这里……我解释道:“他逃走后应是刻意躲进了密林深处,我也恰好在避着人走,凑巧碰到了。”
“你避着人钻小树林干啥——啊!”云娘恍然大悟,“嘿嘿嘿!”
“……不是你想的那样!!!”
“唉呀,我懂我懂,大家晚上都要睡觉嘛,怎么睡不是睡呐!”云娘体贴地道,“事儿说完了吧?那咱们就别打扰彼此睡觉了,掐了哈!”
“咻”一声,传讯符被对面掐灭了。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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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木着脸拂去纸灰,偷偷看了锦煜一眼——小孩应该没听懂云娘在胡扯什么,正专心地拔着泥偶四肢。见状,我松了口气……
……等下?!
我赶紧把头转回去,就看到萧寂泥偶的四肢都被拔掉了,只剩光秃秃的身子平躺在他掌心里!
锦煜对上我震惊的目光,理直气壮地抬起下巴:“这样他就跑不掉了。”
“呃,的确如此,但……”你是不是有点太过怨怨分明了啊?!
泥棍的模样实在凄惨,我不忍地伸手把它拿回来,从锦煜脚底下捡回它被踩扁的四肢,试图把它重新拼好。
小孩不满地哼哼唧唧,像一只被抢走了主人注意力的小狗,故意挤来挤去地打扰我拼泥偶,嘴里也不闲着地质问:“林神君,你是不是又想多管闲事,放着我——高祖父的尸体不去找,要去找那个‘尊主’?”
“……”我专心地低头把泥偶胳膊往屁股上接,“怎,怎么会呢!我们有玉片为契,我肯定是以你的心愿为先哈哈哈!”
“真的?”他挑眉,“那如果到了京城,你同时发现了‘锦湆’和‘尊主’的踪迹,你先去找谁?”
“呃……”
我正在思考怎么糊弄过去,手里的泥偶忽然开口:“尊主不在京城。”
“你知道他在何处?”我一惊,想起萧寂的答话逻辑和常人不一样,连忙换了个问法,“尊主现在何处?”
“知道,尊主在临渊镇。”它答道。
这名字听着很耳熟,我喃喃:“……林苑镇?”
“临渊镇。”泥偶纠正。
“……”
林苑镇,本是一处皇家猎场,苑囿广袤,林木葱郁,后因种种原因荒废。但当年驻守于此的士卒、营造的匠户、侍奉的仆役,并往来牟利的行商却未曾尽数散去,而是依傍着废弃的旧苑聚居生息,逐渐形成了一座小镇。
小镇不大,百十年间只出过一位官拜礼部尚书、曾为帝师的“大人物”。然其最终因罪获诛,累及亲族。一夜之间,众人皆闻“林”变色,林苑镇亦受其牵连,由监察御史、州刺史及县令等多名官员联名上书,奏请为其更名。
最终,经由礼部议定,新的镇名取自“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之意。由礼部左侍郎奏请天子曰:“陛下以此名赐予该镇,非惟惩戒,实乃圣心仁厚,昭示万民:前车之鉴在此,后来者当常怀惕厉、莫蹈覆辙,则天下幸甚。”
自此,林苑镇便更名为,临渊镇。
第50章
119
下凡第三日,赶路,睡觉,拼泥偶。
下凡第四日,赶路,睡觉,拼扁扁的泥偶。
下凡第五日,赶路,睡觉,拼被某人不小心使劲儿踩得特别扁扁的泥偶。
下凡第六日,赶路,睡觉,被锦煜拱醒。他告诉我,纸童子不小心吓晕了一位迷路的书生,好心的侍女救醒他后又把他吓晕了,车夫想用纸马把他送走,刚把他扶上马背他就醒了然后又又晕过去了。就在一盏茶前,他再次醒来并看到了萧寂的“尸体”……
“然后呢,他又晕了?”我揉着额角,只觉得自己也听得发晕。
“不是,他觉得那条狗是被你抓来的‘天师’。见天师也栽在你手里,自己肯定更活不成了,就开始作诗……什么寒鸦孤灯、琴书无用的,我听不懂。”锦煜闷闷地说。
我:“啊?”
萧寂不是魔修吗?怎么会比我这个神仙看着更像正道?!
不过这件事先放在一边,现在最大的问题是……
“……你为什么说话的时候要把脸埋在我的肚子上?”我很疑惑。
锦煜的睡相简直是个迷,明明在客栈时还睡得板板正正,上了凤辇就像换了个人,睡姿变得奇差无比。凤辇有足足七个角,他偏偏每次都能滚到我睡的那个角。好几次我被他压醒,都发现他的脑袋枕在我的腿上——而且每次都是枕在腿上,从来不会压到我带着伤的胳膊,非常令人怀疑这破孩子是不是故意的。
我为了避开他,干脆用软垫垒出了一个座位坐着睡。没成想那颗睡着后就开始满地乱滚的脑袋找不到我的腿,居然能硬生生地滚高三尺,还是枕上来了。而他本人则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趴坐在我腿边,歪着脖子把脸埋在我在肚子上,埋得结结实实,说话都不肯抬头,就那么瓮声瓮气地答道:“枕头太软,我睡落枕了,脖子动不了。”
他张嘴就是胡编乱造的毛病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我懒得生气,把他的小破脑袋推开,整理好被他拱乱的衣服:“那位书生呢?”
“哼,被你的纸人打晕了,就挂在那条狗旁边。”破孩子不情愿地爬回去坐好。
我抬手撩开纱帐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将近午时。
这几日我的状态确实不太好,睡起来不分时辰。好在睡觉似乎非常有利于身体恢复,每次睡醒都觉得浑身暖洋洋的,短短几日就休养回来不少。我活动了几下隐隐有些酸麻的手腕,随口问外面的六指力士:“这里离哪座村子最近?”
——总不能随便把人丢在荒郊野外,得送到有人的地方才行。
纸人们齐刷刷地摇头,白面红腮晃成一片。
我这才反应过来,拍了拍脑门让自己快点从睡懵了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它们一直抬着我在深山老林里走,根本没见过人烟,怎么会知道附近有没有村子。正想放出风探路,旁边的锦煜忽然开口:“离这儿最近的是个镇子。”
“你怎么知道?”我很惊讶,“你以前来过附近吗?”
“没有,是那个书生不说人话前大喊着自报过出身,他是‘临渊柳氏’。”他说着,似笑非笑地抱起胳膊,“请问林神君,我们不是要去京城吗?怎么走着走着,就走到临、渊、镇了?”
我:“……”
“这个,临渊镇其实刚好在从昆仑往京城走的必经之路上,会路过是很正常的。”我早就想好了理由,面不改色地建议道,“我看你这几日夜里睡得很不安稳,想必是赶路太累了,不如进镇子休整一阵再出发,你觉得怎么样?”
他“呵”了一声。
我熟练地解读出‘同意’两个字,趁他出言推翻我的解读前迅速拍板:“那就这么定了吧!”
120
既然要进城镇,我便让纸人们抬着凤辇和萧寂的身体躲进山林更深处,自己摘了【嘿嘿嘿】,换回惯穿的青衣,这才弯下腰,轻轻拍醒被纸人们放在树下的书生:
“这位兄台,醒醒。你没事吧?”
书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突然开始飞快地摸遍全身。确认自己还活着之后,他又一把抓住我的袖子,语无伦次地问道:“兄台,你有没有看到,看到一个坐着纸车的红衣女鬼?!那个车子是方——呃,圆?就,就绝非人间应有的样式!我从未见过如此扭曲的车架!啊啊啊啊!!!”
我:“……是七角的。”
他在激动中根本没听我在说什么,双手拼命比划着:“那架车四周还有前呼后拥的一大群仆从,脸都白惨惨的!不,是红通通的!还有马,马的眼睛有这——么大!啊啊啊啊啊!!!!”
“兄台,你冷静……”
“哦对了!那个女鬼还抓走了一个天师!很年轻,白头发,看着仙风道骨的!衣服上还有血,好多血!啊啊啊啊啊啊!!!!!”
“……”
我几次想打断他都没成功,只能等他喊够了,才趁着他喘气的功夫安慰道:“这大白天的,怎么会有鬼车出行呢?兄台是做噩梦了吧。”
他愣了一下,满脸恍惚:“啊……啊?是,是梦?!”
“当然是梦了。”我一口咬定,并迅速转移话题,朝他拱手,“在下林工,是个木匠。这是我徒弟小鱼,不知这位兄台怎么称呼?”
他呆滞地看着我,久久难以回神。直到被锦煜从手里拽出我的袖子,他终于反应过来,匆匆向我们二人回礼:“小生姓柳,柳云生。多谢兄台救命……呃,唤醒之恩。”说完,他慢慢扶着树干起身,目光控制不住地投向林子更深处,表情比起害怕,倒更像是兴奋。
我急忙开口唤回他的注意力:“兄台可知临渊镇怎么走?”
“啊……不远,走几步就到了……”他心不在焉地回着,最后往林子里看了几眼,叹了口气,“真是‘梦好难留影,山空有余温’呐。”
我:?
兄台,你方才被吓晕三次打晕一次,怎么现在还表现得很怀念似的?!
“他说的是什么意思?”锦煜问我。
对上那双形状熟悉的黑眼睛,我下意识详细解析道:“此诗上句‘梦好难留影’,是言时间之虚妄,美好易逝。其声仄起,情致幽怨;下句‘山空有余温’,则转空间之实感,山野寂寥,平收作结,意境绵长。一虚一实,一情一景,对仗虽不工整,气韵却已贯通。以此子当下心境而论,属瑕不掩瑜之作。”
锦煜:“……啥?!”
我回过神,尴尬地解释道:“就是……他很可惜梦醒了的意思。”
“是极是极!没想到林兄在诗文品鉴上颇为在行啊!”柳云生遗憾的神色被兴奋取代,终于将注意力转移到身上,“听林兄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是从京城来的?”
不像本地人……吗。
我垂下眼睛,笑道:“嗯,我带徒弟来临渊镇做活。”
“太好了,我就是临渊镇人!咱们相逢既是有缘,二位初来此地,可一定要来我家中……呃,”他顿了一下,改口道,“由我做东,请二位去镇上最好的酒楼接风!”
“好啊。”我欣然应允。
121
纸人把他放下的地方距离官道不远。走出林子后,再沿着官道走一刻钟,便能看见临渊镇的城门了。
柳云生自称是‘临渊柳氏’,不过是旁支。他考了数年,今年好不容易考上了秀才,深知自己难以再进一步,家中却一心想让他继续考学。数日前,他与家人又一次因为此事发生争执,一气之下自己跑出来了,在朋友家中借住。今日因为心情苦闷,便出城散心,不小心走远了些,不知怎么就迷了路,在树下睡着了,还做了一场怪梦……
他说回梦境,两眼放光,自言自语道:“妙啊!红衣女鬼,白发天师,血浓影瘦,债孽千重……此梦当真妙极!”
我听他第二次提起‘红衣女鬼’,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一定是女鬼,不能是红衣男鬼吗?”
柳云生诧异:“怎么会是男鬼?我虽然没看清梦中之人的面容,但隔着纱帐窥见了她的背影……纤纤斜倚,以手支颐,仿佛全凭玉栏才托住了那一身的柔骨——唉呀,此等弱柳扶风之姿,必是佳人,呃,佳鬼无疑!”
“……有没有可能,他是睡着了,所以才没坐直呢?”我试图挣扎。
“绝无此种可能!”他坚定地否决了我的事实,面上露出悠然神往的神色,“那位佳鬼还披着白纱盖头,可谓云遮皎月,雾笼牡丹……真真是我见犹怜呐!”
“这样一位绝色女鬼,林兄竟觉得她会是男子?!”
“……”
我欲言又止。
锦煜在一旁点头:“嗯,这句我听懂了,确实绝色。”
柳云生大喜,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上下猛摇:“还是这位小兄弟懂我!!!”
小兄弟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我,眼睛弯弯,嘴巴弯弯,比纸童子笑得还开心。
我:“……”
有外人在,我不好抽这破孩子的脑袋,暗暗记下这笔帐。
那边的柳云生还在继续说道:“唉呀,想来那女鬼生前定然是一位大家闺秀!至于白发天师嘛……或许幼时是个街头乞儿,曾得过小姐一饭之恩,便心心念念想要报答,时常为她跑腿,逗她发笑。一来二去,便相识了……”
我:?
“两人本是青梅竹马,奈何门第悬殊。在家族阻挠之下,小姐被迫另嫁他人,含恨而终。乞儿则被云游道人带走,入仙门修行多年,再归来时……已是人鬼殊途,相见不相识!唉,可叹,可叹!”
我:???
他摇头叹息:“是旧情难忘,也是孽债难偿。一个要渡她往生,一个偏要缠他阳寿。恩也是债,情也是仇——”
“柳兄,柳兄?!”我赶快打断他越编越离奇的话:“你是被纸……呃,你是不是觉得脑袋有哪里疼?!”
怎么突然开始说胡话呢!!!
柳云生从亢奋中回过神,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哈哈哈,没有没有!让林兄见笑了……我平日里会给书铺写话本,赚些稿费补贴家用。近来因为家中之事烦忧,已经有好一阵文思枯竭了。这不是今日恰好做了这么一场诡梦,一时激动,想入神了……”
“……原来如此。”
不是被纸人打坏了脑袋就好。我松了口气,有些好奇:“然后呢,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他听见我的问题,脸上露出感动至极的表情,连连拱手:“别人听我说这些,早就不耐烦了,没想到林兄不仅愿意听,还好奇我的故事结局!林兄真乃柳某知音啊!”说完,他抬头嘿嘿一笑,“可惜要让林兄失望了,结局我还没想好……”
“无妨,柳兄慢慢想就是。”我笑道。
希望结局别让‘红衣女鬼’和‘白发天师’在一起,因为女鬼可能有个最近刚从地狱爬出来的老相好,那个老相好还尤为善妒,连小孩子的醋都要吃。要是让他知道女鬼在故事里被和不相干的人拉郎婚配,定要发疯,很难哄的。
柳云生不知道我在担心自身某个部位能否出入平安,还在兴致勃勃地追问:“先不提结局,只论这个故事的前半截,林兄觉得如何?”
我认真想了想,说了实话:“故事很曲折,就是有些俗套。”
他顿时泄气:“说的也是,这世间痴男怨女的故事的确太多了……不知林兄有什么建议吗?”
“的确有一个。”
说话间,我们恰好走到临渊镇的城门下。这个时辰入城的人不多,我一边数出铜钱交给士卒,一边说道:“柳兄不如把故事改成……曾有一位穷苦书生,以写话本为生。某日,其因灵感枯竭而出城散心,误入山林,迷失了方向,又恰好遇到红衣厉鬼乘辇出行。书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便含泪做了一首绝命诗。”
“厉鬼被他的才情打动,非但没有杀他,还化为一青衣男子,护送他出山。书生不知厉鬼身份,一路与他畅谈,觉得遇到了知己。而厉鬼也觉得书生很有趣,愿意与他交个朋友……”
柳云生起初还听得连连点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脚步慢慢停下,惊疑不定地看着我。
我回头看他,笑着问道:“柳兄怎么不走了?故事还没说完呢。”
他咽了一口口水,小心地往我脚下看了一眼——城门楼投下的阴影覆盖住了我的影子,只有一片分辨不出的深青色。他战战兢兢地抬头,声音发抖:“那,那那那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结局嘛……”
青衣男子拢起袖子,朝书生行了一礼,笑道:“结局自然是,那位红衣厉鬼之前说的都是骗人的。”
“他不过是想借着书生的阳气,混进城罢了。”
话音刚落,青衣男子与黑衣少年的身影瞬间消失在空气中。
留下柳云生一人愣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脸色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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