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51


    林家祖上是工匠出身,祖坟有幸冒了一次青烟,供出一位工部郎中,自此发家。但未过两代便再度没落,勉强能被称上一句“寒门”。祖辈也没传下什么赚钱的本事,到了我这一代,平日里生活虽不算拮据,但逢年过节前也需要攒上两三个月,才过得了一个好年。


    我幼时不知事,不觉得寒门和普通人家有什么区别,家里也不曾拘着我,任我和别人家的小孩子一样,每天睁开眼睛扒一口饭就出门疯玩,晚上再泥猴儿似的滚回来。直到我五岁那年,某天早上被母亲唤醒,没让我出门玩,而是给我换了一身新衣服,送进了族学。


    说是“族学”,实际上是林家借出了名头,与城中几位富商合办的,交了钱便能读,请来的先生也不过是一位屡考不中的假秀才。我懵懵懂懂地跟着读了几天的书,认了几天的字,觉得没有意思,便从窗户翻了出去,继续跑去街上和小伙伴们玩泥巴。


    玩一天,回到学堂里问问其他人先生今日教了几页书,回家原样复述给母亲听,就这样糊弄了一个月。


    某日我和小伙伴去一户盖了新房的人家里讨糖吃,没想到盖房子的工匠是我叔父,被他抓个正着,拎着耳朵揪回家,挨了好一顿狠揍。


    我趴在板凳上哇哇嚎哭,叔父让我认错,我不肯认,和叔父犟嘴,说先生教的没意思,越犟被打得越狠。母亲看得心疼,搂着我说不想读书就不读了。叔父见状,拎着扫帚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放下扫帚叹气:“不读就不读吧,但至少把字都认了,往后出门给人做活,也不会被人骗了。”


    我开心了,抹着眼泪咧嘴笑:“叔父,字我都认全了,是不是明天就不用去学堂了?”


    叔父……叔父把扫帚又拎起来了。


    我又挨了一大顿打,被罚跪在院子里,哭得震天响,说他不讲信用。叔父被我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干脆把书掏出来扔在我面前,狞笑着让我把书给他念一遍,念错一个字就再抽我一扫帚。


    我把书捡起来,边哭边念,念了几页后因为眼泪太汹涌,看不清字,就干脆扔了书继续背。背完一本,我见叔父和母亲都呆呆站在一旁,不动也不说话,害怕要接着挨打,就吓得把另一本还没开始学的书也背了。


    背到一半,叔父扔了扫帚,一把将我拎起来,从城东跑到城西,把族学先生的家门敲得哐哐响。先生开了门,迎面被塞了一个我。他抱着我满脸惊愕,听我在叔父的要求下哭唧唧地又背了一遍书,眉毛差点挑进鬓发里去。


    叔父搓着手问:“先生,我家小崽子背的对吗?他,他不是乱背的,是吧?”


    先生点头,说我背的都对,一字不差。


    叔父就乐了。


    而我意识到自己白挨了几顿打,哭得更凶了。


    回家的路上,叔父从未如此和蔼可亲。走几步,给我买一根糖葫芦。再走几步,再给我买个泥人……等到了家里,他身上零零碎碎挂了一堆东西。至于我,我又累又疼又很撑,趴在叔父肩上睡着了,梦里还在砸吧着糖糕的滋味。


    第二日,母亲领着我去道观。


    父亲体弱,在我出生后没多久便被送去道观修养,似乎是出于什么忌讳,每年我才能见他一次。那天他听我背了一遍书,摸着我的头,为我取名‘修礼’,之后便放我去和小道士们玩,而他和留在房间里的母亲说话。


    过了一阵子,母亲拿着一封信红着眼睛出来,领我回了家。


    没多久,父亲便去了。母亲将那封信寄出,不知怎么染了风寒,一日日虚弱下去,很快也随着去了。


    又过了一个月,家中来了一位风尘仆仆的瘸腿老先生,拄着拐杖对着父亲的牌位怒骂了半天,又关起门来叹了半天的气。叔父让我去给他送饭,我艰难地端着酒和肉干进门,还没看清老先生的脸,被叔父在膝盖后面踹了一脚,一下跪在了他面前。


    酒洒了,肉干掉了。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没有哭,默默地在叔父的骂声中捡起肉干,仰头仔仔细细地看着老先生的脸,可是怎么都看不清,眼前只有母亲死前的模样。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在对我说着很郑重的话,可我也听不清,只能捧着肉干,茫然地跪在那里。


    老先生低头看看我,弯腰摸了摸我的头,拿走了我奉上的束脩。


    之后他便在我家隔壁住下来,每天天不亮就偷偷进门把我连着被子抱走,锁着不让我出书房,也不让我再去和小伙伴们挖泥巴,用好吃的哄着我陪他玩背书写字的游戏。后来我长大了,他抱不动我了,我就自己去他家随他读书,从县试,到府试,再到院试。


    直到我夺得解元,老先生才肯让我喊他一声师父。


    上京赶考前一晚,师父喝了些酒,拍着我的肩膀,忽然落泪。他说不该放我这么早去赶考的,可是他等不了再三年了。


    他果然等不了了。


    我中了状元的消息传回老家,小吏敲锣打鼓进了家门的第二日,他便含笑去了。


    自那之后,我便只剩了叔父这一位至亲。


    后来,叔父也走了。


    我这一生,自认不曾愧对于天下百姓,却唯独愧对至亲之人。父母恩师皆等不及我报答便老了、去了。在我印象中健壮如牛的叔父,不知何时也已经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而我,我这个被他视如己出的子侄……最后也没有握住他的手。


    选择当个佞幸,是我自愿的。无论锦湆如何折腾我,至少他信守承诺,给了我想求的东西。我第一次拿着那张用汤池一夜换来的敕召出宫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无法回头了。


    十年寒窗苦读,十年入朝为官,再加上三年呕心沥血,终究还是抵不过跪伏承欢。


    我认了,也习惯了。只是……


    只是不该,让我连干干净净地送走最后一位亲人的机会,都没有。


    52


    回忆不过是一瞬间,悬挂着白麻的房梁淡去,眼前仍是林尚书睡得安详的脸。我仔细确认心魔连表情都没变一下,心情有些复杂。


    看来我真的是被那个小畜生花样百出地搞得次数太多了,以至于区区被搞了三次后还故意不给我清理这点小事于我而言已经不算什么,根本不值得引起心境变化——连我的心魔都觉得,论起没脸程度,还是看着自己在地上爬更胜一筹呢。


    ……林修礼啊林修礼,枉费执念多年,你可真像个笑话。


    我心平气和地对着烬尘解释:“此地的心魔阵威力不足,只能具现出浅层次的心魔。大概是因为我最近和家中小辈聊起过一些陈年旧事,才让它以这副模样显现。”


    烬尘:“……”


    他慢慢地问道:“你的,家中小辈?”


    “嗯,是个很乖巧懂事的好孩子。”我含笑点头。


    ——有他高祖父畜生在前,锦煜的血脉能在短短四代内从遗臭万年的暴君退化成一个仅仅是手有点欠、嘴有点毒、脾气有点暴躁的孩子,真的很好了。


    斗篷下的黑雾急剧向内收缩。


    我疑惑地看着他捂住……大概是嘴的地方:“烬尘?你没事吧?”


    怎么好好地说着话,忽然一副要吐了的样子?


    “……”他放下手,沉默片刻,忽地问我,“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弄不清他为何问我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你的性格内敛克制,颇为友善,是个好人。”


    既没有捅我,也没有捅我,友善极了。


    烬尘:“……”


    斗篷连着上浮下沉了好几次,我隔着黑雾都能听到他深深吸气的声音。良久,他阴沉沉地开口:“你不如闭嘴当个哑巴,还能显得聪明些!”


    我:?


    骂的好突然啊?!


    而且为什么他也要骂我不聪明?!


    我想要为自己争辩几句,但就在这时,脚下的青石砖猛然一震,构成回廊的砖瓦木石簌簌抖动,落下细碎的尘土,持续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慢慢归于沉寂。


    ——不好,震动蔓延到了内层,说明散仙的心境被真正触动了!我顾不得再闲聊,提醒道:“洞府有变化,我们需要抓紧时间往阵法中心走了。”


    烬尘烦躁地哼了一声,算做同意。他凑近我,带起的斗篷边角无意中扫过我的手腕。南明离火又是欢欣鼓舞地一窜,令我分神了一瞬,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将我面前的林尚书抱了起来,率先向前走去。


    我赶快追上:“我来抱着他吧!”


    “你不是受伤了?”他冷硬地拒绝。


    心魔和我长着一张脸,方才看着他被烬尘禁锢在怀里又是绑住双手、又是掐脸,已经……很怪了,再被他这样抱着,未免太别扭了。我尴尬地道:“没事没事,他只是心魔幻化出的一具空壳,很轻的,我抱得动。”


    烬尘不吭声。


    他怀中的林尚书轻笑了一声,呢喃:“是啊,我什么都没有了,只剩这一具空壳了……你满意了吗?”


    我扫了一眼他的脸,果然又是仰向烬尘的方向,看起来是打定主意不肯放过他了。我扶额叹气:“……要不我给你也找一块火炭吧。”


    林尚书断断续续地笑着,呛咳着,没有再回答我的威胁。反倒是抱着他的烬尘转向我:“什么火炭?”


    就是典狱担心锦湆真的来诏狱见我,所以提前用长钳往我喉咙里塞了一块火炭,好让我说不出话。这是我受的最冤枉的一道刑。我支吾了几声,转移话题:“你把他还给我……”


    烬尘避开我的手,冷声道:“告诉我火炭是怎么回事!”


    我:“……”


    他这一质问起来就不依不饶、拿走我的东西就死不松手的性子似曾相识。我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脑袋有问题,怎么下凡遇到一个少年觉得他身上有锦湆的影子,进洞府遇到一个魔修还是觉得他身上有锦湆的影子?


    我万分无奈:“我说了,你就把心魔还给我?”


    他固执地道:“你先回答我!”


    “行吧。”我叹了口气,“就是我从前在一户有钱人家里当教书先生,不小心得罪了学生,被关进……柴房。我这个人能力和性格都不怎么样,教书先生做不好,人也做不好,仗着自己比别人多一个名头,得罪过的人太多了。那些人见我失势,就趁机报复嘛……”


    诏狱难得进去一位尚书,还是一位没有党系、全靠君王“宠信”、一旦在君王那里失宠便再也无法翻身、更不必担心有人会冒着风险捞他出狱的尚书。这么大的馅饼,谁不想咬一口呢?


    不进一次诏狱不知道,我的人缘竟然有那么好。典狱固然吃了肉,其他人也都有汤喝。大家拿钱办事,都很卖力。五天里差不多每个人都替背后的主子来跟我打过招呼,衣食住行全方面包揽,没让我得过片刻空闲。


    我大概真的不太聪明。人人都不希望我活着出去,只有我还想活。人人都知道锦湆对我厌烦至极,我却拼了命地递话想再见他一面。若我聪明一些,进诏狱的第一天就给自己一个痛快,让大家都满意,说不定锦湆还能念在我至少让他爽过的份上,准我一个全尸,让史书给我留下点脸面呢?


    “……负责给我送饭的小孩恰好是从前我给过馒头的小乞儿,见我可怜,便答应替我给学生送一个口信。这个口信送进了学生房中,被……恶仆发现了。恶仆得了别人的授意,偷偷把我欺负成这样了,手都打断了一只嘛!就很害怕被我那学生知道,于是想着干脆——呃烬尘你可以不要这么用力地掐我的心魔吗?看起来很痛的……”


    烬尘无视我的抗议,声音越发嘶哑:“继续说。”


    我看了两眼他怀里奄奄一息的林尚书,心不在焉地道:“……他就想着干脆让我说不出话,这样我就不能跟学生告状了,所以往我嘴里塞了一块火炭。但他其实想多了,我那个学生讨厌我还来不及呢,哪会来见我,他根本不用担心……好了好了我讲完了!你,你可不可以换个地方掐?你不要掐他的大腿,斗篷有点散开了……”


    烬尘垂着头,蒙眼的绸带末端在风中轻微摆动,没有回答。


    他本来一手抄着林尚书的腿,一手揽着他的肩膀。现在两只手都在同步收紧。肩膀那边还好说,可是因为姿势的原因,我披在心魔身上的斗篷下摆已经垂落下去了大半边,那只粗糙又有力的大手差不多是直接掐在心魔大腿上的!


    我切身体会过他的力气有多大,眼看着他的手指深深陷入肉里,都快掐出指印……咳,都快把囚服捏碎了!!这,这……!!!


    不知道心魔有没有痛觉,大概是没有的。都被掐成这样了,我看着都痛死了,林尚书表情却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微微皱眉,将头偏向一侧。我走在他旁边,恰好看到他发丝随着动作轻晃,额角处有一道疤痕一闪而过。


    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突然一空。


    不对……不对!


    我作为“林尚书”的时候,额角没有那道疤。


    锦湆那小畜生嘴上骂的很脏,实际还挺看重我的脸,有任何磕碰都会命令太医给我用最好的药。当然身上也是……连我小时候上树下河时摔出来的陈年旧疤,他都打着影响他手感的名头找了药给我涂掉了。我记得不止一位关系还行的同僚私下里问过我是怎么保养的,为什么同样是日日夜夜写公文,只有我手上连个茧子都看不到。


    确实有人抓着我的头往墙上砸过,但磕的是左边。我右边额角唯一受过的伤就是被玉玺砸的那一下,后来因为那首《碎玉吟》的缘故,在我成神后才显现成一道“疤痕”。但在我活着的任何时候,头上都不应该有那道疤才对!


    锁骨的鞭伤、被完整拔掉指甲的右手拇指、看不清的眼睛、能正常说话的嗓音、还有额角的疤痕……心魔身上的这些地方都对不上。可是其他地方,比如我被打断的腿和敲碎的右手,又的确与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为什么?


    难道我自己的记忆还会骗自己吗?……不可能,那些伤都是我一遍一遍数过的,记忆能够互相印证。与其说是我将“林尚书”的模样记错了,倒不如说他是哪个听说过我当年的情况、却没亲眼见过,所以不知道细节的人想象出来的。可如今世间哪还有这种人,除非是……


    是……


    不不会的,应该是我又记岔了,对对,是我——


    “林兄!!!你清醒点啊!!!!!”


    一声炸裂的爆喝从我左耳刺入,右耳惯出。我被震得发懵,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裴南的惨叫。


    隔着白雾,回廊对面的石台上有两个影影绰绰的身影。稍微矮一点的穿着蓝衣,双手抓着另一个人的肩膀,一阵猛烈摇晃。被摇晃的那个人像张纸片一样可怜地前后摆动,等蓝衣松开手,他晕乎乎地向后趔趄了几步,咚一下撞在廊柱上,啪唧摔倒。


    我嘶了一声,瞬间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赶快转向旁边还沉浸在他自己世界里的烬尘,用手肘推着他回头:“哈哈,这条路看起来走不通!我们换一条路……”


    烬尘的魂体不动如山,手感邦邦硬,我推了几下都没推动。而那边倒在地上的“纸片”先扶着栏杆站起来了,连方向都不看,更不顾在他背后叽呱乱叫的裴南,歪歪扭扭地迈步向前走。


    稀薄的白雾自他靴边褪去,露出淡色的衣摆。他两只手都扶着廊柱,走路摇摇又晃晃,宽大的袖口也随着动作胡乱摆动,最外层的衣襟被扯歪了半边,里面是层叠的领口,再向上则是一张唇色极淡、神色也极淡的脸。一支银色柳枝自他发冠旁探出,顺着鬓发生长,细长的叶片轻巧地遮住了他右侧额角,看起来……


    ……不太聪明的样子。


    不太聪明的“林道长”没走几步就又要往地上摔。追在他背后的裴南冲出白雾,一把扯住他的袖子。然而这也无法阻止他左脚绊右脚,非常执着且用力地把脸摔在地上!


    又是“咚”地一声,我眼睁睁看着地上多了一朵绽开的青莲花。趴在地上的莲心坐起来,慢悠悠地把摔散的花瓣一层层扯回来。直到他整理好了四五层领口,这才后知后觉地捂住发红的额头,傻乎乎地仰头冲裴南道:“裴兄,我好像磕到头了。”


    裴南默默松开他最外层的袖子,手掌啪地盖在了自己的脑门上。


    林道长疑惑地歪头:“裴兄,你也磕到头了吗?”


    裴南声音虚弱:“没有。但我的头,好疼。”


    林道长“啊”了一声,提着衣摆慢吞吞地起身,发出毫无常识的声音:“我知道的,刚才有坏人骗我说哪里疼就要砍掉哪里,我信了。你既然头疼,就把头砍了吧,砍了就不疼了。”他顿了顿,真诚地道,“裴兄,你帮了我好多忙,你真是个好人。我想报答你。不如就由我来砍你吧?”


    我:“……”


    第23章


    53


    人的心魔,并不固定。


    一个人的心境会随着经历和时间发生变化,幼童时烦恼泥巴小屋总是盖不过三层,少年时担心无法达成师长的期许,青年时为肩头压上的重担而迷茫无措,到了中年,又会因身体每况愈下而忧虑辗转……每个时期,人害怕的,渴望的,遗憾的,总是不一样的。


    心魔便是从人心中的每一道缝隙里滋生出来的。


    有的缝隙很浅,只要一看便知。而有的缝隙很深,将人剖开了也望不见底。天魔最令人恐惧的便是它们能看透人心的能力,无论如何掩饰,这些以欲望为食的怪物总能从那些血淋淋的伤口中挖掘出最令人无法接受的东西,再嬉笑着以此取乐。


    【心魔阵】具现出的心魔,因为并非是天魔本体幻化而成,所以相对呆板,比起真正的天魔要好对付得多。更何况我们目前承受的仅仅是阵法外围的余威,具现出的心魔只是裴南目前最担忧的形象也是……正常的。


    ……至少“林道长”没有在地上爬,还不算太丢脸,对吧?


    我努力说服了自己,心平气和地看着林道长像个傻子似的抓着裴南的胳膊要帮忙砍他的头。也不知道我在裴南心里到底是个怎样的形象,这个傻子虽然就差没把‘我不聪明’四个字写在脸上了,却偏偏力气很大,身手也不错,搞得裴南狼狈不已。


    他大概是对魔修的本事不够了解,真的把心魔当成了我,提着一把剑连鞘都不敢出,在林傻子面前左支右绌,满脸崩溃:“林兄!头疼砍头这种话你也信吗?!那我说我的头现在不疼了,你信吗?!”


    “啊,你头不疼了吗?”林道长听他这样说,竟然真的停手了。他眨了眨眼,脸上绽开一个清澈极了的笑脸,高高兴兴地道,“那我们一起去跟魔修做好朋友吧?”


    我:“……”


    我下意识看向身侧的烬尘。他怀里抱着一个林尚书,身边站着一个林神君,对于面前突然又多出个林傻子眼睛都不眨一下……呃我看不见他的眼睛,我连他的脸都看不清。可我就是觉得他此刻神色十分淡定,似乎很平静地接受了看到一个傻瓜版的我在冒傻气这种……这种离奇的事!


    但我接受不了!!!


    我顾不得丢不丢脸了,扬声唤道:“裴道友!那个不是我,是你的心魔!”


    裴南本来正在仰天长叹,听到我的声音猛然转头,差点扭了脖子。他看看我,看看烬尘,声音颤抖:“林兄,你交朋友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我:“……”


    我记得烬尘对于‘朋友’格外敏感,赶快先解释道:“这位不是我的朋友,是……同行人。”我用余光瞥了一眼,见黑雾没什么反应,放心地继续说道,“他和入侵洞府的魔修不是一伙人,也是被无意中卷进洞府内层的。我们已经立下约定,他答应与我联手破除阵法。”


    裴南警惕地看了烬尘一眼,从他握紧的剑柄来看,信的不多。他质问道:“那他抱着的又是什么人?”


    林尚书本来偏头看着不知哪里,听到他的话,转回头看向他。


    裴南瞳孔一缩,想来是被又一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吓到了。我赶快扯起斗篷试图把林尚书的脸盖住,尴尬地解释道:“这个是我的心魔,他身上的血是刚才我和他战斗时打成这样的,裴道友不必在意……”


    “没必要遮住我吧。”林尚书疲惫地叹息一声,“那么多人都看过我这副样子了,不差他一个。”


    “闭嘴!”烬尘不耐烦地道。


    “啊……是了,你没见过。”心魔在斗篷下轻笑。


    “……”烬尘,“……你、找、死!!!”


    我身心俱疲,假装没看到那只掐在心魔腿上的苍白大手又爆出了青筋,草草把斗篷一角尽力往烬尘手底下垫了垫,免得他粗糙的掌心直接贴在林尚书的……上,然后把单方面掐着的一魔一魔丢下,转身去跟裴南解释【心魔阵】的原理。


    裴南大抵从未接触过这类阵法,听得似懂非懂:“你的意思是说,你才是真的林兄,我旁边这位……嗯,还有那个魔修手里抱着的,都是假的?”


    “可以这么理解。”我点头。


    “啊,我听明白了!”站在裴南身边的林道长抬手一指我,语气天真地笑道,“裴兄,原来一直跟你在一起的我是假的吗?这个突然带着魔修一起出现的才是真的吗?”


    心魔会随着人的想法而变化。林道长故意这样说,就证明裴南内心也有所怀疑——还好这座阵法的威力不足,幻化出的心魔都不算真实,很容易分出真假。我一边掏袖子找斗篷,一边对裴南说道:“虽然不知道你的心魔为什么是一个……不太聪明的我,但你应该能分得清,真正的我没有不聪明到这种程度。”


    裴南两眼无神:“真的吗?可是你们两个一个说要跟魔修交朋友,一个已经跟魔修交了朋友,我实在说不好你们俩谁更不聪明一点……”


    我:“……”


    “没关系,要区分我和心魔还有其他办法,比如心魔能读取的记忆有限,而我不同。”我微笑着提议道,“所以裴小弟,不如我再给你复述一遍你是怎么在鸡窝里蹲了一晚上、不仅没有抓到鬼还被当成偷蛋贼扭送官府、差点被绑在菜市场门口示众的故事吧?”


    “呃啊啊啊啊——你是真的!你是真的!!!”裴南掩面惨叫,“你的心眼也太小了吧林兄!!!”


    ……谁说的?哪里小了?托天魔的福,我现在心眼比我的头都大!


    我不理会裴南的胡言乱语,把斗篷罩在林道长的身上,拉起兜帽盖住那张过于清澈的脸。这只心魔与林尚书像两个极端,被我一拉就走,还开开心心地问道:“你是要把我卖掉吗?好呀,我可以帮你数钱!”


    “……那真是帮大忙了。”我无语至极,实在忍不住问裴南,“你真的担心我是这种人吗?”


    裴南尴尬地挠了挠头:“也没有特别担心,就是,就是林兄你确实有点……呃。你知道的吧?”


    “我不知道。”


    裴南干笑:“是吗哈哈哈,这样啊哈哈哈,你怎么突然不笑了,有点吓人哈哈哈……”


    我领着两个傻子走回烬尘旁边。不知道心魔是不是又说了什么刺激他的话,他正把林尚书抵在柱子上猛掐。心魔则摆出一副心灰意冷的凄然样子,脖子都被掐细了一圈,还能坚持咳着血,流着泪,气氛烘托十分到位。


    裴南见状大惊失色,拔剑就上:“你在干什么?!快放开林兄!……不对,快放开林兄的心魔!!!”


    烬尘头也不回,单手屈指,“铮”一声弹开剑锋。他不耐地道:“关你屁事。”


    被他弹飞的不是桃木剑,是一把精金长剑,笔直地插进柱子里,剑身丝毫不颤,足见力道有多大。裴南“嗷”了一声,呲牙咧嘴地甩手,甩着甩着不知想起什么,忽然一愣,下意识看向我。


    “……”


    我抬手握住剑柄,用力将剑抽出。剑身如秋水,映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剑尖向下三寸处的擦痕恰好与额角的银色柳叶重叠,分毫不差。


    被魔气刺激过的双眼忽地发涩。我默默攥紧左手,掌心的印记刺痛,连带着脑袋里也泛起细密的痛意,记忆如同一颗颗气泡,无论我怎样压制都无可阻挡地上浮,撑破了那层我极力想要维持平稳的湖面。


    ——【林爱卿,朕最后给你演示一遍,再学不会朕就……就不教你了!】


    ——【为什么每次都弹这里?没想过,顺手。】


    ——【担心朕伤了手?呵,与其担心朕,还是先担心你的手吧!再写这些没用的东西,朕早晚有一天打断你的手!】


    “林兄……?”裴南捂着手挪到我旁边,欲言又止,“这招——噫,你还好吗?是哪里伤到了?”


    剑身映出的人垂眸敛起痛色,唇角上弯,恢复了温和的笑脸。我将剑柄倒转,递回给裴南:“没事。与其担心我,还是先担心你的心魔吧……”我说到一半,为自己脱口而出的句式愣了一下,将那些记忆更用力地压下,平缓地笑道,“他好像要往回廊外面跳呢。”


    裴南猛回头,果然看见林道长正满脸好奇地提着衣摆去跨围栏。他赶紧把人扯下来,崩溃地道:“你就不能学一学旁边的那个,不要到处乱跑吗?!”


    林尚书在被掐的百忙之中淡淡地回道:“我的腿断了,跑不了。”


    裴南:“……对不起。”


    林道长阳光开朗地哈哈笑道:“裴兄,你是嫌我很麻烦,所以想把我的腿也打断吗?你不用担心,我可以自己来!让我看看……敲小腿和膝盖,对吧?”


    “还有脚腕。”林尚书大方地指点道,“脚腕不是用敲的,要用钝刀锯开,对着脚筋锯。”


    “闭嘴!”


    “啊啊啊你快住手!不要抢我的剑!!!”


    我:“……”


    我左右看了看这四个傻子,叹了口气,拍拍手:“来来,大家放下手里的事情,听我说……对,指的就是你,烬尘。别掐他了,他都被你掐笑——啧,算了……接下来我们要往阵法中心走,前面很危险,大家都要牵好自己的心魔,一个跟着一个,不要走丢了哦!……裴道友,你抢不过他可以先把剑收进玉佩,不要和他绕圈跑了……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没有问题我们就出发咯?”


    “有问题。”烬尘冷冷地道。他松开林尚书,扯着斗篷把他裹得严严实实,连脸都没有露出来,重新抱进怀里安顿好了,然后冲着裴南抬下巴,“我只答应帮你破阵,没答应带上这个傻子一起走。”


    “嗯嗯,烬尘这个问题问的很好哦,让林某来想想怎么回答呢?”我笑眯眯点头,耐心地答道,“不走就滚。我带着印记去死。你也别想活。”


    烬尘:“……”


    “谁傻了?你才傻呢!呼,我也有问题!”裴南气喘吁吁地举起手,敌意十足,“林兄,你不是说你不认识他吗?他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为什么我们还要和他一起行动?把他扔在这里让他自生自灭不行吗?!你要是需要人帮你破阵,我也可以啊!”


    “哎呀,原来裴小弟也有问题啊,真令林某苦恼呢。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哦,答案就是——”我温柔地说,“你不可以。魔修一人一根指头就能碾死你。”


    裴南噎住,慢慢缩回手:“是我的错觉吗?林兄你说话的语气突然变得好差……”


    我:“是错觉。”


    “……”裴南,“……哦。”


    第24章


    54


    烬尘抱着林尚书,裴南牵着林道长,分列回廊两侧,中间隔出十万八千里。


    我走在宽阔的回廊中间,重新调整好表情,和颜悦色地转向裴南:“你是怎么进入洞府内层的?”


    他飞快地瞄了一眼我的脸色,拘谨地答道:“我想通知前辈有魔修混进来了,但前辈一直没回应,那扇门倒是突然自己开了!我没收住手,一步踏空就掉到这里了。”说完,他小心地解释道,“我刚从地上爬起来就看见你,不,假扮成你的心魔在四处乱跑,还一边跑一边说胡话!我就光顾着追他了……”


    林道长在旁边眉眼弯弯地点头:“对,裴兄说的没错。脾气很好的我是假扮的,那个说话语气超凶的才是真的!”


    裴南崩溃地去堵他的嘴。


    他修行的应当是某种火属性的功法,敛气之术很差,行动之间气息外溢,尤其是情绪激动的时候,有明显的痕迹。但我在进来的地方没有察觉到裴南的气息,说明我们进入后的落点不同。


    在我的感知里,【心魔阵】中七道阵眼的气息强弱是近乎相同的——如果用将墨汁滴入水中来举例,若七滴墨汁滴入水中的前后顺序、位置不同,扩散至边缘时各自的浓度势必会有所区分,除非那七名魔修从始至终都聚集在一起,不曾在进入洞府内层时分开。


    那位八卦散仙性格粗中有细,若她有自信将七人一网打尽,就不会给他们展开【心魔阵】的机会。而若她没有这种把握,就该利用她洞府的特性将七名魔修分开传送至不同位置,逐个击破。两种皆非,就只剩一种可能了——她是故意给魔修机会、让他们合力展开【心魔阵】的。


    散仙,即是实力已经足够飞升、心境却尚未圆满的修道者。


    ……能想出用这种方式考验自身的心境,她倒是大胆。


    裴南追在林道长身后上蹿下跳,跑着跑着,身形突然一歪——整段回廊毫无征兆地猛烈摇晃,青砖青瓦如同被狂风掀起的鳞片,稀里哗啦撞碎在一起,甩入白雾消失不见。


    心魔身姿灵巧地一跃,轻轻松松立在折断的廊柱上。裴南的身手稍逊一筹,在歪斜的地上打了个滚,险险踩住围栏。他满脸的惊魂未定,站稳后还没开口,腰间玉佩忽然一亮,一只铜青蛙自行从里面跃出,落地向着东南方向张大嘴,肚子鼓起,发出沉闷的铃响。


    我松开烬尘的胳膊,跨过废墟:“这是……同心铃?”


    “对,是下山前师父给我们的,只要摇一只,另一只就会面朝它的方向一起响。我和明澈约好了,如果他走丢、或是遇到危险,就用这个联系!”裴南俯身将铜青蛙捡起来抖了抖,倒掉它肚子里的白灰,叮叮当当的铃声顿时变得清脆。


    烬尘跟在我后面走过来,不耐烦地道:“吵死了。”


    裴南瞪了他一眼,顾不得和他争吵,着急地道:“林兄!明澈可能出事了!”


    我闭上眼睛集中精神,神识所化的触须奋力探出神庭,但受到白雾的制约,最多向前探出百尺便无力继续。我快速扫过附近坍塌的亭台,没有找到明澈的气息,只能收回神识,对裴南道:“阵法的核心也在东南方向,我们加快脚步,先找明澈。”


    “好!”裴南应了一声,“我来带路!”


    烬尘:“吵死了!”


    裴南一手托着铜青蛙,一手不忘拽住从廊柱上跳下来的林道长,沿着回廊向前冲去,身影转眼就被白雾吞没。我慢慢抽出少许法力,足尖点在残损的青石上,刚要发力,小臂突然被一条漆黑的绸带缠住。


    烬尘脸上黑雾滚滚,阴沉地道:“我说吵死了,你没听到吗?”


    “放开。”


    绸带缠得更紧了,把我拽得向后退了一步,险些撞在他身上。烬尘单手将心魔扛在肩头,另一只手取代了绸带,紧紧攥住我的胳膊,威胁道:“林——神君,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我找方向,你破阵。”我点头,扯起袖子遮住掌心,隔着布料去掰他的手,“没约定我需要对你句句有回应吧?”


    “……”他沉默着,手指一根根被掰开,却在我想抽出胳膊时又猛地收拢,死死攥住不放。


    大头朝下的林尚书在斗篷里闷闷地咳:“你明明知道我恨死你了,不想和你说话,也不想和你有接触……咳咳,把我放下。与其被你抱着,我宁可去死。”


    “不是这样。”我脱口反驳。


    林尚书当即改口:“我不想死,我想活,我还有没见到的人……”


    我哭笑不得,看了一眼烬尘,想象不出此刻他是什么表情。但为了不耽误时间,还是放缓了语气:“明澈是我进坊市时牵着的那个小孩子,才四五岁大。不管怎样,先救嘶——!”


    抓着手臂的五指像五根钳子,我剩下的那口气差点让他掐断了,禁不住喃喃:“要不你还是去掐心魔吧,他不知道疼……”


    烬尘像个扎紧了口的黑布袋子,一声不吭。他肩上真正被裹成布袋的林尚书倒是积极又配合,伴随着一阵呛咳的声音,吐出颤抖的话:“……好疼。为什么每次遇到你,我都好疼。你就不能放过我吗?哪怕是一次……”


    我:“……”


    有心魔在旁边打岔,我一口气提不起来,又放不下去,憋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一点点将此时不该有的情绪咽下,温声与他商议:“我受伤了,需要省下力气救人。你不要抓着我了好不好,很……不舒服。”


    他的手细微地一颤,非但没有松开,反倒更用力地收紧,猛地将我又拖近了一步!


    林尚书被他毫不留情地惯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我心脏随着那声响重重一跳,喉中一紧,所有声音都被堵了回去。


    烬尘抬手扯开斗篷,动作粗暴,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臂,同样密密麻麻布满刀痕灼伤。皮肉下的青筋随着他发力而虬结暴起,像一条条苏醒的毒蛇在粗糙的旧疤间游弋窜动。似乎有熟悉的龙涎香气味随着布料的翻起而涌出,混着腾腾热意轰然扑面。我脑中霎时一片空白,竭力忍住后退的本能,难堪地乞求道:“还有人在,在等。先让我救人,我……”


    “嘶拉”一声,他扯落了斗篷。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不等我说完便直接探向我的脖颈。


    我下意识闭上眼睛。


    身体已经先于意识绷紧,耳畔血液奔流的轰鸣压过了布料摩梭的细响。每一寸皮肤都在发麻,为不知何时将要降临的痛楚而战栗。喉咙深处涌上的呜咽还不等到嘴边就已经被条件反射地咽下,然后再也吸不进一口空气。


    ……要来了。


    不行,不行……不能在这里,还有人在,我,我得……找一个东西靠着,对,地上太凉了,受不住的……


    衣服不能扯坏,会被看出来……


    不行,他们还不知道我,我……求你了,出去怎样都行!不要在这里,求你了……


    肩膀一沉。


    我立刻死死攥住落在肩上的重量,嘴唇不受控制地发颤,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脑中冰冷又潮热的记忆囫囵搅成一团,我几乎要站不稳,晃了一下,忽然意识到手里抓着的不是结实粗粝的手掌,而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


    痉挛的手指迟缓地松开,慢慢摸了摸脖颈,摸到一圈柔软的绒毛。掺杂着奇异暖意的魔气顺着掌心涌入,令冻得发僵的身体一点点恢复了知觉。


    我睁开眼睛。


    烬尘身上黑雾涌动,重新织就一件漆黑的斗篷遮住了身形。魔气短暂稀薄的空档,蒙眼的绸带略显透明,低垂的浓密睫毛一闪即逝。我还没看清,就听见他冷冷地道:“借你的,出洞府还我。”


    “……只是这样?”我茫然地问。


    “你以为我会做什么?”他嗤了一声,忽然压低声音,湿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还是说,神君想要我对你……做、什、么?”


    “……”


    我飞快转身,差点被过长的斗篷绊到,匆忙提起下摆,连跑带跳地跨过碎石乱瓦。


    “你怎么不道谢?”烬尘捡起心魔,几步就追到我身后,嘶哑的嗓音透着一股不依不饶,“林神君,我这样‘克制内敛’,你不应该谢谢我么?”


    脸皮发烫得厉害,我不敢回头,更不敢因为不回应而又被他扯回去——鬼知道被他发现了会怎么嘲笑我!我极力压下喉间的干涩,胡乱地道:“谢谢你提醒我。”


    “这句不算。”他逼得更近,几乎要贴在我的背上。


    ……前面为什么不是斩神台!为什么不能让我站上去嘎巴就死!!!


    我绝望地攥着斗篷边缘,感受着那足以压制、甚至隐隐让刑伤有愈合迹象的暖意,勉强从咕噜噜冒泡的脑袋里捞出他先前说的话,逐字回应道:“谢谢你借!我!的!斗篷,出!洞!府!一定还给你。”


    黑雾下漏出一声极其难听的轻笑。


    我:“……”


    55


    铜蛙同心铃确实很吵,我循着声音追上裴南,远远看到他正绕着一座小院跑。那座院子四四方方,越过院墙能看到里面有一座厦两头的屋檐。从屋顶朝向判断,正对着我的方向应该是院门,但目之所及只有一片光滑的墙壁。


    院子不大,我走到院墙下时裴南恰好从另一头绕回来,看样子也没在其余三面找到院门。他见到我立刻跑过来,急切地道:“林兄,你来的正好,我——咦?你怎么穿着那个魔修的衣服?!”


    “……说正事!!!”


    裴南哦了一声,赶快道:“我用同心铃试过了,明澈就在院子里!但是我找不到入口,而且外面这圈墙很奇怪,墙头越爬越高,没法翻进去,对土遁也没反应!”


    洞府之中的规矩是由洞府主人定下的,不能以常理判断。我问道:“你试过直接攻击院墙吗?”


    旁边甩着袖子蹦蹦跳跳的林道长抢着答道:“裴兄试过了,只砍出了这——么小的一道口子,好没用啊!”


    裴南挠了挠发红的脸,尴尬地点头:“……对。”


    这倒是有些难办。裴南在抓鬼方面的天赋就比我在卜卦方面强一点,但他的法力其实不差,身手也不错。之前回廊突然倾倒的时候,他的反应速度已经超出了大部分人。我在他的手上看到过练剑多年磨出的老茧,如果他认真出手,就是院墙再厚一倍也应该能劈开。


    来的路上我观察过洞府内层的建筑,尤其是那些在方才的第二次震荡中坍塌的地方,结构与材质都与真正的房屋没有区别,且那些建筑的营造样式五花八门,七品以下官员的三间五架堂舍、与王公以上才允许修筑的重拱藻井舍屋竟能做对门,应当都是她记忆中某些建筑的复刻。虽说摆放方式令人一言难尽,起码每座单独建筑的比例都十分“合理”。


    但眼前这座小院的院墙足有两人高,墙头样式却很普通,就像不起眼的行人中间忽然冒出一名锦衣华服的乞丐。加上它被单独安置在一处石台的中心,大概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我不敢贸然动手,先问裴南:“你看这处院墙、以及里面的屋顶,有没有觉得眼熟?是昆仑山上的某处建筑吗?”


    “啊?院墙不是都长这样吗?它就是……高了点?”裴南直愣愣地反问,“屋顶?这能有什么眼熟的,昆仑山上的每个屋子应该都是这个屋顶吧?”


    我:“……”


    是我忘了,常人不会关注这些。


    裴南掌心的铜青蛙还在叮当响,铃音越发急促。我小心地探出神识绕着院子游走一圈,忽然发现笼罩在院落上方的结界有一道裂痕,似乎也是刚才洞府震荡造成的。我立刻将神识集中,但周围的魔气正在源源不断地从缝隙中灌入,流动速度太快,神识刚探入就被撕碎,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我揉了揉眉心,回头看了一眼站得不远不近的烬尘。他不知为何对孩童的敌意极大,让他帮忙恐怕不容易……


    “林兄!”裴南突然唤了我一声。


    他的手指探入铜蛙口中,强行按住了铃舌。我耳边为之一清,只剩下他凝重的声音:


    “你有没有听见哭声和……笑声?”


    第25章


    56


    洞府内层没有活物,也就没有虫鸣鸟叫。一旦所有人不动不说话,便空余一片死寂。我的五感如今不太敏锐,还比不上裴南这样的修道者,只能闭上眼睛,尽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过了片刻才隐约从虚无中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哭声。


    那哭声来自于幼童,十分尖利,还混杂着一个“桀桀桀”的怪异笑声,两者都像飘在半空。我睁眼向着声音的位置看去,却什么都没有,唯有一团急速流动的魔气。


    ……不对!声音就是从魔气里传出来的!


    我榨出少许法力劈散魔气,下方果然是那道结界裂缝——因为魔气的持续灌入,它被撕裂的缺口超过了临界值,已经失去了隔绝内外的效果,哭声和笑声实际上是从院子里泄露的!


    裴南看不到结界,但能分辨出明澈的声音。他着急地捶着院墙,唤道:“明澈?明澈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墙内的哭喊变成了声嘶力竭的嚎啕:“师侄!你来了呜呜——救命!我害怕……师侄!师侄救我呜呜——”


    “该死!”


    裴南右手在腰间一抹,瞬间拔剑旋身,拼尽全力刺向院墙。那道看似普通的墙壁却坚不可摧,他的剑锋只没入半寸就卡住不动,反倒将他的虎口震裂了。他咬紧牙关,抬脚在墙上一踹,借力拔出长剑,再度下劈,精准地劈在同一道剑痕上,却只让那道裂痕扩大了一个指节。


    结界的裂隙还在撕裂,传出的哭声越发凄惨,那诡异的笑声也越发阴冷。我将手探入袖口,摸了摸手腕,确认刑伤在古怪暖意的加持下已经收口,便对裴南道:“让开。”


    短短几息的功夫他已经连劈带刺了七八下,将那道缺口扩大到了半掌宽,但深度依然只有半寸。听到我的话,他没有任何犹豫便退后几步,扭头道:“林兄,你有什么办……你拎着的是啥呀?!”


    我举起法器,很是莫名:“鼓槌,你没见过吗?”


    “鼓槌我当然见过!”裴南满脸崩溃,“你从哪儿——噫好耀眼的灵光……不是,等下,这是你的法器?!你干啥把这玩意儿做成法器?!”


    “呃,是个意外……总之用来卜卦很顺手的!”我敷衍了一句,提醒道,“你退远些,八石的动静很大。”


    他脚下又退了几步,脸上崩溃之色不减:“卜什么卦会用到鼓槌?!‘八石’又是什么怪名字?!是说它重达八石吗?”


    “是‘曾将八石问群仙’的‘八石’……本来想叫‘破岳’和‘定坤’的,但大家都觉得叫‘八石’和‘四时’更好记。”我一边解释一边将法力注入鼓槌,凭手感判断差不多了,便提高声音,“明澈,能听到我说话吗?远离院墙,退到院子中间去!”


    院子里传出渐行渐远的哭声作为回应。


    情况危机,来不及做更多准备。我迅速在心中默念口诀,举起法器直指院墙。


    【卦通天地,兆示吉凶】


    【给我卜!】


    八石脱手飞出,裹着红布的槌头如陨星般狠狠卜在墙上——“咚!”一声炸响,砖石粉屑簌簌而下,墙上赫然显现出一个巨大内凹的【凶】字。


    裴南被震得一抖,急忙再退几步。他抬手挥散烟尘,看清卦象的下一刻五官便全部挤在了脸中间:“……啊?啥呀这是?!字恁又是咋整出来的啊?!”


    我假装听不见他震出来的家乡话,绷着脸催动法器。八石凌空飞旋,如击战鼓,伴随着急促的鼓点迅猛地咚咚连卜!


    咚!咚咚——【吉】!


    咚咚!咚——【凶】!


    卦象在吉凶之间毫无规律地飞速切换,槌击声连绵如雷。终于,在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中,院墙轰然坍塌出一个大洞!


    “师侄——!”明澈的哭嚎由远及近。


    一只蓝色小冬瓜炮弹一般从烟尘里射出,两条小短腿倒腾出了残影,一路狂奔向裴南,用力一个起跳,笔直地撞进他的怀里:“师侄你怎么才来呜呜呜——”


    “咳呃——!明,嗬,明澈,你没事,就好……”裴南断续地呛出几声,艰难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谁欺负你了?!”


    小孩把脸埋在他胸口,手指颤巍巍地指向身后。


    我将飞回的八石塞进袖子,顺手用清洁术抹去腕上渗出的血迹,抬起头,就看到一只头戴银柳的青衣厉鬼飘出破洞,阴恻恻地狞笑:“桀桀桀,浑身阳气的小娃娃,你想往哪儿逃?”


    我:“……”


    裴南:“……”


    烬尘:“嗤。”


    我慢慢慢慢扭头,烬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他仗着有黑雾挡脸,完全没有掩饰的意思。不止肩膀在抖,蒙眼的绸带末端也在跟着摇晃,想必是笑得开心极了。


    林老鬼高高举着两只手,飘忽前行,声音威严又恐怖:“本座最喜欢吃小孩了,尤其是你这种浑身阳气的小娃娃!一口一个,桀桀桀!”


    “不要吃我!呜呜师侄,你快帮帮我!”明澈举起掌心,里面是一张被捏得皱巴巴的镇鬼符。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太高了,我、我拍不到他的头!跳起来也拍不到呜呜呜……”


    裴南同情得声音发颤:“那真是,噗,太……太不幸了哈哈哈哈哈——”


    他终于没忍住,仰天狂笑。


    我看不过眼,从袖子里甩出一条斗篷劈头盖脸地罩在林老鬼头上,利索地系了个死结。他在斗篷下面挣扎,狂怒地飘来飘去:“大胆凡人,竟敢暗算本座!等本座出来,把你们全吃了!桀桀桀!”


    林道长追在后面拍着手大笑:“全吃了好呀!他把你师侄吃了,把你师父也吃了,把昆仑山都吃干净!以后你就是没人要的小孩啦,只能在街上流浪,嘻嘻嘻,好可怜哦!”


    小孩哇一声嚎啕大哭。


    裴南顿时笑不出来了,慌忙安抚明澈,还要躲避两只不断拱火的心魔,手忙又脚乱,被逼得绕着院子狂奔。两只心魔都追在他后面跑,四个人左一圈右一圈,吵得剩下的三面院墙都要塌了。


    一片混乱中,烬尘的笑声格外刺耳。不止难听,还很恶毒,一听就知道包含了不少私人恩怨。


    就在这时,林尚书突然开口:“我做厉鬼时没有这么好的胃口,因为我死的时候喉咙被血堵住了,什么都咽不下。”


    笑声戛然而止。


    我:“……”


    论起刺激人的能力,林尚书和另外两只心魔根本不是一个层级。大概是死的次数太多,所以他说话越发的锋利。我瞥了一眼垂头不语的烬尘,心累地纠正:“不是,我是不小心呛了一口水……”


    “真的吗?”烬尘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当然!”


    “你死后,我问了每个人。”他平静地陈述,“每个人都说,你是咳血而死。”


    “……”


    “……”


    沉默持续了片刻,我嘴角上弯,笑道:“可能是他们记错了吧,哪有那么……那么夸张,我就是不小心——”


    “林修礼。”他打断我,“你还想骗你自己到什么时候。”


    嗡的一声,万籁俱寂。


    下一刻,耳中浪潮倾塌。明澈的抽噎,裴南的哀嚎,心魔的嘶吼……所有声音混乱地交织在一起,在脑子里来回激荡。但比那些更清晰的是不知从哪来的滴漏声,滴答,滴答,一声声敲碎所有的哭声与笑声。


    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游移。狼狈逃窜的裴南,垮塌的院墙,衣袖,楼,人,圆,黑,白,白白白——无数色彩从视野边缘一闪而过,找不到可以停靠的支点。喉咙里的灼烧感越来越强,我下意识地吸气,尖锐的痛楚像是一根根长针,刺入在脑海中翻搅的不知什么东西,却只能从中穿过,什么都钉不住。


    “林修礼!”烬尘攥住我的胳膊,强行把我的手扯出袖子。


    我被他扯得趔趄一步,反手一把钳住他的手腕,喉咙里嗬嗬响了几下,哈哈乐出声:“对,我是在骗自己。对,我不是被水呛死的。对,我是——我是咳血而死。我是咳血而死……


    “……我是咳血而死!!!锦湆!我他妈把自己的肺都呕出来了!!!你知道那有多难看吗?!你知道那有多难看吗!!!你有病吧!你为什么非要戳穿!!!你就连这一点体面都不能留给我吗!!!!!


    “你滚啊!你从地狱出来干什么!!!看我的笑话吗?!你满意了吗?!连你的心魔都他妈知道我每次遇到你就好疼!!!我好疼!!!我疼的要死了!!!你他妈又在哪儿!!!你——!!!你……


    “……你就是不想让我好过,是不是。”


    他沉默着,一言不发。


    头很重,身体很重,好冷,也好疼。我麻木地站着,脑袋里空荡荡的,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还抓着他的手腕。刑伤不知怎么撕裂了,细细的血线溢出,沿着我的手指攀上他苍白的皮肤,又顺着他的指尖一滴滴砸在地上。凌乱的红色逐渐连成一片,竟然和我死前最后看到的一模一样。


    ……太难看了。


    ……这副样子,太难看了。


    身上的血已经擦不干净了。我扯过袖子,想要至少把地上的血擦干净,不要被更多的人看到这副难看的样子。


    一只畜生闪到我前方,高大漆黑的身影把我的视野挡得结结实实。我懒得喊他滚,转身换了个方向。他比我换的更快,弯腰把我堵在原地,绸带末端就在我眼前晃晃悠悠。


    “林、修、礼。”畜生念着我的名字,竟然极轻地笑了一声,“我第一次听你说脏话。”


    顿了顿,他又凑近了些,声音低得近乎耳语:“……你再骂我几声。”


    我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笑不出也哭不出,只是站着都觉得疲累至极。我不想骂人,甚至不想说话,可他牢牢攥着我的肩膀,不让我蹲下,也不让我离开。我挣了一下没挣脱,好像也没有挣扎第二下的力气了,疲倦地任由他把我摆正:“你有病吧。”


    他歪了一下头。


    隔了几个呼吸,见我没有继续,那颗畜生脑袋慢慢回正。又过了片刻,他忽然抬起手指勾住蒙眼的绸带,问道:“怎么,你需要看着我的眼睛骂吗?”


    我:“……”


    我:“……你有病吧!!!”


    第26章


    57


    老锦家的开国皇帝是亲手打下的江山,信奉以武治天下,所以前朝重武轻文,历任皇帝不管本职做得如何,都很能打。到了锦湆这一代,太子锦沐自幼被名师教导,十三岁便随军出征,其后数年,每年都至少要代替天子前往边关出巡一次,直到他二十八岁那一年被流矢伤了双眼,被御医断定再无复明的可能。


    在那之后,锦湆才忽然被人想起来。


    先帝子嗣单薄,一共只有两个皇子。锦湆的母亲是一位宫女,不知哪次侍奉时有了身孕,在宫中躲躲藏藏了八个月,某日眼见肚子瞒不住,便躲进冷宫里悬梁自尽了,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侍卫踹开陈腐的殿门,只看到一团血糊糊的东西拖着脐带趴在墙角啜吸青苔上的露水。


    那团不详的东西就是锦湆。


    这是宫人告诉我的,不知有几分真假。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先帝对他厌恶至极,长期将他关在冷宫里不闻不问。然而锦湆这个人大概是有些说不上的地方,既无人教导也无人照顾,偏偏就无病无灾地长大了。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十六岁,我二十五岁。我的身量已经算高的,他竟然比我还高出一点,那身牛劲儿更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我行礼行到一半,他手一提就拽着我领子把我拎起来了。先帝怒斥他,他就抄起内侍捧着的敬师茶,喝了一半,顺着我领口倒进去一半,然后把茶杯砸在了他爹的脑袋上。


    ……我一直怀疑先帝死得比预期早了几个月,可能跟那一茶杯脱不开干系。


    锦湆天生神力,若是个将军,必能在战场上所向睥睨。可惜他是个皇帝,唯一能让他发挥那身牛劲儿的地方就是我。我数不清他把我抱着、扛着、拎着多少次。印象最深刻的一次,他在中秋夜宴上看了一场掌上舞,觉得有趣,当晚不顾我反对,非要让我也做一回赵飞燕。


    这人使坏的时候是真的不嫌累,站在地上玩还不够,拖来椅子灯台博古架堆成小山,袖子一挽下摆一扎,三两步踩到顶,一抬手把我托到了房梁上。


    我一脸懵地搂着屋架坐稳,再低头,稀里哗啦嘁哩喀喳,小山崩塌,他仰躺在一地乱糟糟的破木头里哈哈大笑,笑的浑然忘我,两耳不闻梁上事,任我引经据典博古通今指桑骂槐了半个时辰,枕着椅子腿巍然不动。


    等我骂累了,他终于慢悠悠起身,不去找内侍搬梯子,反倒去桌边倒了一杯茶,在废墟里扒了扒,用一杆灯架高高挑起茶杯,晃晃悠悠递到我面前,关切地道:“爱卿口渴了吧?喝口茶再骂,别累着。”


    ……早在那时候,我就应该意识到他脑袋有病的。


    “你笑什么?”小畜生问。


    “我笑你有病!有病!!!”我怒道,“让开,别挡着我!”


    被扯开一半的绸带顿住。他漆黑的睫毛颤了一下,慢慢将绸带重新覆好,似是很遗憾地哼了一声。微弱的气息拂过耳畔,竟也带着古怪的暖意。我一怔,他已经松开我的肩膀,真的让开了。


    这小畜生少有不和我对着干的时候,我居然没反应过来,意识到时更加恼火。我几步越过黑鬼影,狠狠一巴掌拍碎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布下的隔音结界。外界的声音瞬间灌进耳中,呜呜呜,嘻嘻嘻,啊啊啊,桀桀桀,听得人更是心烦。


    正事要紧,情绪不重要,不能因为情绪影响判断……


    我深呼吸了几次,熟练地咽下哽在喉间的酸涩,用清洁术洗去乱七八糟的血迹,又理好袖口盖住腕上不小心被自己掐出的指印,最后顺了顺头发和衣摆,确认一切如常,这才走向闹成一团的四个身影。


    也不知这短短片刻发生了什么,已经不是两只心魔追着裴南跑,而是裴南扛着明澈追着两只心魔打。他一边作势高高举起剑鞘,一边嘴里大声嚷嚷着:“明澈看,师侄帮你打这两个坏东西!打得他们满地找牙,看他们还敢不敢欺负你!”


    明澈含着眼泪奋力点头:“嗯!!!”


    四个人冲进院子追打了一圈,又冲出新卜的院门。两只心魔鬼哭狼嚎地从我两侧跑过,留下裴南讪笑着放下剑鞘:“林兄你……你跟那个魔修聊完了?”


    “裴小弟看错了吧,我和死人没什么可聊的。”我温声答道。


    裴南:“……哦。”


    骑在他肩上的明澈害怕地往下缩。我连忙将表情调整得更柔和一些:“别怕,我不是那只……老鬼。”


    小孩两只手紧紧箍着裴南的脑袋,吸了一下鼻子,鼓足勇气开口:“我知道,师侄和我说了,那个吓人的林道友是假的,你是好的林道友,是真的,我分得清。”他说完,飞快地瞄了我一眼,嗫嚅道,“但我有一点害怕,就……一点点。你可不可以等等我?我,我会努力克服的!”


    他怎么能这么可爱,这才是南明离火应该选择的亲近对象嘛!


    我迅速将小畜生抛在脑后,对小可爱笑道:“好,我明白了。”


    明澈小松一口气。


    见他没那么紧张了,我问道:“明澈道友为什么自己在这里?带你进来的前辈呢?”


    “前辈说她要和坏人打架,打起来屋子会塌,很危险,让我乖乖躲在这里不要出去。她还给了我这个。”小孩说着,从领子里拉出来一根红绳拴着的小银锁,灵光比我的鼓槌更甚。他捧着护身法器,不好意思地涨红了脸,“我不是故意不听话的,是刚才地面震了一下,那个坏的林道友突然出现在房间里。他要吃我,我太害怕了,就跑出来了,可是找不到门跑不出院子……”


    果然是第二次震荡导致结界开裂、被魔气渗入,才具现出了心魔。既然八卦散仙提前将明澈安置在结界内,还说过‘打起来房子会塌’这种话,说明她对魔修的手段早有预料,是故意为之。


    洞府内层的建筑越向中心越密集,像是从腐木裂隙中生长出的蘑菇,一座又一座,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初进洞府时未觉如何,沿着无穷无尽的回廊走了这么久,倒是慢慢品出了压抑拘束的意味,与散仙给我的随性感相去甚远,恐怕她的心境本就出了问题。若不能破而后立、令她彻底被心魔吞噬,人间就要诞生一名有着仙人实力的疯子了!


    我好歹也是一个神君,哪怕现在只剩半个,也不能坐视不理。


    两名失去追杀的心魔又嘻嘻桀桀地跑回来骚扰明澈,被裴南暗中用剑鞘下黑手猛抽。我看得眼皮直跳,不得不制止:“轻点打,当心不要把他们打死。”


    “不会不会——呃林兄你别误会,我不是对你有意见!”裴南讪笑着摆手,“是他们太烦人了,话也越来越多了……”


    “没关系,明澈都能分清我和心魔的区别,我不会分不清的。”我对他笑笑,解释道 ,“劳烦裴道友尽量再忍一忍。【心魔阵】有个特性,前一只心魔不死,后一只便不会诞生。此处阵法威力不均,外围诞生的心魔最为弱小。只要不杀死它们,哪怕走到核心,也只需对付这种货色。”


    ——若现在杀了,新生的心魔可就不是只会嘴贱的东西了。


    裴南爽快地点头表示理解,改抽为踹,把两只和我长得一样的心魔赶远些,嘴里也不闲着:“林兄,你光让我们顾好心魔,你的心魔还在魔修手里呢!他万一趁机害你怎么办?之前他就差点掐死你的心魔!”


    不是差点,他肯定偷偷掐死不止一次了,而且那也不是我的心魔……我干巴巴地道:“不妨事的。”


    裴南不知为何突然回头看了一眼满脸无忧无虑的林道长,再转回来时表情愁得像个老妈子,拉着我语重心长地道:“林兄,你清醒一点,他可是魔修!魔修还不如鬼修呢,好歹鬼还分好坏,魔修可全都不是好东西!他怎么会好心帮你抱着心魔?有这个闲工夫,他干嘛不去抱他自己的——”


    说到一半,他忽然一愣,清澈的眼里划过一道灵光:“对啊!咱们的心魔都出现了,怎么一直没见到他的心魔?”


    我努力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其实你见过的。”


    “在哪儿呢?”他四处张望。


    我:“……低头,你脚下踩着的就是。”


    裴南茫然:“我脚下什么也没有啊,就这些……灰?难道他有洁癖?”


    我看着地上的白灰被他抬脚的动作扬起来,尴尬地咳了一声:“不是,这些其实是……骨灰。”


    裴南:“……”


    裴南:???


    他像是被烫到了似的直挺挺地窜起来,跳到干净的青石上疯狂跺脚,试图把沾到的骨灰抖掉,还不忘抡起袖子猛扇明澈的鞋底:“林兄你不早说?!这也太晦气了吧!不是,怎么心魔还能变成骨灰?!”


    “啊这,呃……他坏事做尽嘛!害怕自己死后被挫骨扬灰也很正常!就是这样!”


    “……那得做了多少坏事才会担心到生出这种心魔啊?!”


    我心虚地敷衍:“谁知道为什么我,他的心魔是骨灰……好了好了不要问了再不去破阵就来不及了你也不想看到前辈道心破碎大杀四方对吧所以闭嘴快走!”


    “林兄你慢点!别走那么快啊——嘶明澈你轻点抓我的头发……啊?你说什么,坏林兄跟魔修跑了?啊啊啊你快给我回来!!!”


    58


    趁裴南扛一拖二,我快步拉开距离。


    小畜生没有拖累,像只甩不掉的烦人鬼一样缠了上来。他显然是不要脸地偷听了我和裴南的对话,开口就是:“你的心魔很均匀。”


    我:“……”


    小畜生:“林平账。”


    我:“……”


    小畜生:“真难听,你取名的水平真是一如既往。”


    我气得咬牙:“闭嘴!滚开!别跟我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我左边绕到右边,不解地问道:“你怎么还不骂我,是我带着眼罩影响你发挥吗?”


    这人的疯病怎么死了一次变得更严重了!我怒极:“你是瞎了不是聋了,听不懂我说话吗?!滚开啊!不要绕着我转圈!”


    “我没瞎。”


    “谁管你瞎不瞎了!!!……你没瞎为什么戴着那个破眼罩?!”


    他低下头:“我以为你不喜欢看到我的眼睛。”


    我无语极了:“所以你就挡起来了?那你怎么不把你整张脸都挡起来!”


    “我挡了。”


    我:“……”


    我瞥了一眼他被黑雾罩住的脸,想质问他现在还欲盖弥彰做什么,话到了嘴边,莫名变成了:“……你的脸,和你的手一样吗?”


    小畜生“呵”了一声,坦然地道:“他们把我塞进油锅里炸的时候,又不会单独把我的头拎出来。”


    他手上那些刀斧造成的伤疤和灼伤果然是在地狱受刑留下的。还有这个肩宽腿长的该死身形,以及他掐林尚书的熟练姿势……破绽明明这么多,他根本没有掩饰!为什么我就没早点猜到……


    他突然问道:“你想看吗?”


    “看什么?”我没好气地反问。


    “我的脸。”他说。


    “不想!”


    小畜生低笑:“你又骗你自己。”


    我怒气上涌,脑袋里轰隆隆作响,一甩袖子扭头骂道:“锦湆你有完没完!你再提我就——”


    他掀开了兜帽。


    第27章


    59


    没有黑雾遮掩,他的脸完整地暴露在我眼前。因为是魂魄之体,肤色比我记忆中还要惨白,脸颊上的冻伤与灼痕交叠,鼻梁横亘着七八道刀斧斩伤,唇角还带着撕裂的旧疤,整张脸遍布十八层地狱留下的刑伤,竟找不到一块完好的地方。


    我怔了好一会儿,才将目光从那些可怖的伤痕上移开,恶狠狠地骂道:“忤逆君父,是为不孝;幽禁兄长,是为不悌;凌虐师保,是为不仁;屠戮忠良,是为不义。似你这等不孝不悌、不仁不义之徒,合该受油锅斧钺加身之苦,永世不得超生!”


    小畜生:“嗯。”


    我:“……”


    他过去就不喜欢读书,我疑心他可能没听懂,将话说的直白了一点:“你活该!”


    小畜生:“嗯。”


    从前听我这样骂他,他必然要和我对骂,骂不过还会上手,如今却有些逆来顺受的意味。我憋得难受,忍不住问他:“你怎么成熟了这么多,是不是脑子被炸熟了?”


    小畜生:“……”


    ——他竟然连这句都忍了!


    我悻悻地收回准备等他动手就立马扇他的南明离火大巴掌,看向仍然遮在他双目前的绸带:“你的脸都给我看了,眼罩为什么还戴着?”


    “因为你不喜欢我的眼睛。”他平淡地说,“但你喜欢我的脸。”


    我:“……”


    我当即怒骂:“你!你的脸都被炸酥了!五官都分不清从哪里分界的!你怎么有脸说这种话!!!”


    不要脸的小畜生弯起唇角,笃定地道:“你看了我的脸很高兴。”


    谁高兴了!谁看了这张麻饼脸会高兴了!!!


    麻饼脸还在大言不惭:“原来你更喜欢看我没有伤的脸么?给我些时间,我把脸养好。”


    “没人想看那种东西!!!”


    “啊?看什么?”裴南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林兄你看到什么了?”


    还能看到什么?看到一张没皮的麻饼!我又气又心虚,赶紧推他:“快把你的脸遮住!别吓到小孩子!”


    麻饼一下子拉长了,冷冷地道:“吓到那个小崽子又怎样?他哭得还少吗?”


    这小畜生好不容易装模作样了一会儿,没一炷香就原形毕露了。我真不知道他对小孩子哪儿来的那么大恶意,见他不肯放出黑雾,干脆扯起兜帽往他头上盖。


    拉扯间,趴在他肩上的林尚书找到机会见缝插刀:“你还不懂吗?我只是用那孩子当借口。是我觉得你的脸很恶心。你再不挡住,我就要吐了。”


    “对对,快挡住……不对不对,我没想吐!你不要瞎说!”我胡乱把没用上的大巴掌赏给了林尚书,情急之下没控制好力道,把扛着他的小畜生也差点拍飞个跟头。我赶紧又拽着他的兜帽把他扯回来,狠狠往下扣,“总之快挡住!”


    小畜生被我扯得头一低,恼怒地哼了一声,扭头挣开我的手。滚滚黑雾从他身上腾起,一眨眼就覆盖了头部,像一颗炸糊了的麻团,腾腾地冒着不高兴的黑烟。


    我没空管他又生什么闷气,赶在裴南走近之前迅速理好弄乱的衣袖,深呼吸压了压声线,回头稳重地笑道:“没什么。我是说,这里已经能看到洞府的中心了,裴道友多加小心,不要冒进。”


    裴南肩上骑着明澈,左右手拽着林道长和林老鬼,风风火火地冲过来,嗯嗯啊啊地点着头,左挤右挤,硬是挤进我和麻团中间,把我们隔出了三个人的距离。他狠狠瞪了一眼另一边,转回头对我保证道:“放心吧林兄,我这人最稳当了!和那种走路跟个鬼一样轻飘飘的家伙可不一样!”


    我:“……”


    裴大师人鬼不分的本事我是见识过的,认不出魔鬼也属正常。我解释道:“其实他真的是……”


    鬼麻团抢在我前面冷笑一声:“隔着十里地都能听见你走路的动静,吃秤砣长大的吧。”


    “嘿,那也比某些藏头露面的家伙强!”裴南故意对明澈道,“师弟,以后咱可要少吃点藕,不然吃藕吃多了就会像某些人那样丑到没脸见人,知道吗?”


    小孩同仇敌忾,奋力啄米:“嗯!!!”


    “呵,别忘了嘱咐小崽子也少吃点空心菜。”鬼麻团讥讽地道,“免得长大了和你一样,每天顶着个空心脑袋出门,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裴南大怒:“你咒谁呢?!”


    我实心的脑袋被他们吵得嗡嗡作响,无力地抬手比了比:“两位不要吵了,大家各退一步,好吗?”


    “要你替他说话?”


    “林兄你干嘛老是向着他!”


    我:“……”


    “咳咳……他是我认可的朋友,我自然要替他说话。你又算什么东西?”


    “裴兄,你不要和他吵了嘛,我看他很面善,肯定是个好人,我们不如同他当好朋友吧!”


    “桀桀桀!”


    我:“……”


    我好想念斩神台。


    60


    几千只鸭子你来我往叽里呱啦,白雾都被吵得稀薄了。我隐约透过雾气看到回廊前方有一座不成比例的高耸暗影,再走近些才发现是一座宏伟的阁楼。一层是宽敞的白玉大殿,近百尺高,盘龙柱足有三人合抱粗细,重拱形如花瓣,层层托起飞檐,本该是精妙而轻盈的,却因为整体过于庞大而显得繁重不堪,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上方。


    阁楼二层由五六座白玉殿叠成,各自制式朝向皆不同。三层则变成了八.九座,挤挤挨挨混杂在一起,香火烟气从每一扇门窗汹涌喷薄,浓烟遮天蔽日,再向上则是无数大大小小的楼阁,与我在寻仙镇看到的建筑样式相仿,已经无从分辨层数了。


    “这是什么东西?!”裴南张大了嘴。


    ——看来就算是从不关心房子长什么样的鸭子也能看出这座阁楼出了大问题。它已经不能用混乱来形容,根本是把杂七杂八的建筑捏合在了一起,头重脚轻、歪歪斜斜地堆在地上,距离垮塌只有一步之遥了!


    我能认出作为基底的白玉大殿,名为‘升仙殿’,仙人飞升后便是在此殿中受封,但尺寸比我印象中大了数倍。二层那些制式各异的小殿对应的大约是天庭分理诸事的各个衙司,包括天律司,考功殿,时序台……本是寻常的建筑,却因为这种扭曲堆叠的姿态而显得诡谲,门窗洞口仿佛无数双冷漠的眼睛,自高处审视着下方。


    再向上两层我虽然认不出,但也能猜到分别代表的是神庙和昆仑。


    我问裴南:“散仙前辈平日里是个很……喜欢担负责任的人吗?”


    “怎么可能,山上最随心所欲的就是她了!”


    裴南把明澈放在地上,嘱咐小孩看好两个心魔不要乱跑,然后小声对我说道:“林兄,我跟你说实话吧,散仙前辈其实不能算作昆仑的人!”


    这我已经猜到了,否则裴南不该称她为‘前辈’,而是应该唤她‘长老’。我点点头:“她是昆仑的客卿?”


    “不是,我也不知道前辈该算什么身份……”裴南挠挠头,看样子很想笑,又憋住了,“我听师父说,大概四五十年前?她某天突然找上门,非要住在昆仑里。那时候她的实力就堪比仙人了,大家打不过她,只好答应。没人知道她叫什么,就知道她喜欢自称‘老祖’,大概年龄……嗯。所以昆仑从上到下都喊她‘前辈’。


    “她对我们这些弟子挺好的,也不吝于指导。掌门本来想按客卿的份例供着她,不过她没要。掌门又改口请她给弟子讲道,说好按次酬谢。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结果上课时只给我们讲一些……呃,小道消息。掌门也喜欢听——啊啊我是说!掌门真人也拿她没办法!所以就随她去了……


    “反正啊,除了每年这个时候她必会回山开放七天洞府之外,平时很难找到她的人,只有她找我们的份!”


    这做派倒是很符合我对八卦散仙的印象。我摇头失笑:“那还真是自由。”


    “是吧!”裴南嘿嘿笑了两声,笑过,又皱紧了眉,“我是看不出林兄你说的那些个屋顶啊、墙啊的有什么区别,但这个楼长成这样肯定不对!它会不会是前辈的心魔啊?我们是不是要进去看看?”


    “心魔不会幻化出这么庞大的形象,这座阁楼应该是她的心境问题在洞府中的体现。”我望向看不到顶的庞大阁楼,又看看周围密集簇拥向它的建筑群,“这里应该就是她的洞府核心了,不能擅闯。”


    这是最棘手的情况,七名魔修与散仙的气息都集中在阁楼内。而想要强行闯入一名仙人的洞府核心,实力不足的一个照面就会被扬得比我的心魔还均匀……我回头看了一眼黑麻团,发现他失去裴南这个对手后,居然开始跟明澈大眼瞪蒙眼,看样子战况十分激烈,不禁一阵无语,赶快上前把他拉开,快速安排道:“稍后我先布一个清心阵稳住前辈的心境,劳烦裴道友和明澈道友在外守阵,再由我和烬尘进去解决心魔阵的阵眼。可以吗?”


    “不行,我不同意!”裴南刷地举起一只手,“我承认某个人是比我强,但他明显对你不怀好意!这人到现在都不敢露脸,让他跟你单独进去破阵,我不放心!”


    我手里忙着把麻团扯走,胡乱找了个借口:“他挡着脸是因为……长得丑!其实他没有坏心眼,也没有对我不怀好意!”


    “怎么没有?!”裴南震声反驳,指头都快戳到人鼻子上,“你数数他这一路对你动手动脚多少次了?还动不动就贴着你耳朵说话!噫,哪个好人这么和别人说话啊?脸都要贴上了!他分明就是——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尴尬地道:“也,也不能这么说。他从前长得不像癞蛤蟆,现在是特殊情况……”


    “……”癞蛤麻饼勃然大怒,“林——唔唔唔!”


    我死死捂住他大概是嘴的地方,手感凹凸不平,还不如癞蛤蟆,这让我的话也显得很心虚。我被逼得没办法,干脆咬了咬牙,两眼一睁:“他真的是个人美心善的大好人!裴道友信我!”


    “我信你还不如信我是昆仑掌门!而且你的表情真的好勉强啊!!!”


    “……”


    61


    一番人同鸭讲后,我终于凭借可靠又聪明的脑袋说服裴南听从安排,和明澈留在阁楼外守阵。


    趁我布阵旗的功夫,他去周围的垮塌建筑里找了几截铁链,黑着脸叮当哐啷地把林林林心魔都拴在回廊上。等我从阁楼另一边绕回来,他又满脸凶恶地蹲在心魔面前把木板削得梆梆响,那架势分不清是想给林尚书固定那条断腿,还是想给他开瓢。


    我忍着笑,拎起衣摆蹲在他旁边,拿出两张符箓递给他。


    裴南生气归生气,还是拍拍木屑接了过去,辨认了半天,疑惑到忘了他还在跟我置气:“……这是什么符?”


    是我刚才偷偷在阁楼背面新画的鹊华符。洞府之中隔绝内外,无法向鬼神借法,但如果被借法的神仙恰好也在洞府里就另当别论了。我的法力自己用出来是不太稳,被他人借法反倒无碍——符箓是用我的血画的,与我联系最为紧密。便是散仙的识海真的坍塌了,只要本鹊华神君还活着,至少能保证他们两个不会被砸成昆仑饼。


    鹊华神君要是没活着,有鹊华神骨作为借法对象也行,差别不大。


    “这是我偶然所得的请神符,关键时刻可以护身。”我解释道,“借法的口诀你应该很熟悉吧?把最后一句换成‘鹊华神君’就好,其他用法都一样。”


    他显然没听说过这个封号,目露茫然,询问地看向蹲在另一边看守三林心魔的明澈。


    小孩仰着脑壳想了好久,也摇头。


    我尴尬地把手抄进袖子:“真的有这个神君,裴道友信我……”


    “你要是不这么说还更可信一点。”裴南气哼哼地嘀咕了一句,不忘冲着站在回廊另一头的黑斗篷背影翻了个白眼。翻完,他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碾平符箓边角,问我,“阵布好了,你们这就要进去了?”


    “嗯。”


    他动作顿住,头也不抬地冲明澈招手。小孩仿佛就在等这一刻,哒哒哒地猛冲过来,踮脚把脖子上的小银锁摘下挂在我的脖子上,不等我反应就猛吸了一口气,严肃且迅速地吐出一串拗口的嘱咐:“林道友,烦请收下此护身法宝!若道友遇到危险,可叩击锁身激发防御结界,结界一次最多可维持三刻,定可护持道友周全!”


    我懵了:“这不是前辈给你护身用的……?”


    “师兄说林道友要去危险的地方,你更需要它。”明澈仰着脸,认真说道,“师父说了,大道孤寒,故而吾辈修道之人更应互相扶持。所以吾辈把它送给你了!”


    “林兄,我知道你说的守阵是借口。你布的这个阵我看都看不懂,能守住才怪……是我和明澈实力不足,帮不上你的忙。”裴南也跟着说道,声音有些低落,“这件法宝是前辈炼制的,对你应该比我们有用,你就拿着吧。”


    “……好,多谢。”我没有推辞他们的好意,点头承诺道,“裴道友放心,我会将散仙前辈带出来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嘿呀,也不能说不是……”裴南赶快摆手。他踌躇着,不知怎么说才好,“我肯定是很希望你能打破那个什么阵,把前辈救出来。可给你这件法器要是就为了这个,岂不成了挟恩图报吗?


    “前辈怎么说也算是半个昆仑山的人,连我们两个正统昆仑弟子都做不到的事,怎么能勉强你呢?总不能因为你比我们都强,就要求你做这做那吧?”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与我习惯听到的完全相反。我怔了一下,有些无措:“没关系,我不勉强的。我还有余力,本就应该帮忙。”


    他诧异地扬起眉毛:“哪儿有什么‘本就应该’啊?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忙了,还为了我们跟那个魔修虚情假意——”


    “你是想说‘虚与委蛇’吧?”我慌忙纠正。


    “……这是重点吗?!”


    “很重点的!!!”


    裴南哭笑不得:“林兄,你某些方面还真是……算了,法器你收好,万事多加小心。”说完,不等我质问他到底是哪些方面,他恨恨地补充了一句,“尤其小心某只癞蛤蟆对你图谋不轨!”


    我欲言又止:“其实他不是——呃,好的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裴道友不用瞪我了……”


    “呵。”


    “……也不用把明澈举起来瞪我!我真的知道了!!!”


    第28章


    62


    某只对我图谋不轨的癞蛤蟆耳力很好,还很不要脸,喜欢偷听别人说话。裴南刚抱着明澈转身,他就鬼一样偷偷从后面贴过来,照旧对着我的耳朵说道:“他们觉得你傻。”


    “……不用你提醒我!!!”


    他笑了一声,硬是顶着我摁在他脑门上的手不退反进,用鼻尖碰了碰我的掌心。


    湿热的吐息灌入指缝,唤醒了潮泞不堪的记忆,令我一僵。那与过往不同的粗糙触感趁机贴着掌心向下,拱开袖口轻轻嗅了嗅,像在确认什么。等我想起要躲时,他已经退了回去,只留下一句呢喃:“……是你。”


    手腕上的障眼法被他拱破了。我低下头慢慢抹去渗出的血迹,趁机调整好因为他突然靠进而紊乱的呼吸,这才无奈地转身:“你是狗吗?”就这么一点点血腥气都能闻到。


    他低头看着我,惯来挺得笔直的脊背微微弯曲着,倾向我的方向,嘶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那你呢?鹊华神君,你都成神了,怎么还是个只想着别人的傻子?”


    “……”


    黑雾从他脸上褪去少许,露出蒙眼的绸带。绸带后的目光避开了与我对视,沉凝地落在我的肩上。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辨别出刑伤位置的,那双苍白的大手虚拢在我的肩头,向下抚过我的手臂,最后握住我的手腕。他粗糙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刚才被我取血画符时扒开的刑伤,低低地道:“让你好好活着就这么难吗?”


    手腕发麻,脊背也在发麻。我不自在地开口:“……我活得挺好的。”


    话音刚落,我下意识绷紧了神经,但没有等到他再出言揭穿。他只是沉默地一遍遍描摹着伤口,魔气混杂着暖意织成密密麻麻的网将我笼罩其中,隔绝了那些如影随形的痛楚。


    于是我也不再说话。


    ……


    一盏茶后,他的手摸进了我的袖口。


    我:“……?”


    又过了半炷香,他不快地质问道:“你的腰带为什么解不开?”


    我:“……”


    “啪!!!”


    64


    片刻后,大畜生头顶遮挡一切的黑雾当先走向阁楼。


    他路过裴南身边时,后者正咬着布条给林尚书的断腿做固定。裴南腾不出嘴,便用手比了比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他,表情满是警告。


    大畜生脚步不停,连眼神都没分过去半点,但下巴高高昂起,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裴南:?


    我赶快把扇得发麻的两只手藏进袖口,又飞快地举起袖子遮住鼻梁以下,对狐疑的裴南点头致意,赶在他看出任何不对之前迅速溜上高耸的白玉长阶。


    近距离之下,我才发现这座阁楼似乎是……活的。


    升仙殿前本为八十一级台阶,如今被扭曲成了几百级,每一步踏上去都能听到细微的吱嘎声响,如同朽坏的骨节在彼此摩擦。那些盘绕在柱上的白玉龙在我们经过时发出悠长的叹息,龙爪痛苦地抓挠着柱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嚓嚓声。不成比例的高大殿门更是在呻吟声中缓缓向前倾倒——阴影铺天盖地般笼罩下来,挤压着所剩无几的光线,仅仅是站在其下便觉得呼吸滞涩,肩头沉得如同压上了千钧重担。


    门上原本庄严的山河日月浮雕也在扭曲,细看才发现是无数葡萄籽般大小的眼睛,密密麻麻地镶嵌其中,取代了星辰与砾石。它们并非静止的,而是在无规律地蠕动,眼白的部分布满细碎血丝,漆黑的瞳孔则狂乱地转向四面八方,像是在寻求着某种解脱。


    就在我凑近观察的时候,异变陡生。


    成千上万只眼睛被无形的线猛地拉扯,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转向了我的脸。它们不再满足于镶嵌在门内,一颗接着一颗,如同吸饱了水的黑色虫卵,争先恐后地从玉质纹理中凸起、鼓胀,拼命地、近乎疯狂地朝着我所在的位置挤来,仿佛我就是它们唯一渴望的救赎。


    整片区域的眼球过度密集地拥挤在一起,互相碾压,几乎要爆裂开来,看着令人头皮发麻。我被吓得连连后退,后脑勺“咚”一声撞在了一只铁下巴上!


    鬼知道这大畜生只剩个鬼了,为什么还是哪里都邦邦硬。我被撞得嘶嘶吸气,倒也清醒过来,尴尬地找补:“这,这不能怪我被吓到,是她的心境问题太大了!这得是背负了多大的压力才会长出这种东西……”


    铁下巴大畜生问:“你看到什么了?”


    “很多、很多的眼睛,都在看着我,好像希望我能救他们……吧。”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让我看一眼都觉得胃里绞痛的画面,说完才惊觉,“你看不到吗?”


    他沉默了一下:“……门上有魔域的幻术,你看到的是你自己最恐惧的东西。”


    我:“……”


    我若无其事地低头翻袖子:“这样啊,我记得我带了对付幻术的东西,你等我找找……”


    “不用。”他冷声说着,从黑雾下抽出了两把漆黑的长刀,握在手里颠了颠。


    他的力气太大,寻常刀剑都不顺手,所以每次拿到武器的第一件事就是嫌弃一番,这习惯居然现在也没有改。我一看他摆出这副架势就知道他想干什么,立刻扯起斗篷挡在身前——果然,他下一瞬就抬脚用力踹在殿门上!


    “轰隆”一声闷响,整扇门被他踹飞出去,砸进了室内。他像只脱缰的疯狗,甚至等不及大门落地,跳起来又是一脚,在半空中就将白玉门踹得四分五裂!


    无论什么幻术都被他这两脚踹了个粉碎,包括门后布置的其他术法和洞府核心的防御阵。我默默把斗篷举高一些,挡住迸溅的玉石碎片,顺便偷偷跺了一脚让我丢脸的幻术大门残骸,这才迈过开裂的门槛。


    七名魔修果然都在殿内。他们围成一个圈,额上代表魔气催发到了极致的鲜红魔纹盈盈发亮,中间是两名相对而坐的闭眼女修。两人的五官一模一样,只是一人懒散随意,一人正襟危坐,一看便知哪个是真正的八卦散仙——想必另一个就是她的心魔了,竟是一个与她截然相反的自己!


    烬尘替我出气……咳,破门而入的动静太大,七名魔修都被惊动了。其中看起来是首领的白发青年侧头瞥来,冷淡地道:“不必理会,你们几人继续维持阵法,我来对付这两个……呃!”


    漆黑的刀尖自他心口透出。


    尸身被一股蛮力向上举起,露出了背后那道不知何时悄然贴近的高大暗影。烬尘一步从阴影中跨出,另一只手中的长刀在同一时刻横劈,冰冷的弯月切过旁边魔修的脖颈——呯,无头的尸体向前栽倒,飞起的头颅被他手腕一挑,稳稳立于刀背,睁大的瞳孔中映出一张溅满鲜血的脸。


    那张脸微微偏过,仿佛在感知脸颊上温热的触感。随即,他信手一甩,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咕噜噜滚落在地,粘稠的鲜血泼洒在光洁的白玉地砖上,留下一道蜿蜒刺目的污痕——


    这只地狱里爬出来的蒙眼恶鬼挽了个刀花,扭头看向我,撕裂的唇角向上扯起,猩红的舌尖在森白的齿间若隐若现。


    我:“……中间的两个不要砍,算我求你。”


    殿内死寂了一瞬。


    下一刹那,剩下的五名魔修如同被恶犬惊起的麻雀,眨眼间四散奔逃!


    烬尘哈哈大笑,甩开刀上挂着的白发青年尸体,追着咬了上去。


    一时间喝骂声和术法满殿乱飞。


    这熟悉的热闹感令我身心俱疲,下意识想找个地方坐下等他发完疯,但是一转身没看到那些早已麻木的侍卫,才想起这已经不是暴君负责当街砍飞刺客、其他人负责安抚受惊百姓和收拾烂摊子的年月了。


    五名魔修中有一名中年模样的脑子相对聪慧,深知人力有穷而疯狗难敌,趁着还没咬到自己,转身拼命地朝殿门方向冲去。见我正好挡在他的生路前方,他眼中凶光一闪,二话不说,手中立时祭出一柄阴气森森的招魂幡!


    那幡旗迎风便长,黑气缭绕,刚一出现殿内的温度便骤降。他一边奋力摇动招魂幡,一边厉声暴喝道:“灭魂!疾!”


    数道浓稠如墨的黑烟自幡中厉啸着窜出,其中隐约浮现出扭曲痛苦的鬼面,裹挟着刺骨的阴风,与他一同朝我猛扑过来!


    我自飞升以来就没怎么跟人正经动过手,而天魔是从来不会把招式名喊出来的。这突如其来的仪式感令我有些迟疑。虽然不太理解,但我还是配合地掏出自己的一对法器,尊重地小声说出招式:


    “大凶。”


    两只鼓槌上举,下落,避开鬼哭狼嚎的招魂幡,依次敲在人身上。


    咚咚啪,中年魔修被抡倒在地,嘎巴死了。


    我拎起八石和四时,满怀期待地低头,只见白玉地砖被魔修的尸体砸出一个凹坑,数道裂纹在他身下蔓延,赫然组成了两个触目惊心的大字——【末吉】!


    我:“……”


    很好,一个字都没对上,不愧是我卜出来的卦。


    我心虚地瞥了一眼,见砍人的和被砍的都很忙,无人注意这个角落,赶紧踢开魔修的尸体,一脚踩住还在努力尖啸冒烟的招魂幡,把它当抹布摁在卦象上用力来回蹭了几下。


    雕花白玉砖“叽叽叽嘎嘎嘎”地被蹭秃了一大片,抹布也没动静了。我松开脚,从袖中抽出一条斗篷,仔仔细细、严严实实地将那块地砖盖住,这才满意地拍拍手,抬头,对上一张恶鬼的脸。


    恶鬼蹲在我面前,皱着眉,歪着头,疑惑地问道:“你袖子里到底放了多少条斗篷?”


    “……挺,挺多的吧。”


    当神仙也是有份例的,其中就包括了服饰。我对衣服样式没什么偏好,就随便织女们做了,结果就是拿到的每套衣服都至少有六层,还都是从脖子包到脚踝的款式,且必然会配备一条能把我裹到脸都露不出来的大斗篷。


    这些斗篷都特别结实耐用,因为织女们给别的神仙衣服上配备的术法都是防尘的,唯独给我的是防撕的。


    我尴尬地用脚调整了一下斗篷的位置,确保他看不见下面有什么,然后一边习惯性地把袖子递给他、让他抓着擦脸上和手上的血,一边试图把他推离这个角落:“既然心魔阵已破,前辈应该脱离危险了。你把身上的魔气收一收,先不要过去。让我先去跟她解……释……”


    一种异样的寂静突然攥住了我的喉舌。


    65


    殿里原本不算安静。除去烬尘砍人时制造的噪音,那些盘绕在石柱上的巨龙也一直在不断发出抓挠声和叹息——可从某一刻开始,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无数细密的裂纹在我视野中的每一处悄然蔓延、加深,一点点爬满了地砖与墙壁。没有任何一块砖石碎裂,甚至没有一丝声音传出,但整座大殿都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倾斜,仿佛承载它的基石正在化作流沙,逐渐将它吞没。


    我抬头望向高逾百尺的穹顶,无论是横梁还是檩条都在被无形的力量缓缓压弯,巨大而繁重的斗拱不知何时已经压到了我们头顶上方,其下的柱身正在一层层浮现出蛛网般的密集白痕。


    这次崩塌不比之前几次激烈,而是缓慢又无声的。空气被挤压得如同实质,沉重地压在每一寸皮肤上。我猛地回头,大殿中央的两名女修一坐一站,坐着的人双眼紧闭,血正在从七窍渗出,而站着的人对我微笑颔首,笑容矜持而疏离。


    ……【心魔阵】已破,为什么心魔没有消失?!


    除非——


    “烬尘!”


    我话音未落,他手中双刀已化作两道寒光,直指白发青年的尸体!


    几乎是同时,心魔抬手一指,盘绕巨柱的数条白玉龙蜿蜒游下,比人还粗的龙身彼此交缠,硬生生挡住了长刀!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白发青年的尸体趁机塌缩,化为一道黑烟,如离弦之箭般向另一侧的殿门疾射。我迅速掐决,袖中阵旗应念而出,眨眼间穿透龙身缝隙,抢先一步钉死殿门!


    黑烟去路被阻,立时改换方向扑向最近的窗口。我也跟着转向,指间阵旗连珠射出——“笃笃笃笃”的连绵落阵声紧密如急鼓,门窗应声封闭,光晕流转,结成无形壁垒。然而就在即将封死最后一线窗隙的刹那,经脉猛地抽痛,法力滞涩了一瞬,阵旗一偏,“啪”地擦着窗框掠过。


    毫厘之差,黑烟如蛇一般骤然窜起,自窗缝中钻了出去!


    身后一声闷响,烬尘冲向心魔的身影也被逼了回来——更多的白玉龙应召游下立柱,填补了被他斩碎的那几条龙暴露的空隙。粗长的龙身盘绕在我们周围,龙鳞彼此摩擦,一圈圈收紧。一颗颗满面愁苦的巨大龙头绕着我们游走,口中发出疲惫的叹息:


    “还有十本典籍要看,看不完,根本看不完……”


    “洞府开几天了?怎么才三天,我还以为三辈子都过去了。还要再撑四天啊……”


    “小屁孩们哪儿来的这么多问题,就知道问问问,烦死了……”


    “这破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好累,好烦,不想干了。”它们齐齐叹道,“可是他们都在等我,我该怎么办?”


    那些龙发出的声音与散仙相同,我能感觉到无形的束缚随着它们的言语层层加持在身上,连忙提醒烬尘:“心魔继承了散仙的言咒术法,需要回答实话,否则会被反噬!”


    不止如此,我还能感觉到某种怪异的约束——所有被提问者的回答必须保持一致才行。


    这类似同心咒的术法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研究出来的,实在用心险恶。不同人想法不同,回答怎么可能保持一致?根本是没想给人留活路!幸好我对旁边的小畜生相当熟悉,能想到他此时会说出什么畜生话……我向烬尘点头,两人默契地同时开口——


    我:“不想干就不干,管他们去死。”


    烬尘:“再坚持一下吧,他们都很需要你。”


    我:“……”


    烬尘:“……”


    第29章


    66


    我和烬尘对着吐血。


    这小畜生为什么总要和我对着干!本来只要一人承担反噬,另一人就可以脱困去追击魔修的!这下好了,我们两个一起被绞在白玉龙龙龙龙龙中间,谁也别想活了!


    法力因为反噬更加滞涩。我咽下血,勉强撑起一个小小王八阵护住我们周身,免得被绞缠的龙挤扁,气得用脚去踩他:“我不是告诉你要说实话吗?!你怎么就不能听一次我说话?!”


    烬尘用手背抹去唇边的血,嘶哑的嗓音中掺杂了咕噜噜的杂音,难听到了极点:“你没说全言咒的条件,我以为你没察觉——”他声音突然一顿,阴森地压低了,“林、修、礼!你是故意的?!”


    “我,我又不擅长追击,当然是由你去追魔修更合适。”我心虚地辩解,“再说了,我很擅长防御阵的,就一点反噬而已,我撑得住……”


    “你撑得住?!”他从牙缝里挤出冷笑,竖起一根手指,指向几乎就贴在他头皮上的阵法边缘,“来,告诉我,你还能撑多久?!”


    我支吾了几声,迅速转移话题:“不要废话了,你要多久才能破开这些龙?”


    绸带后的目光死死盯着我。他慢慢按下指头,把拳头捏得咯吱响:“原本要一刻钟。现在——”


    我满怀期望:“只要一盏茶?”


    要是用时超过一盏茶,我们就要变成麻团夹肉饼了!


    他被气笑了,那只攥紧的拳头竖在我的眼前,青筋像是要涨破皮肤:“呵,想不到林爱卿对朕如此翘首以盼,朕怎么好让你失望呢?”


    我下意识纠正:“陛下,‘翘首以盼’此词语的末尾一字在典籍中略有争议,虽有诗文记载,然其用语凝练不足,或可采用‘翘首以待’。且该词语用在此处略显不足,若换为‘寄予厚望’,更为……”


    话还没说完,他右手一动,擦着我的脸挥出——“轰隆”一声炸响,背后的龙首被他一拳砸成十七八块,碎片打得阵法噼啪作响!


    他收回拳头,用指关节慢条斯理地碾过我的唇角,蹭去血迹,阴冷地狞笑:“爱卿这张嘴方才想说教什么?朕好像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我:“……”


    还不是怪他突然叫我‘林爱卿’,我才条件反射……!我默默闭上嘴,在极其有限的阵法范围里努力低头收肩,把自己缩小一点,给他腾出动手的空间。


    烬尘在我头顶上方冷笑,一只手绕过我的腰,把我用力摁进他的斗篷里。


    玉石砸在阵法上的连绵碎响不绝于耳,夹杂着一声又一声拳头砸在硬物上的闷响。每砸一拳,他压在我腰上的手就威胁似的跟着拍一下。我直觉他是把那些白玉龙当成我在打,趴在斗篷里不敢吱声。


    他的身体随着发力而一次次绷紧、舒展,哪怕隔着斗篷也能感受到。而他身上又很硬,我被硌得有点疼,不自觉地走神了,忽然想起我尚在地府时,某日去找判官询问锦湆会被判下地狱多少年,判官告诉我光是他打我这一项就值十年。


    我和判官仔细核对什么程度算他打我——毕竟那只大力小畜生如果认真起来,一拳能把御花园的假山锤个对穿。以他的力气,我很怀疑他一巴掌把我抽飞几尺都只能算是摸我的脸。


    判官跟我讲了很多评判标准,不过最核心的是:“只要你觉得疼,就算。”


    他说完想了想,补充道:“你觉得爽的那几次是不算的。”


    我:“……没有!没有那种时候!!!”


    不就是有几次遭遇刺杀时他护着我往外杀吗?都怪他非要外出!刺杀也是他引来的麻烦!他还搂着我搂得那么用力,很疼的!我怎么会爽到!绝对没有!!有也不要说出来!!!


    我把乱七八糟的记忆狠狠塞回去,专心感受着阵法的压力越来越轻。直到那种挤压感消失,我立刻推开他的手从斗篷里钻出来,无视他不爽的冷哼,望向大殿中心。


    原本庄严肃穆的大殿中遍地都是玉石碎块,分不清是被打碎的白玉龙、还是从穹顶掉落的其他构件。整齐的地砖被挤压得四分五裂,门窗墙壁也都已经扭曲变形,眼看便要坍塌了。我能感觉到体内的法力正在被另外两个渠道抽取——是鹊华符被激发了,想来阁楼外的情形也不容乐观。


    散仙的位置已经没有心魔的身影,只有她一人坐在那里,坐姿不知不觉从随性变得端庄。我快步跨过玉碎来到她面前,果然看到她眉心生出了一道红痕,正在缓慢生长,即将构成魔纹。


    ——这是心魔入体的特征。


    人的心神动摇到某种程度,心魔便会伺机潜入识海,以原主的记忆构筑幻境,令其在幻境中重历一生的所有劫难。若无法堪破,便会就此沉沦,被心魔取而代之——也就是说,等魔纹彻底成型,再睁眼的就不是散仙,而是心魔了!


    那名白发青年模样的魔修擅长遁术,此时追上去也来不及了。况且到了这个时候,幻境已成,便是破坏了阵法也未必能令散仙苏醒。而这种在识海中的对抗旁人很难插手,毕竟要插手就必须先入侵到对方的识海之中,这需要极深的幻术造诣……


    ……等等!


    我当即看向烬尘:“你应该会魔域术法吧?借法给我,我需要进入她的识海,帮她对抗心魔。”


    他正抱着胳膊打量坍塌的阁楼,似乎在寻找脱身的方法,闻言不耐地道:“你就这么喜欢救人?”


    “既然能救,总要试试。”我努力说服他,“不止是为了她一人。这座洞府目前是外放状态,若放任它崩塌,方圆数里都会受到影响。附近那座寻仙镇至少会损毁一半,会死很多人的!”


    他嗤了一声,头也不回:“那些人的死活关我屁事?”


    ……也是,这小畜生如果在意别人的死活,就不会在地狱里被炸成麻饼了。


    现在心魔刚刚入体,还有挽回的机会,若再耽误就不一定了。但于幻术一道,我有些……过于擅长了。除非万不得已,不能轻易动用,否则损毁的恐怕不止半个镇子……


    我一咬牙,掏出求人的老方法,厚着脸皮同他商量:“这次,就算臣欠陛下一次?”


    “你——?!”他猛地转头。


    “两次。”我竖起两根手指,诚恳地道,“臣伤得有点重,三次会死的。”


    他的牙咬得格楞楞响,还是没有答应。


    我踌躇着,眼见散仙额上魔纹即将蔓延,心一横:“地方随便你选!用什么都……可以。但,但不能在人前……”


    “够了!你就这么——”他厉声喝止,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我本来都做好准备听他翻来覆去叨叨那几句羞辱的话了,没想到他今日心情这么好,居然这么轻易就放过我了,不愧是在油锅里炸过的,的确成熟了好多!我欣慰地拍拍他的斗篷,让自己手上沾染一些他的气息,接着迅速掐诀,在心中默念【烬尘】,毫无反应。


    借法需用本人承认的真名或封号,‘烬尘’大概是他编出来的假名,联系不到他也正常。我又抓着他的斗篷蹭了蹭,将借法对象换成【锦湆】,依然毫无反应。


    这就不正常了。我奇怪地问道:“你还有别的名字吗?”


    为什么这两个名字都联系不到他?


    烬尘:“……”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伸出一只手抓住我的左手。掌心相贴,属于他的印记微微发烫,魔气流入经脉,反噬带来的暗伤几乎瞬间就被魔气附带的暖意抚平。我忍不住握紧了他的手,反应过来不该如此,慌忙松手。


    他反扣住我的手,五指挤入指缝,牢牢攥紧,脸也凑过来,在我耳边冷笑:“两次都肯许给我,牵一下怎么了?”


    “……”


    我默默停止挣扎。


    他灌入的魔气顺着经脉逆行而上,刺入我的识海。我尽力忍着没有反抗,任由魔气层层包裹住我的神识。眼前景物有些扭曲,我模糊看到他并指点在散仙眉心,接着便感到一阵抽离感,神识瞬息间被魔气挟裹着卷入他的体内,尚未反应过来,又被他牵着一并突破另一道无形的屏障,强行侵入散仙的识海。


    一阵眩晕后,脚下震荡不止的白玉地砖忽地凝实。我扶住不知什么东西,险险站稳,就听见一个声音笑问:


    “手都给你牵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带我私奔啊?”


    67


    我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低矮的屋檐,隐没在夜色中,唯有最近的小院里点着一盏灯笼,照亮了两人的侧影。屋内的少女趴在窗沿上,屋外的少年踮着脚,两只手握在一起,似是一对半夜幽会的小情人。


    那句话是少女问出的。少年听了她的话,从脸到脖子都羞红了一片,结结巴巴地道:“怎,怎么能那样说呢?姐姐你放心,我一定会上门提亲,不会辜负你的!”


    “那跟你定亲的那家娘子怎么办?”少女问。


    “我今日回去就同父亲说清楚,退了那门亲事。我倾心的人是你,不是一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人!”少年坚定地说完,又不好意思地低头,“就是,就是……我爹肯定会打我的,我……姐姐,你能不能再等我两天?我今晚挨完打,明天可能就没法下床了,怎么也要后天才能来提亲……”


    少女噗嗤一声乐了。她枕着自己的手臂,随意地道:“咱们今晚私奔的话,你就不用挨打了,我也能早一天出门,不是挺好?”


    “不行!”少年猛摇头,哀求道,“姐姐,你相信我!就后天!后天我一定来提亲!就算腿被我爹打断了我也来,不来是小狗!”


    “唉,好吧。”少女勉强点头,“说好了,你后天来提亲。等我们成亲,你就带我出城去当大侠,游走四方,行侠仗义!”


    “好!”少年高兴地跳起来,“一言为定!”


    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地说着对未来的畅想,眼睛都亮晶晶的。


    我认出那少女的面容正是散仙。从她住着的那座小庭院的建筑样式判断,似乎是一座道观的后院。那少年的衣着打扮虽然朴素,料子却极好,身上没有劳作留下的痕迹,倒是看得出习过武,许是武将之后。


    这样两个出身不同的孩子半夜私会、互许终生,其中一方还定过亲……我脑中闪过几段经典戏文,抬手就想往两个孩子身上贴护身的符箓,但是手抬起来,什么都没发生。我怔了一下,才想起此时正身处心魔构筑的幻境。


    这类幻境我从前经历过,是斗木獬担心我成为那个被心魔入体、等人来救的角色,所以专门抓了几名擅长幻术的星君陪我演练。我在幻境中忘了我已经飞升,仍当自己是礼部尚书,而那几名假装强闯我识海救人的星君都成了我的朝堂同僚,唯独斗木獬成了我的远房姑母……


    看到他提着裙子气势汹汹地赶过来,几名星君当场狂笑到幻境都没维持住。事后斗木獬气得好几日没理我。最终是那几名星君穿了裙子手拉手在他面前跳舞,才把他气疯了……呃我是说,哄得他忘了跟我生气,光顾着去追杀那几名星君了。


    外来者在幻境中的身份与主人对其的印象有关。我见那两个孩子还在说话,便趁机先打量自身所处的地方——我之所以能清晰地看到庭院里发生的事,是因为这里很高,大概在三层。房间很宽敞,布置得十分……清雅。


    墙面四壁都挂着书画,地上铺着纹饰精美的茵毯,博古架上错落有致地摆着古玩与书籍,墙角还用细颈花瓶做了置景,插着两三支含苞的白荷。离我最近的是一张宽大的书案,临窗而设,其上笔墨纸砚俱全,且皆是上品,似是一座书斋。隔着一道垂挂的素色绡纱,外间还设有一具古琴,琴身光洁,弦丝根根温润,显然时常被精心养护。


    但……


    垂落的绡纱不止一道,房间里四处都挂着,质地都很轻软,在微风中拂动,流转间朦胧透出后方的景物。室内熏着的香似是檀香,在清冽中却带着隐约的甜靡气息,丝丝缕缕地缠在鼻端,惹得人心里发痒。


    我撩开书案前的薄纱,没走几步,居然看到一张贵妃榻,榻上虽然铺着素锦,但是榻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碟红得惹眼的樱桃,与这满室的素净格格不入。


    那艳丽的果盘旁还斜斜放着一支细长的玉簪。我拿起来仔细一看,簪头雕琢的是一对缠缠绵绵的并蒂莲。


    我:“……”


    不,这真的不太对吧???


    第30章


    68


    我握着那根并蒂莲簪子,快步走到铜镜前。


    镜中之人还是我的脸,打扮得很朴素,或者说朴素的有点过头了——我居然穿着一身纯白的衣服,从里到外每一层都不带半分颜色,若非衣料质地很好,我还以为自己穿的是孝服。而头上更是连发冠都没有,只用一根木簪挽起,都称得上清苦了!


    ……散仙对我到底是个怎样的印象啊,守孝的头牌吗?!


    我怔怔地看着镜子,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位妆容美艳夸张的女子走进来,头上插一支赤金点翠的牡丹步摇,十分瞩目。她见我站在镜子前发呆,亲昵地嗔怪道:“林公子,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你不肯换身漂亮的衣服奴家也依你了,反正公子穿什么都好看~只是这簪子你总要换了吧?奴家特意挑了根最素雅的款式,多衬你呐~”


    并蒂莲算什么素雅的款式!那两朵莲花都贴在一起了!!都要生出小莲花了!!!


    她看出我的脸色不好,笑容淡了些:“别怪奴家没提醒你,今晚来的可不是一般的客人。你若是再摆出这张脸,得罪了贵人,可没人保得住你!”


    本人这张脸得罪过的贵人最低也是六品。不过她说的很有道理,在得罪了不一般的贵人们后我的命确实没保住。我虚心受教:“知道了,我会换上的。”


    牡丹步摇满意地扭着腰走了。


    我想了想,先回到窗前。那名少年不见了,只剩少女还趴在窗沿上,撑着头漫无目的地到处张望。她随意的视线从我身上掠过,又转了回来,举起手冲我挥了挥,丝毫不见羞涩。


    ……也是,她都想跟人私奔了。


    她见我没有回应,干脆两只手笼在唇边,大声喊道:“喂——!上面的风景好看吗——?”


    幻境与现实不同,至少现实中道观绝不可能与秦楼楚馆毗邻。我四下望了望,入目所及皆是一片黑暗,仅有几处庭院是亮的,意味着那些地方是散仙记忆中的关键。我默默将它们的位置记住,冲她点点头。


    少女嘻嘻笑了起来。


    几名面目模糊的侍女忽然从她身后冒出,拉着她的手臂把她往房间里拖,嘴里劝道:“小姐,您都是要结亲的人了,快安分些吧!”


    “就是啊,您再大喊大叫,让老爷知道了会生气的!”


    “快把小姐送回房里,别让其他人看见了,有损小姐声誉!”


    她们七手八脚地把少女拉进房间,呯一声关上了窗户,那盏唯一亮着的灯笼也在瞬间熄灭。


    ……原来她不是普通平民。根据那几名侍女的话判断,她应是借住在道观的富商或官家女眷,被家中管束着,并不快活。


    可是一位出身优渥的女眷,就是再不快活也不可能跑到秦楼楚馆散心。她为何会对这种场所有很深的记忆?而且看这房间的布置和熏香,绝非浮于表面的印象……


    我本打算先离开这里,想办法换个身份混到她身边,好能帮她应对心魔。可如今看来,我所处的地方恐怕比道观更为关键——毕竟家中管束再严,所经受的磨难也是无法与沦落至秦楼楚馆相比的。此处也更方便观察幻境变化,倒不如暂且留下。


    ……不就是当一回青楼头牌吗?


    林老鬼都当过了,林头牌又有什么不行的。真要论起卖身的次数,青楼头牌都不一定比我多呢!


    打定主意,我也退回房间,开始着手准备自己的“大日子”。


    69


    本头牌认真地从满柜白衣服里挑了一套至少衣料带着些暗纹的,又对着铜镜用那根不素雅的并蒂莲簪子把头发挽起来,最后翻箱倒柜了半天,实在是连一件配饰都找不到,只好挑挑拣拣地把那架古琴抱在怀里,推开门对守在外面的壮汉说道:“我准备好了。”


    壮汉木讷地转身带路。


    我跟着他走下楼梯,一边走一边打量楼里的布局,越看越觉得眼熟——京城有一座揽月楼,号称天下第一楼,共分五座阁楼,彼此之间以飞桥相连,再风雅不过,是宴饮的最佳选择。我曾应邀去过几次,不过每次去的都是东楼。


    ——在东西南北中五座阁楼中,东西二楼都作酒宴之用,其中西楼仅招待女眷;南北二楼则是男女卖艺的地方;中楼不对外开放,不知作何用途。这几座阁楼的内部布局大体一致,看方位我应是在南楼,楼中往来的“同僚”也皆是男子。


    这些男子的面目身形都是模糊的,放眼望去只能分辨出花花绿绿的一片。我很想管他们借件衣服或饰物,免得打扮的像要去哭丧。可惜我在南楼里的人缘似乎跟我在朝堂上差不多,那些同僚们看到我都远远避开,搞得我也不好意思开口,只能穿着一身素登上中央圆台。


    看得出为了我的“大日子”,圆台被精心布置了一番。台上洒满了白色花瓣,挂了一圈素色纱幔,又摆了几盏白莲花灯,最中央则安置着一张琴案,案上的香炉中点着一根细香。


    青烟袅袅升起,衬着旁边花瓶里插着的三四根嶙峋枯枝,静雅的意境塑造得很到位。


    就是感觉还差点什么。


    我撩起下摆跪坐在琴案前,沉思片刻,往香炉里多插了两根香。


    幻境中的时间并不连续,我刚调整好三根祭香的位置,外面已经坐满了人。那纱幔比我房间中挂着的稍厚,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容,只能看到他们抻着脖子向台上张望的身影,称得上“翘首以待”了。


    ……说起来,烬尘应该是跟我一同进入幻境的,不知道他被散仙安排成了什么身份。


    不过现在没空担心他了,我更担心自己——我的琴艺实在平平。其他时候便罢了,今天好歹是本头牌的“大日子”,若是随便应付过去,未免太不体面了!


    可此时此刻除了《小寡妇上坟》,很难有别的曲子配得上这番精心布置。这首曲子我从前没弹过,没有弹好的把握……


    在我暗自发愁的时候,外面忽然起了一阵喧哗。不多时,那名牡丹步摇从后方登上圆台,脸色瞧着有些发白。她走到我旁边,低声道:“林公子,魔道那位又来了,点名要你伺候!”


    我一怔:“那我的小寡……大日子怎么办?”


    “哎呦我的林公子,平日里你要是这么积极,早赚够自己的赎身钱了!”她翻了个白眼,催促道,“快跟奴家走,他已经在你房里等着了!”


    散仙的记忆里没有一位“林公子”,南楼里除去我眼前的女子外,其他人连身形都是模糊的,说明这里目前还是幻境边缘,只要我不做出异常之举便会持续循环某个场景,直到散仙本人出现。如今发生突发状况,恐怕是有其他人惊扰了幻境,最大的可能就是心魔发现了我的入侵,在想办法将我排斥出去。


    心魔虽然是幻境的构筑者,但它自身在幻境内也需要遵守规矩,用不出术法。神识之间的争斗我还是有信心的,若能趁这个机会抓出它,倒是省了许多麻烦。


    就是可惜了本头牌认真挑选的曲目……


    我有些遗憾地抱着琴起身,跟着牡丹步摇折返回房间。


    70


    临进门,她紧紧抓住我的胳膊,又仔细嘱咐了一遍:“林公子,咱可得罪不起江湖客!尤其是……门里那位。你一定把他当成最最尊贵的贵客,好生伺候着,知道吗?”


    人间没有贵客比我伺候过的那位更尊贵了,我很自信地点头,抬手推开门。


    轻薄的纱帘被风拂动,在素净的房间里悠悠扬起。一片素白之中,身着玄衣的烬尘大刀金马地坐在贵妃榻上,指间正捏着一颗艳红的樱桃。他闻声抬头,目光撞上我的刹那,五指猛地收紧!


    “噗叽”一声轻响,脆弱的果肉在他掌心被碾得粉碎,汁液顺着他的指缝淅淅沥沥地淌下。他缓慢地掸了掸被染红的手,蒙眼的绸带直直对着我,从喉间挤出一声冰冷的嗤笑:“林、公、子?”


    我:“……”


    我默默合上门,紧紧抓住牡丹步摇的胳膊,十分镇定地嘱咐道:“林公子方才突发恶疾,不幸亡故了。他点名要我为他筹备后事。劳烦您禀告里面那位贵客,就说我……我改日定当登门守丧!”


    牡丹步摇:???


    我松开她,转身就——没跑掉。


    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我的后领,阴恻恻的声音鬼一样紧贴着我的颈后响起:“林公子就这么不想看到我?”


    “没,没有!怎么会呢?”我头皮发麻,诚恳地解释道,“是我想起曲谱落在楼下了,我先去——啊!”


    那只手将我向后扯进房间。


    房门就在我眼前被狠狠摔上,震得我心头一跳。我下意识闭上眼睛,等着他把我摁在门上,但等了几个呼吸,什么都没发生,我这才回过神,努力压下胃里隐约的绞痛感,转过身面对烬尘。


    进入幻境的是他的神识,所以他的脸上没有那些狰狞的疤痕,高挺的鼻梁如同山脊,其下的唇线薄而分明,下颌线条收束得干净利落,是一张极具侵略性的脸。只是与我记忆中的暴君相比,这张脸竟更接近他少年时期——那点他登基后被骄奢温养出来的丰润都不见了,像是被风雪反复磋磨过的山岩,只剩下嶙峋的骨相。


    我不自觉地抬起手,想要摘下那根依然蒙在他双眼前的绸带,看看那双曾经盛满戾气和欲望的眼睛是否也被地狱打磨成了另一副样子。


    手抬到一半,被他扯住了袖子。


    他慢悠悠地抓着我的袖子擦净指尖沾染的樱桃汁水,又随意地拨弄了一下我怀里的古琴,在一串刺耳的声音里温温柔柔地开口:


    “林公子原来还会弹琴。”


    这小畜生就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我瞬间清醒过来,后颈发凉,干笑着收回手,抱着琴向后退:“贵客是想听曲?好说,好说,先让我把琴放好……”


    他亦步亦趋地紧跟着我的脚步,绸带后的目光始终死死盯着我的脸。我脊背一阵阵地发麻,一边退一边伸手在身后胡乱摸索,好不容易摸到琴案,赶快闪身躲到它后方,忙碌地把古琴摆在案上,殷勤地招呼道:“您请坐!快请坐!”


    “好啊。”他从善如流地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低头忙活,嘴角甚至还带着笑意,“林公子怎么总低着头?是我没有楼下那些人好看,入不了你的眼?”


    ……我忙着打扫干净一尘不染的琴案,还需要一根根调整好松紧合适的琴弦,哪里有空抬头!当然也没空回答他的问题了!!!


    他并不催促,就挂着那个让人坐立不安的温和笑容盯着我把琴案从左到右仔细擦了三遍,还贴心地提醒道:“这屋子里刚好缺一面镜子。你再多擦几遍,一会儿我帮你挂在墙上。”


    “哈哈哈,这倒不必了……”我讪讪地收回袖子,强行转移话题,“不知贵客想听哪首曲子?”


    他反问道:“你方才在台上打算弹什么?”


    我:“……”


    让他知道我会弹《小寡妇上坟》还不如让我现在就回斩神台!我飞快地选出一首适合本头牌大日子的体面曲子:“呃……是《凤求凰》!”


    “林公子真是好雅兴。”他点点头,向前倾身,手掌压上琴弦,缓缓用力。我心惊胆战地看着那几根蚕丝在他掌下绷紧到将近断裂,听见他笑着质问:“若我没来,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在给台下那些人弹《凤求凰》了?”


    不,你若没来,他们此时欣赏的应该是另一首曲目。


    我小心地辩解:“他们又不是真人……”听我弹什么都没关系……吧。


    “所以你就无所谓了?”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眉宇压低,声音逐渐染上寒意,“弹完之后呢?你打算怎么‘伺候’他们?”


    见他没有继续纠结我要弹什么曲子,我松了口气:“这个很容易的,我刚才估算过幻境中的时间流速了。我可以慢点弹,等到了竞价环节时再多找几个人说说话,想办法拖一拖时间,就该天亮了。到时候我随便找个人应付一下,就能……”


    他霍然起身,长腿一抬,直接跨过了琴案!


    我吓了一跳,慌忙后退,猝不及防撞上身后的桌沿,发出一声闷响。我顾不得疼,又赶快往另一边挪:“你你干什么?!”


    “干什么?干.你!”他两步就追平了我拉开的距离,再一步便将我彻底堵死在房间尽头的窗前,冷笑道,“既然你这么想伺候人,正好,现在就把你欠我的两次还了吧!”


    “我什么时候想——等等!别!”我伸手抵住他胸口,手抖之下非但没推动,自己反而向后一仰,险些栽出窗外,“还有人!我们说好了不能在人前的!!!”


    “哦?”他挑眉,手一横,腿一顶,将我死死卡在窗沿上动弹不得,“你不是说他们不算真人吗?既然如此,你在意什么?”


    “我我我……你有病吧!我说的话你哪句听过?!你偏要挑这句听?!”我气得拼命挣扎,一不留神本就挽得松散的玉簪从头上滑落。我慌忙伸手去捞,视线无意间扫过窗外——


    天亮了。


    街上已是人来人往,窗下不知何时聚起了一圈人,正对着被摁在窗沿上衣衫不整的我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崩断了。


    我腰腹猛地绷紧,屈起膝盖拼尽全力朝着身前的人狠狠一撞!


    “嘭——!”


    黑色的身影如同球一样滚飞出去,接连砸断书桌琴案博古架,带着一串嘁哩喀喳的碎裂声一直滚到墙边,“呯”地嵌进了墙里!


    我:“……”


    烬尘:“……”


    我茫然地低头看着自己还没放下的腿,尚未回神,窗外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哀嚎:


    “老爷——!别踹了老爷!这可是您亲手教养大的儿子啊!您怎么忍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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