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71
窗外,“老爷”暴躁的声音也跟着飘进来:“呸!老子没有这种逆子!都让开,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他!”
“使不得啊老爷!……你们都愣着干什么?快拦着老爷啊!!!”
我将被拽歪的三层衣领抚平,转头看向声音来处,是离道观不远的一户七品官员府邸,也是昨夜少数亮着灯的庭院之一。此时前院正乱作一团,昨晚与人幽会的少年直挺挺跪在地上,一名健壮的中年男子被几名家仆拼命拦腰抱住,还是坚持不懈地伸腿去踹他。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墙皮剥落声,就像有个小畜生在奋力把自己从墙里抠出来。我没理会,目光投向道观——果然,幻境中的两处地方看似离得很近,但少女像是完全听不到那边的喧哗,正趴在窗边百无聊赖地数着落叶。
另一边的院子里,少年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却依然跪得笔直,嘴里大声道:“爹!我要退婚!您今天就是打死我,我也绝不改口!这婚我退定了!”
“混账东西!胡说八道!”中年男子怒斥了一句,又慌忙对着门口说道,“秦兄,你别听这小子瞎说!他是中了邪,等我回去揍他一顿,什么毛病都给他揍没了!”
旁边应是少年母亲的妇人也急忙附和:“对对,这臭小子是病糊涂了自己跑出来的,您千万别跟他计较!这事儿绝不是我们的意思!”
被屋檐挡住的地方站着另外一人,只露出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那只手冲着几人摆了摆,温声道:“贤弟、弟妹不必惊慌。我知晓此事并非二位本意。”他说着,语气十分平和,还带着些笑意,“只是不知贤侄方才口中提及的……那位令你倾心的姑娘,是何许人士,家住何方?”
少年正抱头躲避他父亲的老拳,想也不想便梗着脖子答道:“她是个孤女,没有家,就住在城西的清虚观里!”
话音一落,院中突然安静。
少年茫然地抬头,看向停手的中年男子。后者正看着屋檐下的“秦兄”,脸色涨得紫红,表情怪异得难以言说。
“秦兄”的语气毫无变化,温和地问道:“贤侄,那‘孤女’有告诉你她叫什么吗?”
“……她说她姓云,没有名字。”
少年说完,见几位大人都不出声,便紧紧握着拳,猛地向着屋檐下磕了一个头,坚定地道:“秦叔,我知道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秦家妹妹!但我心悦云娘,此生非她不娶!求您成全!”
那只戴着玉扳指的手微微蜷起,没有说话。少年满怀希望地抬起头,冷不防后脑勺挨了一巴掌,差点被扇得再磕一个头——妇人还不解气,又一巴掌抽在他的背上,小声道:“臭小子,娘不是和你说过,秦家妹妹体弱多病,自幼便寄养在清虚观中静修?你把娘的话当耳边风是吧?!”
“那又如何?”少年没反应过来,愣愣地道,“我心悦云娘——”
“哪有什么云娘!”妇人揪着他耳朵狠狠一拧,又急又气,声音还不得不压得很低,“……秦夫人的娘家姓云!”
“啊?!”少年彻底懵了,无措地道,“云娘是……秦家妹妹?可她明明说她是……”
“孽障!老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孽障!”中年男人突然一声爆喝,打断了他的话。他抬脚就把少年踹翻在地,指着家仆命令道,“你们几个,给老子把这孽障绑回去!直接关进柴房!老子回头再收拾他!”
骂完,他转向“秦兄”,连连作揖,尴尬地道:“秦兄,这……唉,是我教子无方,才闹出这种笑话!我实在是……这个,没脸面对你啊!”
屋檐下飘出一声轻笑:“贤弟言重了。少年慕艾也是人之常情,贤侄不过是一时失了分寸,算不得什么。”
“是是,多谢秦兄呃……海涵!海涵呐!”中年男人连忙道。
“今日之事,不过是一场误会,就此作罢,不必再提。只是贤侄这性子……”他话语微顿,留下恰到好处的余地,才徐徐继续道,“还需贤弟多加引导才是。”
“是是,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他!”中年男人额角见汗,连声应完,立刻扭头冲家仆吼道,“都愣着干什么呢?还不快把这丢人现眼的玩意儿给老——给我弄回去!”
家仆们一拥而上,迅速把还躺在地上的少年半扛半抱地拖向院外。
少年被拖出去几尺,才像是反应过来了,露出一个傻笑,征询地看向中年男子:“爹,我不用退婚了?云娘就是秦——唔唔唔?!”
一旁的妇人眼疾手快,将绢帕团成一团塞进了少年嘴里,将他后续的话全堵了回去。她一边死死捂住他的嘴,一边骂道:“我看你是烧糊涂了,净说胡话!走,跟娘回家,娘非得好好让你醒醒神!”
中年男人眼见儿子被堵着嘴拖走,长长舒了口气,忙不迭地对着屋檐方向再次拱手,随即转身匆匆追出了院子。
一场闹剧就此落幕。
屋檐下,玉扳指缓缓收回,隐没在阴影之中,只有一句带着些许笑意的低语随风传来:“如此天作之合,理应成全,方为众望所归。”
无形的力量拂过,围拢在府外看热闹的路人纷纷高声响应,无论行人小贩、男女老少,人人脸上都浮起赞许与认同的神情,不约而同地鼓掌附和:
“是啊,两人真是般配!”
“退了婚反而成就好事,可见老天爷都站在他们这边啊!”
“如此圆满,再好不过了!”
那些议论声起初还有些杂乱,但很快便汇聚成一股模糊却统一的声浪,向着檐下汹涌而去。一时间,仿佛整个幻境都在向着同一个方向倾斜、即将落入注定的结局。
我看着少年被摁头塞进马车的狼狈背影,再看向道观中对这边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的少女,慢慢皱眉。
按理来说,幻境是以散仙的记忆为基础构筑的。若这场闹剧般的退婚发生时她既不在场,也不知情,便不该在幻境中出现,更不该如此……详细。而屋檐下始终没有露脸的那人,最后说的那句话也不像是自言自语的感叹,倒像是在故意引导民意、令幻境中的力量更倾向于他……?
最重要的是,我从这场戏中隐约感知到了仪式的痕迹——若要类比的话,就像在起阵之前先以血祭阵,用以增强阵法威力。心魔专门耗费心力将这场闹剧演完,达成“民心所向”的场面,必然是要谋求类似的效果。
它想加强的究竟是什么?那东西必然会有助于它动摇散仙的心神,且是它擅长的领域……
……言咒?
“天作之合”、“众望所归”,这分明是在汲取和固化世俗的认可与期盼!难道他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将这场婚约的正确性烙印在幻境的规则之中,从而增强它在……呃,催婚方面的言咒威力?!
72
我从凌乱的思绪中回过神,身后的窸窣声已经消失了。
不一会儿,烬尘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趴在我默默让出的半边窗沿上。
楼下那些看热闹的人早已散去。我低头看着摔在青石砖上的那支玉簪,簪身断成了几截,唯有簪头那两朵并蒂莲还是顽强地紧紧依偎在一起,看得我莫名的火气。我移开视线,瞥了一眼他拖在地上的那条腿:“断了?”
“嗯。”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回答。
我进入幻境的也是神识,既没有附带刑伤,亦不受魂魄不全的影响。在这方面我似乎天生就比常人强一些,成神后神识强度在天庭中也算是排得上号的,在幻境中很有优势。刚才是情急之下没控制好力道,倒不是故意想趁机抽他一顿……我心虚地抬头,刚想说什么,突然发现他在笑。
他趴在窗沿上,侧头看着我,脸上身上到处都是灰扑扑的墙粉和木屑,模样堪称狼狈。可那蒙眼的绸带下方,唇角却实实在在地弯起了一个清晰的弧度,不是冷笑,也不是讥讽,而是一种浅淡的、甚至称得上柔和的笑容。
这小畜生的情绪总是很极端,喜便是狂喜,怒便是震怒,每次笑的时候,要么是让人疑心他是不是疯了的大笑,要么就是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冷笑,我还没见过他脸上露出这种……这种仿佛脑袋没有病的正常人才能做出的表情!
“你……”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先关心他的腿,还是先关心他的脑子。
疑似摔好了脑袋的小畜生趁此机会凑近了些,趴在窗沿上的手肘与我的并肩靠在一起,又故意贴到我耳边,说话时每一丝细微的震动都喷在我的耳廓上:“林修礼,你像只兔子,急了还会踹人。”
我:“……”
果然还是那个脑子有病的小畜生!我恼羞成怒:“是你先违约的!我们说好了不能在人前——”
他忽然凑得更近,越过了某根线。
熟悉的热意随着他的呼吸拂过皮肤,裹挟着湿漉漉的水汽,潮热地灌入耳中。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勒紧,我所有未出口的辩白都被条件反射地咽下,只余一片干涩。
“嗯?”他歪了一下头,“你怎么不说了?”
我眨了眨眼,想不起自己刚才在说什么。缓了片刻,才想起来:“……不能在人前。”
“人后就可以了吗?”他问,还偏要详细地问,“等从这里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一次你穿好衣服,跪下来求我搞你。一次你把衣服脱了,主动跨上来,也可以?”
“……”我强撑着点头,“可,可以啊!”
“真的可以?”他的唇紧贴着我,说话时轻轻碰着我的耳廓,“如果这都可以,我掐着你搞也可以么?”
压在窗沿上的手指本能地蜷缩,指节泛白,随即被我强行抑制着,一根根僵硬地重新舒张开来,用力按在冰凉的木头上。我也在同时遏制住了双脚,死死钉在原地,没有后退。我用余光看着他搁置在窗沿上一动不动的双手,压下胃里的绞痛,极力维持着呼吸的平稳,努力让自己放松绷紧的身体。
没事的,他只是靠得近了些,他只是说说,没有……没有现在就掐上来。
不算什么,这不算什么……
就在我快要说服自己的时候,那双手忽然抬起。
刹那间,无数念头在脑中炸开,胡乱搅成一团。后退,劝阻,翻窗,恳求……我下意识紧紧盯住那只正在伸向我的手,大脑空白,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选择,它已经落下,扣住了我发颤的手腕!
僵硬的手指瞬间失控地攥紧。我脑中嗡了一声,在一片眩晕中听见他笃定地说道:“你怕我。”
“……没有,是我有些冷。”我勉强答道。
他攥着我的手抬起,让我看清自己扣进掌心的手指:“你还说不是害怕我?!”
“没有的事,你不要乱问。”我想起正事,急忙道,“你的腿,让我看看你的腿。一会儿还要翻窗,我有一件事要你帮忙验证,你去找散仙,不,我去找散仙,你去……去找,秦兄,玉扳指,问他——”
“林修礼,你说实话!”他的声音与身形一同压过来,“你说你不怕我了,你说我们可以好好相处,你说你喜欢和我在一起,是不是都在骗我?!”
“晚上我去找散仙,对,然后你盯着另一边。如果我没猜错,心魔的实力不够直接对散仙产生影响,它需要借助言咒,你……”
一只手突然卡上我的脖子。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眼前的一切都化作扭曲的漩涡,什么都看不清。呼吸被阻断,心跳也感知不到。我茫然地睁着眼,听着虚无中有一个声音质问:“你一直都很怕我,是么。”
脑中是空白的,什么都无法思考。我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只感觉喉间轻轻一震,一个短促的音节脱口而出。
我和他都愣住了。
一股比被他掐住脖颈更甚的难堪从心口炸开,迅猛地上涌,烧得我脸颊发烫,眼眶刺痛。我反应过来,用力想要抽出手。
他松开虚握着我脖颈的手,却依然扣着我的手腕不放,沉郁的目光透过绸带注视着我的双眼,声音低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有!”我矢口否认,慌乱地道,“你听错了!放开我!”
“林修礼!”他钳着我的手,一字一字重复道,“你说你怕我!”
手腕上的力道大得快要捏碎我的腕骨,怎么都挣不脱。我拼了命地去推他的胸口,推他的肩膀,推他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试图逃开:“我没有!我,我……放开!滚啊!!!”
“你怕!你就是怕!”他厉声喝道,“你怕得要死!你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我凭什么要承认——!!!”
积蓄的屈辱、愤怒、难堪终于冲破了堤坝。我听见有人在嘶吼,那几近劈裂的声音已经不像是我能发出的。热意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和汗水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没有什么比这时候更难看了。什么体面,什么自持,狗屁不是!我自暴自弃地揪住他的衣领,嘶声吼道:“我承认了有什么用?!告诉你我怕疼,你就会停手吗?!告诉你我受不了,你就会放过我吗?!他们就会放过我吗!!!”
“我怕啊,我怎么不怕!可你要我怎么办?!他们,他们都在看着我!都在等着我!!!那么多的人!那么多条命!!!我不去求你,不去答应你,难道还去看着他们死吗!!!”
“我承认了又能怎样!!!那些人可以不救吗?!他们可以不对我报以期望吗?你可以在我求你,说‘我受不住了’的时候不要再折腾我吗……”嗓子发涩,几乎咽不下涌上来的哽咽,我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挤出几个字,“……你们,都不可以。”
你们都不可以,所以我就要可以。
我可以帮你们想出办法,可以达成你们的期望,可以承受那些屈辱,那些……很多很多的,屈辱。
再坚持一下,再熬过一次,再撑住一天。
不难的,没关系的。
我很能忍的。
我可以忍住,忍住就不怕了。真的。
真的,我不怕。
我,我……
……我也是个人。
林修礼,他是个人。
每一次、每一次都那么疼,他怎么会不怕。
第32章
73
汤池的那一次,很疼。
身体像是被劈开了,被烧红的铁签刺穿,被一次又一次推入漆黑的深渊,再被一次又一次强行拎出水面,清醒地看着自己被剥皮拆骨,被撕碎所有的脸面和尊严。
我不知道那种事会那样疼。
疼得人咬不住牙关,咽不下哽咽。
疼得人止不住地抖,经不起地颤。
那一次之后,我呈递的所有奏折都被锦湆压下。无论大事小事,只要经由我上奏,都只会换来一句‘容后再议’。我跪在下面抬头看着他,他坐在龙椅上低头看着我,漆黑的眸中带着笑,带着讥讽和欲念。
于是我明白了。
当天夜里,我主动请旨入宫。我换了最隆重的官服,准备了很多说辞,还带上了先帝赐下的遗诏和金鞭。我想纠正这个错误,想让君臣关系回到正轨,但我没想到我犯了一个更大的错,那就是我低估了他的畜生程度。
所以那一次更疼。
第三次我的伤还没有好。第四次我在发烧。第五次他把我摁在了先帝的牌位前。第六次他给我灌了药,把我的手绑在床头,逼得我哭着求他……
第二十七次,我忽然发现看到锦湆的脸时,我的手会抖。无论是藏在袖子里还是握着笔,都会控制不住地发颤。
第四十五次,不需要看到他,只要想起他,手就会痉挛,呼吸会加快,忘记自己正在说什么,也看不清眼前的东西。
第七十八次,我从宫里出来,路过一座桥。那天的风很大,吹得水浪拍打在桥墩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我向水里看了一眼,恰好看到一张锦帕打着卷被冲走。那一瞬间,我喉间猛地一窒,胃里绞痛,等意识到时已经趴在栏杆上吐得昏天暗地。
第九十六次,我走进御书房,看到他的脸,脑中突然空白,不知怎么转身就跑。
他把我扯了回去。
那天他的兴致很高,我被他翻来覆去弄得实在捱不住了,不停地求他,说我好累,我受不住了,求求你,求求你们,放我走。
锦湆觉得我的反应很有趣,真的停下来,问我想去哪儿。
我想回家。
可是家里已经没有父母了,也不能让叔父知道。
我的师父也走了。
唯一的好友自保尚且艰难,我又怎么能牵连他?
我哪里都去不了。
我怔怔地躺在书案上,改口求他放过我。
他就笑,说:“林修礼,你确定要朕放过你吗?”
不能,我不能让他放过我。
因为宫外还有万民在等,等我用自己换来又一份旨意。
没有人能放过我。
我也不能。
那个晚上,我疯了一样胡乱地哀求着锦湆,求他轻点,求他用力,求他放开我,求他抱紧我……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湿泞腥糙的话。锦湆一直看着我,听着我那些颠三倒四、语无伦次的呓语。那双漆黑的眼睛中,贪婪的欲念逐渐被另一种更玩味的了然取代。
他在我耳边低声笑问:“你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是么?”
之后,他便再没有顾忌。
于是那种事不再是具体的交易,只是他的一时兴起。
在御书房汇报政务的时候,在宫道遇见的时候,在暖阁休息的时候……我躲不开,也不能躲开,渐渐就习惯了,也没有那么疼了。他再压上来时,我的手不仅不会颤,还可以主动配合着揽住他的脖颈。
直到他在祭祀仪典的中途,突然把我按在祭台上。
……这小畜生就没有变过。每一次,当我在崩溃后好不容易安慰好自己,以为自己能平静地继续走下去了,他就偏要再把我打碎一次。
从前是,现在也是。
“你到底想要什么?”我精疲力尽地问他,“我不恨你,也不怪你。我说我想和你好好相处,是真心的。你想……想做什么,我也都配合了。你为什么一定要追问?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想起那些过去?我们就像现在这样,正常的、平和的相处,不行吗?”
“我要你对我说实话。”
烬尘攥着我的手,断绝了我后退的可能。他缓慢地凑近,就在越过某个无形界限的瞬间,我呼吸不自觉地一滞,他立刻察觉了,就停在那个距离,蒙眼的绸带对着我的眼睛,平缓地说道:“你不想我碰你,可以像刚才那样踹我、扇我,但不要骗我,也不要骗你自己。”
“我没……”我下意识反驳,说到一半,他的气息忽然逼近,我的话顿时卡在缩紧的喉咙里难以吐出。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后退,就这样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竭力控制着呼吸,让自己把话说完:“我没有不想你碰我,只是有些习惯……控制不住。”承认这点就像扒了自己的脸皮,连我都觉得自己欲拒还迎得可笑。我喉结滚动,将那些不合时宜的软弱与难堪咽下,艰难地道,“是我的问题。你……慢一点,不要突然靠近,我可以适应的。”
“是么?”他依言慢慢压下,与我呼吸交缠,“这样呢?”
我的手又开始不受控地蜷缩。
他的手指趁机挤入指缝,强硬地与我扣在一起,令我无法掐住掌心。他拉起两只十指交握的手,抵在我们之间,随后低下头,柔软的唇瓣印在我的手背上,说话间轻轻厮磨:“换成这样呢?”
我感受着他炽热的呼吸一点点烘热冰冷的皮肤,一时失语。
他的确在给我时间适应,每一个动作都做的很慢、很细致,始终观察着我的反应,只要我呼吸稍微有变化他便立刻停下,耐心等我等我适应一些,才继续下一步。
包括另一只不知何时探进我衣摆的手。
“……你适可而止!”我忍无可忍,一把将这得寸进尺的小畜生爪子从身上撕下来,“慢一点是让你慢一点靠近!不是让你慢一点摸我!!!”
他颇为遗憾地“啧”了一声。
我:“……”
“你又不怕我了。”他抓住我想扇他的手,在我耳边低低地笑,“是不是只要我轻轻的,慢慢的,你就不会怕?”
我死命推开他的脸:“只要你不是一边说话一边对着我的耳朵吹气就够了!”
烬尘点点头,当真退开了一些。那颗畜生脑袋歪向一侧,认真想了想,跟我确认:“那我可以在说话时摸你?”
“……”我简直无法理解,“你是还没被炸够吗?”
这到底是怎样执着的意志力啊?!他都已经因为搞我而在地狱里受刑一百八十年了!都被炸成麻饼了!!!怎么爬出地狱后还是对搞我这件事如此积极?!
我是长了一个堪为三界魁首的屁股吗?!
“要炸完的你才肯吃?”他不知道理解成了什么,体贴地道,“不嫌烫的话,下次我受刑时你可以在锅边等,现炸现吃。”
“吃什……你有病吧!!!”我反应过来,气急败坏,猛踹他那条好腿,“滚!滚啊!!现在就滚出去!!!”
神识上的伤只要片刻就能修补好。他断了的那条腿丝毫不影响行动,手一撑就乖乖从窗户滚出去,不过一个呼吸就又滚回来,蹲在窗框上问我:“你没说让我滚去哪儿?”
正事要紧正事要紧……我努力压住火气:“滚去盯着北边那处七品府邸的主人!散仙的心魔是与她相反的庄重性格,而那人说话咬文嚼字,不似常人说话的方式,可能是心魔的分身。”
“不一定,你从前也那样说话。”他说,补充了一句,“你和别人说话都正常,只有和我说话时像个吃典籍长大的老学究。”
“我那是——”我尴尬至极,干脆伸手把他往外推,“天要黑了,你快去!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不要让他今晚出现在城南道观!”
烬尘被我推搡得后跌,硬是在摔落前的最后一刻飞快地伸出手,往我手里塞了什么东西,这才大头朝下地倒栽下窗框。
我的手抖了一下,慢慢摊开掌心,是一根木簪,通体刻成了一片细长的柳叶形状。
再低头,他已经在空中倒转身形,稳稳落地,还不忘弯腰抄起地上那根断成几截的玉簪。他将并蒂莲小心地揣进怀里,转身向着城北而去,黑色的背影在模糊的路人之中穿行,偏要比别人高出一头,格外的醒目,又格外的……笔挺。
我收拢掌心,将发烫的柳叶簪紧紧握住,呼吸因为他最后突然伸手的动作而加快,几百年的老脸皮却又有些发热。
这个小畜生……
74
锦湆是个畜生,我知道。
但我同样清楚,过去发生的那些事不全是他一人的过错。
先帝死前最后见的人是我。他将遗诏递到我手中时,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用那双冰冷的手握着我的手,浑浊的双眸带着殷殷期盼,将那些未说出口的话语都压在我的肩上,令我不能辜负。
我为此竭尽全力,太想要履行好帝师的职责,却忘记了身为臣子应有的分寸,令一切适得其反。
在锦湆的眼中,那时的我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一个妄图挟制帝王的权臣。他以为我所有的劝谏、所有的坚持,都只是为了博取清名与权势。他认定我张口闭口的江山社稷、礼义廉耻,不过是用来伪装野心的工具,而私下里,为了维持这份虚假的“风光霁月”,我不惜向他这个君王雌伏谄媚,是个彻头彻尾的佞幸小人。
所以他厌恶我装模作样的说教,憎恨我处处以“先帝托孤”为由插手他的决策。他偏要用最不堪的方式撕破我的伪装,看着我为了维持那套“体面”的假象能隐忍到何种地步,再以我在他身下狼狈不堪的样子取乐。
这只小畜生白天在群臣面前对我恭敬守礼、一口一个“请先生教朕”,只差没将我拜为亚父。晚上则一遍又一遍地把我揉碎,在我的碎片里挑挑拣拣,将每一片都举起来把玩,讥讽嘲弄,尽情地宣泄着他对我的怨憎与恼恨。几十次,几百次,仍然觉得不够似的,还要再想出新的花样,恨不能日日夜夜将我拆吃入腹。
直到有一次结束后,我因高烧而意识模糊。等我从昏迷中醒来,就看到他坐在我床边,漆黑的眸被烛光映出一点微微的亮,表情茫然又困惑。
太医说我整夜都在说胡话,念叨某个边陲小镇的名字,念叨漕运改道的忧患,念叨受灾的百姓和朝廷拨款……而锦湆就坐在我床边,听了一整夜零碎囫囵的呓语。
我不知道是他突然被触动了不存在的良心,又或者只是他意识到再这样趁我病搞我,就真能要我的命了。他渐渐不再随时随地、毫无缘由地发作,每次折腾我时手段变得温和,那些羞辱的尖锐言语也少了很多,甚至还会顾忌我的感受。
其实他原本也不是每一次都像只疯狗。除了最开始的十几次只有疼,大部分时候我是有感觉的。我更不是什么只能伺候他的林头牌,在朝上骂他的次数可能比他在床上骂我的次数还多几倍。我们之间杂七杂八的牵扯纠缠太多了,多到我见过他的每一面,他也见过我的每一面。
所以我以为他只是这段时间灵感枯竭,行为才像个正常人了,大概过一阵就又会思考出新的创意,畜生出新的高度。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还是会说那些让人受不住的话,还是会在耳鬓厮磨时逼我哭给他看,还是会因为某条政令跟我争执时把我拉来又扯去,乃至把我连着桌子一起举起来威胁要把我们丢进御膳房当柴烧……可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不再只是自顾自地宣泄着自己的愤怒或欢愉,而是无时不刻地注视着我,期待着我对此的回应。
于是我便猜到了,他心悦我。
起初我觉得十分荒谬,可仔细想想,大概从一开始他就对我抱着些说不上的心思,否则常人不会在想折辱另一个人时先想到冲着那人的屁股发力。况且他若只是恨我,是很难坚持对我三天一小搞五天一大搞的。
而我……我不知道。
我骗自己的次数太多了,以至于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因他生出的那一点酸涩的暖意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仅仅为了在冰天雪地里好熬一些,所以哄着自己产生的幻觉。
本来这没什么的。他心悦我也好,憎恨我也罢,日子都是要一天又一天地活过去的。我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理,有太多的东西要支撑。我已经耗费了很大的代价才在这种不堪的境遇里维持住一个能让我勉强立足的支点,没有力气再应付更多的波澜了。
不必深究,不必回应,让一切都埋葬在平静的水面之下,于我而言,已经足够让我继续走下去了。
可是他不肯。
这只小畜生是我平生见过的最肆意妄为的混账。礼法于他如同无物,规矩在他眼中尽是狗屁。他做事从来都坦诚至极,更不曾掩饰自己的欲求,像一团灼灼燃烧的野火,爱恨都是同样的鲜明滚烫。这团火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凑过来亲吻我,那双倒映着我的眼睛里闪着光,含着笑,那实在是很懵懂、很珍贵的情意。
令人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住了那颗炽热的心。
然而,偏偏是这个时候,那些我以为早就被磨尽了的恐惧与屈辱,像是冬去春来时化冻的江水,忽然汩汩地自寒冰下涌出,令我猝不及防。
他靠近我说话,不是为了羞辱我,而是与我商议稍后要去哪里赏景,我的呼吸会不受控制地急促;他的手落在我的肩上,不是充满恶意的钳制,只是为我掸去花瓣,我的身体会先于意志颤抖;他从后面揽着我,亲昵地磨蹭着我的颈侧,怀抱那样温暖,我的脑中却空白得什么都无法思考……
我不想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平和。于是我忍着,强迫自己接受他的每一次触碰、每一次靠近。
他已经学会了克制,学会了体贴,学会了尊重我的意愿,不是么?
可为什么会越忍越疼。
从前他折腾我一整个下午,我晚上还可以拿着诏书离宫,第二日清晨照常上朝。
而现在他只是在我腰上掐出几个指印,都疼得我发颤,怎么都忍不住声音。
明明一切都过去了,明明可以有新的开始了,明明……我是很想很想与他好好的、认真的在一起的……
……我为什么,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第33章
75
我这个人,好像总是事与愿违。
在翰林院时,我一心想在先帝召我入宫讲学的时候好好表现,偏偏在那一日被慈幼坊的孩童意外扯坏了衣服,险些御前失仪;
初入六部时,我想进最适合我的工部,光耀门楣、不负亲长期望,结果被一纸调令送进了最不擅长的礼部,所有的一切都要从头学起;
后来,我想当好帝师,成就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最终却成了手握先帝遗诏、处处擎肘少年帝王的“权臣”,与君王势同水火;
就连我安慰自己死了也好、至少不会再遇到更不体面的事情的时候,都会转头发现自己的春宫名号响彻天地二界。
所以,当我想让自己忘记过去、试着与锦湆好好相处时,却变得不知该如何自处、将他远远地推开了,大概也不算意外吧。
于是,我们的关系在最应该缓和的时候,反倒变得更糟。
说来也可笑,反反复复、犹犹豫豫、进退维谷的只有我一人,锦湆倒是一如既往的固执。只要是他认定的事情,排除千难万险也一定要达成。无论我是抗拒、顺从、还是不上不下地僵持,他搞我的激情始终风雨无阻。我骂过、躲过、配合过、崩溃过,最终变得无可奈何。
慢慢地觉得,若是能一辈子就这样与他不清不楚、跌跌撞撞地纠缠着,也好。
只是很可惜,就连这一点私心念想,都不能得偿所愿。
登基的第九年,锦湆疯了。
他骨子里天生就蛰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暴戾。随着他年岁渐长,那股戾气越发的难以克制,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鼓噪嘶鸣,催促他撕开人的皮囊,将目之所及尽数摧毁。到了后来,他时不时便会头痛欲裂,数次在夜里失控,浑浑噩噩地提着刀在空荡的宫道上游荡,唯有将我紧紧箍在怀里、嗅着我的气息时才能获得片刻喘息。
为了安抚他,我不得不夜夜宿在宫中,已经顾不得什么清誉体统,也顾不得朝野上下那些探究与非议的目光。
可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那一日凌晨,我从浅眠中惊醒,身侧一片冰凉。我循着血迹赶过去,见他赤足站在幽禁锦沐的东宫门前,歪着头,似乎在听什么人说话。
我压下心悸,问他在这里做什么,他说他要去杀了锦沐。
——为什么?
——因为锦沐要杀他。
“你听不到吗,林修礼?”他哑声问我,双眸漆黑,没有一丝光亮,“他说他要杀朕。是他先要杀朕!你还想劝朕留下他?!”
“你为什么总是护着那个瞎子?你听不到吗!他要朕死!他要我死啊!!!”
“是不是他才是你想要的明君?是不是他才是你倾慕的对象?!是不是!!!”
他癫狂地胡言乱语着,硬拽着我的手,要把我拖去锦沐面前,用最极端的方式证明我是只属于他的。我拼死挣扎,从劝谏、哀求、到怒骂,一直到天光大亮,他终于丧失了最后的理智,弯腰把我扛起来,一脚踹开了紧锁的东宫大门。
我趴在他的肩上,拼命扭过身去锤他的头。
捶了两三下,他突然站定,脖颈转动,眼珠滑入眼角,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那不是人的眼神。
——阴郁、躁狂、带着冰冷又湿泞的恶意,像是要将我的血肉研磨殆尽,再吮骨吸髓,每一分每一寸都和着血吞服入腹,才能缓解那种极尽贪婪的欲求。
被狱卒推搡着摔在潮湿的稻草上时,我仍然没从他最后那一瞥中缓过来。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他的疯病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所有的太医都诊断不出分毫,举国之力搜寻的珍稀灵药也无法缓解,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日渐癫狂。
直到进入幻境前,直到我们被白玉龙缠在中间。他因为言咒被反噬,在我眼前吐血。
——人族的魂魄是没有血的。
三界两域的所有生灵中,唯有一种存在本就没有肉体、仅有魂魄,故而魂魄受伤时才会像身体一样流血。
那便是,天魔。
76
发现烬尘不是人族魔修,而是天魔时,我的内心竟然毫无波澜。
不得不说,其实我从前更疑惑锦湆为什么是个人。毕竟他干出的那些事,真的很难说是人能干出来的。把他归入畜生届都很勉强——主要是我实在找不出比畜生更低的标准了,只能委屈一下其他畜生和他当同类。
但如果按天魔的标准来评价锦湆,事情就不一样了!
一个天魔!
在七年里只搞过我一个人!!
而且只搞过区区一千一百二十六次!!!
他禁欲得简直令人发指!!!!!
而且这只善良又禁欲的天魔,甚至还愿意听话地帮我盯着心魔分身!
……糟了,心魔!
我一个激灵,连忙用柳叶簪挽起头发,翻出窗户往道观的方向赶去。
在我沉溺于回忆的片刻,幻境已经转入黄昏。待我赶到清虚观,四面漆黑,唯独道观后院灯火通明,映照着乌泱泱的一群人。
八卦散仙,或者说此刻幻境中的“云娘”,正独自站在空地中心,面前是那个白日里闹着退婚的少年。他此时满脸热切,迫不及待地开口:“云娘,原来你就是秦家妹妹!我们本就有婚约,以后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
“是啊,云娘,不,秦侄女!这混账小子之前不知你便是与他定亲的秦家娘子,多有得罪,老夫替他跟你道歉!”他身后的中年男子也一扫之前的暴怒,脸上堆着近乎讨好的笑意,附和道:“你们两情相悦,还有婚约在身,正是天作之合啊!这往后啊,他在外努力搏个功名,你便在府中为他打理内务,让他无后顾之忧,夫荣妻贵!多好啊!”
一旁的妇人上前一步,亲热地拉住云娘的手,语气温柔:“好孩子,日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伯母会好好教你如何持家、如何相夫教子。你们两个夫妻同心,定能将我们两家的门楣发扬光大!”
云娘的目光随意地扫过三张喜气洋洋的笑脸,满脸漠然,就像看三只在她面前放屁的狗。她把手从妇人手中抽出来,抱臂质问少年:“谁管你是不是跟我定亲的人了?我就问你一句话——你之前说要带我离开这里,去看江湖浩渺、天地广阔。那句话还作数吗?”
少年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挠了挠头:“云娘,那时我不知你就是秦家妹妹,才……可如今不同了,我们有家世、有根基、有父母的祝福!”他说着,急切地道,“我一定会用功读书、考取功名,为你挣来诰命封赏!”
“打住。”云娘一抬下巴,“不作数了是吧?行,我知道了,你滚吧。”
少年愣了一下:“你答应我了?”
“我答应狗了!”云娘毫不客气地道,“狗不跟我去闯荡江湖,我就自己去!你滚回家啃你的骨头去吧!”
“你……你怎么能如此?”少年脸上露出受伤的神色,“姐姐,我们不是说好要在一起的吗?你走了,我怎么办,我会难过一辈子的!再说了……”
他委屈下垮的唇角慢慢绷直,湿漉漉的眼睛逐渐变得空洞,两颗黑珠似的瞳孔直勾勾地钉在云娘脸上,一眨不眨。少年人微哑的声音由急促转为平直,缓缓开口:“我们既有婚约,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乃天经地义。你若违逆,岂非不孝不义?”
“呸!我没有爹,他早死了!我——”云娘张口就想骂人,忽然脸色微微一变。
无形的枷锁缠绕在她的喉间,令她难以发声。她奇怪地揉了揉自己的脖子,尚未弄清情况,中年男子已经肃容开口:“秦侄女,休要任性!我儿愿奋发向上,许你安稳尊荣,你还有何不满?莫非真要悖逆人伦常纲,行那等离经叛道、让家族蒙羞之事吗?”
沉重的“人伦常纲”四个字如同巨石压下。云娘皱着眉,不屑地反驳道:“那又怎么了?我想做什么就……做……呃!咳咳……”
一旁的妇人趁她弯腰咳嗽时再次拉住她的手,语气极为轻柔:“好孩子,听伯母一句劝。女子此生,所求不过是一个‘好归宿’。我儿前程似锦,又对你一片痴心,你还有何所求?安于内宅、辅佐夫君、光耀门楣,方是女子德行之典范。”
“你若执意孤行,将来世人会如何看你?你九泉之下的母亲,又该如何瞑目?”
“安稳度日有何不好?莫要任性,让两家沦为笑柄!”
“此乃世间正理,岂容你一人违背!”
三人话语一句接着一句,声音越来越洪亮,越来越高亢。“正道”、“孝义”、“人伦”……一个个沉重无比的词语,裹挟着整个世俗的规则与期望,化作一道道无形却坚韧的言咒锁链,从四面八方缠绕而至,紧紧捆缚住站在中央的少女。
“呸!我……我才不会……”云娘竭力想要说话,但她的声音在那庞大的、占据着绝对“正确”的世俗洪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微弱,后续的话语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站在道观后门,看着她在那漫天匝地的压迫下强撑着不肯后退、却也难以找到与言咒抗衡的方法,修正了心中的猜想——心魔果然是以之前那一幕峰回路转的“退婚”大戏作为仪式,但目的不是为了婚约本身,而是为了增强自身言咒在“世俗规范”方面的威力,想要以此强行压迫散仙低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烬尘回来了。他平时走路明明是无声的,这一次却每一步都踩得又重又慢,生怕我察觉不到他的缓慢靠近。我哭笑不得:“你不用离我那么远就开始放慢动作。”
他坚持着慢慢走到我旁边,开口道:“我把那座府邸推平了,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幻境中的人应按既定轨迹做出行动,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这证明“秦兄”、乃至整座府邸的人都是心魔分身,是专门为了那场仪式而捏造的。恐怕在散仙的真实记忆里,她从始至终都没有见过她的父亲,难怪那张脸始终隐藏在檐下!
“秦兄”也是因此无法直接出现在云娘面前,否则会被她察觉到破绽。烬尘既然精通魔域术法,扑空后应该也意识到关键,所以才放弃蹲守府邸,赶过来帮我了。
我侧头对心地善良又乐于助人的好心天魔笑了笑:“辛苦了。”
“能算你再欠我一次吗?”他问。
“……不能!!!”
他失望地啧了一声,看向后院:“那三个都是心魔分身,要杀吗?”
“杀了它们没有用,整座幻境的人都可以是它。”我摇摇头,伸手拽着烬尘向前走了几步,踩进灯笼能照亮的范围,“需要先打破它的言咒。”
影子落地的瞬间,三个心魔分身齐刷刷地回头看向我。晃动的灯影下,三张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庄严正气。
那中年男子率先开口:“此乃我两家家事,阁下乃是外人,还是莫要插手,速速离去为好!”
一股无形的斥力以他为中心扩散,我的脚步如同陷入泥沼,再不能向前一步,显然是言咒已经结成领域,试图令外人无法插手双方之间的博弈。我想了想,没有强行打破,而是顺着他的逻辑递出一句话:“诸位在此以多欺少,围攻一个小姑娘,这行径似乎不太符合诸位所标榜的‘正道’吧?”
这句话违逆了言咒领域用以维系“合理性”的核心,原本凝实厚重的斥力明显波动了一下,威势登时减弱了三分。
妇人眯了眯眼:“这位公子,此乃天作之合的良缘,一切皆是天命所归。大势已定,何苦要来搅扰这圆满之境呢?”
我若是信天命,在卜卦方面就不会有音律天赋了……我没有回应这句废话,直接拽着烬尘挤入领域,挡在咬牙硬撑的云娘前方,质疑道:“诸位既然如此看重世俗规矩,为何忘记了‘公平’亦是世俗所求?三人对一人,不合适吧?”
“公平”二字落地,言咒结成的壁垒不再是简单的波动,而是发出了细微却清晰的“咔嚓”声,连带着少年脸上那端庄的面具也同步裂开了一道缝隙,泄露出其下的非人本质。他面色阴沉,冷声道:“看来两位兄台是定要插手了?只是这言咒之争凶险更甚刀兵,一旦卷入,心神受损乃至道基崩毁,亦是常事。二位就不怕将自身折损进来?”
“林某既已入局,总归要试试的。”我笑着接下威胁,出言邀请道,“不知几位意下如何,可愿与林某对弈一局?”
心魔阴冷地笑了一声,轻蔑地道:“有、何、不、可?”
随着最后一字落下,言咒领域骤然一变,不再试图将我排斥出去,而是如同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欲要将我一并吞入这滩陈规俗理沤出的腐臭泥潭!
它如此托大,实在令人欣慰。我刚要开口,烬尘忽然轻轻扯了一下我的袖子。他极力压抑着眉宇间的不耐,绷着脸小声对我说道:“我没吃过典籍,不会像你们‘那样那样’地讲话。”
“……”我,“这里可以用‘佶屈聱牙’……算了,你可以不说话。”
“那我们这边少一个……两个人。”他目光扫过后方捂着喉咙的云娘,又看向对面的三个人,征询道,“我砍两个,给你剩一个,让你和它公平对局?”
他的话音刚落,阴影中影影绰绰冒出十几名侍女与家丁的身影,围站在三人背后,每一张面目模糊的脸上都浮起恶意的戏谑。站在最前方的中年男人露出同样的表情,扬声道:“阁下既要‘公平’,老夫便给你公平!此间人等皆为老夫分身,自当算作一人。阁下亦是孤身一人,岂非再公平不过?”
烬尘闻言,冷冷地嗤笑一声,扭头嘱咐我:“你退后,我把他们全……你挽袖子做什么?!”
我慢条斯理地折好另一边袖口:“臣自然是在为吵架做准备。”
他沉默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渐渐空白,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后方的云娘恰好因为有我们分担压力而缓过一口气,见状立刻从他让出的空位挤到前面。她下巴高高抬起,凶狠地瞪了一眼对面的几人,对我说道:“小哥,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但谢了!吵架是吧?我和你一起!我骂人可厉害了!”
“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然不必劳烦。”我叠好袖口,上下挥手找了找感觉,很是满意,于是安抚地对她笑笑,“对面加起来有三十个人吗?这点人数,本尚书一刻钟就能吵完。”
云娘:“……???”
第34章
77
几名心魔分身互相对视,妇人率先开口道:“古语有言:‘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此谓‘三从’。如此贞静专一,方为女子之德。既有父命许婚,又有夫命做主,自当从一而终,岂可心生妄念、行差踏错!”
已经几百年没人挑衅过我的典籍解读能力,这方面确实有些生疏了。我回忆了一下原句,心平气和地反驳:“所谓‘三从’,其前提乃是‘父’、‘夫’、‘子’皆明理守正。若遇尔等这般无德无才、昏聩暴虐之辈,犹令女子盲从,岂非违背圣人‘以知帅人’的本意?”
少年紧接着恳切开口:“我心悦云娘,今奋发求取功名,他日为云娘挣得诰命加身,如此前程似锦,岂不胜过江湖漂泊、风雨无依?”
我掸了掸衣袖,眼皮不抬:“你若真心悦之,何不问她所欲为何?连一女子之心尚不能察,如何体恤百姓之心?又妄谈什么求取功名!如此愚钝浅薄之徒,不若归耕种红薯!”
前两人都没能占据上风。中年男人见状,猛地大喝一声,试图以势压人:“圣人云:‘男不言内,女不言外’!女子主内,方合礼法,此乃圣人教化,人伦之基!大势如此,一人之力,岂能抗衡?”
它所谓的“圣人所言”跟妇人出自同一典籍。连续引用两句,在我吵过的架里属于说出来都会被人耻笑的行为——心魔的所有记忆都来自于散仙,看来是散仙本人没读过什么书……
我从前在骂小畜生时就吃过自己引经据典、对面两眼放空的亏,深知这种情况下和它讲道理是没用的,必须骂得更直白一些对方才听得懂!
还好单纯骂人我也很擅长!
我迅速找回过去在朝堂上舌战同僚僚僚僚僚的感觉,一挥右手,扬声喝道:“可笑!只知拾圣人牙慧,断章取义,足见器识愚陋!尔等自己坐井观天,便不许她振翅高飞?莫非是自家塘小水浅,养不住真龙,便妄想云娘陪你们当王八?!”
“身为女子,相夫教子、绵延后嗣乃是本分!”
“呵,豚犬之辈竟求子嗣延绵,真是奇闻!怎么,今岁年猪不够,要你子孙来凑?”
几轮交锋下来,束缚在云娘身上的言咒枷锁剧烈震颤,裂痕如蛛网般蔓延。那三人面色惨白,身形晃动,显然被言咒反噬得不轻。
后方一名侍女模样的心魔分身见势不好,立刻绕开我,试图直接动摇云娘的心神:“小姐,我家老爷句句金玉良言,都是在为您筹谋呐!您年轻识浅,不知世间险恶,那江湖更是下九流的所在,岂是您这样的金枝玉叶该想的?您就安心从了吧,莫要再执拗,伤了长辈的心!”
“呸,我哪儿来的长辈?我爹不是在续弦那天死了吗,我还给他烧过纸!”云娘被她的话语激到,翻了个白眼,大声骂道,“你算什么东西,要来管我的……咳……”
她的话语再次被残余的言咒扼住。
我听得失笑:“这种骂法是不行的。”
淬毒程度勉强能比得上锦煜那个破孩子的二分之一,可见小姑娘说自己骂人很厉害不是一句空话……不是她骂得不够狠,而是骂得不够符合心魔的性情。这样的市井骂法固然解气,却难以令自诩文雅端庄的心魔心神崩裂。
云娘捂着喉咙,眼巴巴地看着我。
“你要这样骂。”我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厉声喝道,“好一个主家放屁如闻纶音的贱奴!自家脊梁断得彻底,便以为天下人都该与你一般匍匐在地?!还不滚回去嗅你家老爷喷出的‘金玉良言’,仔细莫要被狗抢了先!”
“噗——!”
那侍女如遭重击,踉跄后退,脸上那副伪善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住。与此同时,周遭无形的言咒领域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原本稳固的也壁垒光华乱闪,道道裂痕贯穿蔓延,仿佛下一刻就要崩解开来!
“狂徒住口!”
心魔本体显然感知到领域濒临崩溃,一声惊怒的咆哮从三个分身口中同时吐出!那几名原本守在最后的壮硕家丁更是双目赤红,横身而出,向着我围攻过来,已经分不清是哪一人在急急地开口怒斥:“哪里来的穷酸腐儒在此大放厥词!你若再敢胡言乱语,爷爷我一拳打烂你的嘴!”
这已经不再是言咒交锋,而是要进入动手环节了!我下意识抄起笏板……没有笏板。
我:“……啧。”
缺乏趁手的武器,我只好先护着云娘后退,避开几名暴起的家丁。情况混乱之下,我来不及分辨究竟哪一个是心魔分身,干脆公平地轮流指着几人的鼻子骂道:
“我道是何物喧哗,原是块会喘气的压秤石!是你主家斤两不足,唤你陪他摇尾助威?!”
“尔重百斤,面皮千斤,一身贱骨倒找九百!”
“似你这等皮厚骨贱之徒,舌头拿来舔鞋尚且不配,也敢在我面前秽语狂吠?!”
“烬尘!你脑子让狗吃空了?!还不——咳。”
骂得太酣畅,一不小心没收住。我急忙干咳一声,心虚地压低了声音:“……你还不过来帮忙?”
旁边仰头发呆的小畜生终于反应过来,瞬间顶着那颗空空的脑袋越过我,拳头带着凌厉的风声砸在最前方家丁的脸上——“呯”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扑过来的家丁更快地倒飞出去,稀里哗啦地砸碎了院墙!
就在家丁被揍飞的刹那,空气中传来一声脆响,缠绕压迫着云娘的无形枷锁轰然碎裂,言咒领域化作点点流光,彻底消散!
束缚既去,烬尘再无顾忌。漆黑的身形如鬼魅般掠入人群。无论是侍女还是家丁都被他一视同仁地提拳暴揍,不过片刻便有数个心魔分身哀嚎着倒下。剩下的也被他撵得满院乱爬,显然是没空再排队挨骂了……
我把挽起的袖子放下,十分遗憾:“这才刚过一盏茶,他们怎么就撑不住了……”
本尚书可是按照一刻钟的量准备的,还有很多没骂完呢!
云娘:“……”
她满脸敬畏:“小哥,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幻境中的少女只有十四五岁的模样,比起慵懒随性的八卦散仙,无论是面容还是眼神都显得很纯良。我差点想伸出手去摸小孩的头,余光瞥了一眼正在追咬心魔分身的烬尘,还是默默把手抄进了袖子:“是青楼头牌。”
云娘:“……哈?!”
“骗你的,是当官的。”我笑道。
“当官的都像你这么会骂人吗?!”她瞪圆了眼睛。
我刻意抬高下巴,端肃仪态,朗声道:“本尚书在朝为官时,舌战的是祸国奸佞,笔诛的是无耻宵小!似这等靠吸食他人恐惧与悔恨存活的卑劣心魔,也敢在皓月之下,妄充明珠?”
……所以不要再觉得我是青楼头牌了!我当官很厉害的!!快改一改你对我的印象!!!
她长长地哦了一声,突然道:“原来你当官的是时候是个尚书。”
“……?!”
我直觉有什么不对,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云娘在我警惕的目光中巍然不动,但那清澈稚嫩的眼神扫过在我身后大杀四方的烬尘,终究还是没忍住带上了促狭。她自知暴露,索性嘿嘿一笑,原本挺直的脊背懒散地歪过来,肩膀轻轻撞了一下我的手臂:“道友,我没听错的话,你方才和他说话时用的自称是‘臣’吧?这么说,他就是那个在你活着的时候搞你搞得次数太多、让你不反抗了的……君、王?”
我:“……”
78
半刻钟后。
散仙:“这没什么,道友不是也见到我最丢脸的时候了?就算我们扯平了嘛。”
八卦散仙:“林道友,我看你家君王还要再杀一会儿。咱们等着也是等着,来唠唠呗?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在我脑袋里破镜重圆了?”
厚颜无耻的八卦散仙:“尚书大人,别不说话呐!你要是还觉得咱们俩的脸丢得不够公平,我再给你讲讲我在青楼的事儿?”
“……大可不必!!!”
“哟,你终于肯从地缝里出来了?”散仙懒洋洋地笑道,“道友这么薄的脸皮,怎么当神君呐?万一有人情难自抑、在你的神庙里搞起来了怎么办?你还不得臊死?”
我:“……”
为了求她闭嘴,我不得不主动开口挑起其他话题:“道友是什么时候清醒的?”
她噗嗤一乐:“就在你说你是青楼头牌的时候!”
这个话题怎么就过不去了……!
我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好奇:“道友究竟为什么对我是这个印象?!”
“嘿,我在青楼奋斗了那么多年都没干成头牌,给你个头牌还委屈你了?”散仙斜眼瞥过来,“还是你更喜欢当一个被锁在深宫里的小男宠,被你家君王压在窗边又哭又叫,只给他一个人看?”
我:“……”
斩神台呢!我的斩神台哪儿去了!!!
79
就在我思考怎么用最快的速度现场给自己打造一个斩神台的时候,院中最后一个心魔分身在凄厉的惨叫声中身首分离。
烬尘踏着满地的狼藉与尚未干涸的血迹走了回来。
他手中拎着一把不知从哪个倒霉家丁手里夺来的长刀,刀身还在淅淅沥沥地淌着血,身上那套黑衣也被浸透了,沉重的衣摆随着他的脚步粘腻地晃动着,每一步都在身后留下几滴迸溅的血印。他阴郁地皱着眉,一边走一边拧着发尾——暗红发黑的血水从他苍白的指缝中溢出,与顺着他下颚汇聚的污血一同滴落在地上,那样子就像是……
……就像是来拯救鹊华的菩萨!!!
我镇静地紧紧抓住菩萨的胳膊,低声拜托道:“你,你快去问她,知不知道心魔本体可能躲在哪里?”
烬尘:?
他看看我,看看就站在我对面的散仙,沉默了一下,救苦救难地替我和她对话:“知不知道心魔本体可能躲在哪里?”
“不是吧林神君,你哈哈哈哈哈——”
散仙笑得狂拍大腿,好一会儿才止住。她抹去笑出来的眼泪,眼尾发红,声音也笑得沙哑,好歹是放弃了继续跟我八卦,正经地回道:“心魔应该变成石头了吧。”
“石头?”我眼前忽然闪过进入坊市时看到的那块作为阵法核心的无字石碑。
那块石碑的材质很奇特,还恰好矗立在八角石台的中心——从布局来说,本应是那座同样为八角的塔楼位于石台中心才对,可实际上却是体量高大的七层塔楼反倒为一块小小的石碑让位,显得石台偏重,很不和谐。
“哦,石头是个人,算是我的……朋友?道侣?老情人?反正是睡过的关系!”
散仙解释道:“我嘛,这一生虽然波折颇多,但差点没熬过去的坎儿就两个。一个是十四岁被逼着嫁人,差点死在那块四方天里!另一个嘛……”
“……就是把我害成这样的石头咯!”
第35章
80
永安七年,荷月。
揽月楼内人声鼎沸,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这场评选花魁的盛事即便隔着一重院落也隐约可闻。守着后院门的壮汉忍不住伸长了脖子,侧耳倾听那边传来的喝彩与娇笑声。
“看什么看!”一声沙哑的斥责自身后响起。
一名浓妆艳抹、发髻上斜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牡丹步摇的女子自北楼后门款步走出。她用锦帕掩着唇,低头咳嗽着,声音哑得厉害:“今日人多眼杂,都给我看紧点!若让人趁乱跑了,仔细你们的皮!”
两名守卫浑身一激灵,连忙躬身应是,重新挺直腰板,目不斜视。
女子不住地咳嗽着,牡丹步摇随之大幅晃动,十分惹眼。纵使如此,她的步态却依旧袅婷,扭着腰肢从两人中间穿过,出了院门,往前方喧闹处走去。
刚一拐过院墙、脱离守卫的视线,她的脚步陡然加快,闪身钻进旁边一条狭窄的暗巷!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女子头上价值不菲的牡丹步摇已经被一把扯下,连同身上那件过于招摇的华丽外衣一起塞进了墙角的杂物堆里,露出里面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麻布衣。她一边飞快地在巷子里穿梭,一边从怀中抽出一方素帕,用力擦拭着脸颊和嘴唇,将那厚重的脂粉尽数抹去,露出一张与方才判若两人的清秀面庞,瞧着约有二十七八,已不算年轻,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亮得惊人,仍是如孩童一般的无拘无畏。
女子随手将沾染了胭脂的帕子丢进路旁的水沟,十指灵活地打散精心梳理的发髻,三两下重新编成寻常已婚女子的样式,用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木簪松松挽住……待她从这片纵横交错的小巷另一头走出来时,俨然已是一名衣着朴素的农家女子,臂弯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半旧的菜筐,里面塞了些顺手薅来的杂草树枝,上面盖着一块撕下的白布,只露出些许绿意。
时近午时,城门下颇为拥挤,都是些每日清晨入城贩卖菜蔬的农人,此时正是他们归家的时候。女子神态自若地混入人群,很快便与几名背着篓筐的采菌少女搭上了话,言笑晏晏间随着人流顺利出了城。又同行了一段路,她挥手与那几名女子告别,转而跟着另一伙回村的农人走了一阵,瞧准时机脚步一拐,悄无声息地钻入了道旁茂密的山林。
一开始,她的步伐还有些生疏和迟疑,但很快便如鱼得水起来。她用从衣摆撕下的布条利落地扎紧袖口与裤脚,再扯下几段坚韧的藤蔓编成简陋的藤网,随后辨认着水声渐渐往溪边摸去,沿途还摘了些野果……
待到夜幕降临时,她已经抱着野菜菌子、野果鲜鱼钻进了一座荒废的山神庙。庙中供奉的神像早已积满灰尘与蛛网,供桌也朽烂得无法再用。女子见状可惜地叹了口气,只好扯下外衫铺在地上,将杂七杂八的东西一股脑放下,双手合十地对着神像拜了拜:“麻烦这位山神老爷替我看着点东西,我去去就回!”
说完,她风风火火地跑出大门,不多时就抱着些枯枝跑了回来。
不过是这一来一回的片刻功夫,山神庙里便多了一名白袍道人。
那道人笼着手站在杂物前,低着头,神色有些局促。女子却毫不在意,仅着一身里衣便大大咧咧地凑到他身边,弯腰去看他的脸:“哟,道长,这荒山野岭的,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别是妖怪吧!”
“不,不是妖怪。”道人不敢看她,慌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我就,就是凑巧路过!”
“那不是巧了吗,我也是!”女子噗嗤一乐,将枯枝倒在地上,一边生火烤鱼一边问道,“我姓云,你唤我一声云娘就行。道长怎么称呼?”
“我……我叫石头。”
“原来是石头妖怪。”云娘点点头,煞有介事地问道,“敢问这位石头妖怪,你吃人吗?不吃人的话,我请你吃鱼?”
“我不是妖怪!”石头道人哭笑不得,虽然眼神还是有些躲闪,但被云娘的爽快感染,渐渐放开了一些。他在篝火对面坐下,认真地道,“我不吃人,也不吃鱼。”
“那你吃什么?”云娘问,“你总不会是真的石头,餐风饮露就能活吧?”
道人摇摇头,没有回答。他似乎不常与人说话,踌躇片刻,突兀地问道:“等天亮了,你要去哪儿?”
云娘翻动着烤鱼,随意地答道:“没想好呢,走到哪儿算哪儿。道长你呢?你去哪儿?”
道人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语气平淡:“我哪里都不去,我就在这里。”
云娘瞥了他一眼:“说啥呢你?说点人话。”
道人:“……”
他顿了顿,又开口道:“你有仙缘,可以往昆仑去。”
“昆仑?”云娘眨了眨眼,“那是哪儿啊?”
道人解释道:“极北之地,有仙山焉,其名曰昆仑。方八百里,高万仞……”
云娘嗤了一声:“八百里算什么仙山,怎么也要三千里吧!”说完,她抬了抬下巴,“你这人非得这么说话吗?你就不能简单说几句人话吗?”
道人:“……”
他似乎有些无奈:“……那你就不能问我一句,‘我要如何去昆仑’吗?”
“我也没说我要去昆仑啊?” 云娘莫名其妙。
道人被她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噎住了,半晌叹了口气,自袖中取出一本古旧的薄册:“算了……我这里有一本仙家残卷。既然你我有缘,便赠与你了。”
云娘伸出一只手,不去接薄册,而是直接伸到道人眼前来回挥动:“道长你好?道长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我是死了吗,你为什么一直对着我自说自话啊?!”
她话音刚落,道人突然并指如剑,点在她的眉心。
云娘的动作顿时僵住,目露茫然。等她回过神,白袍道人已经不见了,只剩那本薄册安静地躺在她脚边。
“缩地成寸之术……?”她困惑地喃喃着,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忽然,她似有所感,一下从地上跳起来,手脚并用地爬上神台,伸手拂去神像脸上的厚厚灰尘与蛛网——在月光与火光的映照下,那石刻神像的面容平和而寡淡,赫然与方才那名白袍道人一模一样!
云娘愣了一下。
随即,她抡起拳头,哐哐敲着神像的肩膀:“喂!你要不要再出来聊一会儿天啊?给我讲讲你们神仙的事呗?昆仑到底在哪儿你也没说清楚啊?鱼你还吃不吃啦?”
神像寂然无声,再无回应。
云娘撇撇嘴,爬下神台,拍了拍手上的灰,自顾自地把烤鱼吃了,裹紧衣服在火堆旁睡了一夜。第二日清晨,她去溪边打了水,仔细将那尊神像擦拭干净,末了拍拍冰冷的石头,说道:“我走咯,谢谢你传我的那个术!”
说完,她等了一会儿,见神像没有动静,又不死心地问:“你真的不想出来再跟我唠几句?”
山林静默。
云娘耸耸肩,甩着被拿来当抹布的脏兮兮外衫,一路踢着石子,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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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啊,我就靠着他传我的缩地成寸之术,到处去逛着玩。路费不够了,就随便挑一户有钱人的屋檐趴一晚上,偷听点隐秘的事儿,白天再拿去敲诈他们,方便得很!”散仙随意地说着,踢开一块横亘在路上的碎砖,继续懒散地往前走,“反正是天南地北地跑了很多年,也陆续遇到过几个差不多的人,大家都是半调子,互相交换点自己会的术法,乱七八糟地修着……不知不觉,就去过了很多地方。”
她说的轻松,表情也自在,的确是很喜欢四处游逛的人。
“因为是那位石头道人领你走上修行之路,所以你欠下了他一份因果?”我猜测。
“是啊,不过我还给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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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的一日,云娘在酒楼中津津有味地尝着招牌菜时,忽然听闻隔壁桌的客人讨论他们行商途中在某个江边村落借宿、清晨时见到的日出美景。她听得心动,便立刻向两人打听了村落的位置,出城前往。
途经一处山峦,天色已晚。她随意找了一座破败的庙宇想要凑活一晚,没想到一进门,突然发现这就是自己当年遇到石头道人的那座山神庙,那尊被人遗忘的神像依旧静静矗立在那里,又落满了灰尘。
她眼睛一亮,几步跳上前,熟稔地拍着神像:“喂,道长!还记得我吗?出来聊聊天呗?要不听我给你讲也行?”
云娘如今法力深厚,远非昔日的凡人女子。在她的连番“呼唤”与法术牵引下,石头道人,或者说,石头神像的化身,终究被她硬生生地从神像中薅了出来!
道人满脸的无奈。
云娘才不在乎。她盘腿坐在道人对面,便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述她这些年的经历、见过的风光美景、遇到的奇闻异事,当然,也包括她闯下的大祸小祸连环祸。
道人安静地听着,末了,轻轻叹道:“听着……真好啊。”
“是吧!”云娘得意地扬起下巴,问道,“你不想亲自去看看吗?”
道人眼神黯淡了一瞬,摇了摇头:“我去不了。实不相瞒,我并非真神,只是这山中的一块顽石。昔年有山民将我雕琢成神像,供奉于此,令我偶然得了些灵气,才生出意识。他们予我塑形之恩,我便假借此身,略尽绵力,庇护一方水土。”
“那他们现在还需要你庇护吗?”云娘追问。
道人望向山神庙外早已荒芜、人迹罕至的山野,默然片刻:“他们……早已迁走了。”
“嗐,原来人都没了啊!”云娘一拍大腿,“那你还留在这里干啥?”
“我……”
道人怔怔望着枯朽的庙宇,黯然神伤。
“得了,再看破木头里也长不出花儿!走,陪我看日出去!”云娘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伤春悲秋,直接抬手掐诀,一道灵光打在神像上,竟直接将石头道人的本体用术法缩小,揣进了袖子里!
道人:???
云娘不理会他满脸的错愕,拎着人就走,一路不管石头道人如何嗫嚅抗议,只管翻山越岭,硬是把人带到了那座小渔村,陪她看过一场日出。然后又不顾他如何纠结踌躇,揣着石头往昆仑山的方向跋涉,沿途屡次因为听说哪里有新奇的东西而改道,足足用了三四年才终于走到昆仑脚下。
她将石头道人送入昆仑拜师,看他安顿下来,第二天便拍拍翅膀,毫无留恋地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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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你了。”我发自内心地感慨,“也辛苦那位石头道人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很能理解那位道人的无奈——这孽缘堪比好心赠人一碗粥,却惨遭入室抢劫,连人都给这土匪姑娘一起劫走了。这土匪根本不管你心里有多少犹豫顾虑,更糟糕的是你又打不过她,只能任由她把你从潮湿朽烂的小屋中拽出,拽进外面那片阳光灿烂的广阔天地。
散仙闻言,歪着头冲我笑,表情可恨得像某个肆意妄为的小畜生。
我扭头看了一眼真的小畜生,他根本没听散仙说话,不知道脑袋里在想什么好事,脚步十分轻快。察觉到我的目光,他转头看回来,问我:“你们说完话了?要我砍谁?”
“……还没有。”我很无语,“你很着急吗?”
他从前暴躁归暴躁,但不是这种没长脑子只知道砍人的性格。明明我才是那个急着解决心魔、稳固散仙洞府以免伤及无辜的人,他怎么比我还着急?
“嗯,很急。”他点头,“两次,还要找个没人的地方慢慢搞,很花时间。”
“早点砍完,早点出去,早点开搞。”
我:“……”
我迅速转向散仙,殷切地问道:“刚才我们说到哪儿了?你把石头道人送进昆仑了对吧?他是拜哪一位高人为师?他平时住在哪里?枕头是什么样式的?每天吃几顿饭?后来发生什么了?你慢慢说,不着急,一点都不着急!!!”
“哦,后来啊……”
散仙无视我前面的一串问题,只挑了最后一句,笑眯眯地答道:“后来石头就死了。”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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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荏苒,岁月悠悠。
昆仑多了一位以教化育人为己任的长老,深受众人敬重。
石头道人的本体不过是一块顽石,虽在机缘巧合之下化身为人,终究天资有限,此生恐难修成仙道。眼见大限将至,他只愿在余下的岁月里多多教导后辈,留下些传承,也算不枉此生。
来拜访他的云娘听了他的话,平平淡淡地“哦”了一声。
道人看着她一如既往、浑不在意他人如何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你还是老样子……云娘,你我相交多年,我有一事相托。”
“说吧!”云娘爽快应道。
“我身陨之后,一身修为与感悟会化作一处洞天福地。我想将毕生所学留于洞天之中。望你每年替我打开洞天一次,为期七日,让有缘的后辈修道者进入其中,与我留下的道韵论道切磋,以期对他们有所助益。”
“行!”云娘一口答应,干脆利落。
于是道人就在她眼前含笑坐化。
云娘愣了一下。
随即,她想都不想就伸出手,但在手掌拍上面前那块道人所化的顽石之前,突兀地悬在了半空。她愣愣地看着石头,半晌才茫然地喃喃:“不再……唠一会儿吗?”
顽石不语。
道人死后,果然化作一处洞天。云娘花了不少力气将其炼化,然而打开时却傻眼了——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光光又秃秃、规整得过分的八角石台。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云娘绕着石台走了三圈,气得从袖子里掏出顽石,上手狂拍:“……啥啊?!这是啥啊?!石头你的‘道’呢?!你留下的毕生所学呢?!你咋死了个半成品就给我了呢?!这让别人怎么跟你论道,对着石台干瞪眼吗?!”
顽石沉默地矗立着,一言不发。
云娘也沉默下去。
骂归骂,她终究还是没有放任不管。
云娘打上昆仑,占了过去石头道人的居所,然后就在那座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里,花费十年时间,将他留下的半个荒芜洞天融入了自身洞府之中,又把那块顽石炼化成了石碑,作为整个洞府大阵的阵眼。她端正地将石碑摆在八角石台的中心,摆好后拍了拍冰凉的碑身,嘀咕道:“反正石头你也死了,你这‘尸体’闲着也是浪费,不如当报酬抵给我,你说是吧?”
石碑上灵力流转,照得云娘眼角明明灭灭。她盘膝坐在石碑前,仰头看着洞府虚无的上空,缓慢地眨着眼,过了很久,才低下头,语气轻快地对石碑道:“就这么说定啦!你不同意也不行,谁让你……说不了话呢。”
之后,云娘便守着一年开启七日的约定,替不能开口的石碑与人论道。
起初几年倒也相安无事。
可渐渐的,来论道的人一年比一年多。不止是每年约定的七日,就连平日里昆仑山的大小崽子们也都喜欢围着她的院子,一口一个“前辈”地叫着,眼中满是求知的渴望。云娘不堪其扰,能避就避,避不开也只能硬着头皮把石头道人收藏的典籍翻出来啃几本,免得自己这个野路子出身的不小心误人子弟。
又过了些年,单纯的论道之地不知怎么就自发形成了一处坊市。修道者们在此交换物资、探讨心得,人越聚越多,一座石台已经站不下了。云娘无奈,只能仿照八角石台的样子修修补补,多打造了几处小石台,供人交易所用。
然后又是几年,地府突然封闭,所有鬼神都不再回应修道者,也不再缉拿作祟的厉鬼。人间鬼怪失去压制,眼看天下大乱,各派不得不出面替地府履行监管之职。作为方圆千里的唯一散仙,且是擅长以言咒辨别他人话语真假的散仙,云娘只得接下镇守这片区域的职责,挨个给好厉鬼们挂上腰牌。
再是几年……
“……烦死了!事情没完没了,越做越多!”散仙不耐烦地骂了一句,可脸上的烦躁渐渐被另一种带着些茫然的疲惫取代,“这几十年,无论我走到哪儿都要揣着典籍,还要数着日子,免得耽误了回昆仑开洞府的时间。附近的巡逻也不能落下,好能及时察觉是否有厉鬼作祟……”
我听得心有戚戚。
“道友看起来很理解?”她瞥一眼我的表情,像是找到了知音,叹了口气,惫懒地抱怨道,“每天一睁眼就有那么多破事等着你做,甩都甩不脱……”
“是啊,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总是担心自己会遗漏哪项,或者有哪项做得不够好。便是都做完了,也忍不住想要再回顾一遍,看看是否有更好的解决方法。有时候在事后才发现是自己的疏忽导致某件事情没能及时解决,那种愧疚之感,实在煎熬。”我感同身受地跟着叹气。
散仙:?
她迟缓地眨巴了几下眼睛,转过头认真看着我,不太确定地继续倾诉道:“……还会遇到一些根本听不懂人话的蠢货!跟他们讲道理纯粹是浪费口舌,恨不得把他们的头都拧下来,看看里面是不是空的……?”
我立刻深有同感地点头:“我明白,这种想法我也有过。都怪我处理得不够周全,应该换一种方式与他们沟通的。如果我能早些察觉到自己的不足,就不会因此耽误时间了。”
说完,我见她面露惊恐,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太苛刻了,连忙安慰道:“其实做不到最好也没关系。人总会有力有不逮的时候,每一次都尽力达成你能做到的最好就可以了,哪怕最后难免留下少许遗憾……但下一次我们可以汲取教训,做得更好!”
散仙:???
难得碰到一个与我同病相怜的人,我忍不住热切地主动向她分享压榨自己的秘诀:“道友是不是也会偶尔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这时候可以想一想那些对你寄予厚望的百姓,想一想那些绝不能辜负的期待目光,就又能生出力气再坚持一下了!
“至于时间总是不够用的问题,也很好解决的!我们可以每天少睡一个时辰,如此便能再挤出不少时间做事!如果还是不够用,那每天只睡一个时辰其实也可以活着的!
“另外,我还发现在马车里安置一张小矮几很有帮助,这样赶路的时间也不会浪费,可以多写……”
我还没分享完,整个幻境忽然毫无理由地猛烈一震!
原本因为心魔分身被大量消灭而显得有些虚幻的景物,此刻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坚固,甚至一草一木都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感,空气也粘稠得让人喘不上气,给我的压迫感竟比之前那座扭曲得即将崩塌的阁楼更甚!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诧异地环顾一圈,没发现有心魔干扰或攻击的痕迹,不禁疑惑地看向对面不知怎么一脸灰白的散仙:“道友,你的心魔怎么加重了,刚才发生什么事了吗?”
散仙:“……”
她麻木地看回来,两眼空洞,好像是死了。
我吓了一跳,急忙试图挽回:“道友其实不用给自己太大的压力!那些你本该背负的固然不可放弃,但你可以通过其他方式放松一下自己的!比如,呃……每写三个时辰奏疏就休息一盏茶?听起来是不是很有盼头了!”
散仙:“……”
噫,她的魂魄怎么突然从嘴里飞出来了!!!
我一边手忙脚乱地把那团失去颜色的东西往她嘴里塞回去,一边绞尽脑汁地思考更加轻松愉快的放松方式:“其实,其实我还有一个办法,可以在做事的同时就让自己得到充分的休息!你看,你如果批阅礼部的奏疏批累了,可以批一会儿工部的!工部的批累了,再换成吏唔唔唔?!”
一只大手从后面绕过我的脖颈,往我嘴上一捂,直接掐住了我半张脸。烬尘阴郁的声音从我头顶上方传来:“林修礼,你再不闭嘴,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我明明在为了我们能活着出去而使出浑身解数安抚她了!!!
“她和你不是一种人。”烬尘声音下移,下巴抵在我的肩上,嘲讽道,“你以为谁都是跟你一样死心眼的傻子,不背上点什么、不被困在某个地方、不把自己拧巴成另一副样子,就活不下去?”
“……”
谁死心眼了!谁是傻子了!谁把自己拧巴成……成另一副样子了……
我本来就很……有处理政务的天赋的!
所以,怎么能不去做呢?
怎么能浪费这份苍天赐予、家族厚望、百姓期许的,天赋呢。
我掰着他手掌的手指有些发颤,他立刻注意到了,迅速……把冲着我耳朵说话的嘴撇向了另一边!
但他的脸还冲着我的方向!绸带还在坚持看着我!!好好的一张脸都被扯成上梁不正下梁歪的鬼脸了!!!
我:“……”
哽在喉中的那点说不清的苦染上了一点更说不清的涩。我哭笑不得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放开我。
他不情愿地松开我的脸。
这小畜生掐我脸的技术堪称登峰造极,被他掐了半天,脸居然不疼,就是嘴唇被压得有些发麻……我抿了抿唇,没时间跟他计较,赶快转向散仙,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劝她积极向上的话,忽有所感,越过她看向更远处——
混沌的幻境中,一名白袍道人缓步走来。
第37章
85
那道人相貌寡淡,下敛的眼尾却勾着一笔淡淡的薄金,如同低首垂目的神像,透出些温柔的悲悯。他的脚步并不快,但每一步踏下,周围的屋舍街巷都随之无声地倾颓、垮塌,转瞬重构成草木茂密的荒野山林,似是要将幻境拖拽回那段纠缠了散仙数百年的执念起点。
“云娘”与石头道人之间的纠葛恐怕不止散仙方才说的那点只言片语,否则她这样洒脱的人也不会对睡过……呃,的人念念不忘,还为了一个承诺而固守昆仑数十年。若令心魔将幻境重组,再想将她从过往记忆中唤醒恐怕十分艰难——毕竟这一次要唤醒的不是懵懂的十四岁少女,而是阅尽千帆的散仙本人了!
眼见白袍道人步步逼近,散仙却只顾盯着他失神,我连忙提醒道:“道友,他是心魔,不是那位真正的石头道人!”
“我知道,他尸体还在我洞府里当摆件呢,我还不知道他早死透了?这不是很多年没见到老情人了,想多看几眼嘛……”散仙恹恹地收回视线,“行了,那个石头就是心魔本体了,让你家君王去砍了它吧,然后你俩想去哪儿睡就去哪儿睡,别在我洞府里睡就行。”
“他是分身不是本体,砍了没用。”我家君王冷淡地回道。
散仙一愣:“我的心境就是在接手了石头留下的烂摊子之后才开始出问题的,心魔想赢过我,肯定会变成他的模样啊!如果不是因为那块破石头,我也不会留在昆仑哪儿也不去,我……”她忽然顿了一下,喃喃,“我……留在昆仑哪儿也不去……?”
她眉眼间隐隐浮起挣扎之色,似有所悟。我不敢打扰,只能小声问烬尘:“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拖延一下心魔,给她争取一些时间?”
“可以,三次。”他点头。
两次都欠了,再多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分批还!我咬牙应下:“……好!”
他唇角一勾:“那爱卿总共欠朕五次。”
我:?
我还没反应过来三次怎么就变成五次了,他已经生怕我反悔似的三两步蹿到了前方,长腿一抬,一脚就把白袍道人踹飞了数十尺!
也不知道这只天魔小畜生是怎么做到的,这一脚踹飞的不止是心魔分身,还强令被心魔主导的半边幻境与散仙这一侧分离开来,房屋与密林交汇处刹那间被撕裂出一道数十尺宽的黑色深渊,内里幽深死寂,不知通往何方。
散仙被他这一脚惊醒了,又像是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目光空茫地看着不远处那两道交锋的黑白身影,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随之迟缓地来回晃动了几下,忽然转向我:“我的心魔是何种模样?”
“是一个看起来端庄守礼,与道友……呃,性格相反的你。”我答道。
“与我相反,原来如此……”
她喉间泄露出一声极轻的低笑,渐渐上扬,变得越来越响亮,越来越肆意,像是冲破了某种长久以来的桎梏,最终变成了豁然开朗的纵声大笑!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是我!是我!!!”
我心里一紧,生怕散仙是疯了,但那双眼眸在她的笑声中逐渐明亮,像是被雨水洗刷过的琉璃,褪去了之前的烦躁与茫然,变得清明又狡黠,一如幻境中的云娘。她快活地笑道:“我一直以为我的心魔是那块石头留下的烂摊子,是这些永远做不完的破事,是那些甩也甩不脱的责任!”
“不是,都不是!不是石头,不是责任,谁也不是!”
“困住我的,是我自己啊!!!”
她像是在说给我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出生没几年娘就死了,我爹和死了差不多,我就从家里逃出来了。后来嫁了人,又逃出来。被卖进青楼,再逃出来。有幸遇到块石头,修了道,逃得就更远了……我这一生都在逃,都在走,我不能停下。”
“如果停下来,我就不是我了!”
“六岁停下,我会成为一个知书达理的小姐;十四岁停下,我会成为一个贤惠懂事的人妇;二十八岁停下,我会成为一个倚门卖笑的风月女子;一百三十七岁停下,我会成为一个明理守德的将军;二百五十六岁停下,我会成为一个鞠躬尽瘁的门主……而现在——”
“我是昆仑前辈,我是坊市之主,我是镇守一方的散仙!”
她脸上浮起哀色,质问我:“那云娘呢?游走四方、天高地远、无处不可去的云娘呢?她要去哪儿,她要怎么办?!”
“……只能藏在心里吧。”我叹了一声。
因为承诺,因为天赋。
背负着黎民安危,或者背负着百姓托付。
人好像总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活不成自己想要成为的模样,所以只能将那个不合时宜的自己藏起来,将那个……想要江湖漂泊,想要做一名工匠的自己,深深地藏在心底。
“哈哈哈哈!没错!所以道友问我心魔本体躲在哪里?”
散仙并指成爪,一把撕开自己的胸膛,在血肉迸溅的闷响中朗声大笑:“我就在这里,我才是心魔啊!真正的我,自然是被藏在我的心里了!!!”
一道虚幻的影子被她从自己的身体里撕扯出来,赫然是一个眉目灵动的云娘!她一把掐住原本的散仙,后者脸上癫狂的大笑渐渐收敛,最终凝成了一副端肃冷淡的模样,即便被她掐住脖颈,依然面色淡然,不为所动。
云娘端详着心魔本体,喃喃:“道友,我真的很怕啊。我害怕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变成这副被承诺、被期待、被责任捆得结结实实,忘了要怎么逃跑,甚至忘了自己还想逃跑的人啊。但是——”
她忽然将那张神色与她截然相反的脸拽到自己脸旁,与她紧紧贴在一起,然后扭头看着我,认真地问道:“可我成为这样的人了吗?道友看到的,是这样一个我吗?”
我摇摇头:“不是。”
我看到的分明是一个时而慵懒随性、时而颓丧躁狂、张嘴就不给人留脸面、还十分特别极其八卦没有半点矜持自觉的混账!
云娘哈哈大笑:“没错!我成不了这样的人!我本就不是这样的人!!我从始至终都是——”
“——都是我自己啊!!!”
“我凭什么要怕它?!凭什么觉得自己会变成这副模样?!”云娘收紧五指,心魔在她掌中灰飞烟灭。她高高昂首,大笑道,“便是我做了昆仑前辈又如何?便是我当了坊市之主又如何?便是我困于故人所托、替他镇守一方又如何!我仍然是我自己!我仍然是未曾改变的云娘!!!”
幻境在她的笑声中分崩离析,似乎就要挣脱一切桎梏。
……果真如此么?
我看着她这副欲要找回本心的模样,垂下视线。
六岁逃家,十四岁嫁人,二十八岁挣脱一切束缚,自此海阔天空……直至如今成为镇守昆仑的散仙。这是何其丰富的一生。人走过这样漫长的道路,怎么还会是曾经的自己呢?
“道友与我说了这么多你的故事,为了‘扯平’,我也该与道友说一说我吧?”我开口问道。
云娘正是神采飞扬的时候,毫不犹豫地一口应下:“好啊,你说!我听着!”
我轻声道:“我这一生,若在五岁中止,便是只知道玩泥巴的幼童;若在十五岁中止,便是意气风发的少年状元;若在二十五岁中止,便是权势滔天的礼部尚书;若在三十五岁中止,便是身败名裂的佞幸奸臣……如今道友看我,是他们中哪一个的模样呢?”
她愣了一下,呐呐地道:“都……不是?”
“是啊,短短三十五载便可令一个人面目全非,道友又活过了几个三十五载?真的从始至终未曾改变么?”我对她笑笑,“在我眼中,十四岁的云娘,二十八岁的云娘,与如今的云娘,亦各不相同啊。”
“……”
“道友向往自由,却为了一个承诺驻守昆仑。固然厌倦他人所托,仍然肩负起了庇护黎民的重任。多年来抱怨有之、惫懒有之,却不曾逃避,亦不曾抛下一切远走……即便是与数十年前那个未生心魔的云娘相比,也不同了吧?”
“我……”她怔怔然地看着我,“怎么会,我,我从未……怎么能……”
“信守承诺,是道友自身的选择吧?困守昆仑,也是道友自身的意愿吧?既然如此,性情发生变化,又为何不是你自己所行的路呢?”我笑道,“人本就是在不断前行、不断改变的。固然有人始终不变,可即便是改变了、乃至与过去的自己截然相反了,又有什么关系呢?”
“便是有朝一日,道友当真被时境塑造成了另一副端庄明礼的模样,难道就非你所选、非你所愿了吗?”
“难道,就不是你自己了吗?”
“……”
云娘脸上那些尚未褪去的欣喜、执拗、和茫然渐渐平复。她带着空空的表情发呆了片刻,眉梢忽然一动,双眼弯起,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开口便是:“给道友一个青楼头牌确实委屈你了。以道友的口才,怎么也要封你一个无双国士啊!”
“这倒不必了,这个封号我已经拿过了……”我连忙婉拒。
她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笑过,抚了抚衣摆,很郑重地向我行了一礼,神色清朗:“道友说得对,无论是逃婚,浪迹天涯,还是替那块破石头守家,做出选择的都是我自己。”
“向往自由的是我,信守承诺的是我,懒散抱怨的是我,无法真正袖手旁观的,还是我!所有的选择,所有的经历,无论甘苦,无论我情愿与否,我都不必否认其中的任何一个。只要我依然认得清来路,握的住本心,那么,无论我变成何种模样,我永远是我!”
“我本无相,亦有万相——”
她张开双臂,眼眸明亮,大声宣告道:
“——万相皆我!”
轰隆————!!!!!
随着她最后一句真言落下,整个幻境,连同深植于她道心数十年的执念枷锁,在震荡声中冰雪消融,彻底崩解!
一股浩瀚而温和的力量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撒,幻境中阴沉的天幕被光华照亮,苍穹之上似有仙乐缥缈,朵朵祥云自天边悠然而至,草木砖瓦间生出一颗颗金色花苞,层叠的莲瓣徐徐绽放,馨香扑鼻。
云娘被吓了一跳:“啊?啥呀?这都是啥玩意儿啊?我脑瓜子里开花了?!”
三百四十三年前,我也被这种夸张的天降异象惊到过。我那时还在地府,整个鬼门关都被照得亮堂堂,阴差们差点认错了哪边才是阳间,拘着鬼魂就要往回走……我提起衣摆,后退避开围绕着云娘不断从地里涌出的金莲,笑道:“恭喜道友飞升。”
“这就飞升了?”她张了张嘴。
我以为她有感慨要说,结果她脱口而出的是:“封号包分配吗?我能自己选吗?”
“呃……我是被天道直接分配的。”我老老实实地说,“不过听说如果自身有强烈的意愿,也可以跟天道商量的。”
“这样啊,那道友的封号是什么?”她很自然地问道。
我刚要回答,猛然意识到不对,十分无语:“……道友,你正在飞升呢。”
这种关键时候就不要这么八卦了吧!你就不怕当真被天道分配一个八卦仙君的名号吗!!!
她嘿嘿嘿地笑了。
我无奈摇头,想想这点小事她上了天庭也不难打听,便松口答道:“我的封号是鹊——”
脚下骤然一空。
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退到了那片被烬尘一脚撕裂开的数十尺黑色深渊处!
第38章
87
幻境正在整体瓦解,又混杂着飞升异象,到处都是一片混乱,没有可以抓握的地方。我的神识仍受限于幻境中的规则,用不出术法,竟然没能稳住身形,笔直地向那道空茫的深渊里坠去!
“林修礼——!”
烬尘的喊声从裂隙对面传来,比起担忧或害怕,倒更像是猝不及防。他毫不犹豫地随我跳下,我也下意识冲他伸出手,但坠落中不好分辨距离,伸出的手与他的手臂错开,一把抓住了那条蒙眼绸带的末端,不小心将它扯落。
漆黑的眼瞳一闪而逝,其中隐隐带着一抹火光,迅速被垂下的睫毛遮掩。他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扯进怀里,一手揽着我的脊背,另一只手虚虚地扣在我的后颈上,不让我再抬头去看他的眼睛。
我很疑惑:“你眼睛里藏了什么,这么见不得人?”
他不吭声,手臂收得更紧。
我无奈,换了个问题:“下面是你的识海吧,你在紧张什么?”
他施展术法带我侵入云娘识海时,我的意识曾被魔气挟裹着,短暂地从这里穿过。如今心魔已除,我从她的识海中掉出来,自然也只能原路返回。虽说回程的速度是快了点,大头朝下的姿势也不是很美观,可神识即便摔成饼也能很快恢复,不算大事吧?
烬尘沉默了一会儿,才含糊地道:“……刚和心魔撞过,里面有些不稳。”
我没理解:“什么……”意思?
话还没说完,压在我后颈上的手突然一轻。
周遭滞凝的深渊急速流转,从虚无中铺陈开整齐的地砖,化出一根根细长的立柱。下坠感消失,我茫然地抬起头,眼看着一座宫殿拔地而起,空荡的内室逐渐被翻倒的椅子、撕碎的帷幔、和散落的奏折填满。朱红与明黄依次点染,不过刹那间,我便站在了一座熟悉的御书房中,怔愣地看着满地狼藉。
一个玄色身影背对着我站在不远处,脚边就是摔碎的砚台,还在汩汩地流淌着墨汁。
“……烬尘?”我下意识唤了一声。
那身影猛然转身,脸上是全然的暴戾:“滚!!!”
心脏瞬间紧缩,手脚发麻,竟连他砸过来的镇纸都忘了躲,眼睁睁地那块沉重的青玉石带着风声呼啸而来,直直地……从我身体里穿过了过去!
“呯”的一声闷响,镇纸滚落在地,迸溅的碎片穿过我的脚,在地砖上弹跳。我盯着那些碎玉逐渐停止跳动,慢慢回过神,察觉到自己此时并无实体,继而意识到眼前的人也不是和我一同坠落的烬尘,而是……锦湆。
我正站在三百多年前的记忆里。
——看来烬尘所说的“不稳”,指的是识海因为对抗心魔而震荡,导致少许记忆碎片散落。我不慎掉进来的应该是他在暴君时期的记忆,就是不清楚具体是哪一日。
这小畜生报废御书房的次数太多了,但凡被送进御书房的东西,少有能完整活过一个月的。十次里有三次我踏足这里的时候看到的都是一片废墟。更别说很多次我进来时御书房是完好的,几个时辰后家具就……呃,需要更换了。
想到这里,我心虚地四下张望,逐一确认书案上方、博古架后方、帷幔下方、软榻里侧、墙角、门边、以及柱子前都没有一个拢着衣襟的“林修礼”,这才松了——等等!
我急忙抬头,确认房梁上也没有坐着一个“我”,这口气才终于放心地吐尽了。
——太好了,如此就可以从锦湆两千五百多天的暴君生涯里,排除掉他在这里搞过我的两百五十天了呢!
既来之,则安之。反正云娘那边心魔已除,唯一令人担忧的只剩她的封号了。至于欠烬尘的那五次……那就更不用着急了!!!我索性找了一把幸免遇难的椅子,“坐”下来等烬尘稳住识海后再来记忆碎片里捞我。
记忆只是过去发生的事,锦湆看不到我,依然在御书房里暴躁地转着圈,冲着虚空怒吼:“闭嘴!滚出去!!!”
疯病如此严重,看来是他登基七年之后的事了……
我记得他第一次幻听是在上朝的时候,明明无人说话,他却突然夸赞吏部左侍郎刚才说的计划不错,还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动手,要不要他派几个人帮忙,吓得那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之后他幻听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好几次我都看到他一个人对着空气大吼大叫,就像现在——
“本座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你何必动怒呢?”一个声音在我耳边笑道。
我猛地抬起头,眼前只有喘着粗气的锦湆一人。
房间里没有第二个人,这是我刚刚确定过的。这声音却无比清晰,仿佛近在咫尺,细听又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无法分辨声源。而最重要的是,这声音腔调奇异,我前不久才听过一次,绝不会忘记!
——它属于我拿着“陵光”的传讯玉玦赶到魔域结界前时,遇到的那名高阶天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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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光化作纸鹤来找我询问时,我曾极力回想,但怎么都想不起我当时和它聊了些什么,只模糊记得它最初客气地说了些“久仰大名”、“早有耳闻”之类的虚伪客套,然后便十分自来熟地邀请我去魔域做客……
为什么三百多年前的一段记忆里,也能听到那名高阶天魔的声音?!
这段记忆属于锦湆,听到的声音必然是他当时亲耳听闻的——生前最后一段时间,我与他堪称朝夕相处,屡次目睹他对着虚空说话,却和其他人一样,只以为是他的疯病日渐严重,竟从来没想过他或许不是幻听!
若我能早些察觉……
那一边,锦湆察觉不到我的愧疚,狠厉地盯着虚无,冷笑道:“呵,不过是个囚徒,也敢在朕面前自称‘本座’?”
天魔发出一串笑声,仿佛锦湆说的是一句笑话:“有意思,你明明是……想不到如今竟更看重区区一个人间的身份。”笑过,他爽快地换了一个自称,“那么,我方才所说之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在他发笑的时候,锦湆额角青筋暴突,手指紧紧攥入掌心。他缓过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中听不出任何痛楚:“这么做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是‘我们’,别忘了你也是我们中的一员,好处也有你一份。”天魔含笑纠正,“至于好处是什么……对我们而言,自然有很多。不过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听了也觉得无趣。不如我说个你感兴趣的,比如——”
他拖长了声音,甜甜蜜蜜地道:“——你那个漂亮的小玩物?”
锦湆皱了一下眉:“什么玩物?”
“嗯?”天魔似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再一次愉悦地笑了起来,“哈,原来你没把他当成玩物?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少说废话!”锦湆不耐烦地喝道。
“好吧,依你。”天魔从善如流地止住笑,语气却变得更加甜腻,“好处就是——你可以让你的林爱卿对你言听计从、百依百顺。哪怕是那些你没拿出来过的小玩意儿,都可以让他跪在你面前,主动地、心甘情愿地……吃进去。”
他的话语中带着某种不堪的暗示,每个字都在轻轻抓挠着心尖:“不止如此。无论你想玩什么,他都会乖乖配合、任你施为。我这里还有几种魔域的小东西,可以让他……”
“闭嘴!!!”
锦煜暴怒地一拳锤断了翻倒的桌腿,漆黑的眸盯着上空,眼底血丝蔓延,神色狰狞至极:“你他妈敢碰他一下试试!!!”
“……原来你舍不得他清高的样子?”天魔低低地笑,“当然可以。那么只在他的记忆里做‘一点点’无伤大雅的小手脚,如何?”
“想想看吧,抹去那个令他念念不忘的瞎子,由你取代他的位置。从此,你便是他记忆中唯一的倾慕对象。他会卸下所有的矜持与防备,对你投怀送抱……”它极力诱惑道,“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他在真正的心悦之人面前,究竟会是何种动人的情态?”
锦湆没有说话。
但我清晰地从他剧烈收缩的瞳孔中看到了那毫不掩饰的、被阴暗欲念点燃的心动。
这小畜生以己度人,觉得谁多看了我一眼,就是谁对我的屁股有意思。鬼知道锦沐两只眼睛都看不见了,为什么还要承受他无穷无尽的怀疑,隔三岔五就要被当成借口逼问我一番。不管我是辩解还是不理会他的疯言疯语,他都要借此大搞特搞,搞到后面我只要听到他口中说出“锦沐”、或者“瞎子”两个字,就条件反射地……呃……
我压下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撑着发软的腿往前挪了几步,继续听他们之间的交锋。
天魔应该看不到锦湆此时的表情,却不影响它从异样的沉默中捕捉到了他的动摇,语气更加轻柔:“若你不想让我碰你的心肝小宝贝,你也可以自己来……没有人比你更了解他,不是么?你可以亲手给他编织一场梦,一场最完美无缺、符合他所有期许的美梦。然后,等他醒来,他就会发现现实是这样的残酷,他重新变得一无所有……唉呀,好可怜呢~
“猜一猜,他为了回到那场美好的梦境中,有什么事是不会做的呢?只要你向他招招手,他就会依偎在你的怀里,拼命地讨好你、祈求你将他送回梦境,一次又一次,一次再一次……
“你将是他的君王,他的主人。只有你能缓解他的瘾,也只有你能彻底掌控他的一切。他就快要完完全全地属于你了,只属于你一个人……”
随着天魔越说越不堪的喃喃诱哄,锦湆的眼神彻底暗沉下去,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我目光往下一瞥,果然看到他某处明显的变化:“……”
……不愧是这只畜生东西的畜生东西,跟这只畜生一样畜生!!!
我气得拎起衣摆,抬脚就狠狠地踹上去!
遗憾的是,脚直接从小小畜生里穿过,虚虚地插进了屏风。
我默默把这一笔先记下,摒弃了天魔那些毫无意义的污秽话语,努力提取出重点——编织“美梦”,或者说“幻境”,对于高阶天魔而言并不难,但修改他人记忆就不同了。我在北方战场两百年都不曾见过一个天魔有这样的能力。斗木獬给我讲的科普中倒是提及过,天魔中仅有极少数天生具有异种天赋,据传闻当今魔尊便是其中之一。
堂堂魔尊,总不至于来对付“林修礼”一个小小的凡人,也不可能莫名邀请一个小小的神君去魔域做客……排除掉魔尊,魔域还有这种天赋的高阶天魔应该不难找。或许可以从它的身份入手,顺藤摸瓜,找到执明的下落!
在我思考怎么给陵光传讯提醒时,小畜生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维持最后的冷茎,声音沙哑地质问道:“只有这点好处?”
天魔似真似假地叹息一声:“当然不止。可除了他,其他东西你真的感兴趣么?毕竟以你目前在人间的身份,没什么是你得不到的吧?便是有,等魔域降临人间之后,一切不也都是你的么?”说完,他话锋一转,不再带着那种恶心的甜腻,正色道,“你想要他,而我刚好可以让你得到他——得到那个你怎么都够不到他的心的人。我们各取所需,这难道不是一桩再划算不过的交易?”
我从又一串废话里准确捕捉到“魔域降临人间”这个令人心悸的说法,忍不住凑近了些,想知道这小畜生究竟有没有答应。
只见他眉梢微动,唇瓣张开——
“林修礼,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突兀地从我背后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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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即将做出抉择的“锦湆”陡然碎裂,与御书房一起化作无数流光碎片,汇入大步走来的烬尘掌中。他眼前又蒙上了绸带,但目光鲜明地落在我的脸上,语气很疑惑:“……你离‘我’那么近,是想偷偷亲我?”
“……”我迟缓地眨了一下眼,没能从天魔的阴谋里回过神。
他自己从我的沉默中幻听到了他想听的答案,脚步轻快地走到我面前,很理解地道:“朕就知道爱卿嘴上说着一套,身体又是一套,想必这么多年没吃过朕的龙根,非常空虚寂寞,忍到现在才会情不自控,对着朕的记忆都想一亲芳泽!”
我:“……”
忍住,忍住,正事要紧,情绪不重要,不要和畜生计较,不要和畜生计较……
我在心里默念几遍,努力压下火气,尽量心平气和地纠正道:“那几个成语……”不是这么用的。
“没关系,爱卿。朕知道你的心意,你不必多言!”烬尘声音低沉地打断了我,深情地道,“朕,这就来喂你!爱卿可以慢慢亲,多亲几次,亲完再慢慢吃!”
“朕今天一定会把爱卿喂饱,让爱卿彻底属于朕!”
我:“……”
……为什么。
为什么在我批奏折的时候、焦头烂额地分析朝政与党争的时候、头疼去哪里找骨灰、操心执明的下落与魔域封印、推敲铜钱跟年号的关系、想办法救人和解决散仙的心魔、试图找出魔域三百年来的布局及阴谋、乃至于担忧一个他妈的天魔会不会被其他天魔蛊惑的时候——
这小畜生!却偏要!事事!处处!都和我对着干!!!
他甚至还可以随时随地!见缝插针!!没完没了地!!!
发情!!!!!
新仇旧恨如山洪海啸般叠加,一路汹涌咆哮着冲上天灵盖,将我脑中所有神经啪啪啪啪尽数绷断绷断!我不禁温柔地笑了,冲他伸出双手:“好啊,请陛下再靠近一点。”
烬尘更加低沉地应了一声,主动弯下腰,殷切地把脸递进我的手里。
很好。
我当即双手用力钳住他的脸,抬起脚,拼尽所有力气狠狠地踹在他的孽根上!!!!!
“呃——!!!”
他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踉跄后退,被我一把薅着脸扯了回来!
我收紧手臂抱住他装满废料的畜生脑袋,强迫他死死依偎在我的怀里,一次又一次,一次再一次,连顶带踹地“讨好”着这只畜生用来思考的地方:“君王是吧!主人是吧!!掌控一切是吧!!!”
“让我只属于你一个人是吧!!!!!”
“哈哈哈哈哈,陛下躲什么?不是要臣属于你吗?!来啊!属于你啊!!!”
“这脚属于你!这脚属于你!!这脚也属于你!!!”
“这一脚他妈的还是属于你!!!!!”
小畜生在我怀里挣扎,满头冷汗,胡乱地摇头摆手,呜呜噜噜着人听不懂的畜生语言。等我终于连环十八脚踹到解气,他像一根煮过头了的面条,从我松开的两条筷子中间啪唧滑落,软软烂烂地蜷成一滩,原本握在手中的流光也不小心从痉挛发颤的掌心中掉了出来。
我立刻一脚踩住他颤巍巍伸出的手指,抢先将记忆碎片抓在手里!
“离西礼,呐个唔是!你唔能卡——呃……”
从面条牙缝里挤出的惊慌声音被我一脚跺了回去。我仗着神识强度把他牢牢踩在地上,又迅速掐诀里三层外三层地禁锢住妄图把记忆碎片抢回去的小畜生,然后趁他挣扎时一头扎进记忆——
我倒是要看看,这小畜生到底和天魔达成了什么不敢给我看的交易!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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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天旋地转,凹凸不平的青石砖在我眼前蔓延,两侧竖起斑驳发霉的墙面,不过一个眨眼,我已经站在了一条小巷子里。
……抢错碎片了?!
我愣了一下,就见到一个孩子从巷口慢吞吞地走进来。
他看起来六七岁的年纪,身上的衣衫料子本是极好的锦缎,此刻却沾满了污泥与尘土,像是在哪里狠狠摔打过,那张脸更是鼻青脸肿,蹭破的皮混着干涸的血迹和泥灰,几乎看不清原本的样貌。可我还是认出了那双眼睛:“……锦湆?!”
这小畜生从未与我提过他的童年,我只从宫人们只言片语的议论中拼凑出些许,知道他自幼被先帝关在冷宫中,形同幽禁。宫人们惧怕他不祥的出生,很少靠近他的住所,往往是将食物和衣物摆在院门外,由他自己取用。还有传闻说凡是见过他、与他说过话的宫人都疯了……
但据我亲眼所见和亲身体会,十六岁的锦湆无论是揪着领子拎起我、还是用茶杯砸先帝,展现出的力气都非同一般,半点不像受过苛待。我便一直把那些不知真假的传闻当成无稽之谈。
——锦湆终究是宫里唯二的皇子,宫人们说先帝不重视他,大概只是与太子锦沐相比……吧。
所以,我那时以为他说听不懂我说话、看不懂奏折都是信口胡编的惫懒借口,总是对他厉声喝斥——人怎么可能背不下来四书五经?怎么可能一句话说三遍第二天还是会忘记?怎么可能提笔写出的同一个字每次都长得不一样?他是堂堂皇子,又不是没读过书的市井无赖,这不是在故意与我作对,还能是什么?!
直到后来,我才发现他是真的没有读过书,也是真的听不懂也看不懂……
可惜,已经太迟了。
我的目光落回眼前幼小的身影上。
他伤得不轻,脸上身上到处都是擦伤和青紫,换成寻常孩子怕是早就哭得撕心裂肺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闷头往前走,遇到岔路就随意选个方向,似乎对他而言往哪里走都无所谓。
这里不是皇宫,只是寻常街巷。街上的行人见他一身脏污,纷纷避让,脸上嫌弃之色异常鲜明。锦湆无视了那些目光,径自往一个人的方向走去——那是一个挎着菜篮的老妇,面容慈和,正站在摊位前挑着菜。
他走到老妇旁边,不出声地站着,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
老妇没有注意到他,倒是邻摊的肉贩嫌他挡住了自己的摊位,一脚踹过去,嘴里骂道:“小叫花子,滚远点!”
我下意识伸手去拦,可那只脚穿过了我的身体,重重落在锦湆的肩上,将他踹得在地上滚了半圈!
那汉子踹完人,脸上竟流露出一种近乎狰狞的畅快表情,仿佛将平生的不顺都发泄在了这个无辜路过的孩子身上。老妇被动静惊到,回头看到趴在地上的锦湆,那张慈和的脸竟也变得扭曲,朝地上啐了一口,低声嘟囔:“脏东西,活该!”
锦湆垂下眼,一声不吭地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我看了一眼老妇和周遭人厌恶的眼神,浓烈得远超出面对一个陌生“乞儿”的程度。就好像……每个人在面对他的时候,都被激发出了心底最阴暗的一面。
我隐约有个猜测。
——对于凡人来说,身体是魂魄的容器,而这具容器直到出生那一刻才会接纳一缕转世的魂魄,二者共同成为一个完整的新生生命。故而,人的身体在出生时并不是“密封”的,要等幼童长到七岁,容器才会逐渐封死,这也是民间常有年幼小儿罹患离魂症的原因。
锦湆是天魔,我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像普通魂魄一样转世成凡人的,但在身体七岁“闭合”之前,恐怕他自身的天魔气息仍会泄露到外界,诱出周围人的心中恶念。
这与长大后的暴君不同——那时他固然也被上至官员下至百姓的所有人厌恶、恐惧与憎恨着,但他完全是凭自己多年以来的不懈努力争取来的!
而不是像这个孩子这样,无缘无故地承受这一切……
年幼的小锦湆像是习惯了被如此对待,漠然地绕过无数低咒恶语,从喧闹的长街再次钻进没什么人的小巷,无意中路过一处敞开门的小院。
门里,一家人正围在桌边做活。父母一边干活一边逗弄着孩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他停在门外,安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家男人注意到他,皱着眉挥手驱赶:“去去去!哪儿来的臭要饭的,别在这里碍眼!”
锦湆没什么反应,可男人被他的沉默激怒了,猛地抄起门边的扫帚就冲了出来:“看什么看?再看老子打死你!”
“孩儿他爹?怎么了?”屋内的妇人被吓了一跳,急忙追出来,看到在男人的阴影下显得瘦小的孩童,赶快伸手去拦,“你这是做什么,不就是一个……噫?!这什么眼神,真晦气!快滚!”
在她陡然尖利的斥骂中,锦湆抬眸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小巷更深处走去。
我快走几步跟上他,看着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巷中游荡,坚持不懈地往每个看起来良善的人面前凑。那双眼睛一次次地抬起,一次次地垂下,脚步越来越慢,头也越来越低。
最后,他不再看任何人,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既不肯抬头,也不肯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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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又一处院落时,里面突然传来响亮的“梆梆”敲击声。
锦湆停下脚步。
院墙里面是一群小孩子“开饭啦”的欢呼,喧闹快乐得像是另一个世界。他站在冷寂的巷子里,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忽然疯了一样扒到墙上,凭着一股蛮劲抠着砖缝薅着杂草,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院墙,毫不犹豫地往里一跳!
“呯”的一声闷响,听得我都觉得骨头疼,他却只是随手抹了把脸,任凭尘土混入旧伤,连滚带爬地循着梆子声跟了过去。
这里是一处由几座民宅打通改成的慈幼坊,专门收容无家可归的孤儿,但看破烂程度不像是官方开办的。发放饭食的是一名手脚粗大的中年女子,应该是这里的主事。她一眼就认出锦湆并非坊中孤儿,眉头紧紧皱起,嫌恶的目光在他破烂的衣衫和满身伤痕上停留片刻,终究没忍心驱赶,只从粥桶最上层舀了一碗稀薄的粟米汤递过去。
锦湆双手接过粗糙的陶碗,眼里似乎被熏蒸出了一丝热气,抬头看向主事。
“看什么?赶紧喝完,把碗还我。”主事没好气地道。
他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院内那几条少得可怜的长凳,见早已被其他孩子占满、没有他的位置,便直接站在原地碗一端,头一仰,“咕咚咕咚”几下,将整碗滚烫的粥水全灌了下去!
主事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见他像是真饿得狠了,犹豫着又给他盛了一碗:“告诉你啊,最后一碗!省着点喝,再多可没了!”
他又点点头,慢慢捧起碗,很珍惜地一点一点喝着粥水。
主事反倒被他这副磨蹭的样子惹得心烦,忍耐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一把抢过了他手里才喝了一半的粥,骂道:“不想喝就别喝了!”
锦湆怔住,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主事已经在不耐烦地挥手。他见状后退了几步,见她忙着给其他孩子盛粥,没空继续驱赶他,便默默走到院角,找了个太阳能晒到的地方,抱着膝盖蹲了下去。
我蹲在他旁边,轻声叹息:“……你在宫里也是这样吗?”
他看不到我,自然也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蹲着,目光平直地落在前方,像是在看别人吃饭,又像是在纯粹地发呆。
直到所有的孩子都吃完了,锦湆仍然一动不动。
主事安置好粥桶,回头见他还蹲在那里,脸顿时拉长了,大步走到他面前。我以为她也要像前几个人那样辱骂他,可她响亮地啧了几声后,最终只是问道:“喂,你叫什么?你爹娘呢?”
锦湆没有抬头,脸上也没有了表情,平淡地答道:“我叫‘不详的东西’。我娘被我克死了,我爹掉进粪坑让乱刀砍死然后被狗吃了。”
主事:“……”
她嘴角抽搐:“……你爹死的可真详细。”
她没再多问,喊来一名年轻的管事,指着蹲在墙角的小孩低声交代了几句,便匆匆出门去了,看样子是要去报官。
锦湆被年轻管事拽了一下胳膊,便顺从地站起来,跟着去了后院,由着对方打水给他洗干净手脚,最后是那张脏兮兮的脸。
等他再从水盆里抬起头,管事不由一愣——倒不是因为他脸上的伤太多,而是因为他长了一双大而无神的眼睛。被那双眼睛看着,只觉得自己的一切阴暗心思都被倒映其中,令人浑身发毛。
管事原本还算平静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烦躁和恐惧。她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手,移开视线,恶声恶气地道:“你……你自己去前面老实呆着,别乱跑!”
小孩一言不发地走向前院。
这座民办的慈幼坊没什么像样的玩具,小孩子们正凑在一起过家家,见多出一个同龄人,也就随便把他也拉进来一起玩。他们先选出一个人扮演“林哥哥”,包括锦湆在内的其他人扮演他们自己,然后由“林哥哥”站在条凳上,伸出手挨个摸排队的“孩子们”的头,说些“好好吃饭”、“快快长大”之类的鼓励话。
没摸几颗头,“林哥哥”就想不出新的话了,两只手把面前那颗头盘了好几圈,终于憋出一句:“……多多拉屎。”
被鼓励的小孩张大了嘴,觉得有什么不对,又想不明白哪里不对,挠着被盘得乱糟糟的脑袋走了。
下一颗脑袋又立刻递到面前。“林哥哥”吭哧吭哧地又盘又搓了好半天,实在是一句都想不出来了。
这下可惹了众怒,一群小孩子抗议他学得不像,要他从条凳上下来。
没想到这位“林哥哥”虽说在祝福他人方面略有些薄弱,在与人吵架方面却天赋异禀,叉着腰一人跟七八个孩子吵得不相上下!
被拉来排队的锦湆见他们叽里呱啦吵个没完,像是终于被勾起一丝好奇,主动问身旁的小丫头:“林哥哥是谁?”
小丫头才两三岁,咬着手指想了半天,颠三倒四地道:“林哥哥就是……林哥哥!好吃的,摸头头,举高高……”
锦湆:“举高高是什么意思?”
小丫头双手上抬,做了个高举的姿势。
锦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然后把你们摔死?”他说完,想了想,严谨地按照祝福格式纠正了自己的话,“……狠狠摔死?”
小丫头呆呆地看着他,突然哇一声大哭起来。
锦湆:?
他脸上露出少许茫然。
作为惹哭小丫头的罪魁祸首,他很快被其他大孩子们推搡着赶进了墙角。他带着那种迷蒙的表情站了一会儿,见没人再愿意拉着他玩了,头又慢慢低了下去。
片刻后,他突然转身爬上了院角的一棵老树。
他的力气比同龄孩童大许多,爬树和爬墙一样毫无技巧,全靠蛮力,手脚并用,很快就骑上树杈,再次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呯!”
巷子里的青石路面比慈幼坊的坚硬许多。这一次,他迟了片刻才从地上爬起来,低头看看自己滚上了泥巴的手,又抬头看看刚才被管事拉去洗手的后院,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犹豫着往衣服上擦了几下。
可惜他的衣服更脏,非但没有擦干净手,反倒蹭上了更多泥灰。
见状,他抿紧嘴唇,垂下眼睛,神色闷闷的,带着些无处宣泄的愤懑与委屈,不再管自己脏兮兮的手,闷头就往前走。
起初脚步还算平稳,但很快,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终跑了起来,狂奔着转过拐角——
“咚!”
“唉呀!”
锦湆只晃了晃就站住了,对面的人却被他当胸一头撞得踉跄后退,痛苦地弯下腰。
那是一个少年,身着青灰色圆领袍,腰间束着细细窄窄的革带,衬得身姿挺拔,腰细腿长。明明衣着很素净,却偏要在鬓边编入几缕五彩绳,结成细辫,与墨发一并高高地扎成马尾。此时他正捂着腹部,彩绳末端坠着的数颗玲珑玉珠随之从发尾滑出,摇晃间磕碰出些清凌凌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锦湆的目光先被那些晃动的五彩玉珠吸引,慢慢上移,落在少年因吃痛而微微颦起的眉眼上,忽然不动了。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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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撞得倒退的少年缓过疼,先检查了一下手里拎着的油纸包,确认没有洒落,随即瞪向眼前的孩子,愤愤地质问道:“你这小孩,是长了颗铁头吗?”
锦湆没有说话,只睁着一双又黑又无神的眼睛,怔怔地盯着他看。
少年“啊”了一声,这才看到他青紫的脸。他急忙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被我撞的?!”
小孩似乎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迟疑地答道:“……不是。”
“那是被人打的,还是摔的?你家大人呢?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少年又问。
“……”
锦湆没吭声,茫然得像一只咬了人却没挨打的小流浪狗。
少年见他那副样子,像是明白了什么,不再追问,干脆伸出手:“算了,你先跟我来。”
锦湆在他伸手的瞬间下意识绷紧了肩膀,想要后退,但少年拐小孩的动作熟练得不像话,手腕一转就握住了他的手:“别怕,哥哥不是坏人。你的脸疼不疼?我给你上点药好不好?”
“……”小孩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见他神色没有变化,又低头看着自己被拉住的手,好半天才吐出一个字,“……脏。”
“这算什么,我做活儿的时候手比你脏多了!”少年不以为意,扯起他就往前迈步,“走,跟哥哥回家。我给你洗手上药,然后再帮你找家里人!”
锦湆被扯着走出几步,仍是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微微张着嘴:“你……帮我?”
“怎么了?”少年回头看着他,神奇地领悟了他的意思,大大咧咧地道,“嗐,你这小孩是长得一脸倒霉相,但都伤成这样了,大人又不在身边,我总不能放着你不管吧?”
锦湆抿起嘴巴,憋了一会儿,小声道:“没有人管过我……”
他的声音太小了,少年又已经转回了头,压根没发现。
锦湆:“……”
他憋闷地走了几步,再一次鼓起勇气,重新抬起头:“我是……”
“不过嘛,今天算你这个小倒霉蛋走运,我恰好买了松子糖!待会儿上药时你要是能忍住不哭,我就分你一块!”少年恰好在同时开口,轻快的声音淹没了他的声音。
锦湆:“……”
“啊,你刚才想说什么?”少年问。
小孩的脸一下鼓了起来。
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没有驱逐他、也没有对他恶语相向的人,那点微弱的倾诉欲却三番五次被打断,气得简直要跳脚了!他奋力甩开少年的手,冲到他面前仰头大吼道:“我是灾星!我说我从出生起就是灾星!!!没人喜欢我!他们……他们都想我死!!!”
少年一句话脱口而出:“哦,那比我强多了。他们都喜欢我,都要我活。”
锦湆:???
见到他的反应,少年自己脸上也露出困惑又懊恼的表情,不知道自己怎么把这样的话说出口了。他尴尬地咳了一声,找补道:“我的意思是……没有人喜欢你,那不就是没有人对你报以期待吗?这样挺好的,你可以只做你自己想做的事了。”他说着,认真问道,“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或者想要的东西?”
锦湆愣了一下,慢慢地道:“我想……找到一个不讨厌我的人。”
“你是有多倒霉才连这样的人都找不到啊……好在你今天遇到我啦,我就不讨厌你,这个目标达成咯!”少年笑着指了指自己,问道,“你还有其他想要的吗?”
小孩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也不知在想什么。
“既然你还没想好,不如由我来给你指定下一个目标?”少年弯下腰凑近他,开玩笑地道,“来,跟我重复——我是乖乖听话的乖小孩,我想要哥哥给我奖励。”
阳光洒在他晃动的发尾上,将那几颗玲珑玉珠照得剔透生光。它们随着少年的动作叮当作响,在灰扑扑的巷子里折射出明艳的光斑。锦煜的眼睛不自觉地追逐着那些光,一点点睁大了,无光的瞳孔中第一次倒映出了微微的亮色,喃喃地重复道:“我是乖乖听话的乖小孩,我想要……哥哥给我,奖励。”
“嗯,好乖好乖,哥哥决定再奖励你一块松子糖!所以现在哥哥欠你两块糖了!”少年故作严肃地点头说完,没忍住又弯起了眉眼,“小债主,走,跟哥哥回家讨债去!”
锦湆被他牵着继续往前走,那双漆黑的眼睛依然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发尾,又顺着那些在阳光下跃动的玉珠落在少年的侧脸上:“……嗯。”
92
少年没有注意他那过于专注的目光,领着他拐过两个弯,竟又走回了慈幼坊。
守在门口的管事听到脚步声,从院门探出头,和他打了个招呼:“林大人,您这么早就下值了?”
“我今日休沐,刚从街上回来。”少年举起油纸包,笑着炫耀道,“这是我看着店家新做出来的松子糖,还热乎着呢,很好吃的!你拿去给孩子们分一些吧?”
管事连忙摆手:“这怎么使得!”
“唉呀,这么多呢,我一个人也吃不了——嘶!疼疼疼!”少年说到一半,倒吸一口气,看向自己被小孩紧紧攥住的另一只手,哭笑不得,“原来你这小孩除了铁头,还长了一只铁手?……放心吧,两块糖我记着呢,不会少了你这个小债主的份!”
锦湆抿着唇没有说话,瞥了一眼油纸包,又瞥了一眼少年的脸,手上的力道悄悄松了几分。
管事这才注意到他还牵着一个人。她看清小孩的模样,惊呼一声:“怎么是你?你什么时候跑出去的?!”
“咦,他是你们这里的孩子?我怎么没见过,是新来的?”少年诧异。
“不不,他是走错进来的。主事一开始以为他是小乞丐,后来见他衣衫料子不像寻常人家,许是走丢了,已经去报官了。”管事急忙解释道。
“这倒是巧了,省得我再跑一趟县衙。”少年点头,“我先带小孩回我家上药,等主事和捕头回来,劳烦你和她说一声了。”
管事连忙道:“没问题……”
她的话还没说完,院里一个眼尖的孩子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当即扯着嗓子大喊:“林哥哥来了!”
刷地一下,所有小脑袋都转向了院门口。
少年脸色一变,仿佛预感到了什么,迅速背过身,然而已经晚了——一群孩子欢呼着从院里冲了出来,那架势简直像一群小兽在冲锋。他只来得及将锦湆揽进怀里,下一刻就被团团围住,七八只不同的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角袖口。
“林哥哥来陪我们玩!”
“林哥哥!举高高!”
“我也要举高高!”
少年被他们拽得东倒西歪,眼看怀里受伤的小孩也被其他孩子无意中撞了好几下,急忙把他护得更紧,却也丧失了行动能力,只能试图用声音维持秩序:“大家不要挤,听我说——林哥哥今天买了松子糖,大家先排好队,听话的好孩子才有糖吃哦!”
然而兴奋的孩子们哪里听得进去,依旧拉扯着他不松手。
管事急忙上前解围,但她的威望不足,大喊了好几声也没能制止住吵嚷的小孩们,反倒让局面更加混乱。她没办法,只好冲少年伸手:“林大人,你把孩子先给我!”
少年下意识想递过去,锦湆却死死抱着他的腰不松手。他余光看着满院子的小孩,神色绷得紧紧的,从喉咙里挤出两个闷闷的字:“我的!”
“啊?”
有满院子小孩们的叫嚷声,少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努力同他商量:“小债主,你看,哥哥被小土匪们包围了,脱不开身。你先乖乖跟这位姐姐走,让她去给你上药好不好?哥哥保证,答应你的两块松子糖一块都不会少!而且——”他艰难地弯腰凑近锦湆耳边,压低声音,“我给你挑最大的两块!保证比其他人的都大哦!”
锦湆仰起头,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有一瞬间,他两腮鼓起,神色近乎狰狞,但看到他无意中颦起的眉头,最终还是极慢、极慢地松开了手指。
管事见状,赶快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拽出人群。
锦湆没有再反抗,任由自己被带往后院。他一步三回头,目光穿透喧闹的人群,始终死死盯着被围在中间的人,看着少年被一群孩子簇拥着走向院子中央,看着少年高高举起油纸包对小孩子们说着什么,也看着少年脸上那温和的、明朗的……无法单独属于他的笑容。
93
管事将他领回水井旁,似乎因为心情好,对他的态度也好了一些,给他拿了一个小板凳让他坐下,一边给他擦脸,一边忍不住嘟哝着抱怨:“怎么又蹭了一脸灰……”
锦湆没有回应,全部心神都系在前院。
那边传来乱七八糟的喧闹声,其中一个小丫头的声音格外响亮:“举高高!林哥哥,举高高!”
“好哦!飞咯——”
小丫头咯咯的笑声一直飘到后院。锦湆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茫然和不解的怪异表情,疑惑地问管事:“被举高摔死,很高兴?”
管事正在全神贯注地从瓷罐里倒出尽量少的药粉,闻言手一抖,不小心倒多了。她当即翻了个白眼:“什么举高摔死?乱说什么!”
锦湆听出她语气中的厌恶,却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他们都想要我死。”
管事专心将药粉倒在布巾上,没理会他的疯言疯语。
锦湆也没有理会她。他坐在小板凳上,偏头望着前院的方向,听着那边传来的阵阵笑声。渐渐的,他脸上困惑的表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难以形容的、带着微微的畏惧和很多的期盼、踌躇又渴慕的神色。
他突然开口:“杀人要偿命,对吧?”
没有人回答。
小孩却像是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高兴地笑了起来,用手撑着板凳,两只脚前后摇晃着,轻声道:“……我要他摔死我。”
这句话管事没办法再置之不理了。她张口就要训斥,可小天魔已经跳下凳子,迫不及待地朝前院奔去!
“回来!”管事急忙追过去。
就在两人一前一后跑进前院时,主事恰好从院门口跨进来——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身形健壮、侍卫打扮的男人。
锦湆脸色骤然变了!
他飞快地转身就往回跑,可那侍卫动作更快,几步上前,一把就将他捞了起来,紧紧箍在怀里,不知用了什么手法,竟让他发不出半点声音。管事见到这一幕,本要出声,但紧随其后的主事冲她摇头示意,她便又闭上了嘴。
侍卫草草向二人点头,抱着锦湆,沉着脸快步向外走。
恰好在这时候,刚给最后一个孩子发完糖的少年转身和主事打了个招呼,也看到了正在往外走的陌生侍卫、以及他怀里僵硬的小孩。他当即皱眉,快步上前拦住对方,警惕地质问道:“等等,这位阁下是什么人?”
主事连忙上前打圆场:“林大人,误会了!这是那孩子的家里人。我方才去报官,正好遇上他,已经确认过了。”
锦煜的脸被迫埋在侍卫的怀里,被勒得喘不过气,拼命挣扎,手脚却只能在侍卫臂弯里轻微地扭动。
少年“哦”了一声,但脸上的疑虑并未打消。他没有放行,反而又凑近了一步:“阁下不经常抱孩子吧?这样抱着孩子会不舒服的,不如放下来让孩子自己走吧。”
侍卫绕开他,敷衍道:“他睡着了。”
少年脚步一挪,用身体把院门死死挡住。
两人僵持的时候,锦湆抓住机会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挣,竟真的挣出了一只手,胡乱地向旁边一抓,一把攥住了少年胸前的衣襟!
少年愕然低头,看到那只紧紧揪着布料、指节发白的小手,立刻反应过来,厉声喝道:“我乃翰林院修撰林修礼,圣上钦点的六品官职!你是何人,竟敢在本官面前放肆?!”
侍卫听到“六品”二字,脸色微微一变。
少年趁机迅速伸手,想把小孩从侍卫怀里夺过来!
侍卫条件反射地侧身耸肩,狠狠将他格开。然而锦湆的手攥得极紧,他一动,牵扯着少年也被扯得一个趔趄。主事见状慌忙上前去扶,侍卫则想要挣脱逃跑,混乱之中,只听“撕拉——”一声刺耳的裂帛声,少年胸前的衣服竟被硬生生扯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几人都愣了一下。
侍卫最先反应过来,压在锦湆背上的手上移,用力一捏他的肩膀——小孩整条手臂顿时不受控制地抽搐,五指被迫松开,青灰色的布料从他掌心滑落,抱着他的人也在同时转身向门外狂奔!
“站住!”
少年又惊又怒,当即想要追上去,却被主事和管事一左一右拉住衣袖:“林大人,使不得!使不得啊!”
“你们放开我!……你给本官站住!把孩子放下!”
三人拉扯间,另一边的锦湆拼了命地从侍卫肩上挣扎出一只眼睛,死死地、不甘地盯着越来越远的慈幼坊大门,以及门口那个挣扎着想要追上来的身影。
那片青灰色的衣角在他的视野中晃动、缩小、直至再也看不见。
他依然固执地盯着那个方向,眼里的光几乎要溢出来。
那只颠簸颤抖的眼瞳急切地掠过青砖白灰的街角。
掠过灰瓦坊墙。
宫门。
两扇高耸的大门在他倒退的视野里缓缓闭合,将那道始终没有追上来的青灰色身影连同光一并隔绝在外。
他终于,眨了一下眼。
滴答。
那一瞬间,他的瞳仁中爆发出一股骇人的戾气,眼珠缓缓地、缓缓地滑入眼尾,阴森森地盯住搂着他狂奔的侍卫。空荡荡的手心慢慢攥紧,手背上结痂的伤口因用力而崩裂,渗出血丝,随后又一点点张开,五指扣住侍卫的腰铠,关节暴突,竟然生生将甲片抠碎了!
“唔——!”侍卫吃痛,却不敢停下,忍痛低声劝道,“二殿下,您私自出宫,陛下很担心您……”
话音未落,小孩的手猛地收紧,大有要将腰铠捏碎的架势!
侍卫额上渗出冷汗,再不敢说话。
锦湆也不再有动作,唯有那只眼珠缓缓转向早已看不见的宫门。
漆黑的,不见一丝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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