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试试
男朋友。
陈瓒已经懵了,轰的一声,大脑只剩下这三个字,在里面来回绕着打圈。
他定在原地,也不眨眼,目光黏在余沉身上,愣愣地跟着他走,半天挪不开一下。
余沉倒显得像个没事人一样,先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抿了一口,然后才侧过头。
陈瓒还在呆呆地盯着他。
看着实在有点傻。
余沉放下杯子,喉结没忍住哽了下:“我家冰箱没什么东西了。”
他瞥了陈瓒一眼,又错开目光,盯着桌上那只碗,继续说:“所以,你也顺手做碗面吧。”
陈瓒像是被这一句从梦里拽出来,猛地吸了口气。他迟疑着,小心走到余沉面前,声音发紧:“余沉,你刚才……说什么?”
余沉皱着眉,轻叹了声。
“我说,”他抬眼看向陈瓒,表情没有起伏地用手指点了点桌面,“我还没吃饭,饿了。”
陈瓒心跳得发乱,低声问:“……男朋友?”
余沉没接他的话,只淡淡丢了句:“我想吃面。”
“……”
陈瓒张了张嘴,一肚子话堵在喉咙里,但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嗯。”
他转身往厨房走,鞋尖险些磕在椅子腿上。
余沉看在眼里,垂下目光,无声地再次叹了口气。
又抿了抿唇。
出息。
沉默几秒,身后响起了洗手池哗哗的流水声。
“……手擀面。”余沉回头望过去,声调平平地问,“会做吗?”
陈瓒没转头:“嗯。”
心跳还在砰砰乱撞,他缓了缓神,余光扫向身侧。
面粉袋已经被拎了出来,擀面杖、案板也一并摆好,样样都备得齐全。而且……视线再偏了一点,旁边还搁着袋已经拆开的挂面。
显而易见,刚刚自己吃的那碗面,原材料就来源于这里。
陈瓒愣了一下。
他愣,当然不是因为余沉拆了挂面,反倒让自己给他做手擀面。
而是因为这架势,分明是提前就备好了一切。
脑海里立刻就蹦出余沉眼睛下面的那对黑眼圈。
虽然没什么依据,陈瓒却莫名地有种直觉——这人大概是一整晚都没睡觉。
他又想起余沉身上淡淡的烟味,接着忍不住想象出那副画面。
抽烟,发呆,等到天亮。
然后因为自己昨晚醉得乱七八糟的胡话,煮了碗面,又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摆出来。
为什么?
陈瓒猜不出来,他心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是余沉刚才那句轻飘飘砸过来的:
“你也可以说,你男朋友不让你去。”
话在不停打转,模模糊糊,沾着让他不敢当真的苗头。
男朋友。
男朋友?
心率好快。突突的,根本压不住。
是自己还没醒酒?现在还在做梦?
陈瓒眼神放空,思绪完全乱得没个章法。
忽然,他莫名其妙地想,如果现在让他去高考体检测心率,凭现在这阵仗……绝对会被医生拦住多看两眼。
“陈小瓒。”旁边突然有人喊他。
陈瓒吓了一跳,迅速回神,扭头就撞进余沉无奈的眼神里。
“锅里的水快烧干了,”余沉抬手指了指灶台,“可以下面了。”
“……哦。”陈瓒慌忙把火拧小。
“煎个蛋吧。”余沉靠着墙,目光落定在陈瓒手腕那颗小黑痣上,慢慢地继续说,“要两个。”
“……好。”
“会弄酱么?鸡蛋酱?”他又问。
“不会。”陈瓒照实回答,但顿了顿,“我找个教程学一下。”
余沉盯着他看了两秒,淡淡收话,“算了,下次再说吧,我家里也没备酱料。”
下次。
陈瓒心口悄悄一紧。
“或者……不煎蛋了,我看那儿有香肠,炒鸡蛋香肠拌面,行吗?”陈瓒看向他,“我之前试过,还可以,要试试吗?”
“嗯。”余沉应声点头,目光在他脸上稍稍停顿。
两人对视,就一秒。
“你弄吧。”余沉脸色绷着,转身走开了。
屋里静下来,只剩热油滋滋作响,越来越浓的香气渐渐漫开。
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搁上桌,碗沿的纹路和先前那只长得很像,两只碗挨着,在桌面上两两相对。
就是里面的东西不太一样。
新放上来那碗,卧着金黄炒蛋,火腿煎得油润发亮,底下铺的面条一眼就能看出,是正经现揉现擀的手擀面,根根筋道扎实。
余沉看向那碗面,拿起筷子,挑了一口放进嘴里。
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
陈瓒坐在对面看他,忍不住问:“怎么样?”
“……没想到,”余沉放下筷子,喝了口水,“你还会揉手擀面。”
这时候的自己,做饭是这个味道。
他早就忘了。
“确实比我做的好吃。”余沉笑了笑。
陈瓒怔在椅子上,再次想起昨天自己说过的胡话,喉咙哽了一下。
他咬咬牙,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看向余沉,突然愣了一愣。
余沉这个笑容撞进眼里,他心里猛地有点疼,没来由地发闷发酸。
“小时候……家里忙,我妈有时候顾不上管我饭,应该是幼儿园开始,我就搬板凳自己试着开火。”
陈瓒抿抿唇,用轻描淡写的口吻把旧事带过,“后来担心外婆一个人做饭太累,我也总是搭把手,可能慢慢就练熟了吧。”
“其实我还挺喜欢做饭的。”陈瓒笑了一下,“虽然有的时候忙起来,自己总是会忘了吃。”
余沉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是不是还可以?”陈瓒试探着问。
“挺好吃的,”余沉点点头,“不枉你昨天喝醉了自卖自夸。”
“我……”陈瓒想起昨天那副模样,话音又卡了卡。
余沉看着他,笑了笑,笑意浅浅挂在嘴角。
这笑和上一个似乎不一样,看着让人心里松了些。
陈瓒慢慢敛稳神色,轻声开口:“但除了这些,昨天我说的其他话,都是认真的。”
比如我需要你。
比如不想放开。
比如……
很多很多。
余沉静静看着他。
“余沉,”陈瓒终于开口,语气放轻,“刚才你说的,让我可以告诉老板——”
面前的人忽然放下筷子站起身。
陈瓒一愣:“怎么了?”
余沉扫他一眼,没应声,抬脚直接往卧室的方向走。
没等陈瓒反应过来,他已经拎着个纸袋子出来,袋子正面印着一个显眼的对勾标志。
“待会儿试试合不合身。”余沉把袋子递到他手上。
陈瓒怔了神,低头去看,袋子里头叠着件白色的羽绒服,还单独又套了个透明包装袋,吊牌还在,一眼就能看出是件全新的。
陈瓒来回看了看那件衣服,又抬眼看向余沉,眼底的错愕根本掩不住。
“你等会儿要回家吗?”余沉忽然转了话头问。
“……嗯。”陈瓒还没缓过神,下意识应声,“外婆今天想去庙里,我得回去陪她。”
庙?
余沉皱了皱眉。
他好像不记得上辈子有这回事。
“我跟你一起去。”余沉直接说。
陈瓒更愣了:“嗯?”
“昨天刚下过雪,你那件外套太薄,待会就别穿了。”余沉叹了口气,“等下出门的话,就直接穿这个走吧。”
“我去找个剪子,把吊牌剪一下。”余沉说着就转过身。
“哎,”陈瓒总算回过神,伸手一把拽住他,“余沉。”
“你那碗面做得不错,”余沉回过头,先他一步开口,“算给你的奖励。”
陈瓒:“……”
“而且,这下你也能有新说辞了。”余沉若有所思地挑眉,“回头还可以跟砂锅面老板直说,不想当服务员,想直接进后厨。”
陈瓒:“………”
余沉瞧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顿了顿,语气带点无奈地叹气:“怎么?就一件衣服,还要纠结没完?”
“……不是。”
陈瓒深吸一口气,望着他,低声接话,“我是想说,我更想用之前那个理由——”
“我男朋友不让我去。”
余沉猛然一顿。
陈瓒定定看向他:“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余沉静了两秒,“我不打算让你去。”
“所以呢?”陈瓒深呼吸,拼命按住快要跳出来的心脏,“余沉,我听不懂,你说明白。”
“陈瓒。”余沉迎上他的目光,坦坦荡荡,“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试试。”
“试试?”陈瓒愣了愣。
“嗯,试试。”余沉看起来很平静,“如果你不愿意的话,那就算了。”
“没有。”陈瓒脱口而出,又猛地刹住话音。
他咬着牙,攥紧余沉的手腕,然后缓了缓呼吸。
下一秒,陈瓒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桌面上,起身站定,面对面,正对着余沉。
“……你说的试试,是在一起,谈恋爱,对吗?”
陈瓒又顿了一下,低声确认:“男朋友?”
余沉默了瞬,很轻地点头:“嗯。”
陈瓒呼吸骤然停了停,他抬起手,又放下,愣着神,像是没想好要干什么。
最后,他垂下手腕,指尖试探着,慢慢地,重新勾住余沉的手指。
挨上的刹那,两人齐齐顿住,谁都没动。
余沉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他垂着眼睫缓了几秒,指尖才极轻地回勾,堪堪搭上陈瓒的手。
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相触的指尖,漫开一点灼人的热。
突然,门口响起钥匙转动的声音。
“帅帅?醒了吗?看妈妈给你带了什么——”何文秀半推开房门,笑着扬声进来,但目光扫过屋内的第一秒,话音猛地顿住。
两个少年并肩站在饭桌前,指尖相勾,闻声同时抬头,看向她,眼里是一样的惊愕。
空气瞬间凝住。
没有人动。
何文秀先回过神,怔怔开口:“……小陈?”
作者有话说:
在一起的第一分钟,见家长任务达成(小本本打勾)
第82章 生日
何文秀足足用了五秒,才消化完眼前这一幕。
她愣在门口,跟面前的两个人一起定住。
但她明明已经出了声,两人勾着的手指却没松开,在这五秒里,一起保持那个姿势,用仿佛复制粘贴一样的表情对着她。
何文秀正惊讶着,余沉率先反应过来,飞快抽回了自己的手。手上的温度骤然消失,陈瓒一愣,思绪也跟着被拉回了现实。
“阿姨好。”陈瓒立刻有些紧张地应声。
确认关系的第一秒,那点局促的心动和忐忑还没缓过来,转头就被长辈——而且是余沉的妈妈,撞破这样暧昧的场面。
要怎么应对?
“啧。”余沉忽然出声。
他抬手扯了扯陈瓒的袖子,眉头轻皱,“我就说你手比较凉吧。”
陈瓒:“……?”
他正混乱地斟酌着措辞,猝不及防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砸懵。
什么?
“算了,等会儿我再给你找件毛衣。”余沉还是皱着眉,语气平平,自顾自接着话。
陈瓒越来越懵,但何文秀就在眼前,他表情不敢露出异样,只能先顺着余沉:“……嗯。”
“……”余沉暗暗松了口气,头皮却一阵阵发紧。
不知道这样能不能糊弄过去。
他完全没想到何文秀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除了极致的尴尬,心里还堵着点说不上来的别扭。他昨晚才知道原身以前那些事,现在面对面对上她,第一反应难免会不自在。
“妈,”停顿一秒,他笑着看向何文秀,语气尽量自然,“你回来了?”
“……嗯。”何文秀走过去,放下手里的袋子,在他们身上来回看了一圈。
她心里的震惊迟迟没压下去。
小陈是什么时候来的?
方才两人手指勾在一起的画面,还停在眼前。听余沉的意思,是觉得陈瓒手凉才摸了一下,但是……勾着手指?
两个十七八岁的男生,拉手。
何文秀皱了皱眉,有点恍神。
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劲。
“昨天考完试,我让陈瓒过来帮我讲题,后来看雪太大了,就让他留咱们家住了,”余沉说,“昨天忘了跟你说了。”
“……哦,哦,这有什么,小陈来借住一晚,不算事。”何文秀应着,下意识先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但她还是有点混乱,把手里的袋子往桌子上提了提,“那,你俩吃过饭了吗?妈妈买了上次你觉得好吃的那家包子——”
话音顿住,她看见了桌面上的那两个碗,其中一个正冒着热气。
视线再一偏,又看到了桌角的那个二锅头空瓶。
空气突然有点安静。
“……我俩刚才吃过了。”余沉硬着头皮出声。
就在这僵住的空档,一阵手机铃声突然响了。
何文秀回过神,震惊又复杂地看了余沉一眼,接起电话。
“喂?我马上就回去了,小张你先帮忙接一下,让司机再等十分钟。”
她匆匆地收了手机,仓促道:“超市那边来的货有点问题,我还得赶回去。你俩……这包子要是还吃得下就再吃两口,吃不完的放冰箱就行。”
说完就要走。
但何文秀余光扫到陈瓒,脚步一顿,迟疑的语气带着试探:“小陈,今天外头是挺冷,阿姨开车过来的。你要是打算回去,可以先跟我走,等我忙完,顺路送你回家。”
陈瓒愣了一下,还没说话,余沉已经比他先开口:“不用了妈,今天陈瓒过生日,我俩待会儿还要出去。”
闻言,陈瓒整个人猛地一顿,眼里闪过几分错愕。
“这样啊,”何文秀怔了怔,又来回打量了他们几秒,心里揣着疑虑,最后只是先应,“嗯。”
“那也行,外面冷,你们要是出门的话都多穿件衣服……有事给我打电话。”
何文秀最后看了他们俩一眼,匆忙出了门。
房门咔哒一声关上,客厅里立马静下来,就剩陈瓒和余沉两个人在那儿大眼瞪小眼。
余沉清了清嗓子,抿着嘴没吭声。
“……我去趟厕所。”余沉忽然低声丢下一句话,没顾上看陈瓒的反应,转身快步走进卫生间。
进去后反手带上门,他抬眼盯着镜面里的自己,猛地吸了一口气。
余沉紧紧咬着牙,眼神发直,整个人还在发懵。
这叫什么事儿!
何文秀会不会发觉什么?
余沉拿不准,也没那力气再敢细想了,脑子乱成一团麻,刚才吸的那口气堵得胸口发慌。
目光长久胶着在镜面,盯久了眼皮发沉,人也跟着开始恍惚。
余沉僵在那里,定定望着镜子。许久,他唇瓣无声动了动,在心里默念那两个字。
他好像已经很久没再这样喊过自己。
陈瓒。
心脏猛然一缩,剧烈颤动着。
你能耐啊。
他眼底漫开不敢相信的自嘲。
你跟自己谈恋爱了。
就这么荒唐,离谱到全世界恐怕都找不出第二个。
余沉反复匀着呼吸,撑着洗手台,一下下吸气,吐气。
他当然不是脑子抽风,才会做出这种决定。
余沉盯着自己,眉头拧得死紧。
他对陈瓒,到底算是什么情感?
人对自己好,是天经地义,是本能。
就像重生之后第一次重逢,哪怕他满心抵触,又是嫉妒又是厌烦,可所有举动却永远快过理智。
即使决定过新的人生,却还是主动去找陈瓒,下意识护着他、顺着他。
因为没人能做到割舍下自己。
爱吗?
他承认,他爱。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执念与依存,复杂又特别,可能揉杂着各色情绪,很难具体去形容。
可再怎么特殊,这份感情里,怎么能掺进去恋人之间的那种情爱?
裤兜里忽然传来一阵震动,余沉思绪猛地被拉回来。
余沉闭上眼,用力甩了甩脑袋。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赵明明”的名字。
余沉皱紧眉,瞥了眼紧闭的卫生间门,然后指尖一划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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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三点钟还在给我发消息?你没睡觉?】
【余沉,你要那些东西干什么?!】
余沉目光暗下去,指尖飞快敲出一行字,发送后便收起手机,重新抬眼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已然比刚才沉了几分。
他不觉得自己会对陈瓒有关于爱情的想法。
但是眼下,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接下来这段日子,他必须看好陈瓒,最好是寸步不离,确保他时刻安全。
经过昨天那些事,假如他再干脆拒绝,陈瓒一定会选择疏远。
到时候自己再试图接近,只会重复没完没了的拉扯,余沉耗不起,也没时间耽搁。
或者也有另一条路,就是直接坦白自己的身份。
可他不觉得才十几岁的自己,能一下子消化掉这么荒诞的事。
而且,一旦不小心让陈瓒知道了他以后可能要去做什么,大概率只会添乱,最后把两个人都拖进险境。
天亮前的那几个小时,余沉看着窗外的雪,在心里推演了无数种办法,最终敲定,这是唯一的最优解。
所以,男朋友就男朋友吧。
拥抱,亲吻,不过是碰着曾经属于自己的身体,这么一想,倒也没什么好别扭的。
只是一点细微的愧疚悄悄从心底冒了头。
这样对陈瓒来说,算不算一种欺骗?
心口突然有点发疼。
余沉咬了咬牙,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全压下去。他抬手按下马桶冲水键,听着水流声渐停,才整理好情绪,推开卫生间的门。
陈瓒还站在那儿,听见动静,转头看过来。
“你跟外婆说的几点过去?”余沉走到厨房抽屉翻出剪刀,又折返回来,拿出袋子里的衣服,利落剪掉吊牌。
“……十点。”陈瓒走到他身边。
“那差不多该走了。”余沉皱眉看了眼时间,随手抖了抖手里的衣服。雪白的羽绒服展开,带着新衣物独有的干净气息。
“试试,然后就下楼吧。”余沉把衣服递给他。
陈瓒沉默着,目光落在那件羽绒服上,迟迟没动。
“怎么了?”余沉问。
“你跟何阿姨那些解释……反应很快。”陈瓒低声道。
“……还好吧。”余沉轻轻吐了口气,抬眼看向他,“但后面说的话也不算借口,今天不正好是你生日?”
陈瓒看着他,喉结轻轻一动。
“很意外?”余沉注意到他的神色,愣了一下。
“我以为你不记得。”陈瓒说。
“为什么这么觉得?”余沉皱了下眉,“我之前好像说过要送你生日礼物,忘了?”
“……”陈瓒抬手,轻轻碰了碰羽绒服的袖子,“所以,这件衣服是礼物?”
“不是。”余沉轻咳一声,“正经礼物等晚上再给你。”
陈瓒愣了愣,低声应:“……好。”
空气安静几秒,陈瓒犹豫着开口:“你妈妈会不会——”
“不会。”余沉答得干脆。
陈瓒还想再说什么,余沉先叹了口气,面色平静:“我们刚才只是牵了手,又没抱在一块亲,看不出来。”
这句话的直白程度让陈瓒半晌没接上话。
片刻后,他稳了稳呼吸,认真看向余沉:“如果阿姨真的看出来了,我来解释,你不要担心。”
余沉有点意外地看向他,然后含糊应了声:“……嗯。”
他把衣服往陈瓒怀里一塞,语气平淡:“先试试衣服吧。”
陈瓒低头看向那件羽绒服,迟疑一瞬,还是伸手接住。
被何文秀突然打断的悸动与慌乱慢慢沉下来,他后知后觉意识到——刚才余沉说的,是“我们可以试试”。
试试。
这是什么意思?
像试衣服一样吗?意味着试得行就继续,试得不行……随时可能散场?
一段不需要负责,随时可以结束的关系。
陈瓒心口一刺,不由得皱起眉。
他想不明白,之前一直在推开他、刻意疏远的余沉,为什么偏偏在今天,松了口,说愿意和他“试试”。
理智告诉他不该同意这样模糊不明的开始,可是没办法,余沉突然靠近……他做不到拒绝。
想要更进一步是真的,不安也是真的。
雀跃上头的这一秒,心里也跟着生出扔不掉的空落和顾虑。
余沉看着身前的人。
那件白羽绒穿在陈瓒身上格外合身。这种长款版型衬得人骨架舒展,身形笔直挺拔。
干干净净的,怎么看都很顺眼。
余沉不动声色地垂下眼,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开始乱想。
真就这么走下去吗?
以后又该怎么收场?
“余沉?”
陈瓒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余沉看着他,沉默两秒,突然笑了一下,“嗯,我挑的还可以,挺合适的。”
陈瓒愣了一下。
“咱们走吧。”余沉拿起钥匙,率先往门口走。
等陈瓒出来,他锁好门。走廊里光线昏暗,余沉转过身,撞进陈瓒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里。
余沉一顿,“有话想说?”
陈瓒沉默地望着他,没出声。
“……怎么了?”
余沉话音还没落,陈瓒忽然凑近,低头轻轻碰了下他的唇。
余沉瞬间愣住了。
“余沉,”陈瓒拉开一点距离,目光复杂,“你……为什么突然要和我试试?”
“你现在后悔,好像来不及了吧。”余沉皱着眉看他。
“没有。”陈瓒立刻否认。
他沉默几秒,还是没忍住开口,“只是你之前,明明才说过我们只能是朋友。”
余沉看着他。
陈瓒和他对视,安静等着回答。
“今天你过生日,对吧?”余沉突然问,“十八岁生日?”
“嗯。”陈瓒愣了下,不明白这话和眼下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余沉忽然攥住他的手。
“这就是理由。”
他牵着人往楼下走,声音绷紧,似乎还带着点恼意,“我不和未成年谈恋爱。”
作者有话说:
#余帅帅:瞎话生成能力一等奖#
#十八岁的小瓒获得新装备:男朋友一件#
——
两只瓒终于可以尽情谈恋爱了,呀米呀米!
第83章 圆满
公交车还有两站。
可能因为明天就是元旦,虽然才上午,车上的人也比平时多了些。算不上挤得难受,可从上车起,就没捞到什么座位。
余沉攥紧扶手,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思绪又一次飞得没了踪影。
陈瓒。
谈恋爱。
攥着扶手的指尖有点发僵,余沉松了些手上的力道。
脑子里突然闪过刚出门的那一下——陈瓒亲了下他的嘴唇。
很轻的一下,跟之前那些猝不及防的亲吻比起来,简直轻得还不如外面刮的风大,根本算不了什么。
可是……
余沉皱紧眉,下意识又抿了抿嘴唇。
以后。
他喉头滚了滚。
真能做到把这一切,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正走神间,公交车刹车进站。
余沉满脑子乱成一团,也就没留神,身体顺着惯性往旁边倾过去。
他心里一惊,迅速攥紧扶手想稳住身形,但下一秒就被一只手臂揽住肩膀。
陈瓒挡在他身侧,低声问:“没事吧?”
“……”余沉错开他的视线站直,点头淡淡应了句,“没事。”
“外婆是在门口等我们吗?”余沉转头看向窗外。
陈瓒点了点头,“嗯。”
这一站上下车的人不多,车子很快重新平稳起步。
但陈瓒落在余沉身上的目光却没收回来。
怕这样的眼神太过明显引对方注意,他勉强压下视线,慢慢放低。
先是落在余沉握着扶手的那只手上,停留几秒,再一点点往下,掠过眉眼、鼻梁,最后轻轻定格在他单薄的唇瓣上。
男朋友。
有点神奇的一个词。
简单的三个字,却格外不真实。
这个突如其来的身份,让他觉得身边的人好像没变,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
这感觉说不出来,这样看着他,像被人在心脏上,描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是种软软的痒意。
直到到站的播报再次响起,这种感觉也半点没有消失,甚至有种愈演愈烈的苗头。
这一站下车的人格外多。
除了大大小小的海滩,连城最出名的,应该就数这座寺庙。
不少人都说这里香火灵验,所以就算坐公交晃过来要将近两个小时,也每天都有人专程过来祈福。
而今天……或许都是新年将近,想来求个顺遂的人。
下车脚刚沾地,冷风立马刮了过来,寒气里还留着昨晚落雪的味道。
不远处的红墙青瓦,一眼就能看见。
陈瓒跟着下车,走到余沉身侧,碰碰他的袖子:“冷不冷?”
余沉顿了顿,扫了眼他身上厚实的羽绒服:“不冷,走吧。”
正要抬步,耳边传来熟悉的喊声:“小余!陈瓒!”
是外婆。
她手里拎着个白色的小布包,站在公交站旁的银杏树下朝他们挥手。
现在这个时候,叶子早已落光,光秃秃的树枝上积着一层薄雪。
见两人看过来,老人脸上立刻笑开,往他们那边走。但看到陈瓒,她有点困惑,“瓒瓒,你这个外套是昨天穿的那件吗?”
陈瓒顿了一顿,没立刻应声。
他有点没拿准该怎么解释这件外套的来由。
一想到这件衣服,微妙的身份转变在心底晃过。
坦然解释……陈瓒猛地觉得,好像此刻一开口,外婆就会知道他们现在的关系。
身边的人,现在是他的男朋友。
陈瓒呼吸一顿,定了定神,正色道:“这是——”
“这是我给陈瓒找的,”余沉忽然打断他,语气自然地接话,“昨天下雪,今天肯定降温,他本来那件太薄了,就先借了件我的给他。”
外婆稍稍一怔。
“外婆好。”余沉笑着顺势打招呼。
王燕芳恍然地点点头,乐了:“我说呢,怪不得感觉没见过,原来是小余的衣服。”
她又抬头扫了眼周围的人流,感慨道:“哎呀,今天人还真不少,咱们先进去吧,香我刚才都领好了。”
寺庙不用门票,香火都是在正门那个小窗口免费领,这会儿排队的人已经绕起了长队。
外婆走在前面,余沉和陈瓒落后半步,顺着一段石板路走进寺门。
一跨进去,浅淡的香火气息迎面散开。
这段小路有点窄,来往香客聚得越来越多。余沉皱着眉,想往前快走两步,先避开后面扎堆过来的几个人。
陈瓒却偏过身子,借着人多挡着视线,右手飞快探过去,指尖先蹭了一下他的掌心。
余沉咬紧牙,压着嗓子:“别闹。”
说完就抬步往前走。
陈瓒神色闪了闪,沉默着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左一右追上来,外婆愣了愣,左右看了一下,笑着问:“你们两个干嘛呢?”
“……外婆,您怎么突然想着要来上香了?”余沉开口岔开话题。
“哦。”外婆顺着他的话接下去,眉眼弯弯的,“昨天陈瓒没回家,我一个人吃完饭待着也没事干,收拾屋里东西,正好又看见了上半年从庙里带回来的香包。”
“我想着也好久没来了,这一年眼看就要过完了,就赶紧过来一趟,还个愿。”外婆说。
“还愿?”余沉笑了下,“您许了什么啊?”
“嗐,”外婆笑着摇摇头,“也没啥别的,就是求菩萨保佑,让瓒瓒一直平平安安的。”
余沉脸上的笑意忽然一滞。
顿了半秒,他压着翻涌上来的那点酸涩滋味,若无其事地重新弯了弯眼,轻声应:“哦,这样啊。”
外婆没留意到他转瞬的神色异样,站在一旁的陈瓒却看得清楚,刚好捕捉到他那瞬间的不对劲。
陈瓒愣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余沉就已经敛好神色,带着笑意继续和外婆闲聊。
方才那短短半秒,像是他的错觉。
陈瓒皱了皱眉,觉得心里说不上来的奇怪,却又抓不住头绪。
他拧着眉出神,也就没听清余沉方才和外婆闲聊的内容。等回过神,只瞥见老人家笑得十分开心,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了一块。
外婆侧过脸看着余沉,随口问:“小余,你以前来过这儿没有?”
余沉摇摇头:“没有。”
“那你这回来得可巧了。”外婆慢慢跟他讲,“现在刚好有位师父在这坐镇,本事特别高。好多人请了符都来找他开光,听说还有不少外地人特地跑过来,请师父帮忙解签呢。”
她说完,又想了想,抬手拍了拍余沉的胳膊,“小余,等会儿咱们上完香,你也去请一道平安符吧。”
外婆笑着继续说:“正好快新年了,保佑来年顺顺当当的,还能再给你妈妈也请一个,盼着她身子健康,多好,回家她看到肯定高兴。”
余沉笑了笑,“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他完全不信这些神佛命理。
如果真有因果报应,天意宿命,要是这些真的管用,上辈子他落到那个结局,又该拿什么解释?
他现在只信自己。
不过他死了一次又活过来,这世上可能还是有他无法理解的怪事存在。
他更没必要驳了外婆的好意。
于是余沉安安静静的,就和陈瓒一起,跟在外婆身后上香、磕头,一间间殿慢慢逛过去。
寺庙不大,流程走得很快。
最后终究是拗不过外婆的再三劝说,余沉还是顺着她的意思,去请了两道平安符。
外婆熟门熟路领着他俩,往寺庙角落里一间独立的小屋走。
这里就是专门解签,给符纸开光的地方。靠门口的地方摆着一张小木桌,那位有名的师父就坐在桌子后头,前面排着等候的香客。
余沉抬眼扫了一下。
师父看着五六十岁的样子,一身简单的灰布僧袍,青茬光头,眉眼平和沉静,手里慢慢捻着一串佛珠。
安然静坐,看着不慌不忙,也没刻意端架子。
看起来确实有种与世无争,安修佛法的静气。
余沉多看了两秒。
也难怪这么多人都愿意专程找过来。
没等多久就轮到了他们。
外婆刚想把身后的余沉往前叫过来,还没等开口,桌后的师父先看向她,声音低沉温和:“老人家,你以前来过这儿吧?”
外婆愣了下,随即笑了:“是啊师父,之前来过一趟,是给我外孙求的平安符。”
“这就是我外孙。”她抬手往旁边一指陈瓒:“当时您还说起过孩子名字的事。”
说到这里,外婆有点忧虑,犹豫着问道:“师父,你当初说他名字不太合适,我上次忘了问您,现在要是改一改,还管用吗?”
陈瓒当场一怔,紧跟着眉头下意识就要皱起来。
改名字?
零碎的记忆一下子窜出来,他隐约有点印象了。
原来就是这位师父?
他一瞬间心里就有点抵触,但念头刚在心里转过,师父已经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孩子,把左手伸出来我看看。”
陈瓒还没回过神,外婆已经小心地拉过他的手,直接递到了师父面前。
余沉站在旁边,视线落过去,表情没什么波动。
和尚仔细端详了几秒,眉头忽然慢慢拢起。
“怎么了师父?”外婆语气有点紧张起来。
和尚抬起头,看了陈瓒片刻,接着目光从陈瓒脸上移开,落到了后面沉默伫立的余沉身上。
“……这位年轻人,和你们是一起的?”
“对,这孩子是我外孙的朋友,刚刚也请了平安符,想一块儿过来开光的。”外婆说。
和尚静默顿了两秒,目光沉沉望向余沉,开口道:“年轻人,你也把左手伸过来吧。”
余沉一下子怔住了。
莫名其妙。
而且,看手相还能连着一起看两个人的?
他潜意识里想拒绝,可外婆在跟前,周遭也有不少人看着。短暂迟疑后,余沉压下那点违和感,上前一步,缓缓伸出了手。
和尚先后看过两个人的手,又抬起头,目光直直落进余沉眼底,无声看了好一会儿。
余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克制着才没把眉头皱紧。
片刻后,和尚终于收回目光,松开了两人的手,神色归于平和,对着余沉缓声道:“你手里的平安符,要开光的话,可以先去旁边的开光室稍等,每逢半点会统一加持。”
外婆还一门心思惦记着陈瓒改名的事,连忙追问:“师父,那我外孙这个名字,现在……还用不用改?”
陈瓒脸色已经不太好看,眉头紧锁着,正想开口拒绝,和尚却先他一步开了口。
“不用改了。”
那位师父轻轻摇头,目光落回陈瓒身上,“现在这样,已经很好,诸事圆满了。”
第84章 第一份礼物
陈瓒顿了几秒。
诸事圆满。
只有四个字,也不是什么晦涩的谶语,他当然能听懂。
但……很奇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和尚说得太笃定太平稳,这几个字落在耳朵里,不像单纯的祝福,居然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味道。
陈瓒心里突然猛地一空。
人愣在原地,怅然从心底往上漫,浮起莫名的酸涩。
这一秒,他忽然感觉有点上不来气。
陈瓒弄不清这份情绪从何而来,更不懂自己在怅惘什么。
只是恍惚怔神间,他下意识抬眼,朝余沉的方向望了过去。
余沉没察觉到他的视线,眉心微微一敛,放下胳膊,不动声色往后撤了半步,和那张小方桌隔开一点距离。
……名字?
好像外婆从前确实说过几次,说有个庙里的师父建议过给他换字,但后来也就不了了之。
时间太久,这段往事他早就记不太清了。
况且今天,他也是头一回见到这位名声很大的和尚。
刚才还没什么感觉,现在越琢磨,越觉得对方有点神神叨叨的。
什么圆满不圆满?
其实,说白了不过是庙里寻常的吉祥话,场面客套而已,本来没必要较真。
可是对方之前看他那一眼实在太奇怪,也说不上来具体哪里别扭,就是一股被人看穿的古怪感从心底往上冒。
余沉低头瞥了眼自己掌心,十分不解。
这能看出来什么?
“师父,您这话是……”外婆迟疑着开口,但一时有些卡壳,怎么都想不起对方上次说过的原话,“但之前您明明还说过……是说什么来着?”
和尚目光缓慢扫过三人,神情没什么波澜,最终视线又落定在余沉身上。
场面似乎有点僵住。
那道目光压在身上,余沉不明所以,只觉得心烦气躁,一刻都不想再多待。
他侧过身,勉强对着外婆扯了扯嘴角:“外婆,你们先问着,我出去一趟,上个厕所。”
“哦……哦,好。”外婆点了点头。
余沉松了口气,转过身时,余光不自觉往旁边一瞥,脚步忽然顿住。
陈瓒正在看他。
四目相对,余沉愣了愣,但他没当回事,极轻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他没停留,继续往外走。
等到背过所有人,那股硬压下去的烦闷,才一下子泄了出来。
他拧紧眉抿唇,步子放快,走出了这间小屋。
走到屋外,余沉深深吸了口气,又吐出,感觉那种憋闷的怪异感总算散了一点。
又回头望了一眼小屋的方向,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每个殿里,菩萨佛像林立,往来香客都低着头,虔诚地跪地祈求。
余沉随意扫了一圈,眉头忽然皱起。
想起来了。
忘记留在那儿开光了。
余沉看了眼时间,低头看向手里两张平安符,指尖捏了捏。
开光?
他皱着眉,完全已经不想再回去。
更何况这东西开不开光,对他而言本来也无所谓。
只不过……
余沉盯着平安符看了几秒,接着抬起头,环顾一圈后,抬脚往左走。
他走进了观音殿。
殿内立着素白温润的观音塑像,双目垂敛,香火烟气萦绕周身,静静俯瞰着来往众生。
余沉将一张平安符揣进兜里,剩下一张认真握在掌心,跪上蒲团,双手合十,闭上眼。
保佑……何文秀。
他在心里默念。
往后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余沉俯身磕了下去,神色平静。再睁眼时,他慢慢起身,收好情绪,转身走出观音殿。
穿过大殿,一路往前,最终径直踏出了寺庙正门。
“……师父,你上次不是说什么……天命?一辈子?”外婆费劲回忆着,总算想起一点,她有些不解,“怎么现在突然变了?”
陈瓒正盯着余沉站过的位置发怔,听见外婆问话,才收回目光。
师父顿了一下,终于模棱两可地说出一句:“因为该了结的,已经偿完了。”
他缓慢捻动掌心的佛珠:“夙业已消,前尘皆渡。”
“这是……什么意思?”外婆听得一头雾水,语气越发着急,连着追问,“怎么消的?是什么消了?”
那和尚却无论如何也不再回答了。
陈瓒站在一旁,目光落向那串转动的佛珠,皱紧了眉。
“这一串珠子多少钱?”
庙门外,已经快到闭门的时间,发香的窗口没了人影,门口也变得冷清下来。
在一处站久了冻得慌,余沉随便慢慢溜达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正门旁边的一个小摊跟前。
一张方桌支在那儿,上面摆着好几个透明盒子,里面都满满当当塞满了红色的珠子,盒子上贴着不同的拼音字母。
摊子边还立着块小木牌,但余沉背对着,看不见写的什么。
两个女生正站在摊前挑选。
“这个编一串要多少钱啊?”其中一个女生又问了一遍。
“这得看你要多少个珠子,五块一颗,自己在这里挑字就行。”摊主阿姨笑着答话,“编绳是免费的。”
“这里面的字全吗?”女生问得认真,看起来很有兴致。
“全,只要字典上有的字我这儿就有,你按这个拼音找,然后挑好了我给你编。”
“就用这种绳子。”阿姨随手拿出几根黑色细绳,又指了指旁边单独放着的一个小盒:“这旁边还有别的珠子,能当装饰的,想搭也可以一起编进去,但是那个的话要另外算钱,价钱都不一样。”
余沉本来打算直接绕开的,但听见这些话,脚步顿了顿,转过去看向摊位。
牌子上的字迹直白:红玛瑙串珠手链,自选名字,祈福转运。
“帅哥,要不要编一条?”阿姨见他看过来,顺口招呼了一声。
“百家姓名字珠,每个人都独一无二,红玛瑙寓意好,戴着吉利,可以转运的。”
“……不用了。”余沉摇了摇头,打算离开。
旁边那个女生已经开始找了,和她朋友边找边闲聊,声音不大,但刚好能飘进余沉耳朵里。
“哎,你这条是给谁编的?你也不姓这个啊?”
女生正低头在盒子里翻珠子,被朋友问得有点不好意思,抿唇笑笑:“你都知道还问。”
她朋友无奈地叹气:“出来玩都不安心,一门心思给男朋友挑名字珠,也就你了。”
“想给他讨一份好运气嘛,以后每天都平安喜乐。”
女生小声解释,“而且……就是想给他弄一份专属的小东西,他看到肯定很高兴。”
“对啊,现在小姑娘小伙子都爱戴这种。自己亲手挑字串的,又别致,戴着还好看。”摊主在一旁笑着附和,“而且寓意也好,顺遂好运气。”
“心思花在谁身上,就能给谁多添点好运气,图的就是这份心意。”
余沉原本已经走出去好几米了,脚步忽然刹住。
他静了两秒,转回身走过来,开口问:“你好,那……生僻字有吗?”
“生僻字?”摊主愣了愣,“什么样的?”
“王字旁,右边一个赞美的赞,跟赞的读音一样。”余沉伸出手,在自己掌心比划了一遍。
“这字还真是少见,我翻翻箱子。”阿姨扒拉了一下盒子,点点头,“肯定是有的,帅哥你自己先找找看。”
听见他们对话,旁边女生和朋友低声嘀咕了两句,“这字也太特别了,我都没见过。”
“取这种字当名字,一般是不是都有特别的寓意啊?”
余沉听见了,但没应声,也没抬头。
他俯下身,手伸进盒子里,在一堆杂乱的珠子里慢慢翻找。
一颗颗拨过去,耐心比对,来回翻了许久,终于在盒子最底下,摸到那颗刻着“瓒”字的红玛瑙珠。
余沉指尖顿住,把那颗珠子拿起来,拢进掌心攥了攥,又缓缓摊开。
安静看了很久,他才走到另一个箱子前,挑出一颗“陈”字,又配了几颗大小合适的配饰,一起递给摊主。
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余沉一愣,看了眼来电显示,先对摊主说:“麻烦帮我编一下吧。”
说完他拿着手机走到一旁,“……喂?”
“余沉?”
陈瓒在屋外看了一圈,没看到熟悉的身影,“你在哪儿?”
“我已经出来了,在寺庙正门这边。”余沉说。
“出来了?”陈瓒明显一愣,“……你的平安符不是还没开光?”
“不用了。”
“心诚则灵。”余沉笑笑,“你跟外婆说,我刚才已经跟菩萨许过愿了,有没有开光都一样的。”
陈瓒闻言愣了一下。
没等他再说什么,听筒那边又传来余沉的声音,对方“啧”了一声:“我手机快没电了,先挂了,在公交站牌那里等你们。”
电话随即被挂断。
外婆凑过来问:“小余怎么说?他在哪儿?”
陈瓒回过神,把余沉的意思转述了一遍。
外婆有些意外,迟疑片刻,最后只能点了点头:“也是这个道理,心意到了就作数,菩萨都能明白的。”
“那咱们赶紧出去吧,别让他一个人在外头等着。”
“嗯。”陈瓒应了声,把手机揣回兜里。
那几句语焉不详的话,外婆想了一会,虽然没想明白,但越想越觉得是好寓意,慢慢也就放宽了心。
只是他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情绪,一直都没有消失。
往前走了一段路,外婆忽然一拍大腿,有点着急:“哎呦,坏了,我的布兜落在里头了。”
“瓒瓒,你先去门口找小余吧,他手机没电了,别待会儿走偏了。”她转头嘱咐陈瓒。
“好。”陈瓒点头,步子不由得加快,独自往外走去。
走出大门,他一眼就看见前方的那个身影。
“余沉。”陈瓒喊了一声。
“出来了?”余沉回头看他,“……外婆呢?”
“袋子忘了拿,外婆回去取了。”陈瓒看着他。
目光落在余沉脸上,他心里那点不安感,在这一秒突然变得更加强烈。
可他自己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陈瓒盯着他看了两秒,低声问了句:“刚刚在里面,是不是待得不太自在?”
余沉愣了愣,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就是里面人多闷得慌,想出来吹吹风。”
“你今天一起过来,外婆挺开心的,”陈瓒慢慢说,“她一直很喜欢你。”
余沉闻言顿了一下,点点头,应:“嗯,我知道。”
有阵风从红墙那头吹过来,两人之间安静了一小会儿。
陈瓒看着他,忽然低声开口:“我也是。”
余沉怔住了,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又点了下头:“……嗯。”
沉默又出现了几秒。
“晚上来我家吃饭吧?”陈瓒还是看着他。
“好。”余沉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呼吸。
他偏头看向马路,又补了一句,“但我得先回趟自己家,等晚点再过去。”
正好有出租车经过,余沉抬手拦了下来。
“你要回去做什么?”陈瓒下意识问道。
余沉抬眼看他,“回去拿东西,给你的生日礼物。”
陈瓒当即一顿。
紧跟着,余沉突然又说:“手给我。”
不等陈瓒反应过来,他的右手已经被余沉攥住。余沉从兜里摸出什么东西,动作很快,直接系在了他手腕上。
陈瓒低头看去,是一根简单的黑编绳,中间坠着两颗显眼的红色珠子,上面用鎏金刻着字。
是他的名字。
“这是……”陈瓒愣了。
“刚才在那边看到的,感觉挺有意思的,就挑了一串给你。”
余沉目光落在那串手绳上,又看向他腕间的那颗小痣,顿了顿:“算是我送你的另一个生日礼物。”
“……”陈瓒像是才猛然回过神,立刻抬眼,一眨不眨地锁定住余沉。
“好了。”面前的人却突然错开他的视线。
余沉清清嗓子,松开手,侧身拉开旁边的出租车车门:“待会儿见。”
作者有话说:
南瓜饼(拍拍话筒)(忍不住):帅帅,你这样真的是不喜欢吗?
余沉:“……”
#采访以余帅帅的沉默告终#
第85章 蛋糕
回到家,再一次推开门,外面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客厅里没什么变动,跟早上出门前没两样。
餐桌上搁着两只空碗,旁边倒着个喝空的酒瓶,瓶身歪在桌沿,看着有点乱糟糟的。
余沉闭了闭眼,白天被何文秀撞见的那一幕猛地窜进脑子里。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余沉进厨房扯了个垃圾袋,把空酒瓶塞进去,再拿起那两只碗,放进厨房洗碗池,拧开水龙头开始刷洗。
只是碗放了一整天,碗底的油污已经干结发硬。
他自己煮的白水煮面还好,放了洗洁精简单冲两下就干净了。但装过炒面的那只碗,油垢牢牢地粘在碗底,哪怕挤了三泵洗洁精,用钢丝球使劲蹭了好几下也纹丝不动。
啧。
余沉越刷下去,眉毛皱得越紧。
没事闲的炒什么面?
“嗡嗡嗡嗡嗡——”
身后忽然传来持续的手机震动声。
余沉手上的动作顿住,冲掉手心的泡沫,随手扯过一条毛巾擦干,转身往客厅走。
沙发上,手机插着充电器,屏幕亮着,一遍遍震个不停。余沉目光暗了暗,走过去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喂?”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十足的警惕,冷硬又生疏,“你是谁?”
“张铭。”余沉语气平淡,直接报出对方的名字。
“你……”对面一怔,又停了几秒,似乎是听出了他的声音有点耳熟。
他努力辨认着,戒备的语气带上迟疑:“你是小远的那个同学?”
余沉没说话。
但张铭已经听出了他的身份,震惊地追问:“你怎么会有我的号码?”
“你不用知道这些。”余沉皱着眉回答。
他本来也只是抱着碰运气的心态。
上辈子在井下那阵子,每个月仅有一次打电话的机会,他拨外婆的号码永远打不通,张铭那边同样次次无人接听。
一晃就是几个月。
刘明辉见他们这两边始终没有人来找,便认定他们俩早已被家人放弃,干脆彻底停掉了两人打电话的资格。
于是那个时候,张铭苦笑着,半是自嘲半是玩笑地摇头,说要是不用轮流去打电话就好了,这样不如把手机号告诉余沉,两个人起码还能假装互相联系,不至于落魄到这种可怜境地。
那时余沉因为逃跑被他告密,从地牢里放出来刚满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张铭总在他耳边自顾自絮叨,他从来懒得回应,一句话都没搭过。
唯独那一次,他听得心烦,皱着眉冷不丁骂了一句:“傻逼。”
张铭当场愣了愣,感慨了一句近墨者黑。说他这种一向规矩的好学生,困在这种地方,终究还是学会了骂人。
之后他依旧自顾自地念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这样顺着这个话题,一遍又一遍念出自己的手机号码。
余沉当时根本没打算刻意去记,可那串数字却莫名其妙地刻在了脑子里。
他自己也意外,隔了这么多年,居然到现在都还记得。
“你给我发那条短信是什么意思?”张铭的声音把余沉从回忆里拉回来。
张铭怎么想都想不通,语气里满是震惊:“你怎么会知道那帮人的事情?”
“你不需要了解这么多。”
余沉眉心皱紧,“当初他们逼你还债,你录了音,对吧。我要那份录音,还有其他所有相关的东西。”
“……”张铭已经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我凭什么信你?”张铭找回自己的声音,缓缓吸了口气,“你到底是谁?”
这绝不可能是个普通高中生能掺和进来的事情。
反复的推诿迟疑,瞬间戳中了余沉积在心底的烦躁,火气立刻往上冒。
“哪来这么多废话?”
余沉语气冷下来,“那些人突然收手不去找你要债了,你觉得是他们终于大发慈悲了,还是脑子进水了把你忘了?你他妈想安稳活着,就按我说的做。”
电话那头顿时没了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张铭才艰难开口:“……那你拿到这些东西,想用来做什么?”
余沉没答。
“要是方便的话,我们当面谈。”张铭定了定神,终究是退了一步。
余沉皱了下眉,低声应了个:“嗯。”
“我还有事,你尽快准备好。”余沉脸色黑着,抬手就要挂断电话。
就在通话即将切断的瞬间,听筒里忽然传来一道模糊的女声,落进余沉耳朵里。
“小张,今天到的那几件洗衣液放哪儿了?”
余沉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哎何姐,我马上来。”
张铭仓促应了一声,又压低声音对着手机道:“你……”
“你旁边的人是谁?”余沉不敢相信地追问。
“……我老板,你要干嘛?”张铭脑子还乱着,一个跟自己弟弟差不多大的小孩突然和他说这些,这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他一时间脑子根本转不过弯。
“你在哪儿打工?”余沉问。
“……一家超市,”张铭皱眉,“你要过来?”
“我过来个屁!”余沉咬牙,一字一顿地问,“你打工的超市,老板叫何文秀?”
听筒里骤然安静下来。
短短几秒的沉默,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余沉僵在原地,心底有种荒谬感炸开。
他怎么也没料到,张铭竟然会在何文秀的超市里打工。
脑子里飞快串起之前的零碎细节。何文秀随口提过的小张,张铭,两个月前何文秀新招的收银员。
……居然会是他?
重生之后,他总觉得这世界小得荒唐。
比如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陈瓒。
再比如,他借尸还魂,原身就是上辈子偷拍过他的人。
他分不清这到底只是单纯的巧合,还是从自己重活一世的那一刻起,身边所有人的命运,都早已被无形的线牵扯在了一起。
你听着。”余沉深呼吸,压下去的语气十分急迫,“以后要是发现身边有任何不对劲的人,立刻从超市辞职,一刻都不许多留!”
电话那头的张铭,不知是被他这语气震慑住,还是彻底懵了,久久没有出声。
“靠!”
余沉低骂一声,直接挂断电话,手指划过屏幕,立刻拨通了何文秀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被接起。
“帅帅?”何文秀笑笑。
“妈……”
余沉话到嘴边,却猛地卡住了。
刚才情绪上头,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让何文秀立刻把张铭辞掉,杜绝一切可能有的危险。可电话接通的这一刻,他才骤然清醒——自己根本拿不出任何合理的理由。
无缘无故让人开除一个勤恳打工的员工,任谁都会觉得蹊跷。
“喂?帅帅?怎么不说话了?”何文秀有些纳闷地追问。
“我在,妈。”余沉的声音有点发哑。
“打电话什么事?”何文秀笑着问。
余沉闭上眼,静静站了几秒。
“没什么大事。”余沉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仓促找了个借口,“就是问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还要再忙一会儿呢,估计还得一个小时。”何文秀笑了笑,“晚上想吃什么?市场还没关门,我顺路买点菜回去做。”
“不用了妈。”余沉定了定神,“今天陈瓒过生日,我等下要去他家吃饭。”
何文秀愣了愣,“哦……那也行,人家小陈过生日,你是该过去一下,都是朋友嘛。”
“嗯,”余沉松了口气,语气自然地笑笑,“妈,我今天和陈瓒去庙里,给你求了个平安符,等晚上回来我给你。”
“哎呀?还给妈妈求这个了?”何文秀声音里带着点惊喜的笑意,刚要接着往下说,脑海里忽然出现早上看见的画面。
勾着手指的两个少年。
她突然沉默了。
隔着屏幕,余沉察觉不出她藏在沉默里的心思,“妈,那你先忙吧,我挂了。”
“哎,等等。”
何文秀犹豫着,最后还是叫住他,但话说到一半,又迟疑地卡了壳,“那个……儿子,你和陈瓒……”
“怎么了?”余沉怔了怔。
“没事。”何文秀轻轻吐出一口气,先压下那点别扭和猜疑,重新换回平常温和的口吻,“回来再说吧。”
“你路上注意安全,要是太晚了就给妈妈打电话,我开车去接你。”
油声滋滋作响,饭菜香已经漫了满屋。
陈瓒刚做完一套化学卷,从卧室出来才穿上围裙,就被外婆轻推着往厨房外走。
“快出去等着吧,过生日呢,别沾一身油烟味,在外面等着吃饭就行了。”
陈瓒没忍住笑笑:“外婆,就过个生日,以前不也都是这样吗?”
“这可是十八岁,能一样吗?”外婆笑着数落他,手上动作不停,“再说今天小余也要过来,不用你在这儿忙活了,去吃点水果,顺便给小余也备上一点。”
“好。”
陈瓒应下来,从冰箱拿出橙子和梨,拿起小刀慢慢往下切着。
十八岁。
他皱了皱眉。
说实话,他自己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的感受。
从他自己的心境上,感觉跟昨天,前天,甚至去年好像都一个样,没什么变化。
但是这个分水岭从现实意义上来说很不一样。
从未成年到成年。
熬了十几年的学生时代快要结束了,他该开始去比较合适的学校和专业。
还有……手腕上多出来的这串红玛瑙手串。
男朋友送的。
思绪晃神的一瞬,手上力道偏了,刀尖猛地一滑,差点切到他的手。
陈瓒动作顿住,放下小刀,认真盯着自己腕间的手串。
那种泛着毛边的痒意又在心口出现。
忽然确定关系的不真实感,每一次低头看见这串手链,才会悄悄淡下去一点。
天在半小时前就黑透了。
陈瓒看了眼时间,大概算了算,他和余沉分开已经两个小时了。
“就差面了,”外婆笑着说,“今年煎两个鸡蛋吧,有营养。”
“……好。”陈瓒勾了勾嘴角。
他每年生日都不吃蛋糕,都是外婆自己擀的生日面。
就跟不喜欢椰子味一样,他也不太喜欢奶油,总感觉有点腻。
趁着烧水等水开的空档,外婆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又把那盘红烧鱼往旁边挪了挪。
“鱼放远一点。”她随口念叨,“小余那孩子过敏,免得等下顺手夹错了。”
水开了,外婆把面条放进锅里,看着手里的鸡蛋,突然转头问:“瓒瓒,要不别煎鸡蛋了,外婆给你做个鸡蛋酱吧,上周新跟楼上老李学的做法,行不行?”
“嗯。”
应完外婆的话,陈瓒忽然恍了下神。
两个鸡蛋。
鸡蛋酱?
陈瓒愣了愣,突然想起今天早上,余沉让自己给他煮一碗面,先是要两个煎蛋,然后点名要的也是鸡蛋酱。
没想到兜兜转转,外婆今天给他过十八岁生日,做的就是这种面。
这巧合是不是有点奇怪?
念头在心口绕了一圈,还没等他抓住什么头绪,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陈瓒下意识快步走过去,拉开房门。
余沉站在门口,对他笑了一下:“晚上好。”
很简单的三个字,陈瓒看着他的笑容,一下子没说出话来。
他顿了一下,目光慢慢往下。
面前的人,一手拎着大盒子,另一只手提着个满当当的,包得很严实的塑料袋。
“你是打算让我在门口给你过生日?”看了他半天,余沉没忍住挑了下眉梢。
陈瓒侧过身子让他进来,“你拎的这些……是什么?
“烧烤。”余沉把手里的塑料袋和盒子都放在桌面上,先拆开塑料袋,“就我们吃过的那家店,你还记得吗?上次让你请客的地方。”
余沉让他“还人情”的那次。
“……不过,”余沉继续说着,塑料袋系得太紧,他直接用力撕开,烧烤的香气立刻漫出来,“这次全是肉,没有素菜。”
陈瓒一愣,瞬间想起上次那顿全素的烧烤,嘴角没忍住,轻轻往上扬了点。
“笑什么?”余沉扫了他一眼。
“快坐下吃饭吧。”外婆拿着碗筷走过来,目光落在旁边那个大盒子上,好奇问道,“小余,这是什么啊?要不要先放到一边?”
“不用,等下就要用。”余沉摇摇头。
陈瓒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余沉垂着眼,慢慢拆开外包装,动作停顿了一下,才抬手把盒子掀开。
看清里面东西的那一刻,陈瓒怔住了。
是一大块蛋糕。
外皮有点坑坑洼洼的。
至于为什么能看见蛋糕的外皮?
因为这蛋糕没有铺奶油,就是简简单单的两层蛋糕胚,上面只抹了草莓酱,顶上错落摆着许多新鲜草莓。
外婆看得有些意外:“这是在哪里买的?怎么还有这种样子的蛋糕?”
“不是买的。”
余沉默了两秒,轻轻咳了一声,“这是……我自己做的。”
第86章 妥协
“十八岁了,明年考个喜欢的专业,外婆是那句话,不求别的,就盼你平平安安,往后日子过得顺顺当当的。”
外婆笑着给陈瓒夹完菜,又给余沉碗里添了些:“小余也是一样。”
冒着热气的家常菜摆上桌面,余沉带来的那袋烧烤也拆开放在盘子里,几种香味掺在一起,热乎乎地往鼻子里钻。
外面天色是暗的,屋里空气是暖的。
外婆问了句什么,陈瓒随口应了一声,目光忍不住落在眼前两个人身上。
十八岁。或许是过了今天,往后的日子到底是什么模样,似乎才真正慢慢铺在了眼前。
也或许,是从今天起,他生活里多了一个人——除了外婆,又多了一个格外要紧的存在。
顺带的,他还多了一重从前十几年从来没有设想过的身份。
所以这种感觉,往年的生日,陈瓒好像从来没有体会过。
很舒服,很安稳的感觉。
让人想要把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秒的感觉。
这顿饭吃了快一小时,外婆脸上的笑就没停过,话也没断过,东拉西扯碎碎念着日常。
吃到后半截,余沉随口接的一句玩笑话把外婆逗得直乐,笑过劲了还没忍住低低咳了两声。
她摆了摆手,顺势站起身:“好了好了,是不是都吃饱了,我来收拾桌子。”
两人刚要动,外婆伸手按住他们:“不用你们起来搭手,我就是把碗筷先泡池子里,明天再洗。”
外婆往厨房走了两步,回头又交代着:“那个蛋糕你们吃吧,我年纪大了血糖高,吃不了甜的。你们俩慢慢吃,今天有点乏,待会儿我收拾完就回屋睡觉了。”
她放完碗,看向余沉:“小余,今晚在这儿住下吧?我给你拿被子。”
“不了外婆,我等下就该打车回去了。今天给我妈请的平安符还没送出去,说好了晚上回家给她。”余沉笑了下。
“哦……”外婆点点头,“那你们俩别熬太晚,这边车少,夜里天还冷,晚了就更不好打车了。”
她嘱咐完,转身进了卧室。
客厅一下子变得安静,能听见墙上的那块有着十几年头的钟正“滴答滴答”走着。
沉默几秒后,余沉端起蛋糕,然后偏头看向陈瓒。
“……回屋吃吧。”他顿了下,把声音放低,“外婆睡了,别吵着她。”
“好。”陈瓒说。
两人走进卧室,余沉抬手开了灯。
暖光漫开,他把蛋糕搁在桌面上,抬眼扫了下头顶的灯,指尖敲敲桌沿,心里琢磨了一下。
“要不把灯关了吧?”他看向陈瓒。
“关灯?”陈瓒明显一愣,眼神下意识晃了晃。
余沉盯着他的眼睛,太阳穴突突直跳:“你瞎想什么呢?”
他脸色有点黑,咬着牙补了句,“点蜡烛许愿,不应该把灯闭了?”
陈瓒:“……”
沉默卡在空气里,他耳尖泛热,抬手轻掩着嘴咳了下,“嗯。”
顿了顿,他重新看向余沉,带着点迟疑开口:“……蜡烛?”
余沉怔了好几秒。
“靠,”他皱紧眉,“我忘了要买蜡烛了。”
甚至不是临时忘了,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想起来。他刚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生日吃蛋糕的流程,才意识到还有这个需要。
“我出去买一趟。”余沉说完就要转身往外走。
手腕被却人轻轻攥住。
陈瓒拉住他,“不用了,没事的。”
视线垂下去,他看着桌上那个全用草莓酱当涂层的蛋糕,试探地问余沉:“所以这个,就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
“……嗯。”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奶油的?”陈瓒愣了愣。
“之前陪外婆去看牙,有次闲聊碰巧听到她说过。”余沉随意扯了句,“我就记着了。”
陈瓒不说话了。
“这礼物……”余沉皱了皱眉,自己也没忍住,“看着可能是有点简陋。”
陈瓒回过神,摇摇头,唇角很浅地动了一下:“没有。”
“就是有点意外。”他盯着蛋糕顶上的新鲜草莓,“昨天晚上我在你家,看见厨房堆着一盆草莓,还有几个沾了面糊的碗。”
陈瓒抬眼:“所以那时候……你就在做这个?”
“嗯,”余沉坦然承认,“外面蛋糕店问了好几家,都没做过这种不加奶油的。没办法,只能自己折腾,用我家的烤箱试了几次。”
卧室里安静下来,两个人对视着。
余沉自己先移开视线,啧了声,眉头拧得更紧:“好吧,卖相是挺难看的。”
他也没想到烤个蛋糕这么费劲。
这已经是废掉两只手都数不过来的次品之后,勉强能拿得出手的成品了。
至少两层蛋糕胚还算规整,没烤得歪歪扭扭。
起码还算是圆形。
“但我之前尝过边角料,”余沉清了清嗓子,“虽然长得丑,味道还是可以的。”
“没有,”陈瓒摇摇头,语气直白干脆,“我觉得很好看,我很喜欢。”
“这是我第一次在过生日的时候吃蛋糕。”陈瓒说。
“我刚才愣,是因为很惊讶。”他看向余沉,慢慢说着,“以前过生日从来都是吃面,我小时候其实有想过,什么时候能有不加奶油的生日蛋糕就好了。”
“没想到,今天真的看到了。”说到最后,他唇角轻轻往上弯了弯,露出一点浅淡又干净的笑意。
余沉顿了一下,张了张嘴。
陈瓒以为他要说点什么的时候,余沉忽然沉默转身,关掉了灯。
突如其来的黑暗落下来,陈瓒下意识闭上眼。
等再次睁开眼,视线慢慢适应昏暗的光线,他看向对面的人影,微微愣住:“不是没有蜡烛吗?”
“许愿总得有个仪式感。”余沉说,“虽然没有蜡烛。”
他们隔着一段距离,一个立在墙边开关旁,一个靠着桌沿。模糊夜色横在中间,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黑暗里,只有余沉的声音传来,平静又笃定:“不过比起蜡烛,我应该更管用一点。”
“许愿吧,我帮你实现。”
静默两秒,余沉语气又松了一点:“但前提是,我能做到的。”
陈瓒没应声。
他在阴影里沉默了很久,直到心脏那种饱胀的情绪慢慢平复,才缓缓开口:“其实我最想要的,你今天早上就已经帮我做到了。”
余沉表情一顿。
“余沉。”陈瓒低声喊他,抬步朝他走过去。站定在余沉面前,他语气很轻:“跟我说句生日快乐吧。”
“陈瓒。”余沉抬眼和他对视,一字一顿,“生日快乐。”
听到这句话,陈瓒缓缓吸了口气。
“那……”少年望着他,声音低而认真:“我现在的愿望是,希望明年,你还能像这样,亲口对我说一次生日快乐。”
其实何止是明年。
想要后年,大后年,每一年。
但他还记得余沉那句试试。
他心里没底,不敢奢求太遥远的承诺,而且就算真的得到了,这样飘渺的一句话,他自己也不敢相信。
所以……至少先把期许先落在下一个年头。
一个能够得到的时间。
明年。
至少明年,他还会在。
“可以吗?”陈瓒轻声问。
余沉不知道现在心里翻腾的情绪是什么,他顿了一下,点点头:“……嗯。”
空气短暂安静下来,还是余沉先开了口:“切蛋糕吧。”
心脏沉重地发闷,他抬手想去开灯,想试着把当下这样的气氛冲淡一点。
但陈瓒忽然问:“吃完蛋糕,你是不是就该走了?”
“应该吧,”余沉顿了顿,“怎么了?”
“……前天刚考完试,有没有不会的题?”陈瓒低声道,“我可以给你讲。”
余沉愣住了,难以置信地挑起眉。
什么玩意?
他是用哪个部位想出来的这种理由?
“不用给我讲。”余沉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划开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不过我可以在这儿再待一小时。”
“你要是想学,”他说到这儿,实在有点被逗乐了,随口笑了笑,“我在旁边坐着,可以看你写一小时卷子。”
话音落下,余沉嘴角的弧度还没敛下去,手忽然就被握住了。
余沉愣了愣。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意思是,你可以先这么跟何阿姨解释,你为什么回去晚了。”
“我只是想和你多待一会。”陈瓒声音很低,“我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你和我,我们在谈恋爱。”
说完,他迅速低下头,轻轻地,亲了一下余沉的鼻尖。
余沉整个人僵住,没反应过来。
陈瓒抬眼看了看他的神色,见他没有避开的意思,犹豫了半秒,又偏过头,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余沉依旧没动。
陈瓒喉结用力滚了两下,慢慢凑过去,吻住了他的唇。
很安静、也很干净的一个吻,只是浅浅相贴,两道呼吸交缠,在昏暗里融在一起。
许久,陈瓒忽然抬起头。
分开短暂的几秒。
下一个吻落下来的时候,感觉明显不一样了。
湿润的,带着真切的力道,两道呼吸都开始乱了。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本能,陈瓒抬手捏住了余沉的下巴,余沉皱了皱眉,迟疑一瞬,才慢慢松开了牙关。
生涩一点点变得熟稔,情绪翻涌上来,不知不觉就失了分寸。
两个人贴得越来越近。
气氛好像开始有点止不住的跑偏。
陈瓒忽然停顿一下,嘴唇从他的嘴角慢慢滑落,带着试探的啄吻,顺着下颌,一路落去脖颈。
余沉猛地睁大眼睛,抬手一把推开他。
陈瓒愣住了。
余沉喘着气,不容拒绝:“这个不行。”
“……什么?”陈瓒没听懂。
“我们才刚在一起,进度太快了。”余沉硬着头皮开口,但说得干脆,“我没跟男人谈过恋爱,你……接吻可以,但再更进一步的事,我没有考虑过,现在也接受不了。”
他心底一片混乱。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是从前的自己。
他自己的脸,他自己的身体。
开什么玩笑。
亲密可以,甚至暧昧也可以,这些都勉强能糊弄过去,他还能假装不在意。
但再越界,真要到最后那一步,和曾经的自己发生那种关系,他实在跨不过去心里那道坎……完全无法接受。
“我刚才没打算……”陈瓒皱着眉,神色略显局促,他已经听懂了余沉的意思,却没办法直白地出口解释。
陈瓒心跳猛地加快。
他是真的没往那方面多想,更没预谋要做什么。
余沉喉结狠狠滚了两下,目光往下极快扫过一处,立刻收了回来。
……没打算个鬼。
余沉脸色不太好看,不想再继续尴尬地掰扯下去:“先吃蛋糕吧。”
他转过身,指尖刚碰到顶灯的开关,身后陈瓒还没平稳的呼吸清晰地落进耳朵里。
余沉动作一顿。
他咬紧牙,猛地转回身,“我只能做到帮你解决一下。”
“解决……”陈瓒没反应过来,脸上还是懵的,“什么意思?”
余沉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只能这样。”
陈瓒彻底怔住,眼底全是错愕。
“你……”余沉再次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扣住他的后脑勺,低声警告:“别出声。”
他闭着眼,抬头用力吻了上去。手顺势往下,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慌乱,一把拽住了陈瓒的裤腰。
第87章 营业五分钟
亲自己是什么感觉,在过去的两天里,余沉已经深刻体会过了。
但……这样去感受另一个自己。
现在还是第一次。
陈瓒被他亲过来的力道撞得往后一仰,后背抵着桌沿,手慌里慌张揽上他的腰。
他整个人已经懵了。
直到布料被猛地拽下,被碰到的瞬间,陈瓒才猛地绷紧身子,抬手攥住了余沉的胳膊。
“我……”陈瓒声音发紧。
他想说刚才真的没想过要做到这步,可后半截话没说出口,余沉咬紧牙,手上稍用劲捏住他的脸,气声压得极低:“我说了别出声。”
陈瓒试图往下扣住他的手腕,还想再说些什么,余沉却没等他,直接开始了动作。
一种陌生的感觉忽然覆上来,陈瓒瞬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呼吸立马重了下去。
“……”
余沉忽然一顿。
他闭着的眼猛地睁开。
这算什么?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转着。
他发现这种状态下,动作突然僵住了,就像是忽然失忆了,不知道要怎么进行下一步。
喉结悄然滚了一圈,余沉没敢往下看,但触感却已清晰地传过来。
余沉盯着眼前的人,心跳狠狠撞在肋骨上,一下下咚咚作响。
陈瓒神情发空,看起来愣愣的。
气氛瞬间有点尴尬。
“你……刚才想说什么?”余沉忽然压低声音问。
“我……”陈瓒话音顿住,视线不受控地往下落。
这是个很奇妙的场面。
余沉:“……”
余沉指尖猛地一松,骤然收回了手。
没有人说话,奇怪的氛围就这样持续了几秒。
“我想说,”陈瓒用力缓着气息,声音低哑,“我刚才,没想过要对你做什么。”
空气再次静下来,这次沉默的时间好像要更长。
“……哦。”余沉终于应声。
“这样,”他咳了几下,把手往后面背了背,“那就……今天算了吧。”
这说的是什么破话。
余沉不可思议地在心里暗骂。
果然,抬起眼,陈瓒正一脸发愣地看着他,眼里似乎还带着些震惊。
余沉深吸一口气,往后撤了半步,“你先整理一下吧,我……”
陈瓒始终没说话,只用一副难以形容的神情定定看着他。
余沉简直想在这一秒敲晕他。
去他的,干脆都毁灭吧。
不过这念头刚冒出来,就又被他压了下去。
如果想要把人瞬间敲晕,要速度极快重击颈动脉。先不说隔了这么久他早就手生了,未必能一下敲准,这种事稍有差池,后果根本没法控制。
力道轻了只会轻微眩晕,力道重了就是脑挫伤,脑震荡,就算力道刚刚好,也不可能做到无痛无损伤地醒过来。
……上辈子他被人敲过,也敲过别人。
靠,到底在瞎想什么?!
余沉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比陈瓒还要慌乱。
现在他脑子里乱得能缠出一万个毛线球,几乎跟被敲晕也没什么两样。
余沉挣扎着回过神,陈瓒还是用那副无法形容的表情看着他,余沉咬牙往下面瞥了一眼……完全半点都没消。
余沉皱紧眉,语气仓促:“要不然,你……我先出去,你自己弄一下吧。”
他顾不上别的,也懒得想这话有多怪异,话音还没落就已经转身。
但陈瓒却一把抓住他。
余沉愣了愣,接着嘴唇就被猛地含住。
陈瓒眼神暗下来,一边用力吻着他,一边成功复刻了余沉之前的动作。
并且还进行了自由发挥的延续。
余沉眼睛骤然瞪大,才反应过来这人想干什么,但准备去拦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脑袋里嗡的一声,浑身瞬间发麻。
等陈瓒将他们俩握在一处,余沉大脑直接一片空白。
陈瓒……这他妈是跟谁学的?
或许也跟缺氧有关系,余沉似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睁着眼睛,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过了几秒,陈瓒停下亲吻。他低头看了眼余沉的模样,试着用了些力气——
余沉当即倒吸一口凉气。
思绪一片混沌,余沉全凭着本能,抬手也握了上去。
陈瓒气息瞬间乱了,他喘着气,把头埋到余沉颈边,张口咬住了他的耳垂。
余沉屏住呼吸,身体最深处,有种反应不受控制地开始出现。
那些自我拉扯的念头、以后该怎么办的顾虑,一瞬间全都抛到了脑后,只剩下最直白的本能。
他神志发昏,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但下一瞬——
“……”
两人同时一僵,所有动作骤然停下。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几秒的时间格外漫长。
“……我去下厕所。”
余沉脸色紧绷,没敢看陈瓒,更没看自己的手,匆匆把裤子整理好,立刻转身推开门。
客厅早就关了灯,四下漆黑,只有淡淡的月光透进来,朦朦胧胧一片。
余沉借着月色小心翼翼地走到洗手间,关上门,靠着门板重重喘了好几口气,才拧开水龙头。
他闭上眼,攥了攥掌心,心口猛然颤了一阵。片刻之后,余沉用力平复着心跳,终于……把手伸到水流下面。
十几分钟过后,余沉拿着纸巾回到卧室。
“你……擦一下吧。”他把纸搁在桌边。
尽管屋里依旧一片昏黑,本来就什么都看不真切,但余沉目光还是不受控地别向旁边。
陈瓒像是才回过神,怔怔抬起头看向余沉,顿了好久,然后缓慢地拿起桌上的手纸。
过了一会儿,余沉咬咬牙,硬着头皮开口:“好了吗?”
“……嗯。”
余沉深吸几口气,抬手打开了卧室的灯。
暖黄灯光一亮,屋子里还是原来的样子,蛋糕静静摆在桌上。只不过灯下的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似乎完全不一样了。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气息,隐隐约约,让人没法忽略刚才发生的一切。
余沉抬手把窗户推开一丝缝隙,目光又往下扫了眼。
……还好,陈瓒已经把那些纸巾都收进垃圾桶了,看不到半点痕迹。
余沉清了清嗓子,视线落到已经被遗忘许久的蛋糕上。
他面上神色尽量放平,切了两小块装在盘子里。
“尝尝吧,我感觉草莓酱的糖还是放少了,可能会有点淡。”余沉把一个盘子往陈瓒那边推了推。
对面的人迟迟没动。
“陈瓒?”
“……嗯。”陈瓒低低应声,终于转过身,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
“很好吃。”他还没嚼就认真点了下头。
“……那就好。”余沉也低下头,慢慢吃着自己那一块。
过了一会,陈瓒突然小声问:“做蛋糕麻烦吗?”
“还好吧。”余沉回想了一下,“就烤了两个蛋糕胚,再熬点草莓酱抹上去。”
但说完又没忍住了弯了弯嘴角,叹了口气:“不过对我来说,已经算是挺费劲的了。”
“……谢谢,”陈瓒静静看了他片刻,低声道,“这个蛋糕我很喜欢。”
余沉目光一顿,含糊地嗯了下,避开了他的视线。
这个蛋糕不算大,距离晚饭也过去了一段时间,两个人没用多久就吃完了。
等收拾好桌子,将垃圾倒进垃圾桶,余沉看到桶里的纸巾,又一次沉默下来。
难言的尴尬在空气里再次散开。
“你要写卷子吗?”余沉开口问道,他看了眼时间,又补了句:“现在的话,我还能看你写十分钟。”
陈瓒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还剩十分钟。
刚才,总共过去了五十分钟。
但是这五十分钟里,包含了拿纸巾、吃蛋糕,还有一堆在沉默中消磨掉的零碎时间。
真正留给某项事情的时间,恐怕连五分钟都不到。
余沉没留意到他的神情,手指蹭了几下裤边,拖过凳子坐了下来。
陈瓒抿抿唇,在他身旁坐下,从书包里抽出张物理卷子。
确实该静下心开始学习了。
自从去砂锅面店打工那天开始,直到现在,他那堆作业还一个字都没动过。
元旦假期就短短三天,可布置的那些作业,数量乍一看简直像要给学生们放十年假。
每一科老师都觉得自己留的不多,但七科加起来,摞在桌面上都能把人给挡住。
四十多张卷子,他一张都没开始写,更别提多余的复习计划。
但是……
陈瓒握着笔,凭着感觉胡乱写了几道选择题,最后还是停下了笔。
余沉看见他停下:“怎么了?”
“你……”陈瓒深吸一口气,但话都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转头看着余沉,“可不可以再多留一小时?”
“嗯?”余沉一下子愣住。
“时间太晚了,等下我送你回去,之后我再自己回来就好。”陈瓒说,“这条路我很熟,晚点回来也没事。”
余沉还是愣着,没太明白他突然提这些的用意。
“明天就是元旦,”陈瓒迅速说道,低声解释,“过了零点,我们就算一起跨年了。”
“……哦。”余沉这才回过神,随口应下,“好。”
跨年?
他心里忽然一顿。
他都忘了世上还有这么带着仪式感的一项活动。
台灯暖乎乎的光铺在桌上。两人挨着坐在桌前,一个盯着卷子走神,另一个望着他出神,空气十分安静。
答应下来之后,陈瓒依旧坐在那没动,神色似乎透着几分沉闷。
“你是不是有话想说?”余沉没忍住问道。
陈瓒垂下眼,再转过头时,眼底情绪复杂,“余沉,我刚才……抱歉。”
“抱歉什么?”余沉没反应过来。
“就是,”陈瓒眉头紧紧皱着,话说得格外艰难,“我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
余沉张着嘴,瞬间卡了壳。
愣了几秒,他才勉强缓过神,低声安抚:“没事,你……如果是第一次的话,这样也正常。”
虽然都是手。
但毕竟对陈瓒来说,自己的手,和别人的手,终究还是很不一样的。
余沉倒是完全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他当然了解自己的情况,上辈子在这方面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陈瓒闻言却一怔,迅速问:“你不是第一次吗?”
余沉:“……”
“我当然……”余沉皱着眉,“我只是刚起反应,还没来得及往下——”
坦开讨论这种话题,对他的脸皮挑战未免过大,余沉觉得自己实在说不下去了。
“这没什么,”他生硬转了话头,匆匆安慰了一句,压根没来得及过脑子,脱口而出,“等以后习惯习惯就好了。”
后半句话说完,陈瓒神色微微一滞。
余沉和他对上视线,脑子空了空,才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
他顿时僵在原地。
还没等想好该如何圆场,陈瓒已经点了点头,望着他低声应道:“好。”
第88章 宁作我
陈瓒这个“好”字说完,视线也没挪开,继续静静地看着余沉。
余沉身上那股尴尬的僵劲儿慢慢散了,却被他看得心底莫名其妙发紧。
就仿佛下一秒,陈瓒就要开始跟他认真琢磨,该怎么慢慢“习惯”。
余沉唇瓣动了动,正想随便找句话岔开话题,陈瓒却先收回目光,轻咳一声,拿起桌边的笔,重新看向摊开的物理卷子。
笔尖落在纸上,对方低着头,一副沉下心做题的样子。
余沉先怔了怔,视线落在他的侧脸,又往下,扫过少年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的红。
“……”
陈瓒一直埋着头写题,面色平静,始终没抬一下眼。余沉看着,慢慢垂下目光,无声吐了口气。
刚才的事,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脑子一热冲昏头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现在彻底静下来,发生的所有画面来回打转,那些细节越想越清楚,放大、延长,一遍遍在眼前晃动。
呼吸,心跳,相贴的唇,还有握在手心里……他攥过的热度,那股紧绷勃发的力道。
越往下想心里越乱。
偏偏思绪根本不受自己控制。
荒唐吗?
好像是挺荒唐的。
虽然他最后也没怎么样,后来去洗手间冲了手,缓了一阵子,那点躁动的反应也就下去了。
总体来说,没真闹出什么出格的事。
对着自己起了反应……余沉其实不奇怪,更不意外。都是男人,换成任何人被这么近身摸来碰去,一点反应都没有那估计才不正常。
只是,经历过刚才那一通折腾,余沉突然惊觉,他和陈瓒之间的感觉好像已经不一样了。
这份变化跟陈瓒没关系,问题出在他自己身上。
他说不明白这种变化是什么,但具体来说……就比如现在,眼下这一刻,他看着自己的手,和陈瓒的胳膊挨得十分近。
换做几天之前,陈瓒要是靠得这么近,他就算不至于浑身别扭,也肯定会下意识往边上挪一挪。
而现在——
余沉皱了皱眉,心里咯噔一下。
他发现,自己居然非但不反感,反倒莫名觉得这样的距离……挺舒服?
甚至心里还冒出个念头,干脆把手往那边靠一靠,就这么挨在一起,好像也可以。
余沉震惊地愣在那里,眉头跟着拧起。
他不想面对,可这种感觉骗不了人。
就是舒服,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的舒服。
这一刻,外婆在隔壁卧室睡得安稳,头顶的小灯亮着,周遭安静,窗外是黑漆漆的夜色。
他和年少的自己靠在一起。
过去的自己。
现在的……男朋友。
只是因为肢体亲近,难道就足够生出这种控制不住的松动?
余沉呼吸猛然一滞。
自己真的清醒冷静吗?
如果清醒,那之前吻上去的时候,为什么好像根本没有纠结犹豫?
亲完之后,又为什么从头到尾好像都没后悔过?
人对自己好确实理所应当。
可这份好的边界到底在哪里?一路走来,种种相处,他真的从来没有越过界限半步?
先越界的……究竟是谁?
答应这段关系,自己真的没有藏过半点别的杂念?
再这样放任下去……会发生什么?
心底忽然漫上一股后知后觉的恍然,慌乱夹杂着迟来的危机感,猛然翻涌上来。
余沉喉结滚动着,嘴里一阵发干。
一步步踏进温水的人,到现在终于发现,周身的温度好像从来就不是他当初预想的模样。
呼吸紧绷着,整个人怔怔地放空失神。不知不觉间,时间走得格外快,窗外的天色又沉了几分,彻底坠入深夜。
恍惚间听见细碎的动静,余沉抬了抬头。
陈瓒的又试着喊了他一遍:“……余沉?”
“嗯?”余沉清了清发哑的嗓子,看向他,“怎么了?”
陈瓒注意到他明显心不在焉的样子,迟疑一瞬,“……没事。”
余沉看他欲言又止,皱起眉,直到视线无意识落到桌上,才反应过来。
哦,原来他这张卷子已经写完了。
余沉定了定神,摸过手机一看时间,十一点五十五。
他一直走神,现在才看见,何文秀在半小时前给他发了两条消息。
【用妈妈去接你吗?】
大概是看他没回复,隔了十分钟又发来第二条:【太晚了,我等会儿在小陈家楼下旁边的小广场等你。】
余沉先愣了一下,心里纳闷何文秀怎么会找到这边来,转念一想,当初陈瓒过来做家教,何文秀闲聊时似乎问过他家的住址。
余沉在键盘上敲字:【好。】
回复完,他将手机搁在桌面上,看向陈瓒:“我妈过来接我,等下就不用你送我回去了。”
陈瓒愣了下:“……哦,好。”
“对了,”余沉忽然想起一件事,“是不是还没跟外婆说去医院做检查的事?”
陈瓒点了点头:“嗯。”
“我明天再找机会跟外婆好好说吧。”陈瓒低声说道。
“……嗯。”余沉应声。
两人对视着,没人再开口,空气奇怪地安静下来。
余沉先移开了目光,无意间低头,然后看到了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已经变成了十一点五十九分。
他愣了愣,过了半秒才意识到——要跨年了。
新的一年。
心头忽然一紧。
余沉重新抬眼,视线还没来得及对上,身前的陈瓒忽然往前倾身,伸手抱住了他。
“……”余沉张了张嘴,怔在原地。
秒针尽职尽责地踏过最后几秒,悄然跨入零点。
陈瓒埋在他肩头,小声说:“新年快乐。”
远处天边突然炸起巨响,砰的几声,毫无预兆地化破寂静。
漆黑的夜空里,一朵朵烟花接连窜上高处,轰然绽开。
焰火光影遥遥映在眼底,余沉终于被晃回神。
短暂的空拍过后,心脏猛地一阵急跳。
余沉抬起手臂,右手搭在陈瓒背上,然后慢慢地,顺着后背轻拍了两下。
“……陈小瓒,”他声音很低,却比外面的烟花声还要清晰,“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余沉闭上眼睛。
十八岁的陈瓒,人生轨迹再也不会和自己一样的陈瓒。
希望你以后每一年,每一天。
都要快乐,都可以快乐。
……无论我在不在。
余沉睁开眼,心里的酸软还没缓过来,他抱着人,头偏了偏,望向窗外的烟花——
等等。
窗外?
他身子一僵,瞬间推开人,满眼震惊:“刚才没拉窗帘吗?”
刚才他和陈瓒……全程窗帘居然都敞着?
冷不丁被推开,陈瓒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脸上有点懵:“……嗯?”
他手还停在半空保持着抱人的姿势,顺着余沉的视线往窗外看了眼,也顿住了,错愕道:“好像,是没有。”
余沉盯着窗外,眉头死死皱紧。
“……没事,我家是单栋楼,对面没人。”陈瓒回过神,艰涩地开口,“而且……我们关了灯,应该看不到的,”
余沉深吸一口气:“嗯。”
话是这么说,可一想到全程窗帘大开,再联想到屋里垃圾桶里的纸巾……
他木着脸,干咳了几声,站起身:“……好了,那我就先回去了,你早点睡。”
才要挪步,陈瓒忽然又叫住他:“余沉。”
“怎么了?”余沉回头看过去。
陈瓒看着他没说话。
余沉怔了一下,犹豫着问:“年还没跨完?”
陈瓒没回答,站起身,拉开了书桌抽屉。他从里面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递到余沉面前。
“……这是什么?”余沉下意识接过来。
“这是,我在砂锅面打工的工资。”陈瓒说。
余沉怔了片刻。他记起来了,陈瓒确实提过要把这笔钱给他,他也没拒绝。
只是……
“数目不对吧?”余沉皱起眉。
他随手一掂,就能察觉出来,这显然比打工的工资要多出来不少。
要是去砂锅面店当服务员一个月能挣这么多,那他收拾收拾明天也过去了。
“……剩下的是我准备买羽绒服的钱,”陈瓒笑了笑,“我本来想冬天到了,有时间就去买件厚点的外套。但你已经送我一件了,这笔钱用不上,就一起放里面了。”
余沉眉头皱得更紧。
骗谁呢。
先不说陈瓒可能根本没打算要买新羽绒服,就算他要买,也绝对不会舍得用这么多。
所以这钱的来路……
他心里突然一顿。
这个年纪,高三上学期,他记得自己好像已经在慢慢攒钱了,除去外婆的药费和必要支出,这些钱是准备留着以后上大学,置办各种零碎东西用的。
余沉抬眼盯着陈瓒。
所以这人,是把自己攒的这份钱全都塞进来了?
那他自己以后怎么办?
余沉不用问也猜得到,他大概是打算等高考结束,再慢慢从头挣回来。
像被人狠狠在心脏上戳了一下,那股酸软的滋味再次出现,而且要更加强烈,他盯紧眼前冲他浅浅笑着的人,胸口堵得发涩。
余沉捏紧了信封,忽然,他摸到一块触感明显不对劲的东西。
他愣了愣,拿出来,是一条手链。
样式很熟悉的黑色绳子,红色小珠,珠子上是金色的小楷,刻着两个字——余沉。
“也是在庙门口那个小摊上挑的。”陈瓒说着,抬起右手腕露出自己的那条,笑着说,“我们可以一起戴。”
“新年快乐。我本想等工资发下来,然后去给你买份正式的新年礼物。”
陈瓒话音顿住,没继续往下说。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和余沉这辈子只能做朋友,但就算只是这样,他也忍不住想准备份礼物送给他。
没想到余沉会突然出现在面馆,又忽然说要和他试试,这两天他们待在一起,陈瓒也就没抽出空去好好挑选。
下午跟余沉分开后,他特意出去转了好久,结果什么合适的东西都没挑到。
“对不起,”陈瓒垂了垂眼,“我暂时没有更合适的东西送你,只能先用这个凑一凑。”
“你先收着,”陈瓒看向他,语气认真,“等寒假过年的时候,我会给你补一份更好的礼物。”
余沉攥紧手里的东西,嗓音发哑:“……已经很好了。”
还有什么东西会比这些更好?
安静了片刻,陈瓒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低声道:“余沉,你之前说我们先试着在一起……那我们,能不能试得久一点?”
余沉没有应声,目光落在手链上刻的名字上,定定看着,直到眼皮盯得发酸。
余沉。
陈瓒。
他缓缓抬眼,再次看向陈瓒,张开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见他一直不吭声,陈瓒勉强笑了笑,避开这个话题:“……我先送你下楼吧。”
说完便转身想去拿外套。
只是还不等他动作,手腕就被人攥紧,陈瓒脚步一顿,下意识回过头。
窗外,第二波烟花骤然炸开,比刚才离得更近,也更亮。
理不清的心思、不敢想的对错。
以及渺茫未知的以后——那些解不开、放不下的一切……
余沉盯着陈瓒的眼睛,紧咬的牙松开,决绝上前一步,抬手抓住他后颈,同时扬起了自己的下巴。
屋外烟花流光漫溢,屋内柔光倾泻而下。
光晕裹着两道身影,慢慢靠在一起,缠成一团。
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这是他们新年的第一个吻。
“荣格说,恋爱中的人,其实是把自己灵魂的形象投射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付舟翻着书页,啧啧称奇,“他这意思就是,人到头来真正爱的,其实还是自己。”
“你说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付舟伸手拍了拍旁边张泽远的肩膀,语气满是好奇。
张泽远蔫蔫趴在桌上,半点兴致都没有,抬眼瞟了他一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快困死了。”
元旦假期结束,返校后的第一个早自习,他眼皮沉得快要黏在一起,连抬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你也太有兴致了,这看的什么书?”张泽远问,“今天期末成绩估计就要公布了,你考得怎么样?”
“这书是随手从我家书架上拿的,看着本来以为挺有意思,结果根本读不懂,照他这句话说的,那真爱不都成自恋了?”
付舟摇摇头,干脆合上书本,把它塞到英语书里面藏好,装作在低头背单词的样子。
“我考多少?那当然还是老样子。”付舟又叹了口气,伸手比了个四,“估计又是四百名开外。”
“那你还有心思看闲书?”张泽远一脸诧异,“不怕回去你爸又骂你?”
“嗐,没事,他最近忙得根本不着家。”付舟笑了笑,“就是之前那个案子,本来说什么进行不下去了,结果好像是突然又收到什么线索了。”
“我爸这几天,天天忙得晚上回家倒头就睡,早上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就出门,别说骂我了,我俩见面的时间都凑不出来。”
“……哦。”张泽远随意应了声,又打了个哈欠。
付舟从书包里掏出卷子:“哎,第一节数学课吧,我还没对答案呢,你对了吗?”
张泽远摇了摇头。
付舟随即转过头,“陈瓒,你对答案了吗?”
陈瓒手里捏着笔,正望着身旁趴着睡觉的人走神,听见问话猛地回神:“……嗯。”
“那借我对一下呗。”付舟说。
陈瓒没说什么,直接把自己的试卷递过去。
“我靠,你选填全对了啊。”付舟惊讶地看了陈瓒一眼,然后才回头对着卷子比对。
陈瓒还是没应声。
其实不止选填,他后面大题也全对了。
如果过程的步骤分不出意外,自己这张卷子应该就是满分。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身旁熟睡的人身上。
余沉早上到教室后,就一直趴在课桌上睡觉。陈瓒看了眼时间,他已经睡了整整半个小时。
也就是说,自己已经盯着这个人看了半个小时。
完全没有感觉。
原来专注地盯着一个人看,时间过得比沉浸做题时要快得多。
陈瓒悄悄扫了一圈前后左右,见没有什么人留意这边,他放下手里的笔,抬起手碰了碰余沉的头发。
他的同桌一点动静都没有。
陈瓒停了两秒,指尖忍不住往下挪,又轻轻蹭了蹭余沉的脸颊。
依旧毫无反应。
直到付舟把数学卷还回来,早自习结束音叮铃铃地响起来,趴在桌上的余沉才终于动了动,慢慢抬起头。
“你刚才碰我了?”余沉揉了揉眉心,刚睡醒的嗓音带着一点沙哑。
陈瓒表情没有变化:“……没。”
余沉闻言愣了愣。
他睡得其实并不沉,所以半梦半醒间,总感觉有人在拨弄他的头发,还不断蹭他的脸。
并且持续的时间貌似非常久。
他睡糊涂产生幻觉了?
余沉皱了皱眉,还没等深想,陈瓒的视线已经落在他眼下的乌青上,低声问道:“昨天没睡好吗?”
余沉神色微微一顿,又很快恢复如常,扯了个平淡的笑:“嗯,下午我妈给我冲了杯咖啡,晚上有点失眠了,没事。”
“待会儿上什么课?”余沉转开话题。
“……数学。”陈瓒望着他,“应该会讲期末考试卷,你对过答案了吗?”
答案?
“还没对。”余沉说。
“我这份对完了,要不要看看?”陈瓒把刚从付舟手里拿回的试卷递了过去。
余沉愣了一下。
“……好,谢了。”他很快回过神,接过陈瓒的卷子。
“全对了啊?”余沉低头扫了几眼卷面,又看向陈瓒,轻声问,“能考多少?”
陈瓒清清嗓子:“应该能满分吧。”
余沉挑了下眉,笑道:“可以啊。”
“加油。”他又点着头淡淡补了句,说完便收回视线。
陈瓒看着他的侧脸,没再说话。
没过多久,数学老师拿着水杯走进教室,余沉把卷子递还给了陈瓒。
“答案都对过了吧?这次考得怎么样?”数学老师敲了敲讲台,“下一次考试可就是一模了,对自己的成绩都心里有点数!”
“怎么样?”陈瓒凑近他,压低声音:“你……考了多少分?”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主动问别人的成绩,问得有些不太熟练。
余沉愣了愣,笑了下,语气漫不经心:“我?”
他稍微回想了一下,不太在意道:“大概是你的三分之一吧。”
一百五十分的卷子,三分之一,五十分。
实际恐怕还到不了。后面大题余沉只随便写了两道,也早忘了自己算出来的是什么答案。
数学老师已经在讲导数大题,余沉转头看向黑板,装出开始认真听课的样子,避开了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视线。
陈瓒静静看了他几秒,才慢慢收回目光。
五十分。
老师的讲课声成了耳边模糊的背景音,陈瓒盯着自己卷子上的字迹出神。
他考虑的那些学校,大部分在北京,还有几个在别的城市,但哪怕是最近的地方,离这里也要坐上好几个小时的火车。
以余沉现在的成绩,就算他打算参加高考,半年后的升学,两人也几乎不可能去到同一个地方。
也就意味着,就算那时候他们仍然在一起,客观上的分开也成了定局。
他从前早就规划好了以后的路:出去上学后,给楼上的邻居留些钱,请对方日常帮忙照看下外婆,有什么事情立刻给他打电话。
然后等自己安稳下来,就卖掉老房子,再接外婆去他以后发展的地方生活。
这都是认识余沉之前,陈瓒就想好的打算。
可现在呢?
余沉看样子,暂时没打算离开这座小城。
所以呢?以后隔得那么远,长久见不到面,该怎么办?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瓒才惊觉,自己居然想了一整节课。
“喂。”
胳膊忽然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余沉已经看了他半天,无奈地伸手在陈瓒眼前晃了晃:“回神了。”
陈瓒转头看向他,脑子一热,直接攥住了余沉伸过来的那只手,用力握得很紧。
余沉瞬间一僵。
他飞快扫了一圈周围,见附近的人要么趴着睡觉,要么自顾自闲聊,没人注意这边,才松了口气。
他压低声音难以置信地问:“陈小瓒,你要干什么?”
课桌底下,两只手握在一起。陈瓒用拇指蹭了蹭余沉的掌心。
“怎么了?”余沉终究还是开口问。
他其实早就注意到了,陈瓒走神了这么久。
“我——”陈瓒话卡在嘴边,看着桌面上的试卷。
余沉等着他往下说。
“没什么。”陈瓒吐出一口气。
现在他心里的所有顾虑,都不是一时半刻能说清楚的事情,而且在教室里,似乎也不适合去聊这个话题。
于是陈瓒盯着余沉卷头的名字,沉默几秒后开口:“我只是在想,你喊我陈小瓒,我应该叫你什么?”
余沉愣住,不由得挑起眉:“……啊?”
第89章 称呼2.0
陈小瓒。
陈瓒心底轻轻动了一下。
也就只有余沉会这么叫他。
余沉愣了半天:“你想叫什么?”
“我……”
陈瓒话音一顿,他也没想好,毕竟只是临时起意想出来的话题。
但他的沉默落在余沉眼里却换了味道。
余沉盯着他的脸,也慢慢闭了嘴。
过完生日之后,陈瓒就跟外婆坦白得知外婆去看牙的事,然后陈瓒既忙着学习,还要继续盯着劝外婆去医院做检查。
这几天他们俩也就没怎么碰面,见面接触很少,大部分时间都是简单通几句电话。
自然更谈不上有什么亲密举动。
他也就暂时没了和自己谈恋爱的实感。
但现在。
余沉低头往下看了看,陈瓒握着他的手,力道已经轻了些,两只手不松不紧地扣在一起。
他暗自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指尖似乎有点僵硬。
还是没太习惯。
陈瓒刚握住他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握得久了,等大脑反应过来,那种别扭奇怪的滋味才慢慢出现。
有点像后悔,又不全是,就是莫名的古怪与拧巴。
余沉皱紧眉。
人怎么能矛盾成这样?
下雪那天晚上,是他主动凑上去亲陈瓒,冲动的火气上头,什么都顾不上。
生日那晚更是破罐子破摔,他甚至觉得就这样吧,时间可以永远停在陈瓒十八岁这一天,别再往前走。
但几天后的现在,那股热度仿佛又褪去了,顾虑和迷茫又重新翻涌上来。他重新开始,忍不住地一遍遍冷声反问自己。
就这样下去,真的行吗?
他又能坚持多久?
想不通,烦燥涌上来,余沉重新看向面前沉默的人,心头忽然一动。
他和陈瓒,彼此共享过同一个灵魂。
同一个人,那他们心里的想法,是不是也该一模一样?
虽然陈瓒并不知道所有真相,却也是突然就和人确定了关系。
所以……陈瓒现在的沉默里,是不是也有着和自己一样的……犹豫,还有后悔?
刚才那节课陈瓒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余沉全都看在眼里,那时候他是不是就在想这些?
“……”
陈瓒正认真想着该怎么回应,看见余沉脸上的神情变化,不由得一愣。
是错觉吗?
他怎么忽然觉得,余沉像是生气了?
“如果你叫我陈小瓒,”陈瓒面露迟疑,不确定地缓缓开口,“那按对应来算,那我是不是该喊你……余大——”
余沉抬手直接捂住他的嘴,语速又急又低:“闭嘴!”
他闭了闭眼,额角跳动着。
靠,实在太难听了。
他随口叫出陈小瓒的时候,从没往这方面想过,更没料到会闹出这么个叫法。
他忘了压低音量,旁边趴着睡觉的几个同学被惊动,迷迷糊糊抬起头往这边看。
陈瓒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余沉迅速放下那只手,压着火气咬牙道:“你还是直接喊我名字。”
陈瓒却皱了皱眉,认真反问:“那和其他人有什么区别?”
“……那你还想怎么喊?”余沉问。
陈瓒沉默下来,一时也想不出别的称呼。
过了几秒,他低声试探:“帅帅?”
余沉瞬间哑声。
“余帅帅?”陈瓒想到什么,又轻声念了一遍。
余沉;“……”
半晌,余沉终于黑着脸色憋出一句:“你可以喊我哥。”
上课铃突然响了。
余沉轻咳了一下,转开脸,拿起桌上的红笔按了按。
陈瓒低下头,他们的手还在牵着。
这节是生物课,周建平拿了张成绩表走了进来。
他眉头拧得像麻花,还没走上讲台就先叹了口气。
“你们这次都怎么考的?”周建平看着手里纸上红笔划出的线条,语气无奈又痛心,“年级前一百就六个,前二百才十五个。”
“你们就没看看往年的成绩位次?咱们学校本科线是什么排名,你们心里一点危机感都没有?”
前排的付舟悄悄吸了口气,低声嘀咕:“我操,不是吧,这次卷子判得也太快了,这才刚放完假。”
“完了完了,又到老周的传统节目了。”他咬着牙小声哀嚎。
果不其然,话才落下的一瞬间,周建平开始道:“我现在把你们的排名和分数从前到后念一遍,自己都好好听着。”
“陈瓒——”周建平顿了顿,看向陈瓒,语气松了一点,嘴角也有了点笑意:“总分689,这次不光咱们班里和整个年级是第一名,咱们期末是市里联考,全市排名也是第一。”
周围响起小小的惊叹声,不少人顺着老师的目光朝陈瓒看过来。
余沉先是一顿,猛地想起来书桌下方的手,瞬间如芒在背,把自己的手往回抽。
没抽动。
他愣住,侧过头挑眉,带着几分错愕看向陈瓒。
什么意思?
陈瓒垂下眼,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接着指尖穿过余沉的指缝,扣得更牢。
意思再明显不过,不想松开。
桌子挡得严实,表面上没有端倪的情况下,除非前桌回过头,后桌仰起下巴,接着再特意低头往底下瞟,不然大概没人会发现他们底下这点小动作。
但余沉的心脏还是跳得快了点。
“你的各科成绩我就不念了,都很不错,继续加油。”周建平冲着陈瓒点点头。
陈瓒也点了一下头作为回应,周建平也不再耽搁,对着名单一个个继续往下念。
“……第一了?”
手在底下干巴巴拉着,气氛跟着就有点尴尬,余沉只好主动开口找话打破沉默。
他缓过那股乱糟糟的情绪,笑了笑,压低声音认真道,“我记得上次好像是第三吧,可以啊陈小瓒,这么厉害。”
陈瓒看着他。
听见周老师报名次,旁边的同学看过来,对这些他都没有任何波澜。他考完试就差不多知道了这次的分数,对于排名心里也大致有数。
旁人的目光、老师的夸奖,陈瓒以前就没在乎过,全都没什么所谓。
但发觉余沉听到了这些夸奖,还和他说这些话……
心脏立马不受控制地砰砰跳着。
人在喜欢的人面前,很难不会在意你在对方心里是什么模样。当他为你骄傲时,你也会骄傲他的骄傲。
而这些轻飘飘的成绩,现在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来、能给余沉看的东西,是他唯一有可能让余沉觉得骄傲的东西。
除此之外,陈瓒想,自己是真的什么也没有。
可就是这些东西,这些让他能站在余沉面前的东西,正在时时刻刻提醒他——他和余沉,将来总有一天,大概率是要分开的。
“付舟,语文……还凑活,物理有点差,数学极差。”讲台上,周建平已经不只是单纯地念出整体排名,增加了新项目,开始挨个点评学生的各科成绩。
“化学,特别差,”他停了一下,加重了语气,“英语,超级无敌差。”
这话说得直白又扎心,偏偏又用这种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出来,居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效果。班里原本沉闷的气氛一顿,底下有同学忍不住笑出声。
“有什么好笑的?”
周建平自己也没绷住,笑着摆了摆手,又叹了口气,“我没跟你们开玩笑。如果偏科这么严重,高考早晚要吃大亏,到时候再后悔就晚了。”
“你们啊,课间、自习课都少睡觉,没事多往办公室跑一跑,错题多问问老师,别一个个都不上心。”
“有什么好睡的?高考后三个月随便你睡,爱怎么睡怎么睡,睡出花来我都夸你们睡得好。”
周建平说完,把成绩单收了起来。
“不耽误了,剩下没念到的下课自己上来看,都把卷子拿出来。”
“加油,”余沉顺着这话头,也给自己挑起的话题收了尾,“明年……不对,是今年高考,争取冲一冲清华北大。”
陈瓒却沉默了两秒,然后回道:“这两个学校都在北京。”
余沉愣了愣。
这话简直前言不搭后语,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接住陈瓒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怎么,不想去北京?”余沉问道。
陈瓒没说话。
周建平没念剩下的名字,大概率不全是怕耽误上课。
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着性子粗犷,心思其实格外细腻。
他当着全班的面公开念成绩、直白地点评分数,都是挑能说的才说。
谁成绩退步了,他闭口不提,知道对方心里本就不好受。脸皮薄的学生,他也会一带而过,不会刻意难堪。
再往后的名次,基本都是年级四百名开外,这个成绩很难考上好的本科。
这些名字,他就干脆略过不念。
而没被念到的名字里,余沉也在其中。
但他本人看起来还不太在意。
“怎么了?”见陈瓒半天没回应,余沉看着他,想了想,“考到第一,是不是压力也变大了?”
“别担——”
他话才刚起个头,就被陈瓒低声打断:“……哥。”
“你想去北京吗?”陈瓒声音放得很轻。
余沉这下彻底愣住了。
讲台上周建平突然拔高声音:“这个关于豌豆自交的题,模型一定要背牢,做题的时候别犹豫,直接就选出答案,这样才能抢出时间。”
他敲了敲黑板,“都把必修二的书拿出来,翻到二十页,记一个知识点。”
“该拿书了。”余沉清清嗓子。
陈瓒顿了顿,低应一声:“嗯。” 他从桌洞里翻出那本绿封皮的课本。
“……你要用左手写字吗?”余沉右手的指尖动了动。
“先松开吧。”他淡淡说着,笑了笑,轻轻将手抽了回去。
陈瓒垂下目光,这次没有拦他,看着他的手指从自己掌心抽离。
第90章 九九九
“各科试卷已经讲完了,都收好吧。”
放学铃一响,周建平站在讲台上,把今天已经翻来覆去说了无数次的话又念叨一遍:“寒假补课时间定好了,年后就开始,假期别整天惦记着玩,都给我老老实实收心。”
据说学校本来打算干脆连轴转不放假,熬到除夕才歇几天。偏偏今年过年早,再加上教育局查得紧,考完试原定的那段补课直接就给取消了。
“最后——”
周建平想了想,看着底下齐齐看向他的脑袋,笑着道:“今天好像忘了说了,元旦结束了,同学们,新年快乐。”
“我还是没反应过来啊,这就要放假了?”付舟胡乱扒拉桌上的书本,摇头感慨,“怪不得这次成绩出得这么赶。”
下午消息传开开始,班里大半人都跟他一样,一脸懵圈没反应过来。
后排有个男生正好拎着垃圾袋绕过来,听见这话抬手拍了把他肩膀:“赶紧吧,收拾东西溜回家,再不抓紧,明天更没空折腾。”
“哎我操,对啊。”付舟回过神,立马埋头扒拉自己的桌洞,翻找早就忘了塞哪儿去的练习册。
周围乱哄哄的,余沉被吵醒,直起身,抬手按了按眉心。
太吵了。
一群十八岁的小孩闹来闹去,他跟这帮人不在一个频道,顿时有点烦。
可能也因为实在困得不行。
刚才趴在桌上眯了会儿,左脸有点麻,眼睛也压得发涨,看东西都有点重影。余沉闭着眼,缓了好一会。
刘明辉。
脑子里跳出这三个字。
与此同时,这两天发生的一幕幕,接连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他明明已经做了不少事,心里却总觉得还不够。
缠绕了太久的梦魇,每次想到的时候,他那种心脏发紧的状态,像是后怕,也可能是永远也无法消解的恨意。
余沉睁眼,看向斜前方的付舟,他还记得,这人好像提过他父亲是警察。
他上辈子从没跟本地的警察打过交道,不清楚这帮人办事靠不靠谱。他当然希望自己匿名递出去的那些东西,能让对方赶在刘明辉察觉之前,把人给揪出来。
不然,以那人的精明警觉,再拖下去,迟早会直接跑路。
视线已经重新清晰,余沉脸色敛尽波澜,蹙着的眉也慢慢舒展开。
但是,就算那帮警察没用,那也无所谓。
他在心里暗扣下一个死期。
上辈子被强行塞进面包车的那天。
不择手段,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这个人绝不可能活到那一天。
“……余沉?”
张泽远回头拿外套,撞见余沉盯着他们这边,愣了下,“你干啥呢?怎么还没收拾啊?”
“嗯,”余沉平静地错开视线,“睡懵了,缓一会儿。”
“怪不得,我刚才也睡了半天,”张泽远没往心里去,正要转头收拾书袋,偏头一看,又停住了:“瓒哥?你怎么也没收拾东西?”
“收拾完了。”陈瓒说。
“哦……那还挺快啊。”张泽远愣愣应了一句。
他扫了两眼面前的两个人,觉得这两个人的表情好像都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分别怪在哪。
“你收拾完了?”陈瓒语气平淡地反问。
“啊?哦……还没。”张泽远被问得打了个岔,瞬间顾不上再深究,赶紧低下头接着收拾东西去了。
余沉静默片刻,然后转过头。
他和陈瓒对视。
“你……”余沉瞥了眼桌上那个敞着口的笔袋,“这叫收拾完了?”
陈瓒没说话。
余沉叹了口气。
“刚才一直在看我?”他顺势问。
陈瓒仍旧沉默,静静望着他,算是默认。
“你这一天老盯着我看什么?”余沉无奈地皱眉,“我脸上有东西可看?”
陈瓒顿了顿,接着低声应道:“嗯。”
“……什么意思?”
陈瓒指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这里,有点印子。”
而且很明显,这印子的样板就来源于校服袖口,红印排得整整齐齐,直楞楞贴在脸上。
余沉:“……”
他黑着脸,伸手往自己脸上一摸,还真能摸到几道浅浅的纹路。
脸色顿时更黑了。
“这样很可爱。”陈瓒突然又说。
余沉当场愣住,没控制好表情,难以置信地看过去:“你说什么?”
陈瓒轻咳了声,伸手过来,拇指蹭了蹭余沉的掌心,小声问:“你昨晚到底几点睡的?”
这一天从早到晚,自习课、课间、午休,余沉补觉的次数没有十次也有八次,每次几乎都是沾到桌面就睡着了。
“……也不算太晚。”余沉深吸一口气,蜷了蜷指尖,然后慢悠悠回握住他。
他还没从刚才那句离谱的话里缓过来。
“主要还是今天都在讲卷子,我听不懂,坐着也没意思,干脆就睡了。”
“你先收拾东西吧。”余沉木着脸扫了圈四周,大部分人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就连动作最慢的张泽远也背上了书包,黑色书包塞得鼓鼓囊囊,拉链已经燃到了极限,再多塞一本恐怕都拉不上。
张泽远背书包正背得龇牙咧嘴,书包带一抻,领口顺着重力往下滑了些。
余沉无意瞥了一眼……看到了他颈侧几个新鲜的红痕。
“……”
余沉挑起眉,想起前天找张铭拿那些录音时的场景。张铭,张泽远,两张脸瞬间在他眼前重叠到一处。
他皱紧眉,但又很快释然地松开。
别人怎么样,他管不着,当然也不在乎。
只是连兄弟之间也能这样的话,那这么比起来,他和自己亲嘴谈恋爱……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么不道德地想完,心里居然一下子松快不少,余沉舒了口气,回过神。
恍然才察觉到,陈瓒还握着他的手。
“嗯?”余沉问,“怎么了?还有事?”
“……没。”陈瓒淡声应道,垂下眼,松开了手。
教室里最后就只剩他们两个。
余沉看了看陈瓒的书包,虽然没有张泽远那么夸张,但看着也不轻,“你那个拎着的袋子,我帮你拿吧。”
陈瓒看了他一眼,见他两手空空,书包也没什么重量,“嗯”了声,没有拒绝。
“陈小瓒,跟你商量个事。”余沉拎着书掂了掂,站起身。
“……什么?”
“以后上学的时候,少拉点手,”余沉说,“也别……那么盯着我看。”
陈瓒看着他。
“刚拿到的第一,你这么拉下去看下去,下次可能要考第十了。”余沉面不改色地说。
这一天下来,他没细数,但陈瓒从课桌底下拉他的手,没有九十次也有一百次了,而且攥上了更是一时半会松不开。
还有那道目光,总是粘在他身上,余沉有时候趴桌上其实没睡着,但察觉到他在看自己,也干脆闭着眼装作没发觉。
“不会。”陈瓒说。
余沉愣了愣。
“你……”余沉皱起眉。
“成绩不会掉下去,但如果你不喜欢这样……”陈瓒顿了顿,缓缓开口,“好,我听你的。”
余沉彻底愣住,说不出话。
对视许久,余沉喉结一滚,侧过脸:“行了,先走吧,等会儿要关灯了。”
整栋教学楼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两人走出教学楼大门,穿过黑漆漆的操场。可能因为天冷了,往日跑道上偶尔还有夜跑的人,今晚却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
余沉走着,抬眼望向主席台上方的红榜,忽然停下脚步。
陈瓒愣了下,也跟着停住。
余沉没出声,站那儿等了片刻,显示屏缓慢翻过去,直到看见某一页,他才开口:“这名次还没更新吗?”
陈瓒才反应过来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自己的排名。
“……每次都这样,况且这次是期末考,名次大概要等到开学才会更新。”陈瓒压着心绪,平稳了语调,“到时候高三的排名,会和一模成绩综合在一起排。”
“……哦。”余沉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陈瓒望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向地上自己的影子,两道身影在夜色里,悄悄拉开了一点距离。
余沉在关注他的名次,那种隐秘的,因为对方的关注和在意而生的骄傲感,又一次冒了头。
但同样,那阵焦虑和不安也重新出现,而且要更强烈。
他上午去讲台前看了成绩单,余沉班里排名垫底,全年级排名六百零二名。
陈瓒暗自吸了口气,抬头快步追了上去。
冬至已经过去小半个月,转眼就要进了三九天,快到了一年里最冷的时候。校门口摆摊卖小吃的少了大半,收摊也一天比一天早。
两人走出校门时,街边只剩一家卖糖葫芦的摊子还开着。
“余沉。”陈瓒终于忍不住开口。
余沉回头看他。
“我有话想跟你说。”他低声道。
余沉沉默了一会,“现在?”
他没问陈瓒想说什么。
“……也不是。”陈瓒皱了皱眉。
虽然不算人来人往,但这毕竟还是大街上——在没有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好像还是不适合谈他想说的事情。
“那——我先跟你回你家吧。”余沉停顿片刻,“帮你把这些东西拎回去,有什么话……你可以到家再说。”
“……好。”陈瓒应道。
“算了。”余沉忽然又把手里的袋子丢回给他,“你先拿一下。”
陈瓒还没回过神,就听见他说:“在这等着。”
余沉转过身,往糖葫芦那个小摊走过去:“大爷,糖葫芦怎么卖的?”
“你要什么样的?”大爷乐了一下,“就剩这几串了,你看着拿吧,都能便宜,卖完你这份我就收摊回家了。”
余沉看了几眼,很快选了一串,放下两块钱,拎着用纸袋装好的糖葫芦走回陈瓒跟前。
陈瓒愣愣地看他走近:“你买了什么?”
“糖葫芦。”余沉瞥了眼自己手里的纸袋,“就剩山楂和黑枣的了。”
他说完,把那层纸袋子摘下去,“我挑了一串长得比较顺眼的山楂。”
木签上,六个圆滚滚的山楂串在一起,全都裹着透明脆亮的糖壳。
陈瓒依旧有些发愣。
余沉直接把他手里的袋子拽过来,将糖葫芦递过去,缓声道:“你吃吧,慢点,别呛着风。”
陈瓒总算回过神,但突然有点恍惚。余沉这一连串动作加上说话的语气,简直跟小区楼上大爷哄小孩一模一样。
“……怎么突然想起买这个?”陈瓒看着那串糖葫芦。
“给你的,考试进步奖。”余沉停顿两秒,表情平静,“……男朋友的奖励。”
陈瓒猛地抬头看向他。
余沉迎着他的目光,轻咳一声:“现在心情好点了?”
陈瓒怔住:“我……”
“早上松开你手那会儿就看出来了,一整天蔫不拉几的。”余沉皱了皱眉,又叹了口气。
陈瓒望着他,一时愣在原地。
“我没别的意思,”余沉眉头拧得更紧,然后深吸一口气,像下定了决心:“……需要我哄你吗?”
“不用。”陈瓒愕然地吐出两个字。
奇妙的对话,奇妙的氛围,在干冷的空气里奇妙对视着的两个人。
“别的无所谓,你想拉就拉,爱看就看,”余沉又叹了口气,“但是,尽量收敛点……这还没毕业,毕竟也算早恋是吧?你……成绩别往下掉,认真好好学习,不然,我就去跟周老师说,还是申请调回后排坐。”
“……”陈瓒已经忘记了眨眼。
“还有最后一点。”
余沉深吸一口气,微微眯起眼:“可爱这两个字,别再让我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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