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试着不喜欢
一袋白胖的小包子冒着点热气,被搁在了桌面上。
就是有点瘪,大概是塞书包时太急,一团包子被压得塌下去一块,还有两个直接压破了皮,漏了点馅儿出来。
装豆浆的纸杯也被挤凹了一块,塑料袋里沾了几滴,看着有点乱,幸好没洒多少,没弄到外面。
余沉盯着这卖相,眉毛没忍住皱了下。
但陈瓒看着他的动作,先一步轻声开口:“谢谢。”
余沉闻言愣了愣,侧头看他,忽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陈瓒也不急,就安安静静看着他。
余沉心里奇怪地一乱,跟着就有点烦躁,把东西往他那边推过去,然后别开眼:“……不客气。”
陈瓒看着面前的早餐,指尖在桌沿轻轻顿了一下,才伸手去拿吸管。
他把试卷挪到一边,慢慢插好吸管,就着塑料袋吃了起来。
班里在早自习偷偷吃东西的人不少,这却是他第一次。
早上分明吃过饭,他现在也不饿,完全可以等到下课再吃。
却偏偏现在就拆开了。
余沉注意到他现在就拆开袋子,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瞬,又迅速收了回去。
陈瓒喝了口豆浆,一愣,“……没加糖吗?”
“嗯。”余沉还乱着,应得平淡,“怎么。”
陈瓒抬眼看向他,眼底掠过一点很浅的意外。
“没事,”陈瓒说,“我也不太喜欢甜的。”
以前家里有台豆浆机,外婆那会儿偶尔会打豆浆喝,老人不爱加糖,他也就跟着喝习惯了。
余沉又“嗯”了一声。
他没放在心上,但直到低头去取东西,发觉身边的人好像还在看自己,刚要开口问怎么了,突然猛地意识到什么。
坏了。
这巧合太刻意,看着就像他特意记过、又特意照着对方口味买的。
“不是,”他几乎立刻转过去,压着声音皱眉道,“……你别多想,我也不喝甜的,随手买的。”
陈瓒一怔,声音低下去,眼神静而认真地问,“我多想什么?”
余沉当场噎住。陈瓒眼里干干净净,似乎真的问的认真,半点多余的意思都没有。
显得是他自己心虚过头,草木皆兵,余沉咬着后槽牙,心底又燥又乱,只觉得现在浑身都不对劲。
“没什么。”他硬邦邦丢下一句,转了回去。
看着余沉这反应,陈瓒停顿片刻,视线依旧落在他身上。
余沉拧眉缓了缓,深吸口气,再转回来时声音很低:“陈瓒,今天放学先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陈瓒应了声,“嗯。”
他没追问什么,也没再盯着余沉看,低下头又喝了口豆浆。
没加糖,清清淡淡的,只有那股温暖的豆香。
周围很安静,偶尔有翻书和写字声,陈瓒很快吃完,沉默地开始做题。
试卷那角,两人之前简短的对话还留在那里,没被擦去。
余沉扫过一眼,迅速收回目光,手指在笔杆上攥了攥,没再说话。
他心头烦躁,当然想立刻就把话挑明,但地方不对,什么都做不了。
一整个白天都过得极慢,上课,下课,教室里闹一阵静一阵,永远是做不完的题和讲不完的知识点。人多眼杂,到处都是晃来晃去的身影,到处都是目光,明明这种日子他过了不是一天两天,可今天,余沉就是觉得格外的烦,坐这每分钟都感觉不自在。
但陈瓒倒像没受到什么影响,做题,背书,像不知道累一样,安静重复着那些事情,跟往常每天一模一样。
只有在化学课上。临下课的五分钟,那个老头点陈瓒起来讲一道工艺流程的推理思路。余沉坐得久了,胳膊发酸,忍不住轻轻伸了伸,恰好陈瓒那时候坐下,两人的胳膊不小心撞在了一起。
余沉下意识一僵。但陈瓒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然后手臂很自然地先收了回去,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余沉先是愣了愣,跟着眉毛就皱了起来。
这……什么意思?
今天早上他的确是想过,这几天过来,陈瓒应该该冷静下来了,但是现在这样……貌似冷静得有点超过他的预期。
一整天就这样熬过去,时间熬得漫长,却又像一晃神,天已经暗了下去。
放学铃响过,教室里很快就空了大半,喧闹一点点淡下去。
余沉收拾东西的动作很慢,等周围人走得差不多,连张泽远都一瘸一拐慢慢挪出了教室,他才拉上书包拉链,抬眼看向陈瓒。
陈瓒还在低头写题,笔尖在纸上落得很稳,像完全没察觉到他的目光。
余沉就这么看着他,没催,但心里那点躁意又悄悄冒了上来。
直到看见陈瓒写完最后一笔,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他才清了清嗓子。
陈瓒一顿,抬眼看向他。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没有人说话。余沉先挪开眼,随手扯了下书包带,“今天写的挺久,题做不完了?”
“……嗯,”陈瓒大概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么一句,顿了顿,“快考试了,多写点。”
空气又陷入沉默,余沉皱了皱眉,忽然说了句:“不用那么拼。”
“没别的意思,”余沉说,“我是说,用不着把自己逼那么紧……你已经够好了,偶尔放松放松也没事。”
余沉说的面不改色,不过这番话对着陈瓒说,就跟自己夸自己没两样,心里莫名有点奇怪。
陈瓒没立刻说话,过了几秒,才“嗯”了一声,紧接着问:“你找我,是想说什么?”
余沉被问得一滞,分明在脑子里过了一天的话,突然间就说不出口。
他喉结轻滚,为自己莫名其妙来的情绪感到烦躁。还没来得及压下去,教室外突然传来声音:“哎!那俩学生,放学都半小时了!别学了赶紧回家吧,等会儿就锁门了!”
来人是巡楼的老师,看见这间教室灯还亮着,本来以为是学生走的时候忘了关,上来一看才发现居然还有两个人坐在这。
巡楼老师就站在门口,俨然等他们离开好赶紧关灯的样子。对方又催了几声,余沉只得说:“先出去吧。”
陈瓒跟在他身后,走廊里的灯早已大半熄灭,外面的夜色从楼道深处涌上来,将他们裹在一片安静的暗里。
就这么走了很长一段路,绕过操场,走出校门,直到拐进无人的小路上,落进另一片沉默的暗。
脚步声轻一下重一下,错着又合上,像一段怎么也绕不开的回声。
陈瓒突然开了口,直截了当:“你是不是要说那天晚上的事。”
余沉脚步瞬间一顿:“……嗯。”
“那天有的话没说完,”他转过去,和陈瓒面对面站着,“陈瓒,我想问,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那晚不该没经你同意亲你。”陈瓒说。
余沉一愣,瞬间皱起眉,“什么?”
“对不起。”陈瓒望着他,“下次不会了。”
“……什么跟什么?”余沉猛地开口,眉峰拧起,“哪来的下次?”
甚至连那一次都不该有。
余沉心头火起,又被用力按回去,“我不是在问你这个。”
“你那次……”余沉咬咬牙,那个“亲”字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含糊带过,“我不怪你,都是男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没当回事,就像当时说的,以后别再提了。”
没当回事。都是男的,没什么。
这句话把态度摆得明明白白,即是搭出台阶,也再次表明,他完全不是什么同性恋。
“可你这几天……不是在躲我吗?”陈瓒语气很淡。
“废话。”余沉先是一怔,随后下意识反驳,难以置信,“换作你突然被……被个男的表白,你不躲?”
陈瓒没应声,沉默看着他。
余沉立刻觉出自己这话里的不对劲。
……眼前这个人就没躲。
陈瓒误以为自己是gay,甚至觉得自己喜欢他,然后不但没躲,还上赶着把自己掰弯了。
一头撞上来,发现心意没相通,就无师自通了强吻。
“……”
余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语速尽量放稳:“陈瓒,我没有歧视同性恋的意思。”
“我不是同性恋,”陈瓒突然打断他,缓声道,“我记得我说过,我不喜欢男人。”
余沉一怔,瞬间说不出话。
记得。
陈瓒说过,他不是,他不喜欢男人,他只喜欢——
余沉感觉脑子里又是嗡的一声。
“你……”他很快定了定神,干脆利落道,“陈瓒,我记得我也说过,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所以更给不了你想要的回应。”
“你之前那种心思,我受不起,也不能要,我们本来就不该走到那一步。”
“既然误会已经说清楚了,你也该明白,”他必须把界限划死,直视着陈瓒,一字一句地说完:“不管你之前怎么想,但以后别再把那些心思放我身上,不值得,我不可能喜欢你,我只把你当朋友。”
陈瓒看了他很久,轻声应了句:“……嗯。”他很轻地点了下头,然后说:“好。”
余沉愣了,“……‘好’是什么意思?”
“你说,不会给我回应,”陈瓒重复着,“让我别再把那些心思放你身上。”
陈瓒眼睫垂了垂,表情平静地继续说,“可以,我答应你。”
余沉皱眉,“可以?”
“嗯,可以。”陈瓒抬眼看向他,平静得让人心慌,“我试着不喜欢你,所以我们接下来呢?”
余沉没反应过来,“什么接下来?”
陈瓒顿了顿,给出一个选择:“继续做朋友?”
余沉彻底怔住了。
陈瓒看着他,等了几秒,然后语气很轻地问:“你不愿意?”
“……没。”余沉在震惊中飞快回过神,迅速开口。
他心里还有些恍惚,一片发空。
这就……答应了?
他盯着陈瓒的脸看,却没看出来什么异样。所以这小子真的只是一时冲动?现在冷静下来了,说放就放?
余沉突然形容不好此刻是什么心情。
他做好了准备,甚至连最坏的打算都想过,一箩筐劝陈瓒及时止损的话堵在嘴边,不等出口,陈瓒只用轻飘飘一句,就把所有铺垫都拦在了原地。
他紧紧皱着眉,张了张嘴,但压根不知道能往下接什么。
“那……聊完了么?”陈瓒问完往后退出一小步,低声说,“我先回家了。”
“等一下!”余沉喊住他,脑子里混乱间随便抓住什么,他想起早上何文秀说过的话,拧着眉问,“你……我妈让我问问你,家教还过来吗?
陈瓒沉默了一瞬:“最近有点累,就不过去了。”
他抬眼,极轻地笑了一下,又把手机拿出来晃了晃:“有什么题不会的话,微信上问我就行。”
余沉哑了片刻,最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哦。”
许久的沉默。
陈瓒忽然再次开口:“我外婆今天又包了饺子,你要过来吗?”
“……不用了,”余沉眉头依然皱着,“谢谢。”
陈瓒看着他,安静几秒,点了下头。“那,再见。”
他没等余沉再说话,收回目光,转身径直离开了。
第72章 今日之日多烦忧
还没消化过来那句再见,陈瓒就已经转身。
余沉愣了愣,诧异和错愕一起涌上来,眉头猛地拧紧,但看着那道背影,他什么也没说。
这是一段小路,也就百米左右的距离,少年人腿长,步子又快,没多久就走到了头。
眼看着人就要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余沉喉间一紧,终于没忍住出声:“哎。”
拐角处,余沉看着陈瓒停住脚步,回头看过来。
余沉拧着眉,看他很久,最后神情复杂地开口:“以后……我们是朋友。”
风卷着这句话散出去。
分明是刚才就说过的话,这时非要再喊住人重复一遍,显得格外刻意。陈瓒眼里似乎有什么晃了晃,但隔得不算近,余沉看不清。
陈瓒隔着这片暗色和他对视,少年单肩松松地背着包,点头应下:“嗯。”
“……再见。”余沉说。
“再见。”陈瓒又说了一遍,重新转过身,这次很快没了踪影。
余沉站在原地没动,在陈瓒离开的地方注视很久,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还没缓过神来。
他确实没想到陈瓒会是这个反应,不说不闹,不逼不问,痛快地转身就走,让他甚至忍不住怀疑,刚才那个人到底还是不是另一个自己。
余沉盯着脚边淡淡的影子。的确,他比谁都懂陈瓒,清楚他的习惯,喜恶,甚至所有藏起来不肯示人的一切。
可他偏偏不知道,对某个人动心的自己,会是什么模样。
从陈瓒说出“喜欢”那刻起,这几天一直翻来覆去的念头就没停过。
让他同等震惊的不只是陈瓒喜欢上了他,更是另一个自己,居然会把这两个字说出口。
他在这个年纪从没经历过这些,也就从来没预料过,陈瓒会忽然喜欢上谁,更没想到会是这副模样。
可念头一转,他又忍不住去想。
如果换成他,在十七岁,在对真相一无所知的时候,身边忽然出现这么一个人,经历那些误会和靠近,他会怎么做。
我不喜欢男人,只喜欢你。
这句话又在脑子里转了一遍。
余沉心口一缩,猛地闭上眼。心脏跳得又重又急,他全当是被气的。
如果说面对面时,他看着陈瓒那副超乎预想的反应,还在诧异和怀疑。那在他喊住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上目光那一秒,他就懂了。
即使他没看清对方的表情,即使陈瓒语气听着没有任何不对,感觉像真的放下了。
但那个人是陈瓒。
皮囊底下,是和自己共享十七年底色的灵魂。
装冷静,装释然,装作说放下就放下,装得再像,也骗不过他。
余沉比谁都清楚那转身里的勉强,因为这套把情绪死死按在底下的伪装,他自己再熟悉不过。
余沉喉结重重一滚,强行把那点乱绪压下去,不愿意再往下想。他自嘲般扯了下嘴角——清楚又怎么样,看穿又怎么样?
他是想逃避,可又能逃到哪儿去,总不能现在就跟陈瓒避得干干净净。
明天要带外婆去看牙,往后还有一堆事等着他,他没工夫停在这儿胡思乱想。
何况想再多也没用,事情已经这样了。
余沉咬着牙想,总不能再去死一回,看能不能再重生一遍重新来过。
他终于转过身,走了两步,却猛地停住。
“操!”他一脚踢在路边的台沿上。
余沉闭上眼睛,牙根咬得发酸。
是不是他妈的有病?!
他自己有病。
当初怎么能不小心让陈瓒看见那张照片?还有当时解释耳钉的时候,眼睛瞎了?怎么就能半点都没看出来陈瓒不对劲?
陈瓒更他妈有病。
就不知道直接张嘴问一句?憋着乱猜能解决什么?
把自己给解决得喜欢上男人了。
他想破天也想不通,十七岁的自己,怎么能拐出这么逆天的路子?
余沉在心里把两个自己都骂得狗血淋头,再睁眼时,才算勉强冷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抬步往前走。
十二月末,迎来了高三上学期第一次期末考试。
之所以说第一次,是因为今年过年早,高三时间又紧,学校便临时加了一场校内考,校内老师出题,放在全市统考之前。
消息一出来,班里怨声一片,连原本盼元旦的劲头都变得没滋没味。
唯一算好的,是这次考完一天半,等周五中午考完试就能放学,意味着多偷来了半天清闲。
只是第一天考试,数学难度炸穿天花板,出了考场之后满走廊全是哀嚎。
到了第二天,班里的颓劲也没散。
“操,我昨天熬到半夜两点都没睡着。”付舟趴在桌上,和旁边的人一起骂得痛心疾首,“就不该手贱去搜答案,我选择题单选错一半,多选全错,今天还考个屁啊,这排名得直奔四百名开外。”
而这片喧闹里,最安静的两个人,是陈瓒和余沉。
一个稳得理所当然,一个淡得事不关己。
旁人讨论得再凶,也渗不进他们之间那层沉默里。
唯一的区别在于,陈瓒正在低头看化学笔记,而余沉书包都没拉开,正侧着身趴在桌面上闭眼小憩。
余沉当然不是累考试,是真的有点疲惫。
之前带外婆去看牙,医生说是牙髓炎,要做根管治疗,得跑四次,前后耗了快一个月。
治疗效果还算好,可让他头疼的是怎么劝外婆配合。他绞尽脑汁找遍了各种理由,才好说歹说哄着她去了前三趟。
今天考完试正好有空,约了最后一次治疗。
外婆虽然也答应了,但一直觉得麻烦他,而且老人家也不笨,当然清楚这几次看病下来花了不少钱,昨天和他打电话,非说到时候要把钱给他。
余沉从昨晚想到现在,到底要怎么搪塞,才能不收这笔钱。
预备铃响起,考试前该把桌椅复原成考试的布置,他睁开眼,直起身不耐地揉了揉眉心。
附中按成绩排考场,余沉之前没考过,没有排名,自然直接被分到了最后一个考场。
就在隔壁教室,出门右转就是。
余沉晃晃发胀的脑袋,拉开桌椅,拎起书包就准备往外走。
不过刚迈开步,手腕忽然被人碰了一下。有点凉,力道很轻,碰完就收了回去。
余沉顿住,回过头。
陈瓒站在他身侧,指尖捏着颗薄荷糖。见他看过来,他把糖往余沉手边递了递,“……含着吧,可以提神。”
余沉看了眼糖,又抬眼看向陈瓒。少年目光很淡,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他心里轻叹了声,视线重新回到那块糖上,顿了半秒,还是伸手接过。
动作间指尖难免相碰,但一触便分开了,余沉把糖攥在手心,“嗯,谢了。”
“……”
我先走了,你考场在一楼吧,早点下去,免得等会儿人多。”余沉说,“考试顺利。”
陈瓒看着他,点了下头,声音很淡:“你也是。”
余沉没再多留,侧身避开人流,攥着那颗糖转身走了。
十三班的考场还乱着,里面原本的学生还没走完,余沉不想和别人挤,索性退到走廊最尽头的墙角,打算等到没什么人了再过去。
这考场他昨天已经待过了一天,和记忆里的一考场没什么区别,甚至要更安静,只是空着不少座位——毕竟是最后一个收尾的考场,人数对不上很正常。
顶多是趴着睡觉的多了几个,剩下的学生要么安静等着发卷,要么抱着笔记再匆匆翻几页。
余沉放下书包,熟门熟路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上午考理综,两个半小时,三科合成一张大卷子。和昨天那些考试一样的流程,每一科他只草草填了几道选择题,大题随便写了开头第一问,便停了笔。
旁边的学生早睡熟了,隐约传来轻浅的呼噜声。
余沉默不做声,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薄荷糖,放在了桌角。
他暂时没拆开,只是静静看着。半透明的糖纸裹着一点浅红,像一小团没处安放的心跳。
两个半小时太漫长了,有人埋头苦写,有人睡得毫无知觉,有人实在不会,干脆怔怔望着窗外发呆。
整个考场里,好像只有余沉盯着一颗糖走神。
僵得显眼,但他自己似乎没察觉到,监考老师来回往他这边扫了一次又一次,眼神明晃晃写着怀疑,显然是疑心他藏了小抄。
不知过了多久,余沉终于抬手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
淡淡的草莓甜,带着一点浅凉。确实提神,凉意在舌尖散开,人是清醒了,但心里那团乱麻也被彻底勾了起来。
他垂眸,捏着糖纸,把所有情绪都死死按在底下。
太明显了。
陈小瓒。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余沉闭上眼,熬到铃声响起的第一秒,从后往前迅速收了卷子,递给监考老师便快步出了考场。
其实陈瓒的举动也算不上越界,一点都没有。
可他太了解对方了。
只是多递一颗糖,多停一秒,多望一眼,就足够让他戳破那层平静,触摸到底下没说出口的心思。
陈瓒藏得再深,也瞒不过他。
快一个月了,余沉拧着眉回想,陈瓒和他的相处始终分寸得当,好像真的翻篇了。
可他越是这样若无其事,余沉就越坐不住,下意识去捕捉他表象下埋藏的不平静。
最后反倒成了对方看起来轻轻松松,他自己在这里,一天比一天绷得紧。
余沉拎着书包回了教室,将桌椅归位。看着两张重新并拢的桌子,他停顿几秒,最终沉默地坐下来。
班级里陆续有人回来。不一会儿,付舟也进了教室门。他进来就一脸生无可恋,把手里的书包一把扔在桌面上,垮着肩叹气:“理综也太狠了,物理最后两道题我连看都没来得及看。”
他随手把自己的桌椅推回去,抬眼扫到余沉,愣了一下:“余沉,你脸色怎么这么差?难不成你也考崩了?”
余沉默了片刻,只低低应了一个字:“嗯。”
他没心思多谈,脸色冷着,明显不想多说。
但付舟看他这幅模样,却像找到了同病相怜的队友,也不管他回不回话,边收拾东西边噼里啪啦一顿怒骂,“我靠了,这出题的到底是哪个老师,手也太狠了,压根儿不给人留活路啊。”
等发泄完,付舟才背起书包直起身,想到什么似的,奇怪地看余沉:“哎,你不走吗?”
余沉微怔:“……现在就走?”
“不然呢?考完就散了啊,”付舟说,“我就是回来拿点书,否则早溜了。”
“你不知道啊,”他看余沉这样子,明白了,拍拍他的肩膀,“我说呢,怪不得你坐这儿半天,一起走?”
“不用,”余沉抬了抬眼,语气很淡,“你先走吧。”
付舟更奇怪了:“你不走?”
余沉沉默了一瞬,“我等陈瓒。”
付舟愣了愣,跟着又笑了:“等他?陈瓒早走了。我刚才去一楼上厕所,正好看见他出楼门了。”
第73章 故人
一考场离门口最近,陈瓒迈下台阶时,身后才陆续传来脚步声。
他低着头走路,刚出了大门,脸颊忽然沾了片凉,陈瓒愣了愣,抬起头。
漫天都是飞舞的白,引得每个出楼门的学生都没忍住惊呼一声。
下雪了。
十二月末,连城总算落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
“我天哪,终于下雪了,怪不得这天最近总阴着。”有学生兴奋地接了片雪花在掌心,想想又叹气,“都考完期末了才下雪,今年真晚啊,跟去年没法比。”
“知足吧,三天半假,今天回去我就直接躺平。”旁边的学生也跟着叹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天考完就连着周末,又夹了个元旦,这么东拼西凑地算算,居然比国庆放假时间都长。
满天雪花里,不知道又是谁望着天空感慨了一句:“下次再回学校,就是明年喽。”
明年。
陈瓒愣了一下,是啊,这就到年尾了。
他视线扫过喧闹的人群,脚步不自觉顿了一下,侧了侧身,像是要回头看什么。
但这时,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两下。
看清了备注,他先往旁边让开人群,随后才接起电话:“喂?赵姐?”
“陈瓒,我闺女今天去自习室,得有人盯着。”女人的声音有些急,“你下午早点过来,不然这边忙不过来。”
“……好。”他应了一声。
是老板娘的电话。
他打工的是家砂锅面,铺面很小,藏在南山区一个偏僻的旧巷子里,每次去的路上都要倒几班公交。
店主是对看着挺和气的夫妻,他们女儿快中考了,平常一人看着学习,一人看店,这才需要找人来搭把手。
见那个小姑娘总去补课,陈瓒就地取材想了借口,每次打工前都跟外婆说在外面找了冲刺班学习,外婆也没怀疑过他。
一周去两三次,工钱给得也很实在,谈好的价钱比他之前当网管几乎翻了倍。但几小时忙下来脚不沾地,每次都得熬到很晚才能回家。
陈瓒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
今天去完刚好满一个月,他早就想好了,准备晚上结了工钱就辞工。
高三上学期快结束了,后面备考只会越来越紧张,他不想再分心折腾。
而这个月,他也悄悄留意着外婆的状态,吃得香睡得稳,看起来没再有什么不舒服。
陈瓒稍稍放下了心。但其实换作以前,就算这样,他也会揪着心,拼了命想多挣点,试图抓点安全感在手里。
可现在……陈瓒深吸一口气,回头看望了眼教学楼。
好像是从最后的那句“朋友”开始,他就开始乱了,那两个字总在脑子里打转。
再去应付别的事,整个人就像被扎破的气球,忽然就没劲了,什么都不想动,什么也不愿意费力去想。
移开视线前,陈瓒吸了一口带着雪花的空气,望向那间亮灯的教室,心里忽然奇怪地一顿。
余沉会不会在等他?
“……”
想什么呢。陈瓒回过神,自嘲地扯扯嘴角,转身迈步离开。
公交车摇摇晃晃到了家,但推开门,屋里却没见到外婆的身影。
陈瓒怔了怔,先进屋放下书包,把校服换下来,等他从卧室出来,客厅依旧静悄悄的。
他皱起眉,最近这一个月,特别是周五和周末,外婆出门的次数……好像变多了?
诊所里,暖气烘得人发困,机器声嗡嗡作响。外婆躺在椅子上,张着嘴,声音含糊:“大夫,这应该是最后一回了吧?”
“嗯呢,下次不用来了。”医生笑着答。
诊室外的长椅上,余沉抱着外婆的外套,隔窗看着屋里的老人,很轻地笑了笑。
突然,外套兜里一阵震动。
甜美悠扬的歌声跟着响起来:“都说冰糖葫芦儿酸,可酸里面它透着甜~”
余沉一愣,瞥了眼屋里的外婆,见她没看过来,指尖先伸进口袋按了静音,才把手机摸了出来。
屏幕光一闪,【瓒瓒】两个字跳了出来。
余沉怔了一下,眯起眼。
陈瓒?
自然是不能接的,接完就露馅了。
他攥着手机,没等想好怎么弄,电话竟自己断了。
盯着暗下去的屏幕,舌尖似乎又沾上薄荷糖的凉意,付舟那句“陈瓒早走了”,紧跟着又在脑子里冒出来。
余沉攥了攥手机,眉梢压下去。
这人在搞什么?
“你什么时候能到啊小陈?马上要不赶趟了!”
“马上,在等车。”陈瓒匆匆应道。赵姐又打了通电话过来,他只得先挂了和外婆的通话,仓促地出了门。
那边催的急,再坐公交车肯定来不及了,陈瓒咬了咬牙,站在路边抬手打车。
“哎哎哎,小心点,别急。”
诊室门口摆了个箱子,余沉被怀里的外套挡了视线,进来时也没注意,不小心被绊了一下。
“……没事。”余沉稳住脚步。
医生见他没摔,松了口气,转回来继续叮嘱:“您回去缓几天,注意饮食,千万不能吃硬物,要是有不舒服随时再来。”
外婆点点头,听完要坐起来,余沉连忙过去伸手扶着她,轻声道:“您慢点。”
医生看着这一幕,笑着打趣:“你这外孙真孝顺,每次都陪着来。”
外婆一愣,随即笑了笑:“哪是外孙,这是我外孙朋友。”
“啊?”医生怔了一下,看看余沉,表情又很快恢复,“这样啊。”
余沉给外婆披好外套,没说话。
“小余啊,我刚才好像听见一点电话响,是不是我的手机?”
“嗯,陈瓒的电话,”余沉说,“后来又挂了。”
“那我待会儿给他回一个。”外婆笑着说,往外走了几步,“我先去趟厕所。”
余沉在一旁等着,医生忽然喊他,“哎,小帅哥?”
余沉回头。
“你朋友外婆这牙……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医生压低声音,皱起了眉。
余沉有些紧张:“怎么了?”
“牙髓炎是确诊了,但她一开始说整片都疼,现在虽然好了……”医生顿了一顿,问道,“老人家平时心脏有没有问题?”
医生说话时打量着他,心里有些诧异。这年轻人身上穿着附中的校服,明显是个高中生,这还是他第一次遇见,高中生陪着朋友的外婆来看病,连钱都悄悄垫了,还嘱咐别让老人知道具体价格。
余沉心里一跳:“心脏?”
“嗯,这种大面积的牙疼,有时候是心脏问题放射出来的。”医生说,“我也只是怀疑,但你最好跟你朋友说一声,有空带她去大医院查查。”
余沉一怔,表情也变了,正要开口,外婆已经从厕所出来了,在门口的地方朝他摆手:“小余,咱们走吧。”
话卡在喉咙里,余沉转头看了一眼门口,又看向医生,眉心拧着。
医生摇摇头:“先别吓着她,回头再说吧。”
恰好那边又有新病人进来,医生也不再多言,“记得告诉你朋友,然后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
刚走出诊所,外婆按下了回拨,电话很快被接起。
外婆开口:“瓒瓒?”
“外婆,我刚回家没看见你,你去哪了?”陈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外婆开了免提,余沉听见他的声音,脚下的步伐顿了顿。
“……哦,我逛菜市场来了。”老人笑得温和,“你晚上想吃啥?”
“没事,不用管我,我在外面学习呢。”陈瓒轻声嘱咐道,“外面下雪了,晚上路滑,您早点回家。”
外婆挂断了电话,余沉喉结滚了滚,没忍住低声问:“陈瓒说……学习?”
“是啊,说是在外面找了个地方,补课还是自习?我也没太听懂,没多问,他最近这个月总去,”外婆笑着摇摇头,“我帮不上瓒瓒什么,还好这孩子自己心里有主意。”
余沉没应声,但眉头狠狠跳了一下。
出去找地方学习?
他心里一沉,正思索着,外婆忽然抬眼看他,轻声问,“小余,治这个牙,花了不少钱吧?”
余沉愣了下,很快笑了笑:“没有,大夫不是跟您说了吗,您不也付过钱了?不贵的。”
“咋可能呢?我都去别的地方问过了,不可能只要这么点钱。”外婆摇摇头,眼神里透着明白:“我心里有数,小余,你别骗我了,你说实话,是不是偷偷垫钱了?”
一边说着,她把一个黄色信封拿出来,慢声道:“这里是一千块,你先拿着,剩下的,等过段日子外婆再给你。”
余沉嗓子发紧,但不等推辞,外婆已经把那个信封硬塞进他手里,老人掌心温热,认真地看着他:“快拿着。”
外婆轻声说,“小余,我知道你心好,你陪我来找大夫,我这心里就够过意不去了。这事说什么也不能让你花钱,尤其你还是个学生,这都是你攒的零花钱吧?”
余沉捏着信封的厚度,没说话。
他太清楚老人的性子,推回去,只会让她心里不安,过意不去,甚至会觉得欠了他什么。
外婆本就因为麻烦到他觉得愧疚,再不收她反倒会不踏实,说不准还要怀疑自己的意图。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轻轻攥紧了信封,“……好。”
外婆见他应下,脸上的笑意才松快了些。
余沉也弯了弯眼:“那我帮您打个车,这总不能拒绝了吧。”
“好,”外婆笑着拍了拍他的手,目光软和地嘱咐,“天这么冷,你也早点回家。”
这段路靠近市中心的商场,没一会儿就有出租车停在路边。
外婆拉开车门,跟余沉说了声再见,但坐进去前,又没忍住认真道:“小余,也不知道为啥,我看见你就觉得踏实,开心……跟看着我第二个外孙似的。”
余沉身形一顿,很轻地笑了笑:“说不定……是上辈子呢?或许上辈子有缘分,我真的当过您的外孙。”
老人愣了下,但没多想,只当是余沉随口一句贴心话,笑着点头:“哎,说不定是呢。”
出租车很快就驶远了。
一片雪花落在余沉睫毛上,凉得他闭了闭眼,等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暖意已经淡了下去,那一小片雪花被体温融化,顺着眼角滑落。
他望着车尾灯消失在雪夜里,才转过身,往前慢慢走着。一边走,刚才被打断的念头被重新捡起,他简直气得想笑。
陈瓒说在外面学习……骗谁呢?
他那点弯弯绕绕,全是自己当年玩剩下的,对方开口第一个字,余沉就知道纯属瞎话。
至于陈瓒到底在掩盖什么……余沉心里隐约有了数,一股闷火猛地窜上来。
他到底要干什么?
余沉眉头紧拧着,停了脚步,站在一条巷子里半天没动。
路上车流渐渐稀了,四周安静下来。地上覆着一层薄雪,一丁点动静都能传得格外清楚。
有人正从后面靠近,余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察觉了。
脚步放得很小心,目标明确,直直朝他背后过来。
余沉不清楚对方来意,皱着眉没出声,直到手腕突然被攥住,他迅速反手一扣,干脆利落地将人反拧到身后。
一串嗷嗷的痛呼声立刻响起来:“哎!痛痛痛痛痛!”
声音有些熟悉,余沉怔了下,手上却没松劲。他看着来人的脸,“……赵明明?”
“是我!我靠,你他妈要干啥啊!”赵明明脸都疼白了。
被这么一拧,他瞬间想起当时川哥被掼在墙上的画面,“快松开快松开,我手要断了!”
余沉顿了顿,缓缓松开手,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你怎么会在这儿?”
“啊……我?”赵明明龇牙咧嘴地揉着手,目光闪了闪,又很快定神,“我就路过这,刚好碰见你,想着过来打个招呼。”
余沉盯着他的脸,没接话。
刚才那一瞬靠近的感觉有点熟悉,和之前那股若有若无的盯梢感似乎重合了。
余沉眯起眼,声音冷下来:“你跟踪我?”
“跟……谁他妈跟踪你!”赵明明脸涨得通红,干脆急冲冲道,“算了别废话了,快点的,上面有人找你,跟我过去一趟。”
“什么?”余沉没听懂,什么莫名其妙的,“谁?”
上面又指的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虽然觉得不太相信,但还是追问道:“李文川?”
“……川哥?赵明明一愣,“靠,他不是早都进去了,你装什么傻?”
赵明明急了,压低声音上前像是想拉他,“就之前给咱俩派的活,你忘了?”
余沉越听眉毛皱得越紧。他不清楚赵明明口中的“上头”是谁,更不知道所谓的“一起派的活”指什么。不过能肯定的是,这些必然是关于原身的过去,但他一无所知。
联系起之前几次异样,以及赵明明现在遮遮掩掩的语气……虽然暂时理不清,可他的第六感正在疯狂预警。
余沉往后退开半步,淡淡道:“我不会跟你走,有话先在这儿说明白。”
赵明明看着更急了,嘴唇发干:“你——”
“由不得你不去。”身后突然飘来道冷笑声。
余沉后背一凉,迅速回头,等看清来人的脸,眼睛睁大了些。
居然是张熟悉的脸……那天晚上的醉鬼。
男人此刻半点醉态都没有,和余沉对上视线后,眼神阴冷地笑了笑。他手里寒光闪过,一截铁棍明晃晃露了出来。
余沉攥紧拳头,眼神冷得发紧,脑子飞快运转。
这阵仗摆明了不简单,他心尖往下一坠。
操,原身一个看着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十八岁小混混,身上到底藏了什么破事?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扫了眼前后这两个人。
赵明明当然不值一提,至于对面那个醉鬼,他还记得对方的身手,就算手里攥着家伙,真要动手,他也稳占上风。
只是……他咬紧牙,他不敢轻易出手。因为这一架就算能赢,后患能不能了,接下来又会有什么麻烦,他全然没底。
气氛僵持着,余沉还没有做出决定,一道熟悉得让他骨头发颤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行了,”那声音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笑意,“别吓到他了,以前人家还帮咱们做过事。”
余沉脑子里轰的一声,血液全部涌向头顶。他僵硬地转头,死死盯着那道从暗处缓步走出来的身影。
“你叫余沉,对吧。”刘明辉站到他面前,轻轻笑了下,“别紧张,天挺冷的,走,请你喝杯热茶。
第74章 旧债
陈瓒拎着垃圾袋出门,抬眼看了天,不由愣了下神。
雪花下得又密又急,看起来也比出校门的时候大了不少,他往旁边看了一眼,路边那几辆轿车的车顶上已经积了一层醒目的白。
身上的棉服洗过太多次,内里棉花塌软了,不怎么挡风。一阵碎雪突然拍在脸上,陈瓒猛地侧了侧头,转身看了眼招牌上的“老李砂锅面”,拎着扫帚快步回到了屋里。
雪居然已经这么大了。
陈瓒眉头皱了起来,这种天气,难怪饭点已经快到了,店里却没有几个人。
他在门口跺了跺脚,低头拍掉袖口落上的雪粒。
屋里暖烘烘的,飘着让人安心的面香。现在就只有两三桌前坐着人,一桌埋头呼噜噜吃面,一桌凑在一块儿低声说笑,唯有靠墙角那一桌,气氛似乎不太一样。
“那个……今天还是算了吧,雪太大了不好走,正好面还没点,就先回去了。” 姑娘四下看了一圈,抿抿唇,笑笑,“咱们等下次再聊。”
“别啊,咱俩还没说几句话呢,你放心,等吃完饭我再送你回去。”
坐她对面的男人才脱下了羽绒服,露出里面的灰衬衫。他闻言顿时有点急,匆匆捋了捋衣领。
自己奔三十了还没有女朋友,好不容易才拜托家里的大姑给介绍了一个。今天一见面,见这姑娘长得周正,心里挺满意,可不能就这么随便黄了。
“快点儿啊,我都坐这半天了,怎么没人过来点菜?”灰衬衫敲敲桌子,高声喊,“服务员!”
姑娘看着他敲桌子的动作,没忍住皱了皱眉。
陈瓒走过去:“您好。”
“干嘛去了?喊你好几声才过来?”终于等到来人,算是有了理由继续留住对方。灰衬衫松口气,抬头看了眼陈瓒的脸,接着一下子愣了。
这小面馆的服务员,长得也太扎眼了吧?
他对面的姑娘看着陈瓒,也微微怔了怔,眼里露出几分没掩饰的惊艳。
灰衬衫心里莫名憋得慌,斜眼瞥了身侧一眼,语气立刻带上了不耐烦:“等儿会上菜麻利点,我们还有事。”
他点了两碗面,又要了两盘小菜。陈瓒很快把东西端到桌上,灰衬衫又伸手叫住他:“哎,再拿瓶啤酒,要冰的。”
陈瓒淡淡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拿了一瓶放到桌上。
“不是,我说要冰的,你没听见?”看他是从屋外箱子里拿的酒,灰衬衫不满地拔高了声调,旁边两桌客人都被这一声引得抬眼看了过来。
“你摸一下。”陈瓒面不改色指指酒瓶。
“什么?”那人将信将疑地摸上去,愣了,“怎么这么冰?”
“外面是零下。”陈瓒说,又指了下冰柜,“那儿才是常温的。”
“……”灰衬衫哑口无言,对面的姑娘没忍住笑了一声。
“知道了!”面子挂不住,灰衬衫恼羞成怒地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低骂道,“什么破玩意儿,麻酱都没搅匀!”
陈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扫过旁边女生略显难堪的神色,皱了下眉,没再多说,转身径直走了。
“陈瓒,怎么了?”
一共没有五十平的小面馆,丁点动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老板李哥从后面快步走出来,手在围裙上随便擦了一把,“客人闹矛盾了?”
陈瓒摇摇头:“没事。”
李哥往那边大概扫了眼,见确实没闹起来,也就没往心里去,来来往往的客人多,这种小场面见也就见惯了。
看了看店里稀稀拉拉的几桌人,他轻叹了声:“这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
李哥眉头皱紧,从兜里摸出烟纸,熟练地卷了根烟叼在嘴里。他年纪其实也就三十出头,但整天被油烟熏着,看着比同龄人沧桑很多。
“又到月末了,房租和补课费都得交新的啊,”李哥拿出打火机,狠狠按下去,“没什么忙的了,你帮我看会儿店,我出去抽根烟。”
这么一抽烟,估计没个两小时回不来。
陈瓒目光动了一下。
开始说好只需要端盘、收拾卫生倒垃圾,后来杂活只多不少,又总被喊去后厨帮忙,连看店都要他搭手。他推过几次,但说多了又觉得没意思。
空气里已经漫开闷呛的烟味,陈瓒神色一顿,又很快恢复正常。
“哥。”他叫住已经握住门把手的李哥,“刚才跟你说辞职的事,回来有空就帮我结了吧。”
李哥愣了愣,清清嗓子,边摆手边推开门:“……知道,记着呢,晚上就给你算。”
门这么一开,几片雪花趁机猛地往屋里钻,但被暖气一烘,软乎乎贴在门板玻璃上,没飘两下就化成了水痕。
剩下的雪没凑热闹,被风裹着继续朝前卷,呜呜地由北向南,不慌不忙,奔着自己该落的地方去。
十几公里外,一辆面包车一头扎进了巷子深处。
余沉紧盯着雾蒙的车窗往外看。
他从不知道连城还有这样的地方。
窗户上沾着灰,又混着雪痕,外头什么都看不清,糊成一片混沌的灰白。车开了快两小时了,余沉只能感觉到车在七拐八绕,像在迷宫里打转,每一次转弯都把人往更陌生的深处带。
只有刚才瞥见的路牌他有点印象,这里似乎是南山区,但除此之外什么也不知道了——这是前几年才划给连城的地方,他很少来,又过去这么多年,早就记不清了。
“看什么呢。”赵明明终于忍不住,坐在旁边用气声问他。
他指尖不停抠着裤子,一路上想找人说话壮壮胆,可余沉从上车就没开过口,一直盯着外面看。
余沉冷冷扫了他一眼,没说话,没再转过去,直直望向前面。
刘明辉坐在副驾,指间夹着烟,侧脸什么表情也没有。
烟味和车里的霉味熏得人头皮发紧,余沉咬紧牙,强压着胃里翻涌的恶心和恐惧,感觉像陷进了一场噩梦里。
可那张脸他到死也不会认错,是他两辈子以来,日日夜夜都想亲手撕碎的人。
刘明辉。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一路上,乱七八糟的念头在心底疯窜,甚至一个极其荒诞刺骨的想法冒了出来:
会不会刘明辉……也重生了?
听上去离谱至极,可连他自己都从阴曹地府里爬了回来,这世上还有什么不可能?
但余沉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现在换了身份,换了模样,刘明辉绝不可能认出他,更不会是冲着他来的。
那么,是跟原身有关?
再想到之前赵明明嘴里那所谓的“活”,余沉绷紧下颌,一颗心已然沉到最底。不管是什么,但凡沾得上刘明辉,就绝不可能干净。
第三根烟抽完,刘明辉把手里的烟蒂按灭。他抬起眼,从后视镜看着后座的两个人,嘴角扯出一抹淡笑:“别紧张,快到了,就聊几句。”
余沉无声扭头往外看,这条巷子比刚才那段路更破了,墙壁上挂着的电线胡乱缠成一大团,几乎要垂到地上。
余沉愣了一愣,迅速皱紧眉。他记起来,这一年的连城出过一场极大的火灾,当时闹得沸沸扬扬,新闻里反复播放着那片被烧得焦黑的废墟。
而记忆里电视上模糊的画面,和眼前这片破败景象恍然间重合起来,他盯着窗外,手指猛地蜷紧。
再往里,车开不进去,终于停了下来。
刘明辉先下了车,驾驶座的那个醉鬼停好车,转身将手里铁棍朝后座一扬,冷声道:“下去。”
余沉抬眼看向他,那眼神又静又冷,半点不像个才十八岁的少年。
男人一顿,被他这一眼看得莫名颤了颤,厉声道:“快点!”
下了车,尘土和雪花顿时扑进鼻腔,余沉闻着这味道,脚步忽然顿住。
不对劲。
空气里除了干冷的气味,好像还飘着一丝极淡的腥气。
他面色不动,跟在刘明辉后面走,这里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安静得可怕,除了脚步声,就只剩下雪落的轻响。
巷子尽头立着一扇宽大的铁皮门,刘明辉拿出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进来吧。”
门刚拉开一条缝,浓重的血腥味瞬间散开在空气里。
余沉脸色骤然一沉。
但刘明辉像是早料到他的反应,回头笑了笑,把门彻底拉开。
白炽灯亮起,惨白的光铺满整间屋子,照清楚屋内的布设。
掉皮的黑沙发,一张很大的木桌,除了这些再没有别的东西,原本窗户的位置被木板钉死了大半,余沉目光谨慎地扫过每个角落,下一秒,眼睛猛然睁大。
左边的墙角处,有个人被双手反绑,吊在半空,脑袋无力地垂着。
他穿着件已经看不出原色的薄衣,露在外头的胳膊腿上没有一块好皮,脚下凝着一滩已经有些发黑的暗红。
赵明明跟在后面进来,被这一幕吓得一抖,下意识往余沉身边靠。
余沉在惊愕中迅速回神,眉头皱了皱,却没推开他,死死盯着那个被吊起来的人。
“哦,”刘明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了然地笑笑,语气依旧平常,“别紧张,最近找不到别的地方,只能先委屈你们在这儿待着。”
“他,他是不是……死了?”赵明明声音发飘。
刘明辉没理他,径自走到桌前拿起杯子,手指碰了碰杯壁,啧了一声:“凉透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把整杯冷水直接泼在旁边那人身上。
一声微弱的呜咽从那人喉咙里滚出来,他小幅度地抬了抬脑袋,手也跟着动了一下。余沉的目光落下去,接着瞪大了眼睛,只见那只垂下的手,五根手指全没了,只剩光秃秃的掌根。
刘明辉点点头:“还活着呢。”
赵明明突然倒抽一口冷气,死死拽住余沉的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人是……好像是航哥。”
“什么?”余沉怔了一下,惊诧地盯着面前那张面目全非的脸,勉强辨认着轮廓。
姚航?
赵明明之前不是说这个人失踪了吗?余沉迅速意识到,所以……这人不是失踪,是落到了这里。
那李文川呢?
念头闪过,余沉目光迅速钉在刘明辉身上,眼底的慌乱和杀意一闪而过。
刘明辉正慢悠悠坐上那张掉皮的沙发,朝门口的醉鬼喊道:“老胡,倒两杯热茶吧,别冻着两个小孩。”
老胡把水递过来时,铁门恰好被风吹得“咣当”一声关上,赵明明手指颤了颤,差点把水杯摔到地上。
“小赵,之前咱们不是聊过吗,怎么这么生分?”刘明辉笑着问。
赵明明低下头,不敢应声。
刘明辉也不在意,目光挪到余沉身上,饶有兴致地打量他:“你也放轻松,就是聊聊天,不用绷成这样。”
“对我还有印象吗?”他问。
余沉没说话。
刘明辉笑了笑,也不再绕弯:“之前让你们拍的那些照片,还记得吗?”
赵明明连忙点头:“记得。”
刘明辉脸上的笑意淡下去,眼神迅速沉下来,语气是令人胆寒的冰冷:“我是不是说过,该说不记得。”
赵明明一僵,立刻不敢再出声,肩膀抖了抖。
刘明辉摸出剩下那半包富春山居,咬了一支,又把烟盒在余沉面前晃了晃:“来一根吗?”
余沉只看着他,没动。
刘明辉也不勉强,收回手,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变得严肃:“我也不跟你们兜圈子,找你们来,就两件事。”
“第一件,跟拍照那活儿有关。你们心里大概也清楚,我找那些没家没背景,没人在意的人,是想干什么。”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放缓语速,“不过现在活儿停了,用不上你们了。我只要求一件事——嘴闭紧,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
“不然……”他话音稍停,侧脸转向一旁被吊着的姚航。
像是被刚才那杯水泼醒了一点,姚航艰难地张了张嘴,挤出破碎的哀求声:“放了我……刘哥,我错了……”
“唉,”刘明辉轻轻叹一声,过去拍了拍他的脸,“着什么急?想去见你兄弟?很快你们就能见着了。”
“你说你跑什么,不跑还能少遭点罪。”他摇了摇头,像是真的在惋惜,“没办法,最近闹得太狠,不然,还能送你去矿井底下好好干点活。”
说完他转回身,目光落在余沉和赵明明身上,嘴角勾了勾:“怎么样,你俩听明白了?”
“明白!我绝对不说!”赵明明拼命点头。
余沉怔愣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猛然炸开。
照片?
手机里那张陈瓒的照片。
——找那些没家没背景的人。
无数点滴在脑中串在一起,余沉难以控制此刻的表情,他迅速低下头,猛地屏住呼吸。
刘明辉见他半天不吱声,走到他面前,眉稍压低,“你呢?怎么不说话?”
“……嗯。”余沉缩了缩脑袋,用尽全身力气压住眼底翻涌的戾气,声音放低,“知道了。”
刘明辉见他这么识相,只当是刚才的场面把人吓破了胆,轻笑一声,语气松了几分:“只要管好你的嘴,就没事。”
他话音一转:“还有第二件事。”
刘明辉眯起眼,看着余沉,语速放慢:“这件事,就只跟你有关了。”
赵明明懵了,傻呆呆地看过去,刘明辉紧接着一摆手,老胡大步上来揪住他的后颈,将他拖了出去。铁门一关,屋内瞬间只剩下压抑得喘不过气的安静。
“我听过好几次你的名字,”刘明辉不在意地笑了笑,“最近一次,是姚航来找我的时候说过,他有个小兄弟,像变了个人似的。”
“不过要我说也不奇怪,毕竟你这样的,年纪小,还肯回学校,跟我们这种在社会上待久的人总归不是一条路的。”
“我只好奇一件事。”
刘明辉从抽屉里拿过一个手机,解锁,然后翻转对着余沉。
屏幕亮起,是那张熟悉到刻骨的侧面照,网吧里,少年安静低着头,浑然不知自己正被人窥视。
余沉目光落在上面,瞳孔跟着一缩。刘明辉手指还在继续滑动,照片一张张翻过去,全是陈瓒,上学、吃饭、独行——直到某一张开始,画面里多了一个人。
看到那几处场景,余沉呼吸一滞,之前那些莫名的不安在这一刻全部被落实。
不是错觉,他们一直被跟踪,被监视,活在别人的眼皮底下。
而背后的人居然是……余沉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往上涌。
老胡刚好独自返回来,见状没忍住嗤笑,“别说,你这小子还挺警觉,我隔那么老远都能发现。这么一比,另一个就蠢多了,跟着拍了好几次才反应过来,结果换件外套,又认不出人了。”
余沉盯着刘明辉的耳朵,后槽牙咬得发酸,浑身泛着冷,连气都喘不顺畅。
……不行。
陈瓒。他死死绷住理智的最后一根弦,凭着本能默念这两个字,一遍又一遍。
不要冲动,绝不能。
“我一开始还没想通,你明明都动手拍了,怎么还刻意往他身边凑?”刘明辉挑起眉,“本来以为你是想通风报信去报警,后来才看明白。”
他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声,直接翻到最后一张,照片里,两个少年紧紧靠在墙边,一人抵住一人相拥。
“难怪你会动手打李文川。”刘明辉低笑一声,出来混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也不觉得稀奇。只是原本还以为这小子藏着什么底牌,到头来,居然是这么回事。
“喜欢他?”刘明辉轻慢地问。
余沉没吭声,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缓缓点了下头。
刘明辉了然地收起手机,语气淡下来:“行,既然是这点私事儿,那我就不管了。”
他当眼前这小子不过是动了私心,是少年那点青春期上头。
他不知道,这具躯壳里装着另一个灵魂,不知道那灵魂曾被他踩断脚踝,更不知道,对方此刻耗尽所有理智,才没有扑上去咬断他的喉咙。
“说回正事。”刘明辉收了笑意,目光冰冷地压下来,“正安街的事,你和他,都看见了吧。”
“我也给你留个面子,不叫他过来,免得让他知道你之前的勾当,太难看。”刘明辉眯起眼威胁道,“你回去,管好他,你们两个人,不该看的忘掉,不该说的,闭嘴。”
说到这,刘明辉眼底抹开浓重的戾气,他没料到风声能紧成这样,整整两个月,连半点脱身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苟在这个早该废弃的据点里,半点岔子都出不起。
这节骨眼上不能再随便弄死人,不然换了以前,这种破喽啰的角色哪用得着他过来废话。
他盯着余沉的眼睛冷声逼问:“懂了吗?”
余沉同他对视,飞快垂下眼帘,声音小心低微:“懂了。”
刘明辉见人识趣,瞥着他轻轻一笑,终于移开眼。他坐回沙发,扬手挥了挥,平声道:“老胡,茶喝完了,把人送出去吧。”
第75章 好巧不巧
“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没想着跟踪你,也没别的意思。”赵明明跟在余沉身侧,声音又轻又慌。
刚才那个姓胡的男人把他带到车上,没打没骂,就让他在车里等着,一直等到余沉出来,重新七拐八绕地把两人丢到路口,便直接开车走了。
余沉瞥他一眼,没说话,站在那儿没动。
“你看什么呢?”赵明明顺着他的目光四处望,但什么都没看见,心里更慌了。
余沉收回视线,沉默片刻后看向他:“你不走?”
赵明明看着他的脸,简直惊呆了。
这人刚从那种地方出来,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余沉没再回他,抬脚往前走,手腕却被他一把拉住。
“你去哪啊?”赵明明有些着急。
余沉一顿,想甩开他,赵明明又先松了手,慌乱地搓搓胳膊,辩解道:“我真没害你,咱们以前啥关系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不可能害你!上次我都快吓死了,他就只让我看着你在学校的动向,别的我什么都没做!”
余沉抬眼望着他,沉默几秒,冷声问:“所以,之前我们拍的照片,他们都用了?”
“算是吧,就是都拿走了,还问了点这些人的消息……可我真不知道具体是干什么的。”
赵明明脸色发白,“我不敢问,余沉,你拍的人比我多,那天中午交完照片后就说不混了,接着还给川哥打了,是不是就因为这件事?划清关系?你比我聪明……我们会不会有事啊?会不会坐牢?”
余沉张了张嘴,突然从这段话里听出哪里不对,心跳瞬间一乱。
交照片的日子?
他喉间发紧,沉声报出一个日期:“你说的是这天?”
赵明明慌忙点点头。
余沉愣了。是他重生的那天。
他沉默地垂下目光,神色一点点暗下去。
赵明明却被他的沉默吓得更慌,声音都快要发抖了:“我操,我真快吓死了,我先回家了,不敢再待了……”
赵明明咬紧牙,也不再管他,转眼就跑没了影。
余沉站在原地,雪很快落了满身,他眉眼发间都凝上了雪花,乍一看去,整个人仿佛已经成了一尊雪雕。
他闭上眼,吐出一口气。
刘明辉找不起眼的小混混去摸线索,打探消息,再把那些无依无靠的人骗去矿井。
上辈子他总以为是自己太蠢,太没防备,才会一步走错,落得那样的下场。
可如果……从头到尾,都不是意外?
从最开始,他就困在别人布好的局里。
不只是他。莫名失踪的流浪汉,外出打工后少有音讯的人,这些人悄无声息消失在暗处,被人一并打包拖进了无底的深渊。
余沉摊开手,盯着掌心的纹路看。如果这样……原身在某种程度上,是不是也算亲手推了他一把?
而原身的死,会不会也是被这群人牵连才丢了性命?
心口阵阵发寒,他在这场风雪里控制不住地发抖,冷得他上下牙都在打颤,眼前是完全陌生的路,胃里空抽着疼。
余沉死死扣紧掌心,强撑着将脚步往前挪。
八点多了,天早就黑得不能再黑,陈瓒拉开门,踩了一脚门前的雪地。
出来倒垃圾时地上的雪还只有薄薄一层,这么一会时间过去,厚度居然已经能没过鞋底了。
他皱着眉回到屋里。
店里现在有两桌客人,一桌是个大叔,另一桌——还是之前那个灰衬衫。
“这家面不好吃,后天,后天我来带你去吃火锅吧?”自顾自找了一大堆话题,灰衬衫总算放下筷子,搓了搓手心看向对面。
姑娘早吃完了,用纸巾擦擦手,淡淡笑道:“谢谢,但我没时间,最近都挺忙的。”
灰衬衫连忙摆摆手,“没事,等你不忙就行,我们加个微信吧,随时联系。”
女生没说话,抿了下唇角,最后直白道:“我感觉我们俩不太合适,祝你以后遇到合适的人。”
“你……”灰衬衫一愣。
女生站起来,“我先走了,再见,谢谢你请我吃饭。”
“等等!”灰衬衫的脸涨得通红,拧着眉毛喊住女生,脱口而出,“这顿饭一共三十,你该给我十五。”
姑娘怔了怔,脸色淡下来,但还是体面地从包里抽出张五十块:“没有零钱了,这顿算我请你了。”
说完她拎着包就走了。灰衬衫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猛地回神,怒喊:“装他妈什么大款!拽什么拽,以为自己长成天仙了?”
他站起身,看了一圈还是气不过,把自己屁股下面的凳子拿起来就要摔。陈瓒看出他的意图,直接拦住他:“凳子摔坏了要赔。”
灰衬衫一愣,下意识放下凳子,恼怒地指着陈瓒,“你一个端盘子的,关你屁事!”
“好的,”陈瓒收回手,神色平和,“二百一个,看你。”
“……”
“操!”灰衬衫自讨没趣,最后甩手砸了喝完的空酒瓶,怒气冲冲地摔门走了。
“相亲带姑娘来吃面,这场面还自己喝瓶啤酒,你不黄谁黄啊?”李哥把扫帚拿过来,啧啧骂道,“我这面才多少钱一碗?刚认识就半点心思都不肯花,换谁也看不上你。”
旁边那桌的大叔也吃完了,从兜里掏钱包,摇摇头,“哎,也不是,就算去吃山珍海味,这姑娘打心底里就没看上他。”
“人品不行呗。”李哥说。
“不止,没听见他俩说话我就看出来了,”大叔笑着指指自己眼睛,“喜不喜欢都写在这儿呢,藏不住的。”
李哥也笑笑,又应了几句。大叔很快离开了,等收拾好桌子,李哥叹了口气:“这一天连一百块钱都难挣,明天还得给补课班交学费呢。”
“陈瓒,这上了高中,是不是更费钱啊。”李哥转过头看他。
“还好,”陈瓒说,“我成绩很差,不用补课。”
李哥愣了愣,“……哦。”
也是,他又想想,这孩子一看就还在上学,早早出来打工,估计家境也不好,学习成绩一般也正常。
就招个临时工,他心里清楚,也没有瞧不上,都是苦日子里熬生活,只要踏实不惹事,比什么都强。
只是刚才算完今天的帐,一想到要结工钱,难免觉得心疼,他心里默默盘算着,待会儿找个由头少给一点。
“哥,正好这会儿不忙,能把工钱帮我结一下吗?”陈瓒问。
“……哎,”李哥暗自咬咬牙,应了声,“行,过来吧。”
余沉不知道已经走了多久了。这片地方陌生得彻底,走了半天,没在路上碰见一个人,也没看到一辆车,就像有人拿橡皮把整个世界都擦掉了,却唯独剩下他一个。
他往前走着,刚才发生的每一幕不断在脑子里循环。
上辈子的血海深仇,他从来没忘。那些东西也不是帮陈瓒避开一次就能彻底忘干净。本来准备等陈瓒生日过了,就去那家网吧看看,他不想莽撞,只是想先去摸摸底。
万万没料到,这些沾血的线索,会以这样始料未及的方式,没有预兆,没有缓冲,硬生生砸在他面前。
终于走到一条宽敞点的路上,余沉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想试着看能不能碰碰运气打到车。
雪势太大,迷得人睁不开眼,他胡乱望向四周,忽然看见东边亮着一点微弱的灯光。
他犹豫了一下,抬脚往那边走。
老李砂锅面?
看见这个招牌,感觉已经能闻到那股滚烫的热气,余沉微微一愣,下意识按了把空痛的胃。
脑子还昏沉地乱成一团,他甩了甩头,逼着自己深吸一口气。
先吃碗面再走。
他伸手握上门把手,才要推开,突然抬眼望见店里的人影,猛地顿住了。
“哥,这是……八百?”陈瓒数了数手里的钱,“不对吧?”
“……啊,”李哥合上抽屉,“不对吗?”
“咱们之前说好的价钱,我没迟到早退过,也没请过假,”陈瓒说,“应该是一千二。”
李哥心里知道理亏,语气也硬不起来:“是这样,你只干一个月,我临时再找人,也不好找……你年纪小,在别处也不好找活,能拿到钱就先拿着吧。”
他也不想故意刁难,就是过日子抠搜,这个月挣的实在太少,眼看着下一年的房租也要交,他心里实在舍不得,只能硬着头皮试着当把坏人。
陈瓒皱了皱眉毛,没等他开口,身后的玻璃门被推开,一股寒风扫进来。
李哥赶紧抬头招呼:“哎,吃饭是吗?”
有客人进来,他那股心虚变得更重,叹了口气,下定决心把抽屉重新拉开,补了四百块塞进陈瓒手里:“行了,小陈,今天也挺冷的,你就早点回家吧。”
陈瓒怔了一瞬,低头看着手里的钱,目光动了动,这时突然听见身后的人开口——
“嗯,吃饭。”
他整个人一僵,猛然抬头转过去。
几步之外,余沉就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他。
半晌都没人说话,余沉就这样盯了他好半天,他还没关门,外面的雪花顺着门缝呼呼往里灌着,落在脚边,很快就化了。
陈瓒眼里写满震惊,半天没反应过来。
李哥在他们俩之间看了一圈,有点懵,但还是顺口问了句:“小伙子,吃点什么?”
“……”
余沉松开紧攥着门把的手,冷硬地移开目光:“一碗刀削面。”
第76章 跟我走
“打包还是在这儿吃啊?”李哥问道。
“在这吃。”余沉说。
看着人走进来,陈瓒呼吸停了停,下意识想抬手,但余沉冷着脸,根本没看他,直接从他身侧走过。
陈瓒错愕地望向他背影,但余沉已经找了个地方坐下,整个人侧对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好嘞,稍等。”李哥再次合上抽屉。
陈瓒还是懵着,视线牢牢锁着面前的人,心里满是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余沉怎么会来这里?
这个地方,不管离学校还是离他家都很远,又是这样偏僻的无名小店,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雪,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陈瓒皱着眉,目光落下去。他盯着手里的钱看了两秒,忽然觉得那几张纸币变得有点烫手。
李哥已经进后厨去做面了,陈瓒收好钱,顿了顿,还是朝余沉那边走过去。
余沉正盯着地面,忽然看到另一道影子缓缓靠过来,边缘和他的叠在一起。
他抬起头,看向陈瓒。
“你怎么……”陈瓒对上他的目光,脑子仍是懵的,“会来这儿?”
余沉看着他:“吃面。”
陈瓒:“……”
他愣了一下,猛地皱起眉,“你嗓子怎么了?”
刚才一直沉浸在惊愕中,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余沉的声音怎么这么哑?
“……没怎么。”余沉说。他望着陈瓒,忽然换了话题:“你呢?怎么在这?”
陈瓒皱着眉没回答。
余沉盯了他几秒,不再说话,冷冷瞥开眼。
李哥这时端着面出来,看见陈瓒还站在桌边,有点惊讶,“陈瓒,你怎么还没走?”
他以为陈瓒还想把今天的活干完,叹了声,又说了一遍,“行了,赶紧回去吧,店里没什么人了,再过两个点儿我也就关门了。”
陈瓒“嗯”了一声。
冒着热气的小锅被放到桌面上,李哥朝余沉点点头,“醋和麻油都在那儿,自己加啊。”
余沉表情一顿,“……等等。”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碗面,“还是打包吧。”
李哥愣了下,“啊,行。”
他瞧了瞧陈瓒,心里有点犯嘀咕,但还是麻利将面装进打包盒递了过去。
余沉接过面,看也没看一眼,起身直接走了。
陈瓒怔了怔,旁边的李哥皱着眉,还是没忍住问他,“你和这人认识?”
“嗯。”陈瓒迅速回神,匆匆跟李哥道了别,抬脚就追了出去。
刚跨出门,寒风裹着雪迎面扑来,陈瓒冷得一颤,却顾不上这些,仓促寻着余沉的身影。
但视线才扫到旁边,人就猛地顿住了。
余沉正站在两三米外看着他。
“为什么?”余沉直接开口,声音落进雪里,又低又冷。
陈瓒愣住:“……什么?”
余沉没回答,紧紧盯着他。
冷风往喉咙里钻,他敞着领口,寒气吸得肺里发疼。
下午听见外婆和陈瓒那通电话,其实他就猜到了,陈瓒大概率是找了借口偷跑出来打工。
当时他第一反应是担心,担心又是往正安街那片跑。但转念又觉得不至于,陈瓒没那么蠢。
现在只觉得可笑。
他千防万防,防着这人往火坑里跳。结果没想到,人确实不傻,只是绕了远路,跑到这么偏的地方来。
砂锅面?
真是出息啊。
陈瓒紧拧着眉,喉结上下滚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见过余沉这样的表情。
只是撞见自己打工而已,陈瓒看着他,莫名地,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他脑子还乱着,视线里的人突然大步朝他走过来。
陈瓒一愣,但余沉已经到了他眼前,一把攥住他的手,拽着他就走。
“你……”
余沉狠狠拽了他一把:“别说话。”
陈瓒跄了两步,惊诧地被他带着往前走。他脑子还懵着,不知道余沉要带他去哪,忍不住看向被握住的手,又盯向地面。
余沉步子很快,他只能跟着走。雪落得静,走了很久,陈瓒抬头看向前面的路,顿了顿,往后拉了下手。
余沉停住脚步。
“前面是条死巷,出不去。”见他回过头,陈瓒说,“往左拐吧,那边有公交站,如果要打车也方便点。”
余沉没说话。
陈瓒看了他一眼,想先抽回手,但指尖刚动,反倒被攥得更紧。
“着什么急?”余沉神色发冷,“你急着回家?”
“你不是和外婆说你要出去学习吗?这个点回家不怕露馅?”余沉猛地逼近,盯着他问,“回去打算怎么圆?”
陈瓒一愣:“你怎么知道?”
“别管我怎么知道!”看着他眼里的惊讶茫然,余沉手指控制不住地发颤,寒意从骨子里漫上来,裹着后怕,从心口传遍五脏六腑,疼得他喘不上气。
他一把将人拉近,几乎是抵着陈瓒的鼻尖咬牙低吼,“我就想知道,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在那间屋子,他一遍遍告诉自己稳住,别乱,不要去想别的,只要外婆好好的,他现在能护好陈瓒,让他离那些脏东西远远的,就够了。
他强逼着自己冷静,可一闭上眼就是血,流不完的血,上辈子那些画面铺天盖地砸过来,压得他无法呼吸。
什么都不想看,什么都不能想,只剩一个念头:快走,往前走,随便去哪儿都行。
然后他推开了那扇门,陈瓒站在柜台后面。
他当场愣在那里。
如果只是撞见陈瓒出来打工,他不至于慌乱后怕,顶多愣一下,或者因为上午的猜测被证实气笑。
可现在不一样,因为他猛地惊觉——这里,离刚才那间屋子,居然那么近。
冥冥之中,陈瓒为什么偏偏挑在这里?碰巧吗?还是……某种早有预兆的宿命?
余沉后背一阵发凉,不敢再想下去。
他自以为已经护住了人,可那张照片,还有此刻猝不及防撞见的陈瓒,所有的事情,全都超出了他的掌控。
他的重生,好像什么都改变不了。
如果这样下去……万一呢,万一真的有哪天,他稍有疏忽晚了一步,陈瓒是不是就……
他怕。
会不会什么时候,陈瓒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还会被搓磨殆尽,悄无声息地坠入深渊?
就像上辈子那样。
牙根不住地发冷发颤,胃里一抽一抽地往死里绞疼,念头汹涌冲撞,马上就要逼疯他。
一阵酸苦猛地往上翻,他忍不住弯下腰,捂住胸口闷声干呕。
“余沉!”陈瓒脸色骤变,急忙扶住他,“你怎么了!”
余沉说不出话,艰难地喘气,脸上一下子没了血色。陈瓒呼吸乱了,急声道:“等我!”
他慌了神,转身往面馆的方向冲去,在李哥震惊的目光里撞开门,匆匆抓起一杯热水,又重新往外面狂奔。
“喝点水。”陈瓒手都抖着,小心地把杯沿递到余沉唇边。余沉勉强抬眼看了他一下,虚虚靠着,就着他的手抿了几口。
喝完水,余沉闭了闭眼。
“怎么样?”陈瓒悬着心,慌乱又无措,抬手想去轻拍他的后背。
却被余沉猛地推开,“我没事。”
陈瓒愣住了,下一秒,领口被余沉一把攥住。
“说话,”余沉盯着他,哑声道,“为什么跑到这来?”
雪下得太密了,世界像按下了暂停键,两个人近在咫尺僵持着,不知不觉,头顶都落了一层白。
陈瓒慢慢回过神,眼里的怔愣散了,神色逐渐变成一种平静。他望着余沉,轻声开口:“缺钱。”
“缺钱?”余沉愣住,紧接着又问,“你来这儿多久了?”
“……一个月。”
“一个月?”余沉咬着牙重复,气笑出声。
他字字发紧,“我记得我问过你,要不要再来做家教,你说你累,这就是你的累?讲题嫌累,在这里端盘子、干杂活就不累了?”
“还有,今天几度,你不知道?”
余沉松开他衣领,转而扣住陈瓒的手,顺着腕骨摸到衣袖,然后用力一捏。那层布料里摸不到什么棉花,空空荡荡,薄得不像话。
余沉气息还不稳,嗓子干涩得厉害,“这件破外套多薄,你没感觉?”
陈瓒没应声。
一股火气直冲上来,余沉最后哑声逼出一句:“缺钱,为什么不跟我说?”
陈瓒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那是他看不懂,却又无法忽视的滚烫。
“我为什么要和你说?”他问,声音很轻。
余沉愣了。
“我缺不缺钱,打不打工,为什么要和你说?”陈瓒顿了一下,落下目光,“……不需要这样。”
余沉猛地攥紧他的手腕:“为什么不需要?”
陈瓒没说话,等了许久,轻声问:“余沉,你是不是觉得我可怜?”
“谁说的!我什么时候可怜过你?”余沉抓住他往前一带,怒道,“我只是——!”
话音猛地一顿。短暂的沉默后,陈瓒抬眼:“只是什么?”
余沉牙根咬得发疼,过了几秒才艰难挤出一句:“……我们不是朋友吗?”
“有什么事,你为什么不来找我,非要自己扛着?”
陈瓒沉默着,看了他很久。
余沉心头忽然一跳,手不自觉松了松,陈瓒察觉到了,神色淡下去,慢慢抽回自己的手,“嗯。”
“我明白。”他轻声说,表情平静,“但是这些事情我自己能应付。”
余沉愣了瞬,很快又怒道:“你能应付个屁!这就是你的应付?刚考完试,大雪天跑出来耗着自己打工,你当这是闹着玩吗?!”
“那你想要我怎么做?”
“……我喜欢你,”陈瓒紧咬牙关,声音满是涩意,“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样,我没办法只把你当朋友!你要我怎么跟你说!”
余沉心口猛地一缩,所有话全堵在喉咙里。
陈瓒深深吸了口气,胸腔起伏,努力平复情绪,“你脸色太差了,早点回去休息。”他伸手扶上余沉胳膊,低声说着,“我送你去打车。”
“……那你呢?”余沉拧紧眉。
“送你上车后,我再回去。”
“不用。”余沉语气很冷。
陈瓒顿了顿,“……好。”他点点头,慢慢松开自己的手,然后侧身让开路,“那……你顺着这条路走就行,路上小心。”
余沉简直气笑了,眼底憋着火:“我说不用你送,不是让你走。”
他盯着陈瓒,一字一句道:“跟我走。”
陈瓒愣住了,“什么?”
“你,现在,跟我回家。”余沉咬紧牙,用最后的耐心跟他说,“别问为什么。”
“……”
是又要拒绝他了吗?像上次那样。
“我店里还有东西忘了拿,”心口猛烈发涩,陈瓒眼神一黯,偏开头。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要回去取一趟,雪太大了,你先走吧。”
根本没有什么东西要拿,他只是摸不透余沉突然这么说的用意,也根本不知道怎么应对,只能本能先找个借口躲开。
他深吸一口气,仓促转身,但第一步还没迈出去,就被人硬生生扣住。
陈瓒先愣了一愣,转头看过去,他好像已经数不清,这是今晚第几次被余沉攥住手腕。
余沉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喉结重重滚了一圈,猛地抬手扣住他的下巴,用力往下一掰。
没等陈瓒反应过来,余沉仰起头,径直吻上他的嘴唇。
陈瓒呼吸一窒,眼睛瞬间睁大,震惊地看着面前放大的眉眼。
柔软冰凉,一触便分开。
余沉很快松了手,退后半步。
陈瓒彻底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怔怔地落在余沉身上。
“……这样行了吗!闹够了没有!”
余沉喘着气,黑着脸色看他,狠狠咬出一个字:“走!”
第77章 我与我
天地都白得晃眼,一辆蓝色出租车慢吞吞地往前蹭,轮胎压过路面,积雪“咯吱”一声塌下去,在后面拖出两道长长的印子。
车里暖气吹着,密闭得像个铁皮罐头。余沉侧着脑袋向外看,雪片子横飞,砸在车窗上,噼里啪啦的。
眼里乱糟糟的,看不清什么,他却始终盯着窗外,眉头紧锁,整个人一动不动。
久到眼皮开始发酸,他才阖上眼,喉结滚了一下,往后靠住椅背。
“余沉?”身侧突然传来很低的一声。
余沉睁开眼。
位置离得近,不用刻意,稍侧头就和旁边的人结结实实地对上了视线。
“你……”陈瓒有些迟疑,轻声开口,“是不是还不舒服?”
陈瓒头发上的雪已经融了大半,额前的碎发被打湿,垂在脑门上,衬得那双眼湿漉漉的。
余沉猛地收回目光,转过头,硬声说:“没有。”
“……”陈瓒看着他的侧脸,喉结动了动。
车内安静下来。
“哎呀,这天也太难跑了,”出租车司机眯着眼看前面的路,突然出声叹道,“我都不敢过四十迈。”
“您不用打表了。”余沉说,“等会儿到地方给您三十吧,辛苦了。”
司机愣了一下,笑着晃晃头:“哎,不是那意思,我就随口一说。”
说着,他透过后视镜看了眼余沉,突然一顿:“哎?小伙子,咱们是不是见过?”
余沉一怔,也看向后视镜,“嗯?”
司机眯眼再瞧,又看看他旁边的陈瓒,想到什么,恍然乐了:“想起来了,我之前拉过你俩啊,我想想……就那天,下雨了,我送你俩去医院!还记得不?”
陈瓒也愣了愣,下意识看过去,好像……还真是?
这么巧?
同一辆车?
“这真是太巧了啊,”司机由衷笑起来,感慨道,“又碰见你俩了,上次下雨,这次下雪,还都是你俩等半天没有车,赶上我要收班的时候碰上了。”
“嗯,”余沉淡淡笑了笑,“又麻烦您了。”
确实,这种天气,那地方还这么偏,出租车少得可怜,他攥着人在路口等了半天,才终于等到这么一辆车。
“你们跑得还挺远,都到南山区了。”司机笑着说,“我刚好下午跑完单绕回来,不然平时根本不来这边。”
到了地方,余沉递过一张五十的过去,司机问:“小伙子,有零钱没有?我今天收了不少整钱,零钱不够了。”
余沉说:“没事,那就不用找了。”
司机正要拒绝,余沉却继续说:“要是下次还能碰见您的车,就当提前付车费了。”
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司机一愣,但不等再说什么,余沉已经推开门,大步下了车。
陈瓒犹豫了一秒才跟着下去。他看了看周围的景象,很熟悉,之前来过很多次。
余沉家楼下。
“……杵在那儿干什么?”
看了他半天,余沉拧紧眉毛,终于忍不住开口。下了车之后陈瓒就站那里不动了,一直低头盯着脚下出神。
听见他的声音,陈瓒没说话,顿了一下,然后抬头看过来。
余沉咬了咬后槽牙,“快点上楼,不冷吗?还是准备再发个烧?”
“我……”陈瓒抿了抿唇,他刚才忽然想起来一件有点重要的事,“阿姨在家吗?”
说完他没忍住低头看了眼自己,余沉突然把自己带回来,要是何文秀看到……
“不在家。”余沉说,“我妈去她朋友那边了,今晚不回来。”
“哦。”陈瓒怔了一下。
“走了。”余沉深吸一口气,直接转身。
到了门前,他从兜里掏出钥匙开门,先进屋打开客厅的灯。等陈瓒进来之后,他没说话,也没抬眼,从柜子里拿出拖鞋丢在地上。
一连串动作下来,余沉全程避开了陈瓒的视线。
他把手里提着的砂锅面放在桌子上,不自觉怔了怔。
刚才折腾那么一大圈,拽人,赶路,还有……余沉咬牙撇开思绪,总之一路拉扯过来,自己居然一直拎着这东西没弄丢。
他碰了一下包装盒,早就凉了,只剩下点微温。抱了些侥幸心理掀开盖子,麻酱的香气顿时飘散开,闻得他的胃瞬间抽了一下。
他回头瞥了眼陈瓒,皱了皱眉。
倒挺会找地方干活。
余沉拆开筷子,直接搅了搅……没搅动,又戳了一下碗底,果然,面已经彻底坨了,底下都结成一大团。
靠。
余沉脸色沉了下去。
闻着这股麻酱味,胃里空荡的抽疼感更重了,他感觉自己简直现在饿得想啃桌子。
“是不是凉了?”陈瓒走过来,看着他的动作。
余沉顿了顿,“嗯”了一声:“凑合吃吧。”
“别,”陈瓒伸手拦住他,“凉了对胃不好。”
“我没那么讲究,”余沉抬起眼,语气淡淡:“就当吃冷面。”
陈瓒:“……”
僵持几秒,余沉似乎想到什么,皱眉看向陈瓒,扯了扯嘴角:“你还知道对胃不好?平时怎么没见你吃早饭。”
屋内陷入沉默。
“冰箱里有没有别的,做点什么吧。”陈瓒说。
“懒得费事。”余沉叹了口气,继续搅着碗里的面,试图给它搅散。
“我给你做。”陈瓒说。
余沉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陈瓒目光没动,静静看着他,然后重复了一遍,“我给你做,想吃什么?”
余沉手里的动作停了,他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转身又拿起钥匙。
陈瓒心头一紧,下意识拉住他:“你去哪儿?”
“等着。”余沉只是这样说,但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你晚上吃饭了吗?”
“吃了。”陈瓒皱起眉,隐约猜出他是要去买东西,紧跟着说,“我和你一起去。”
余沉没接话,看着他,突然问了句:“水会烧吧?”
陈瓒愣了:“……会。”
这是什么问题?
余沉点点头,“厨房的柜子里有烧水壶,去烧壶水。”
说完便推门走了。
门合上许久,陈瓒还愣在原地没动,等他回过神,没猜透余沉这是什么意思。
他看了一圈四周,屋里的陈设很熟悉,以前做家教时来过很多次,现在再看,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那时候即便满是误会,他对余沉,好像也没有这样的念头。
从刚开始的避之不及,到一点点松动,再到现在……
陈瓒闭上眼。
他自己都说不清,对余沉的喜欢是从哪一刻开始的。或许……和那些什么误会根本没什么关系,只是他自己,早就对余沉动了心。
真相摊开后,他不是不明白,更不是没想过放下,只是做不到。
完全做不到。
他本来已经打定主意,如果余沉没有那样的想法,那他就藏好心思,甚至余沉说要做朋友,他也可以配合。
什么都无所谓,只要不和这个人彻底断了交集就好。
可现在,陈瓒咬紧牙关,忍不住去想,会不会不一样了?
他还没从雪地里的那个吻里缓过来。
吻……应该算吻吧?
虽然余沉吻上来那一下又急又冲,神情也不带亲呢,不像要亲他,反而像是要跟他打一架。
可唇瓣相贴的触感清清楚楚,不会错。
余沉亲了他。
四下无人的客厅里,陈瓒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一声重过一声。
心底乱得发懵,满是茫然,但是那片茫然里,又不受控地生出一点不敢深想的期待。
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做了个深呼吸,趿着拖鞋往厨房走了两步,但脑子依旧没停,翻来覆去地琢磨余沉的态度。
等水烧上,陈瓒往窗外看了一眼。他想去看看余沉在不在楼下,结果视线先落到阳台上的东西,顿住了。
阳台上摆着一大盆草莓,旁边的水池里堆着几只沾了黄色面糊的碗,还没来得及洗。
这些是什么?
陈瓒正想过去看看,门突然被推开了,他回头,看到余沉拎着个大塑料袋走了进来。
余沉看他一眼,换好鞋走到餐桌旁,把袋子往上面一放,拿出里面的东西。
陈瓒愣愣地,看着他拿出一桶圆滚滚的……方便面。
“热水烧好了吗?”余沉问。
“嗯。”
余沉抬眼看他:“那发什么呆,拿过来。”
陈瓒拿着水壶过去:“你……买了什么?”
“看不出来?”余沉晃晃手里的泡面桶,叹道,“红烧牛肉面。”
“没买你的份,”余沉看他一眼,“你不是说吃过了?”
“我不是问这个……”陈瓒停了停,目光落在塑料袋里,“你买了酒?”
余沉手上的动作一顿,转头直直看向他:“嗯。”
“你要喝?”
“不是我,”余沉看着他,平静道,“是我和你。”
陈瓒愣了神,没说话。
“怎么,喝不了?”余沉问。
“……没。”陈瓒说。
余沉没再说话,随便几下就拆开包装,倒上热水,接着用塑料叉别好盖子。
没几分钟,浓郁的调料香味就散了满屋子。
两个人各坐一边,余沉拿起塑料叉,没什么表情,挑起面大口往嘴里送。
陈瓒喉结动了动,沉默看着他吃面。
余沉同样一言不发,飞快地把面吃完,把空桶往垃圾桶一扔,起身拿了两个杯子过来。
然后把那瓶酒拿出来。
红星二锅头。
56度。
余沉拧开瓶盖,倒了两满杯,直接推了一杯到陈瓒面前。
他问:“喝过吗?”
陈瓒看着他,还没说出话,余沉忽然轻声笑了一下:“我知道你没喝过。”
这个年纪的陈瓒,连啤酒都没碰过,更别说白酒。
“我喝过,”余沉平静地举起自己的杯子,“很多次。”
从牢里面出来,没地方去的时候,知道外婆走了,再也没有家的时候,打完拳浑身是伤,一个人蜷缩在地下室的时候。
一碗最普通的泡面,一瓶最烈的酒。
很多次,多到已经记不清了。
他没去看陈瓒是什么表情,仰头一口干到底。
辛辣的酒液一路烧下去,他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
余沉放下杯子,看向陈瓒,挑起眉:“试试?”
陈瓒拿起那杯酒,迟疑着抿了一口,猛地呛得咳嗽起来。
余沉就那样看着,没出声。
等陈瓒缓过来,才淡淡开口:“不习惯?”
陈瓒被呛得喘不上气,难以置信地看向余沉。
只是一小口,他感觉从喉咙到胃都烧得灼烫,眼前的人喝了一整杯,却跟喝了杯白开水似的,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你……”陈瓒恍了神。
“正常。”余沉笑了一下,他垂了垂眼,再抬起头时,神色暗了几分,“陈瓒,因为我们不一样。”
你是干净的,我不是。
我能护着你的,也就只是这一小段路。
往后,无论阳关道还是独木桥,你是你,我是我,不该再有交集。
他沉默注视面前的人,却见对方猛地抿紧唇,接着抬手直接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
余沉神色一变,立刻站起身,“陈瓒!”
陈瓒闷咳了几声,却面不改色,抓过那瓶二锅头,又给自己倒了比之前更满的一杯,同样仰头喝尽。
他眉毛拧得死紧,那股呛辣还堵在喉咙里,却硬生生压住,脸色一点点恢复了平静。
余沉看着他,彻底愣住了,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哪里不一样?”陈瓒盯住他,一字一顿地问。
第78章 失控
酒精落进喉咙,是陌生的滚烫。
居然是这种感受。
五十六度,陈瓒没有概念,只知道那股热一路烧进胃里,再顺着血液猛然往上冲,顶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短短几秒钟,意识被烈酒冲得七零八落,连呼出的气息也带着烫意。
他努力稳着呼吸,眼前却不受控地一虚,望着余沉的视线似乎都晃出了重影。
大脑有些转不动,好像只能凭着本能,只能听到余沉的那句话。
——不一样。
这个念头一下下撞在神经上,他不解地看着余沉。
哪里不一样?
凭什么不一样?
“……”
余沉被他看得心口发紧,迅速收回手,烦躁道:“你知道什么!”
他重重坐回椅子上,没再看陈瓒,手指在桌面上飞快叩了两下。
缓了几秒,余沉直接开口:“我今天带外婆去看牙了,你打电话找借口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陈瓒瞬间怔住了,目光一下愣了半拍。
“牙髓炎,今天是最后一次治疗。”余沉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又倒了杯酒,直接灌下一大口。
再开口时,他语气硬撑着恢复了平常,“但医生说,之后最好再带她去做个全面检查。”
陈瓒被冲击得更加混乱,声音干涩:“你……为什么……”
“又问为什么?”余沉皱眉打断他,“你就这么爱问为什么?”
他呼出一口带着酒意的气,抬眼盯着陈瓒,“怕你担心,怕你又跑去打工,怕你累着,这些理由够不够?”
陈瓒顿住了,表情怔怔的,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还想知道什么?我早就说过,我帮你,没有为什么。”
余沉倾身逼近他,“只因为是你,陈瓒!我想帮,别的什么都不需要。”
一股酒劲忽然往上冲,余沉额角突突地跳,没忍住甩了甩脑袋。
这点酒就晕了?
余沉难以置信地暗骂,以前这样两杯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脑子浑浑噩噩的,憋了一下午的戾气彻底翻涌上来,他想起第一次翻看原身手机,相册里那些跟一群小混混凑在一起喝酒摆拍的蠢样。
……照片。
就是这么个装腔作势的废物,间接把他拖进了那场深渊。
操!
余沉粗重地喘了几口气,勉强定了定神,转过头时视线扫回陈瓒,整个人一怔。
只见对面的人,脸颊、脖颈,连眼底都染着一层薄红。
只这一眼,一段早被扔在脑后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撞进来,他上辈子第一次喝酒,好像就是这样晕得站不稳,无力蜷在地上……像条快死的野狗。
余沉突然恍惚了,前世今生,在眼前搅成一团,究竟谁是谁?站在这里的到底是陈瓒,还是当年那个狼狈无助的自己?
但不一样的是,今晚,陈瓒的酒,是他灌下去的。
火气轰地炸开,他烦得想一脚踹翻整张桌子。
为什么?
余沉也说不清到底在气什么,冷声问:“你刚才说,你还喜欢我,是吧?”
陈瓒睫毛一颤,毫不犹豫再次承认:“是。”
这话落下来,空气像是凝固了一下。
过了几秒,余沉才低声说:“所以你就一直都憋着?什么都不跟我说,怕麻烦我,怕我再看穿你那点心思,是吗?”
陈瓒一怔,但余沉根本没给他回答的机会,冷冷截断:“没用!”
“别再揪着问为什么,也别和我讲什么道理。”
余沉倾身向前,大概真的是酒劲上来了,或许也只是压了太久的情绪完全爆发,他忘了伪装,忘了什么是刻意收敛,周身气息全是不讲理的强势。
“陈瓒,我想对你怎么样,愿不愿意靠近,要不要管你,合不合常理都是我自己乐意!从来轮不到你说了算,你藏着躲着,在我这儿行不通!”
“比如外婆的事,你不告诉我,我也照样会管,只要我想,有的是办法不让你知道。”
他抬手按在桌上,语速极快:“硬撑谁不会,你那些心思……是冲动也好,别的也无所谓,一时改不了就算了,你怎么想我不管,我也懒得逼你。”
“……什么意思?”陈瓒问。
“意思很简单!”
余沉说:“什么喜欢不喜欢我不管,你能藏就藏好点,但藏不好我也不在乎,听懂了吗?”
何止藏不好?
简直装得烂透了。
余沉完全想不通,事情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歪成这样的?
明明是另一个自己,本该和他一模一样,本该任由他掌握,却长出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逼得他无路可走。
陈瓒没接他的话,空气静得难受,这一刻感觉连呼吸都觉得别扭。
余沉牙关紧了紧,“反正,把那破砂锅面辞了,别的以后再说。”
他闭上眼睛,胡乱吸了几口气,想缓一缓情绪,可陈瓒的声音接着响起:
“那你刚才……为什么亲我。”
余沉呼吸一顿,迅速睁开眼。
“别多想。”
他自己也说不清那一下是怎么回事,更不知道怎么解释。
“就是碰了一下,我没什么感觉。”余沉自己都觉得这话站不住脚,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这不更能证明吗?我对你,从来没有过那种想法。”
陈瓒不说话了,直直凝着他看。
脑子混沌得厉害,余沉做了个深呼吸,想从这喘不上气的氛围里抽身。
但他才站起来,陈瓒立刻跟着起身,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你去哪?”
余沉被他拽得怔了怔,耐着性子开口,“……去洗脸。”
心底突然泛上一阵疲惫,余沉拧起眉,用了力气,想把手抽回来。可陈瓒却抓得更紧:“你不是说过,我需要的时候,你就在?”
余沉一顿,回头看他,少年正执着望着他,神情格外认真。
“……对,”余沉说,“所以,你需要钱,需要帮忙,应该来找我,你一个人跑去打工干什么?”
“我不是说这个。”陈瓒打断他。
余沉还没听懂,陈瓒突然把他往自己这边一拽,哑声道:“我现在就需要你。”
余沉猛地怔住。
但只是这么愣神一瞬,陈瓒已经把他抵到了墙角,垂下目光,沉沉看着他:“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余沉惊愕地回神,彻底恼了,咬着牙抬手就要把人甩开:“不喜欢。”
陈瓒却半步不退,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抬起手,指腹很轻地碰了碰他的眼尾:“你撒谎。”
“你喜欢我。”陈瓒说。
余沉眉头跳了一下,很快沉下脸色,冷冷看他:“陈瓒,你喝多了。”
陈瓒皱眉看着他,“如果一点都不喜欢,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别问了。”余沉声音发紧。
“……那你是谁?”陈瓒攥着他的手腕,醉得脑子发懵,只剩一股偏执的冲动,“我们就只是朋友?我们才认识多久?如果真的只把我当朋友,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份上?”
余沉心口一颤,目光瞬间变得复杂。
他没回答,陈瓒用额角抵住他的肩侧,似乎真的不解,继续一遍遍地闷声问:“……你到底是谁?”
余沉沉默了很久。
反正陈瓒醉了,醒了也未必记得住。
“真想知道?”余沉终于哑着嗓子,闭了闭眼:“我是……”
可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赌不起。
“陈瓒。”他舌尖发涩,最后只能说:“我是,这世界上最希望你能过得好的人。”
陈瓒愣了一下,然后抬眼盯住他,声音低下来,“我过得好?”
余沉被他看得心头发乱,不愿意再和他折腾,手腕一翻就要把人反扣在墙上。
只是刚抬手,陈瓒突然压近,不容推脱地丢出一句:“那证明给我看。”
“……什么?”余沉动作顿住,直接懵了。
什么东西?
证明?这他妈怎么证明?
心底躁意翻涌,他早该知道,跟一个醉鬼根本扯不清道理,纯是浪费口舌。
但眼前,陈瓒已经靠近,气息烫得近在咫尺:“那就永远都不要离开。”
“别离开我。”
他俯身压过来,余沉猛地偏头,滚烫的唇瓣擦着他的嘴角狠狠蹭过。
陈瓒不罢休,还要贴近,余沉伸手一把捂住他的嘴,又气又笑:“又发什么疯?”
陈瓒没挣,顿了顿,然后咬了一下他的掌心。
余沉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瞪大的眼里满是难以置信:“陈瓒!”
“你喝多了。”余沉侧过身,抬脚就往外走。
身后力道骤然收紧。
“不准走。”陈瓒目光暗得吓人,一把攥住他,狠力往自己怀里拽,“你不能走。”
“是你先靠近我的。”他闭上眼,一字一句砸在余沉耳后,“你不能走,别走……我才能好。”
“我需要你。”陈瓒声音有些颤抖,“……我需要你。”
他从背后牢牢圈住余沉,手臂横亘在他腰腹,扣得死紧,一丁点的挣脱余地都不留。
余沉额角青筋都绷起来,“松手!”
陈瓒跟没听到一样,额头抵着他后颈,呼吸又热又沉,就着醉意,胡乱笨拙地在他颈侧啄吻。
余沉身形一颤,使劲挣了两下,竟然没挣开。
脖子被滚烫的气息裹着,麻意直冲天灵盖,他感觉自己要气疯了,咬牙低吼:“我他妈去厨房!给你泡杯蜂蜜水!”
他现在简直后悔得想掐死刚才买酒的自己。
你大爷!
干脆敲晕算了!
手利落抬起,陈瓒突然闷声开口:“不用。”
他走神似的顿了顿,然后抿抿唇,轻声丢来一句:“你做饭不好吃。”
余沉呆住了,连后颈那片灼热都顾不上了,侧头匪夷所思地看他:“你说什么?”
泡蜂蜜水——打开罐子,倒热水,把蜂蜜放进去,搅拌。
跟做饭有半毛钱的关系?
但他现在没空理这破逻辑:“我做饭难吃?”
“那次那碗面。”陈瓒语气笃定,“不好吃。”
余沉反应了好半天,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是刚见面的时候,陈瓒来当家教的第一天还是第二天?他好像是随手给陈瓒煮过一碗面。
白水煮面,配料也没有,本来就没打算弄得好吃,现在被莫名其妙地说出来,他忍不住火大。
“难吃?”余沉咬着字问。
陈瓒点了点头。
余沉挑起眉,气笑了:“那以后你别吃。”
陈瓒却摇了摇头,低声道:“以后……我给你做。”
余沉一时愣住,就听他又认真补了句:“我做饭好吃的。”
说着,陈瓒皱起眉,揽住他,像是较真似的又问:“你今天为什么不让我给你做饭,要去买泡面?”
余沉猛地回过神,狠声道:“……闭嘴。”
陈瓒怔了怔,但真的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带着点醉意的混沌,却又亮得格外分明。
“靠!”余沉浑身发紧,咬牙切齿骂出声,话音未落,他抓住陈瓒的胳膊,一把将人按在后面的椅子上。
陈瓒被带得踉跄落座,眼中掠过几分错愕,抬头看向身前的人,呼吸顿了顿。
余沉手用力攥紧,屈膝俯身,直接坐在了他腿上,膝盖抵着椅沿,将陈瓒牢牢圈在怀里。
“现在,”他居高临下,垂眸盯着陈瓒,“张嘴。”
陈瓒喉结滚了一下,发晕的脑子还没转过来,下意识刚张了下口:“我……”
余沉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单手扣住他的肩,顺势掐住他的侧脸,低头重重吻了上去。
第79章 安分睡觉
这个吻,半点温柔的意思都没有。
实打实撞上去,全是蛮劲,牙齿先磕在了陈瓒唇上。
陈瓒闷出一句低哼,但他没躲,只是眼睛睁大,微张的嘴僵着,呼吸瞬间停了。
脑子空得干净,什么都没了。
感官像全都消失了,但又好像,只是全都集中在了唇齿间,只能感受到那滚烫的热度,和对方扑在自己脸上的气息。
突然有半秒种的停顿。
余沉稍稍抬了下头,和他对视一眼。
陈瓒以为他要停下,刚缓过半口气,“你……”
余沉手上猛地加了劲,托着他的脑袋往上一抬,接着更用力地低下头。
舌尖蛮横地撞了进来。
像在抢气一样,用力地碾磨,酒气混着两个人毫无章法的呼吸扑在脸上,烫得惊人。
陌生的灼热顺着皮肤往脑子里钻,又沿着血液淌遍全身。
理智被烧得一干二净。
余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不去想接下来该怎么收场。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听陈瓒说什么“以后”,不想再看那双眼睛带着醉意看他,更不想听他问自己“你是谁”。
我是谁?
需要。
谁需要谁?
现在又是谁疯了?
没人知道。
余沉闭上眼,捏紧陈瓒的下巴,逼着他更大幅度地张开嘴。
空气像被烧着了一样。
偶尔余沉喘着气,想退开,陈瓒又下意识追上来吻他。
嘴里的酒味又辣又涩,分不清是谁的。牙齿偶尔磕在一起,气息全是乱的。
短得像一眨眼,又漫长得熬人。
衣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推起来的,掌心贴上去,滚烫的,激得人一颤。
余沉松开他时,陈瓒还愣愣看着他,和开始的表情一样,显然全程没闭过眼。但粗重的呼吸和湿润的嘴角,能证明刚才发生了什么。
余沉没说话,盯着他看了几秒。
目光又往下,落在陈瓒圈在他腰上的那只手上。
“……”
下一瞬,他猛地起身,直接从陈瓒身上退开。
手落了空,身前的温度也没了,陈瓒愣了愣。
余沉没再看他一眼,大步朝洗手间走去,接着“砰”的一声巨响关上门,感觉震得整个客厅都晃了晃。
陈瓒没动,就那么僵坐着,看向他离开的方向,过了好几秒,才缓缓放下手。
酒劲在唇齿间散了些,昏沉的脑子里忽然清醒了一点,让他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陈瓒喉结动了动,往下看了一眼。
余沉从洗手间出来时,看见的就是他低着头发愣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陈瓒抬起头,一下子更愣了。
余沉额前的头发全湿了,衣领也湿了一大片,脸上还挂着水珠。
“你……”陈瓒刚开口就刹住话音,他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
余沉也听出来了,很快皱了下眉。
他没应声,转头往厨房走,拉开柜子,拿出个玻璃罐子。
陈瓒在后面看着他。
余沉神色平静,手上动作极快,倒水,搅拌,大概也就一分钟,一杯蜂蜜水已经冲好了。
余沉转过身,把杯子递到他面前,声音很稳:“喝了。”
陈瓒看了他一眼,接过那个杯子。
暖意从手上漫开,陈瓒抿了一口蜂蜜水,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股沙哑的涩痛压了下去。
他慢慢喝着水,垂着眼,视线落在余沉的拖鞋上。
喝完最后一口,他抬头,似乎有些犹豫:“刚才……”
余沉直接打断他:“刚才的事,我不想聊。”
“至少今晚不想。”余沉深吸一口气。
他伸手去接陈瓒手里的杯子,没接过来。
“酒还没醒?”余沉问。
“……”
“外婆的牙,是什么情况?”陈瓒低声问着,轻轻松开了手。
余沉默了默,面不改色地把杯子放进水池,“挺好的,没什么问题,这几天放假,正好带她去医院检查。但是她还不知道你知道这事,所以……先别跟她明说,我明天再给诊所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余沉其实有些后悔,刚才难免冲动了,可真要带外婆去医院,这事还是得让陈瓒知道。
“嗯。”陈瓒点点头,又问,“之前治疗,是不是花了不少钱?”
余沉眉头一皱,看着他。
“钱……”陈瓒停顿几秒,缓声道,“那份兼职我辞掉了,今天结完的工资待会给你吧。”
沉默许久,余沉才淡声道:“嗯,随你。”
“要是不够……”
“够了。”余沉说。
“谢谢你陪我外婆去看病。”陈瓒低声说。
余沉没说话。
这么聊了几句,好像再没有别的什么话可以拿出来说。
“那我先回家了。”陈瓒咬了咬牙,偏开视线,从椅子上起身。
其实还有很多话想问,很多话想说,可脑子晕成一团,一会冲动、一会又发慌,分不清现在是难堪还是尴尬,整个人僵着,不知道能怎么办。
该说的不能说,能说的又不敢说。
更要命的是——
他不确定余沉看没看出来,边往外走,手不动声色地扯了扯牛仔裤的裤边。
“哎,外面雪太大了,你今晚就住这儿吧。余沉伸手拦住他,“和外婆打个电话说一声。”
陈瓒看着他,清清嗓子,“不了吧,不太方便。”
余沉叹了口气,“牙刷有新的,我去给你找睡衣。”
“不是这些……”陈瓒深吸一口气,声音放低。
“那是什么?”余沉皱着眉看他,很明显没打算就这么放过话题。
“你这儿,”陈瓒声线沉了沉,硬着头皮直白问,“有多余的内裤吗?
“……”
余沉看向他的裤子,想起刚才坐在他腿上的感觉,脸色一点点变得奇怪。
“……等着。”他身子僵了一下,飞快转过身,走了两步又顿住,压着声,“跟我过来。”
陈瓒愣了愣,跟着他进了卧室。
这间屋子他也很熟,第一眼先看见边上的那张书桌——之前来做家教时,他和余沉就各坐一边。
他正出神,一个盒子忽然被塞进了手里,他还没来得及看,就听到余沉的声音:“里面那条是新的。”
余沉又顿了顿,“你……就在这儿换吧。”
说完,他转身就出去了,又反手带上了门。
余沉靠着门板,攥着手指,脑子里全是陈瓒那副僵硬又不自在的表情。
是弄脏了吗?
刚才那一下,他确实感觉到了陈瓒突然不对劲的变化,可……不至于这么快吧?
当年自己是这样的吗?
意识到自己在琢磨些什么,余沉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几句。
刚才在卫生间里……
余沉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发梢还是湿的,但脸上的水已经干了。
他重重吸了几口气,又闭上眼。
今晚发生的事太多了,突然冒出来的刘明辉、那些照片、原身做过的事,猝不及防碰见陈瓒,每桩每件都超出预料,让他完全消化不过来。
脑子已经转不动,乱糟糟的碎片搅在一起,但最后都齐齐停在了一件事上——
今晚他和陈瓒接吻的画面。
余沉牙关越咬越紧。
忽然,身后的门被拉开。
余沉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陈瓒似乎也没料到他就站在门口,一下子愣在原地。
余沉不自觉看向他的手,见是空着的,心里先松了口气。
也是,陈瓒不至于拿着换下来的东西就这么出来。
空气又一次静了下来。
陈瓒大概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迟疑了几秒,低声说:“我看那个盒子空着,就放里面了,明天再拿走。”
余沉“嗯”了一声,“你跟外婆说过了吗,今晚不回去了。”
“……说了。”
余沉张了张嘴,但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
“你去刷牙吧,”余沉让开门口的位置,“洗澡就别洗了,喝完酒……洗澡会头晕。”
说完,他径直走进屋里,从柜子里拿了另一个枕头,放在床上。
陈瓒看着,微微怔住了。
两个枕头挨得很近,意思再明显不过。
余沉留他过夜,今天他们两个要睡在同一张床上。
他本来就猜到会是这样,可真看见并排的两个枕头,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
他正站在原地看着,余沉忽然回头:“牙刷我刚才已经放好了,就在洗手台上。”
“好。”陈瓒低声应了一句,收回目光,脚步有些乱地往卫生间走。
余沉看着他走出去,直起身,长长叹了口气。
他现在脑子乱得厉害,按理是该跟陈瓒拉开点距离,可打地铺又太刻意,去何文秀屋里睡本就不合适,而且会想到原身做过的事情……他更别扭。
实在没什么好选的。
他心绪杂乱,目光无意识地乱扫,看到床边时,忽然一顿——
他看见了陈瓒放东西的那个盒子。
余沉吸了口气,走过去拿起来,随便找了个塑料袋套上,跟拿着烫手山芋似的,迅速搁到了书桌上。
在桌子上放这种东西很奇怪,但这会儿也没别的地方能放。
等陈瓒从卫生间回来,余沉脸上已经没什么多余表情,看着很平静。
少年穿着他找出来的睡衣,身上带着刚洗漱完淡淡的皂角香。余沉扫了他一眼,便侧身绕开他:“我去关灯。”
陈瓒愣了下:“你不去洗漱吗?”
“……刚才洗完了。”余沉说着,直接按灭了灯。
刚刚在卫生间冷静的时候,他就顺手都收拾完了。
屋里一下子暗下来,空气里那点紧绷的感觉还在,但余沉表现得很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先走到床边坐下,平静开口:“就一床被子,你盖吧。”
陈瓒站着没动。
余沉顿了顿:“怎么了?”
“所以那时候……”黑暗里,陈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像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你是去刷牙了?”
亲完自己之后,就去刷牙了吗?
余沉:“……”
“就顺手一起弄了。”他皱起眉,吐出一口气,“我说了,今晚……我不想聊这些。”
“那明天呢?”陈瓒低声问。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余沉丢下一句,干脆往床里面躺了过去。
陈瓒没再问,安静走到床边,在他旁边躺下。
感受到身侧的动静,余沉侧过身,尽量把呼吸放稳。
“你不冷吗?”陈瓒问。
“你盖好就行。”余沉说。
陈瓒没说话,没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拉,而是轻轻往余沉那边多掀开一点。
余沉咬了咬牙,翻回身,直接一把扯过被子,一半盖在自己身上,剩下那半丢在陈瓒身上,又立刻背过身去。
“好了。”他声音硬邦邦的,“睡觉。”
第80章 男朋友
床本就不大,被子还是单人的,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地方窄得没什么躲让的空间。
就算侧着身,胳膊腿也还是挨得很近。
背后的人安安静静的,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可余沉反倒浑身绷紧,觉得每一根神经都透着不自在。
两人裹在一床被子里,体温捂在一处散不开,背上的热意格外明显,他甚至能清晰察觉到,陈瓒现在用什么姿势对着他。
余沉咬咬牙,只能僵着一动不动,强迫自己闭着眼。
不知道坚持了多久,肩膀都酸得发木,感觉身后没什么动静,他才小心翼翼地挪了下身体。
换了姿势,总算缓过点劲儿来。但还没等松口气,旁边突然飘来一句很轻的:
“你睡不着吗?”
余沉眼皮跳了跳,缓缓转过头。
暗色里,一双熟悉的眼睛正望着他。
“……”
“你怎么不睡?”余沉深吸了口气。
“我在等你。”陈瓒说。
“……等我睡觉?”余沉有点难以置信。
陈瓒顿了顿,“在等你告诉我,我们现在——”
“我不是说了,今天不想聊。”余沉黑着脸打断。
“我知道。”陈瓒看着他,声音变得更低,“但是,快十二点了。”
马上就到明天了。
“……”余沉简直没话说。
“你酒还没醒吧?”他皱着眉,无奈开口,“不困吗?”
才看着清醒了点,这会怎么又犯起浑来?
大概那酒度数还是太高了。
劲太冲,陈瓒一口气灌了两杯,怕是不到天亮醒不过来。
醒来脑袋估计也得疼得嗡嗡响。
“我说的不想聊,是说现在,在睡醒之前,我都不想聊。”余沉语气斩钉截铁,干脆地转过头,彻底不再看他。
身后静了片刻。
余沉闭了闭眼,被后面那道目光盯得浑身发毛,终于忍不住咬牙翻身,直视他:“陈瓒,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喜欢我吗。”陈瓒小声道。
“没醒酒就再去灌几杯!”余沉没好气地说,作势就要起身。
灌蜂蜜水估计没用了。
这场面,就算拎去凉水底下冲也白搭。
干脆多喝几杯酒算了,直接灌晕拉倒。
余沉坐起来,一把掀开被子。
不然再这么耗下去,他得先跟着头疼到天亮。
想出去,只能从陈瓒身上跨过去。
“……你要去哪?”陈瓒问。
余沉没理他,刚撑起身要下去,手腕却突然被人攥紧一拽,下一秒整个人被带着往下一晃,陈瓒顺势翻身,直接将他扣在了下面。
余沉僵住了,盯着身上的人,脑子空了半拍。
这又闹哪出?
一片混乱里,他震惊得不可思议,可接着心底又猛然窜出点自嘲的意味。
他再次发现,自己还真是不够了解自己。
原来这个年纪,喝多了居然能这么没道理地缠人,还他妈是这副不管不顾的德行。
“为什么总躲着我?”陈瓒望着他,目光里带着不解。
“我……”余沉被磨得没了脾气,只扯了扯嘴角,“那你告诉我,怎么才算不躲?”
“你喜欢我吗?”陈瓒又问。
余沉要被这一个问题缠疯了。
这人今晚跟魔怔了似的,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
他沉默的间隙,陈瓒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掌轻轻贴上他的腰侧,然后开始往下滑。
方向明显不太对劲。
余沉猛地睁大眼睛,立刻攥住他的手:“你干什么?!”
“刚才……在椅子那里,你也有反应。”陈瓒低声说着,气息缠在他耳边,“我感觉到了。”
“你他妈那种摸法,是个正常人都有反应!”余沉攥得更紧,竭力压着乱了的呼吸,“赶紧睡觉!”
顿了顿,他绷着声补了一句:“我这儿没有第二条内裤给你换,别乱来。”
陈瓒喉结动了动,盯着他看了许久。
但倒也算安分下来,只是伸手轻轻抱住了他。
可他呼吸的频率明显依旧清醒,半点没有要睡的意思。
余沉只觉得头疼,咬牙用气声道:“我回来晚了。”
“……什么?”陈瓒没听清。
回来晚了。
应该早十几年重生,那样就不至于让这人因为什么破误会长歪成这样。
鬼知道怎么回事,人死过一回,偏偏重生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年纪。
余沉没再说话,就这么任他抱着,过了很久,才疲惫地低声问:“……喜欢又怎么样,不喜欢又怎么样?”
陈瓒愣了愣。
“你想要什么?”余沉咬了咬牙,直白开口,“想让我和你在一起?”
最后几个字落下,他自己心口先轻轻一颤。
陈瓒忽然沉默了,抬起脑袋,认真地看着他。
“在一起,就不会分开了。”他说。
“行,先不管你这些喜欢不喜欢的胡话。”余沉气得笑了一下,淡下去的语气带着冷意,“就算在一起,然后呢?就真的能不分开了?”
他眉头紧拧:“你凭什么会觉得,一段关系开始了,就一定能走到最后?”
这是余沉最不明白,之前也不太敢想清楚的事情。
他明明最不相信亲密关系,最怕一段关系走到最后只剩难堪。
所以他始终想不通,陈瓒分明是另一个他,怎么就敢走到这一步,怎么就会开口说喜欢一个人?
又或许,他其实已经隐约明白了答案,只是不敢坦然面对。
可问题始终摆在那里,逃不开,也躲不掉。
“你如果真想要不分开,当朋友来实现的可能性不是更大点?”
“我……”陈瓒已经愣住了,像是被当头砸了一棒,眼里亮着的那点热乎气,一点点地就散了。
“当朋友,会和其他人一样,你还会有很多朋友。”他低声说。
余沉看着他的神色变化,心里猛地有点疼,但他脸色不动,继续说:“你到底是需要我,还是只是需要一个唯一?”
这一问砸下来,眼前的人直接哑了。
“陈瓒。”余沉缓缓吐了口气,声音试着放轻,“我没必要骗你。”
“就算……只是朋友,除了家人,你也是我最重要的人。”
他看向陈瓒,认真地慢慢说着:“我甚至可以发誓,在我这里,绝不会有比你更特别的存在。你想要不一样,这样也可以——你在我这儿,永远和别人不一样,这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变。”
陈瓒没有回应他。
“所以……别再说这些了。”余沉顿了顿,偏开眼,“因为之前的误会你才会想偏,其实心里根本没捋清楚,我也不怪你,等明天酒醒了,自己去好好想想。”
余沉知道,就算头晕着,陈瓒也听得懂。
心底掠过什么情绪,很乱,似乎发酸发涩,可他不想分辨,也分辨不清。
他刚狠下心要把人推开,陈瓒却忽然低低问了一句:“最重要的朋友……能亲你吗?”
余沉呼吸一滞。
陈瓒的唇很小心地在他嘴角碰了一下。
然后垂下眼,又朝余沉凑近了些,手臂收得更紧:“可以这样抱你吗?”
指尖试探着,慢慢靠近,扣牢。
“可以这样牵你的手吗?”
“……”
“我不想做朋友。”陈瓒皱了皱眉,神色里茫然,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涩,“……别离开我。”
顿了顿,他声音更轻,低低的:“别让我离开你。”
余沉心口猛地一震。
少年抱着他,额头抵在他额侧,慢慢安静下来,呼吸轻而软,时不时有微弱的热气拂过耳畔。
余沉一动不动。
两三秒后,他哑着嗓子喊了声:“……陈瓒。”
没有回应。
余沉喉结动了动,迟疑着侧头看去,接着就怔住了。
陈瓒睡着了。
眼睫垂着,嘴角放松,显然睡得十分安稳。
余沉无法形容这一秒的心情。
折腾这么半天,靠在他肩上两三秒,然后就睡过去了?
真是……
靠。
他咬紧了后槽牙。
原本他还有点睡意,被这么一闹,早就散得干干净净。
余沉目光复杂地看了他半天,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他缓缓、小心地抽出胳膊,替陈瓒把被角往上掖了掖。
就这么静静看着,直到眼皮发酸,才轻轻闭了闭眼,翻身下了床。
窗外还在落雪,漫天飞雪洋洋洒洒,没完没了地下着,像永远都等不到停下的时候。
陈瓒是被窗外的天光晃醒的。
他愣了愣。
昨晚忘了拉窗帘吗?
宿醉的头疼在意识回笼的瞬间涌上来,他喉结滚动,恍惚地抬手遮住眼睛。
昨晚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真的梦,梦见他和余沉回家,梦见余沉和他接吻,梦见……
视线无意间扫过一圈,房间有点陌生,目光最后掠过桌角,落在那个方正的盒子上。
陈瓒猛地睁大眼睛,坐起身。
不是梦。
破碎的画面在脑子里飞速拼凑,昨晚发生的一切清晰地涌回来,陈瓒眼睫颤了颤。
他慌忙掀开被子,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裤子,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昨天晚上……自己都做了什么?
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在脑子里来回翻涌,陈瓒在茫然间恍了恍神,突然意识到,这好像已经是第二次跟余沉躺在一张床上。
上一次是在自己家。
他忽然一顿,莫名想起一个奇怪的巧合——上一次躺在一起,他们好像也碰到了对方的嘴唇。
再一想,甚至还坐过同一个出租车司机的车。
心乱如麻。
越理越麻。
陈瓒还没把愣着的神收回来,门口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抬头,望了过去。
余沉没想到他已经醒了,推门后愣了愣。视线相触,两人隔着一室晨光,谁都没说话。
“醒了?”余沉先开口,神色自然地走到床边。
“嗯。”陈瓒低声应着,目光落在他眼下淡淡的青黑上,愣了,“你……昨晚没睡好吗?”
“嗯。”余沉没否认,弯下身,把手里打火机放在枕侧。
不过也不是没睡好。
压根没睡。
前半夜守在床边,看着床上的人睡得安稳,连身都没翻一下。
后半夜站在窗户旁,盯着雪停,看着天边冒出亮光,然后才转身出去。
但这些当然没必要告诉陈瓒。
“你抽烟了?”陈瓒闻到了一丝淡淡的烟草味。
“对。”余沉抬眼看他。
“……你不是——”
“不是说过不抽了?”余沉忽然轻笑一声,平声道,“没人能保证说过的话一直不变,上次忍得住,这次忍不住了。”
“……嗯。”陈瓒点了下头,什么也没说。
这次换余沉愣了神。
他盯着陈瓒看了几秒,忽然飞快别过脸:“醒了就出来,洗脸刷牙,然后吃饭。”
说完随手扔过来一条毛巾,转身就走了出去。
陈瓒攥着毛巾,望着他的背影,过了几秒才站起身。
冷水扑在脸上,驱散了几分头疼的混沌,心里的局促与慌乱却越来越重。
陈瓒擦干脸,怀着一团乱麻的情绪走出洗手间。
余沉已经在桌旁坐下,桌上放着一只碗。
陈瓒的目光先落在那把椅子上,昨晚发生的一切再次回笼,心跳不受控制地又一次加快。
“愣什么神?”余沉叹着问,“快点过来,不然坨久了更难吃。”
陈瓒走近一看,碗里盛着清汤面,其余什么都没有。
跟之前家教那晚的,几乎一模一样。
连碗上的花纹都对得上。
也可能是同一只碗。
他迅速想起自己昨晚醉酒时说的话,一阵尴尬涌上来,又有些不敢相信——余沉居然还记得。
“我昨天……随口说的。”陈瓒说。
余沉挑了下眉,不置可否:“吃吧。”说着把筷子递了过来。
陈瓒接过来,默默坐下。
入口还是那股味道,除了面最基本的味道,和一点盐味,别的什么都没有。
但是很暖,从舌尖暖乎乎地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陈瓒慢慢吃着,突然意识到什么,抬头:“你已经吃完了吗?”
桌上只摆了这一碗面。
余沉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认真问:“难吃吗?”
陈瓒:“……”
“很好吃。”陈瓒清了清嗓子,正色点头,“谢谢。”
余沉皱皱眉,“嗯”了一声。
“昨天的事……”陈瓒迟疑了一下,“你现在想聊了吗?”
余沉没说话,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下头。
陈瓒心口立刻一紧,指节不自觉收拢,攥得筷子都发出了声响。
四目相对的沉默里,他刚要开口,一阵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你的手机。”余沉说,“有电话。”
“……哦。”陈瓒有些慌乱地起身,去翻外套口袋里的手机。
余沉的反应……他完全摸不透。
心里七上八下,全是没头绪的疑问和猜测,等陈瓒回过神时,手机已经贴在耳边,但他连自己什么时候划开的接听都没印象。
“这怎么弄的,没信号吗?”电话那头是赵姐的声音,她疑问道,“小陈?陈瓒?能听到吗?”
“……能听到。”
“陈瓒,我才听说你辞职了。你李哥那人你也知道,最近结款手头紧,一开始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要是差钱了就跟姐说。”
赵姐语速很快,没等陈瓒应声又接着说:“是这样小陈,店里一时半会儿招不到人,你能不能再回来帮一周?就一周,工资照给,肯定不会少你的,行吗?”
话说得恳切实在,陈瓒心里正乱,一时没出口直接回绝。
“没事,你先琢磨着,晚点给我回个话,我得先给孩子送饭去了。”
见他挂了电话,余沉走过来:“怎么了?”
“……是昨天那家砂锅面的老板。”陈瓒说。
余沉一怔,“找你什么事?”
“问我能不能再回去帮一周,他们好找接替的人。”
余沉直接冷声道:“不行。”
陈瓒愣了下,抬眼看着他。
“你没直接拒绝?”余沉皱起眉。
陈瓒顿了顿,“……还没想好怎么说。”
其实换平时,这种事他张口就能拒绝,根本不用想什么理由。
只是刚才注意力全在余沉身上,等回过神,赵姐已经把电话挂了。
“你不会还想去吧?”余沉盯着他。
“……没有。”
余沉继续问:“电话里都怎么说的?”
“说可以加钱。”陈瓒下意识应道。
“你缺钱?”余沉问。
“……不缺。”
余沉语气松了点,叹着道:“或者……你还可以说你最近累了,不想去。”
陈瓒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又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赵姐说不用整天在那里,等忙的时候过去搭把手就行。”
余沉:“……”
他眉头拧紧,脸色明显黑了几分。
陈瓒才反应过来,发觉自己这话听着简直像在找茬。
他愣了愣,想要赶紧说点什么,但余沉忽然轻吸了口气,语气平静地开口:
“那你也可以说,你男朋友不让你去。”
陈瓒猛地一僵,看着他,呼吸瞬间断了。
余沉却像只是随口一句,顿了顿便移开视线:“刚才不是问我吃没吃饭?”
“还没吃。”
“我记得,你昨晚不是说自己做饭好吃?”他往厨房方向轻抬了抬下巴,“东西都在那儿,交给你了。”
作者有话说:
余帅帅:(平静中)
陈小瓒:(呼吸停顿中)
噼啪噼啪噼里啪啦(南瓜饼手动放烟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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