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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醋瓶


    余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说实话,周建平递过来那个鼓鼓囊囊的资料袋时,他心头确实被触动了一下。


    ……感动。


    虽然陌生,却真实存在。


    可也就这样了。


    高中,教室,同学……这些东西离他实在太远了,如果不是何文秀的提议,他根本不会想到重新回到这里。


    后排挺好的。坐在那里,窗外的光照进来,落不到他身上,前排的窃窃私语,也传不进他耳朵。


    距离刚好,足以看清他想看清的人,又不会太近,近到让人不适。


    所以他原本想直接拒绝。


    但周建平突然说了那句陈瓒旁边。


    怔愣间,余沉下意识抬眼,目光仿佛已经穿透了办公室的门墙,落回教室里那个熟悉的背影上。


    只是他沉默的这几秒让周建平误会了。


    “怎么样,可以吧?”周建平笑着,语气笃定。


    “我……”余沉回过神,淡淡道,“还是不了吧,陈瓒要学习,我怕打扰他。”


    “这有什么!”周建平一怔,摆摆手说道,“陈瓒那孩子有分寸。再说了,同学之间就该互相帮助。你既然已经来了这个班,就是班里的一份子。”


    他说着已经在纸上写写画画:“我看周五下午就挺好,课少……这座位表我赶紧……”


    “周老师,”余沉打断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真的不用。”


    周建平停下笔,抬头看他。


    “我现在的位置挺好的,不需要换。”余沉笑了笑,站起身,“快上第一节课了,我先回去了。”


    他说:“谢谢您的卷子。”


    没等周建平再说什么,余沉已经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风很凉,他轻轻推开教室后门,回到自己的座位。


    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进入了状态,埋头自习,没什么人注意他的归来。


    余沉把那个鼓鼓的资料袋放在桌上,随手翻开看了看。


    果然,几十张试卷整齐地码着,分门别类。


    余沉目光动了动,又抬起眼,目光飘向前排那个身影。


    坐到他旁边,当然更方便。近在咫尺,一举一动都落在眼里,想护着的时候伸手就能碰到。


    可……有必要吗?


    余沉收回视线,靠进椅背。


    他和陈瓒的关系,已经和一开始不同,早就不是当初那种需要刻意接近的状态了。


    会主动找他,会跟他赌气,也会因为他一句没回的消息就跑出来。


    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一条看不见的线,牵扯着,不用再靠物理距离去维系。


    况且……余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想起早晨镜子里那双眼睛。


    陈瓒太聪明,也太敏感。靠得太近,他怕这些破绽早晚会被陈瓒看穿。


    保持点距离,对谁都好。陈瓒应该习惯了一个人待着,贴得太近或许会让他不自在。至于余沉自己,也需要这点空间。


    就这样不远不近地看着,既能在陈瓒需要的时候伸手,又不会惊扰到他,刚刚好。


    “哎,哎……余沉?”忽然有人小声喊他。


    余沉转头看过去。


    还是付舟,正半侧着身子看他,手里转着一支笔。


    “老周把卷子都给你了吧?”付舟朝余沉手里的资料袋抬了抬下巴,“刚才就想说呢,不是没给你留,你桌上那些都被他收走了,怕你回来找不着。”


    “嗯,谢了。”余沉说。


    “客气什么。”付舟摆摆手,又想到什么,乐了乐,压低声音,“不过老周刚才趴窗户那架势,真够吓人的……我上周刚被他没收了本小说,还有阴影呢。”


    余沉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他态度不算热络,但也没拒人千里。付舟像是得了默许,话匣子打开了点,犹豫了几秒,“哎,你之前……真是混过社会的吗?”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你之前……是不是在正安街那边待过?我好像有次在那儿见过你。”付舟解释道。


    余沉抬了抬眼,没承认也没否认:“怎么?”


    “没什么,就问问,”付舟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我这人好奇心重……你别介意,主要是觉得你转来以后,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想象中?”余沉挑眉。


    “咳,就……瞎想嘛。”付舟含糊地带过,目光在余沉干净利落的短发和款式简单的衣服上扫了一眼。


    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顶着黄色飞机头,穿着骷髅头紧身衣的身影——和眼前这个穿着校服的人实在对不上号。


    他摇摇头,很快换了个话题:“对了,你之前哪个学校的啊?怎么没回去复学?到我们这儿来了?”


    听到了这句话,余沉目光顿了顿。


    只是他还没答,上课预备铃响了。


    物理老师抱着卷子走进来。


    “课代表,帮忙发下周测卷子。”物理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把卷子往讲台边上一搁。


    陈瓒站起身,从讲台抱起那摞卷子。


    余沉抬眼看了看。


    物理课代表。


    他挑了挑眉,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发卷时,教室里有了些细微的动静。


    陈瓒走到后面那一排时,付舟正转回头跟余沉说了最后一句什么,脸上带着笑。余沉虽然没笑,但微微侧着头,看起来听得很专注的样子。


    陈瓒垂眼将卷子放在付舟桌上。


    “谢了。”付舟转过头,接过卷子,把椅子往前挪了回去。


    陈瓒没应声,目光停了停,然后转头看向后面。


    余沉恰好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余沉下意识冲他笑笑:“物理课代表?”


    语气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那种看到熟人做正经事时的自然调侃。


    陈瓒看着他。


    然后顿了顿,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下一排。


    余沉怔了怔,唇角弧度僵了一下。


    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他怎么觉得……陈瓒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余沉看着他的背影,皱了下眉,错觉吧。


    或许就像他之前想的那样,陈瓒只是习惯了一个人待着,不想在同学面前跟谁显得太熟络。


    “我靠,四十八?五十都没有?”


    付舟看着卷子上的分数,脸都垮了,“……这回家又得挨顿臭骂,我爸最近跟吃了炸药似的,案子破不了,又不敢朝我妈抱怨,天天拿我撒气。”


    他旁边的同学听见,凑过来小声搭腔:“不是,你爸还在忙啊?感觉上周就听你说了,凶手不都抓住了吗?”


    付舟像是憋久了,趁老师背过身写板书,侧过半边脸和那人说话,声音压得只剩气音。


    “是啊,就还是正安街那案子,捅死人了,我上次周末给他送饺子又听见,好像还不止是打架斗殴那么简单,背后还扯出一串麻烦,抓了一大圈人,反正我爸这几天愁得烟一根接一根……说什么要上报并案?”


    讲台上,物理老师突然转身,粉笔“啪”地一声砸在讲台边缘。


    老太太的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后面的!还说?我盯你们半天了!听不见还当我看不见呢?卷子都到手了还不知道收心?一个个考多少分自己心里没数吗?”


    教室瞬间安静,付舟迅速低下头,手里转着的笔也放下了。


    老师的目光扫过全班,最终钉在最后一排。


    “那个新来的,”她抬了抬下巴,“你上周的周测没考吧?”


    余沉本来正打算找个舒服的姿势趴着,顿了一秒才意识到是在说自己,从臂弯里抬起头。


    “……嗯。”他应了声,站起身。


    “空白的卷子在吧?”老师拧着眉看他,“抽空写一下,别直接趴那儿睡。”


    余沉怔了一下,点点头。


    “坐下吧。”老师说。


    没等余沉坐下,老太太又转向全班,声音陡然拔高:“都看看自己手里的卷子!这次周测,全班过八十的就两个,过九十的就一个!你们是打算高考也就这个成绩?”


    被这么一训,教室里一片低气压。


    余沉伸手从资料袋里翻出那张空白的物理卷,摊在桌上。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落下。


    他没打算真做题。可刚才老师那句话还在耳边——别直接趴那儿睡。


    行吧。


    他皱了皱眉,叹了口气,随手在第一题旁边画了个圈。


    目光无意间扫过袖口那抹扎眼的绿,脑子里忽然冒出张泽远早自习时那声嘹亮的“青蛙王子”。


    这故事他倒是知道,等着公主亲一下才能变回人的青蛙?


    看看校服颜色,好像也大概能明白表达的什么意思。


    但这比喻……


    余沉扯了下嘴角。


    这都哪儿跟哪儿。


    十七岁的脑回路,他果然很难跟上。


    只是念头转到张泽远这里之后,心里有根弦忽然被拨动了一下。


    张泽远……他哥,张铭。


    那天在巷口,张铭被李文川那伙人围着,原来他欠的是这些人的钱。


    现在李文川进去了,姚航失踪了,张铭呢?


    他还会不会像上辈子那样,走投无路之下,踏进那个要命的地方?


    余沉不自觉地皱紧眉,朝张泽远的方向看去。


    但视线刚抬到一半,卡住了。


    因为教室对角线的另一头,陈瓒正在看着他。


    俩人目光撞了个正着。


    陈瓒大概是没想到他会突然抬头,明显愣了一下。


    余沉也怔愣住。


    这人刚才……一直在看他?


    陈瓒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转回去,只是睫毛垂下去一点,然后重新抬起来,目光平静地迎着他的视线。


    坦荡得余沉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看岔了。


    偷看还这么理直气壮?


    余沉想起他发卷时那副不搭理人的样子。


    那时候装不熟,这会儿倒是盯得挺紧。


    他觉得有点好笑,歪了歪头,冲陈瓒挑了下眉。


    目光里的意思很明显:


    看什么?


    陈瓒睫毛颤了一下,没动。过了两三秒,喉结一滚,转开了视线。


    余沉看着他转回去的后脑勺,愣了一会儿,了然又无奈地啧了一声。


    看吧。


    早都说了。


    十七岁的脑回路。


    果然猜不透。


    作者有话说:


    夜晚的梦境,月光洒进卧室。


    余帅帅(被摇醒)


    陈小瓒跪坐在床边,看着他,神色异常郑重。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凑近——


    “好了,”少年声音轻而沉,“我现在要亲你了。”


    “亲完,你就能变回人形了。”


    余帅帅:“……”


    #这期是我定制的青蛙王子和公主#


    第62章 是我吗


    猜不透归猜不透。


    但谁让这是自己呢。


    余沉往后靠了靠,换了个姿势盯着那个后脑勺看。


    上次他们说的话太沉重,现在再见面,陈瓒觉得不自在很正常。


    像只警惕性很高的猫,突然翻身让人摸了一把肚皮,第二天再见你,忍不住把自己重新团好,假装昨天那个摊成饼的不是它。


    余沉扯了下嘴角,移开视线。


    陈瓒是这样。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就像刚才在办公室,明明可以顺势坐到陈瓒旁边,却还是拒绝了。嘴上的理由是怕打扰对方学习,又在心里告诉自己没必要,怕被看穿破绽,其实……


    不过是另一种把自己重新团起来的姿势罢了。


    又是半堂课过去,这次前面的人没再转过来。


    物理老师哐哐敲着黑板讲最后一题,余沉低头看了眼自己桌上那张比脸还干净的卷子,想了想,眉梢一抬,笔尖在指尖转了一圈。


    然后落下去。


    先是一个方框,算是脑袋。又添两条线,算作肩膀。


    端详两秒。


    笔停了。


    ……这画的什么玩意儿。


    余沉目光复杂,盯着那几笔潦草的涂鸦,想把卷子揉了,手抬到一半,却又停住。


    最后他只是把笔一扔,向后靠进椅背。


    算了。


    他说服自己,有些东西,或许本来就是画不出来的。


    余沉重新拿起笔,这次没再画什么背影,笔尖在纸面上一顿,然后缓缓落下两个字:


    陈瓒。


    下课铃一响,物理老师收拾好教案,眼睛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大概是因为剩下的时间里没人再说话,也没人趴着睡觉,老太太什么也没说,抱着书离开了。


    “哎,余沉。”付舟转过半个身子,胳膊搭在椅背上,“会打球吗?下节体育课一起去打一场?”


    “……体育课?”余沉抬起眼,愣了愣。


    “是啊,体育老师说体育馆下周装修,就直接关了,这应该这学期最后一次课了。”


    付舟笑出一口白牙,“我跟老周说好了,这堂课想下去的都能去。然后也跟十一班体委约好了,等跑完圈就打场球,正好人齐。”


    余沉听明白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又在模糊的记忆里捞了一圈,把付舟这个名字和体委对上号。


    “走呗?”付舟往前倾了倾,拎起外套,“你平时打什么位置?”


    这个年纪的男生就是这样。不管技术好不好,只要球往场上一扔,都能吆喝着凑成一局,汗流浃背地跑满四十分钟。


    “正好,你才来咱班没多久,就当认认人,”付舟又说,“打场球,班里的人你基本就能对得上号了。”


    最后一次。


    这个词很奇妙。


    像某种默认的仪式,给按部就班的日子突然划了道线。


    过了今天,就再也没有了。


    无论平时喜不喜欢体育课,这一刻都被这个词勾起了点什么。


    桌椅拖动声,外套拉链声,说笑声。混成一片,淹没了后排具体的对话。


    陈瓒的笔尖顿了顿,没抬头。


    他没听见余沉后来说了什么。


    张泽远从他旁边经过时顺口道:“瓒哥下去吗?一块儿啊?”


    “不了。”陈瓒说。


    人陆续离开,躁动声变弱,教室一点点空下来。陈瓒垂眼看向手机屏幕,那条才收到的消息还亮着:


    【好,那你周末过来吧。】


    他回了个“好”,然后按熄了屏幕。


    冰箱里的中药袋子又快见底了。外婆之前趁他不注意,又偷偷减过几天的量,自己发现后去问,她却只说自己是记性不好忘了喝。


    之前那盒藏在桌下的止疼药扎破了他心底努力维持的平静。不管是真是假,钱总是不够用,安全感薄得像层纸,现实稍微吹口气,就可能破开一个洞。


    所以哪怕外婆的牙暂时看起来不疼了,他还是去趁周末去转了整整两天,最后在一家小饭店找到了不用身份证的活。


    端盘子,洗碗,倒垃圾,六小时八十块。地方虽然偏,但至少不在正安街。


    他放下手机,轻轻吐了口气。


    其实体育课这种时候,独自留在教室总显得格格不入。


    不过他习惯了。


    类似的集体活动,之前的运动会,联欢会,这种需要扎堆的场合,他总能找到理由避开。


    只是这回不太一样。


    陈瓒的视线落到桌角,停了两秒,最终却没有转过头。


    余沉应该会下去吧。


    后排那个叫付舟的男生他并不太熟悉,但看起来,他和余沉似乎聊得不错。也对,就算余沉看起来对校园学习生活兴趣缺缺,但融入一场球赛,对他来说应该不算难事。


    陈瓒的思绪突然在这里顿了一下。


    这种热闹,余沉会喜欢吗?


    余沉会打篮球吗?


    一个念头猛地撞进来——自己对余沉的了解,好像并不够多。


    虽然他见过余沉的转变,他们也经历过很多……别人没参与过的事情。


    复学生,前混混,在某个叫“航哥”的手底下做过事……余沉打架什么样,他知道。余沉抱过来时手臂的力道,他也知道。


    可然后呢?


    在认识自己之前,余沉都有什么样的朋友?


    以后……还会认识什么样的人?


    余沉平时喜欢做什么?讨厌什么?生日在什么时候?


    不知道。


    这些最平常的问题,他一件也答不出来。


    生日……那天吃烧烤之前,余沉问过他的生日,还说要送他一份礼物。当时脑子里很乱,他竟然忘了问回去。


    那你的生日又在什么时候?


    胃里突然泛起空荡荡的抽痛。


    这疼痛来得突兀,却瞬间将他从关于“余沉是个什么样的人”的飘渺思绪里,拽回了冰冷的现实。


    今天早上忘了吃饭,刚才早自习又喝了几口凉水。


    陈瓒皱着眉,下意识往下弯了弯腰,想压住那股不适。


    而就在这个动作里,他忽然清楚地意识到:教室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静得让他不敢回头。


    如果回头,看见的是空着的座位,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比胃里的抽痛更让人发慌。陈瓒吸了一口气,闭上眼。


    但下一秒——


    他听见了声音。


    是椅子被推开时,与地面摩擦的轻响。接着,脚步声从后排过道传来,不紧不慢,越来越近,直到最后停在他桌边。


    再然后,一片阴影落下来,挡住了侧面的光。


    陈瓒愣了愣,抬起头。


    余沉正低头看着他,见他抬眼,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莫名让人心头发软。


    “……你没下去?”陈瓒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余沉被问得一怔,“怎么这么问?”


    陈瓒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余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忽然换了话题:“早饭吃了吗?”


    陈瓒眼睫一动,沉默了两秒才低声说:“……还没。”


    虽然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但余沉的眉头还是皱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直接伸出手。陈瓒愣了愣,以为他要碰自己的脸,呼吸不由得停了停,身体微微僵住。


    可那只手只是落在桌面上,指向那些书和卷子:“往边上挪挪。”


    “……”


    陈瓒不明所以,但还是把东西往旁边推了推。


    余沉顺势在旁边张泽远的位置坐下,然后把手里的袋子往那片空出来的桌面上一放。


    “……这是什么?”陈瓒才注意到他手里拿了东西。


    余沉看了他一眼,无奈道:“猜到了你没吃早饭。”


    袋子口解开一点,温热的甜香飘出来。


    “小糖饼,早上我妈烙的,还温着。”他说,把袋子又往前推了推,“趁热吃。”


    陈瓒看了看那个袋子,目光又重新落到余沉脸上。


    余沉也不催他,就这么让他看着。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的喧闹远远传来,却更衬得这一角安静。


    “那件事……我还在考虑。”陈瓒看着他说。


    余沉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弄得一愣。


    考虑什么?哪件事?


    他花了半秒才反应过来——哦,还是家教那事儿。


    总觉得哪里奇怪,余沉其实很想问问他,话也说开了,一个兼职而已,这么几天过去了,他究竟在考虑什么?


    但他看着陈瓒认真的眼睛,最终没说什么。


    “那你考虑呗,”余沉失笑,语气里带着点随你便的无奈,“我又没拦着你。”


    他把装着糖饼的袋子又往前推了推,“先吃饭,别的再说。”


    陈瓒没说话,看了他很久。


    过了几秒,他低声说:“……嗯,谢谢。”


    陈瓒移开目光,伸出手,把袋子拢到自己面前,拿出一块小糖饼。


    甜糯的温热一点点漫进胃里,压下了那阵空洞的抽痛。


    陈瓒吃东西很快。几乎是三口,一张糖饼就没了。


    余沉靠在椅背上看着,没说话。


    直到陈瓒咽下最后一口,抽了张纸巾擦手,余沉才轻声开口。


    “你的早饭我解决了,”他语气平常随意,笑了笑,“那我的晚饭,能不能去你家解决?”


    陈瓒一怔,抬起眼看他。


    “我妈晚上要出去和同学聚会,”余沉说,“要是方便的话,我再去蹭顿饭?”


    其实何文秀在家。他只是今天打算去找外婆,然后把看牙的事说定了。


    “好。”陈瓒看着他,应得很快。


    这回答速度倒是让余沉有点意外,他原本想着,按陈瓒的性子,至少得犹豫几秒。


    余沉看着他,眉梢很轻地抬了一下。


    看来他那点不自在,消得比想象中快。


    窗外的喧闹声似乎变大了点,余沉往下瞥了一眼,是刚从楼上下去的人,正在浩浩荡荡往体育馆的方向走。


    打头那个高点的背影看着像付舟。


    最后一次……体育课。


    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浮现,余沉目光动了动。


    “怎么没跟付舟一起去打球?”陈瓒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余沉愣了下,回过头:“你听见他问我了?”


    “……就听到一点。”陈瓒看着窗外,“怎么没下去?”


    “哦,”余沉看着他的侧脸,笑笑,“你不是也没下去吗?”


    陈瓒没接话。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开,那群人已经走远了,窗外的喧闹声像潮水般涌进来,又退去。


    就在这片沉默里,余沉忽然明白了,刚才他过来的时候,陈瓒为什么要问那句话。


    陈瓒没有别的朋友。看见付舟来约自己,估计是……有点不舒服。


    所以才拐着弯问这么一句。


    他那声“怎么没下去”,想问的应该是:


    你也会去交别的朋友吗?


    这念头让余沉觉得有点好笑,心口却又很软地疼了一下。


    “我没去,”余沉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我没打过篮球,也不感兴趣。”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了一句:“再说了,你都在这儿坐着,我还能去哪。”


    陈瓒怔了怔。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脸,目光很平静地落到余沉脸上。


    “你生日什么时候?”


    余沉愣了:“……啊?”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可是陈瓒的目光那么平静,不像开玩笑,更不像随口一问。


    但这问题是从哪冒出来的?


    余沉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打球,朋友,然后……生日?


    这中间有联系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余沉眼中带着诧异。


    陈瓒轻声说:“因为想知道。”


    “我们家之前习惯过阴历生日,每年日子不固定,我都得等我妈提醒。”余沉笑了笑,语气寻常,“等我回去问问,知道了告诉你。”


    他语气自然,面上滴水不漏,心里却清楚自己纯粹是在胡诌。


    跟陈瓒相处越久,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跟着见长。


    他在心里感慨,虽然对方是自己……也不知道这么骗人,会不会有一天遭报应。


    原身的生日他就扫过一眼,就记得个大概月份,日期早忘了。


    陈瓒看了他片刻,点点头:“……好。”


    “还剩大半堂课呢,”余沉转头看了眼时间,“你趴桌上睡会儿吧。”


    他想起早上看见的那对黑眼圈。


    “你昨晚,”余沉有些不解,问得直接,“干嘛了?”


    陈瓒会熬夜学习,这他当然清楚。可往常最多到一点就该睡了。


    但看陈瓒现在这状态……像是一整晚都没合眼。


    陈瓒被问得一怔。


    昨晚。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某些被强行锁住的画面。


    “没干什么……只是没睡好。”陈瓒喉咙一紧,视线下意识就要逃开。


    “哦。”余沉皱了皱眉,但没追问。


    “那你休息吧。”他站了起来,倾身去拿那个装糖饼的空袋子。


    起身的动作牵动了衣领,宽松的卫衣领口滑开了些。


    陈瓒目光不受控地落在那片意外露出的皮肤上。


    锁骨的线条利落,被窗外的阳光一照,泛着层很淡的暖色。


    就这一眼。


    昨晚梦里那些混沌的,滚烫的画面,毫无预兆地碾过神经。


    唇上的触感。


    呼吸的节奏。


    像被什么烫到,陈瓒猛地别开脸。


    “不用,我不困。”


    他声音发干,迅速移开视线,胡乱找了个理由,“你……那张物理周测卷,写的怎么样了,我帮你看看。”


    余沉动作一顿。


    思维实在没跟上这跳跃——怎么又从睡觉跳到讲题了?


    但仔细一想,从刚才那句没头没尾的“生日”开始,陈瓒的节奏就没对过。


    大概人没睡好,脑子就会比较糊涂。


    现在再多一个讲题,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行。”


    他看了陈瓒一眼,语气里带着自己没意识到的纵容,顺着他应了下来,“那我把卷拿过来?”


    讲吧讲吧讲吧。


    爱干什么干什么。


    “我去你那边。”陈瓒说。


    余沉点点头,没再多说,教室门口的垃圾桶满了,想扔东西得去走廊另一边的垃圾道。


    “我先去扔个垃圾,”他往后面指了指自己座位,“卷子在桌上。”


    他刚走到楼梯口拐弯,迎面就撞上个急匆匆跑上来的人。


    “啊,对不起!”是个扎低马尾的女生,声音清脆,抱着本书连连后退。


    “没事。”余沉侧身让开,打算继续走。


    “那个……学长!”女生又叫住他,有点不好意思,“请问物理办公室在几楼?”


    学长?


    这称呼让余沉怔了下,看了一眼她袖口的一道杠,高二的。


    “五楼,”他说,“上去左手边。”


    物理办公室就在生物办公室旁边,他早上从周建平那里出来时才看见过。


    “谢谢学长!”女生道了谢,却没立刻走,犹豫着看了他一眼,“学长……你是新转来的吗?”


    余沉一愣。


    “我之前中午去食堂的时候,在教学楼下见过你,”女生声音轻了些,低了低头,“你来找我们班赵明明,我记得你没穿校服。”


    余沉想起来了。


    是去找赵明明问耳钉那次,他确实在高二楼底下等过。


    他有点意外。那天他忙着在想原身耳钉和照片的疑团,根本没注意周围都有谁,也没想到会被人记住。


    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嗯。”


    “那……谢谢学长!”女生飞快说完,转身快步上了楼。


    她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楼梯拐角,余沉收回视线,没再多停留,转身回了教室。


    从后门进去的时候,陈瓒正站在他桌边。


    少年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的某处,看得有些出神。连余沉走到他身旁,都没察觉。


    “找着卷子了?”余沉问。


    他桌面有点乱,没拆封的教辅,还有资料袋,都堆在了一起。


    听见声音,陈瓒回过神。他转过头,看了余沉一眼。


    那眼神余沉形容不好,有点深,又有点空,像是看见了什么想不通的东西。


    “怎么不坐下?”余沉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一边问一边顺着他刚才的视线看过去,“你在看什……”


    话音戛然而止。


    一个歪扭的方框,两条潦草的斜线。


    他半小时前随手勾勒的那幅大作,此刻正毫无遮掩地摊在桌面上。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安静。


    陈瓒的视线在那团线条和“陈瓒”两个字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声音终于迟疑地响起:


    “……这个,”他问,“是我吗?”


    作者有话说:


    余帅帅:画的不好,下次还画


    陈小瓒:(盯着那团线条陷入沉思)


    第63章 方寸之间


    余沉看着自己画的那团糟心玩意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你大爷。


    怎么把这东西忘了。


    空气安静得要命,尴尬像水汽似的无声蒸腾。但好在只是幅潦草的画,只是两个字,没露什么要命的破绽。


    ……顶多算丢人。


    余沉低下头,目光在那团糟心的涂鸦上飞快地过了一遍,深吸一口气。


    只要不涉及那些不能说的,这点儿场面,他还能圆。


    他抬眼,对上陈瓒望过来的目光。


    “不然呢?”余沉清了清嗓子,“这教室里还有第二个陈瓒?”


    余沉继续说,语气尽量平常,“上课太无聊,随手画的。”


    陈瓒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余沉承认得太快,太坦然,反倒让人一时接不上话。


    余沉说完,伸手去抽那张卷子,想给这幅惊为天人的大作扣过去。


    可陈瓒的手先一步按在了纸页边缘,指尖轻轻压住了那团线条。


    “……怎么突然画我?”他看着余沉的眼睛问。


    被这么直白地追问,余沉先愣了两秒,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眉梢很轻地抬了一下。


    他索性不抽卷子了,手撑在桌沿,看向对面的人。


    “想画就画了,”他看着陈瓒,不解地问,“你刚才回头看我半天,我画你一下不行?”


    “……”


    余沉见他被噎住,满意地直起身。


    陈瓒目光移开,落回那团线条上。指尖顿了顿,很轻地划过那个名字。


    这字……


    陈瓒心口跳了一下,看见的第一眼,他差点以为是自己写的。


    以前也见过余沉写字,但只是觉得顺眼,没往心里去。


    可现在,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另一个人的手写出来,笔锋转折间,居然处处是他自己落笔时的影子。


    怎么会……这么像?


    余沉练过他写字?


    可不对,字迹这种东西,短时间内改不了,而在当家教之前,余沉根本没见过他写字。


    他抬眼看向面前的人。


    余沉察觉到他的目光,“嗯?”


    又怎么了?


    太多疑问涌上来,这份怀疑又来的毫无根据,陈瓒一时不知该从哪问起。


    他顿了下,指尖点了点那个线团:“……头为什么是方的?”


    余沉被这一句问住了。


    他也看向那幅画。


    是啊,头为什么是方的?


    自己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天知道。


    但这问题反倒让他从那阵尴尬里挣脱出来几分。


    “可能,”余沉面不改色地瞎扯,“你做题的时候,脑袋看着特别……有棱角,像个小方块。”


    陈瓒怔住了。


    他眨了下眼,盯着余沉,像在消化这个离谱的比喻。几秒后,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像被荒唐话噎着后,没忍住漏出的一点气音。


    “是吗?”声音轻轻的。


    余沉被这声反问给噎了一下。


    “啧,”他想说什么,嘴角却不听使唤地也跟着动了动,“……你乐什么?”


    骨子里是一个人,你跟我一个水平线。


    换你来,画得说不定比我更方。


    这念头让他那点笑意彻底没压住。


    “行吧,没办法,”他摇摇头,笑着叹气,“我画的……能好看到哪儿去。”


    说是一幅画都勉强,潦草几笔,要不是旁边规规矩矩写着他的名字,陈瓒大概用膝盖想也猜不出这团线条画的是自己。


    方脑袋,细肩膀,连下半身都没画全,脚都没有。


    ……脚?


    余沉思路莫名一岔,目光落在线条截断的地方。


    念头将落未落,教室前门突然“咣当”一声被撞开!


    两人同时转头。


    杂乱的脚步声和人声像涨潮般轰然涌进来。


    “快快快!扶着点——先送到椅子上!”


    几个男生手忙脚乱地架着一个人挪进教室,带进来一股球场上的热气。


    个个满头大汗,因为才从外面的冷风里回来,头顶全呼呼冒着白气,活像一排刚出锅的包子。


    余沉抬眼望去,被架在中间那人正龇牙咧嘴地抽气。


    是张泽远。


    “我操!我的腿腿腿!”他痛苦得直嚎,“疼疼疼疼疼——!”


    “你要操谁啊?别嚎了!”架着他的付舟吼了一嗓子,“省点劲儿走路!”


    张泽远左脚完全不敢沾地,整个人半挂在俩人身上单腿蹦进来,校服裤腿蹭得灰扑扑的,额发被汗浸湿,狼狈地贴在脑门上。


    教室后面的两人看着这场景,都愣了一下。


    陈瓒先回过神:“怎么了?”


    “脚崴了,”总算把人送到椅子上,付舟松了一口气,抹了把脸,“抢篮板的时候跳猛了,落地没站稳,摔了。”


    余沉没说话,目光在那几颗冒烟的脑袋上停了半秒。


    记忆的某个角落终于被撬开。


    想起来了,最后一次体育课,张泽远下去打球时崴了脚,回来后坐在他前面,嚎了半节课。


    但过去太久,又是小事,他刚才没立刻想起来。


    “我操啊是不是折了……”张泽远试图动了下脚踝,瞬间疼得五官乱飞,“靠!骨头肯定裂了!太他妈疼了!”


    “别乱动。”余沉皱着眉走过去。


    他声音不高,却让乱哄哄的场面静了一瞬。


    余沉上前,半蹲在张泽远旁边,单手按住了他的小腿。


    “捏这儿有感觉吗?”余沉问,手上动作很稳。


    “……没有。”张泽远喉结滚了一下。


    周围剩下几个男生都愣愣看着他。


    余沉没抬头,只简短道:“拿把椅子。”


    众人还在发怔,陈瓒已经上前,把自己那把椅子拖到了张泽远腿边。


    余沉看向他,两人目光极快地碰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点了下头,然后托着张泽远的脚踝,稳稳架上了椅面。


    “余、余沉,”张泽远疼得声音发颤,还有些发懵,“你……你会看啊?”


    余沉没应,问他:“摔的时候听见声音没?”


    “啥?”


    “咔嚓,”余沉无奈,“这样的声音。”


    “好像……没有,”张泽远回忆着,“感觉就嘎嘣一下……”


    那骨头应该没裂。


    余沉没再问,伸手把他裤腿往上卷。


    卷了一层,还有一层。再卷,又一层。


    余沉动作顿了顿。


    “我操,”付舟看呆了,震惊开口,“你这是穿了多少啊?”


    “降温了啊!那他妈傻子才不穿秋裤呢!”张泽远理直气壮地吼回去。


    听见这句,余沉目光一动,忽然转过头看向旁边的陈瓒。


    和他对视上的陈瓒:“……”


    两人对视了半秒,余沉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转回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等终于卷到膝盖,脚踝露了出来,已经肿起了一圈,皮肤发红,但没看见严重的淤紫。


    “骨头应该没事,” 余沉看了看肿起的部位,松开手,“多半是筋扭了。”


    “真的假的?”旁边有男生探头问。


    余沉没正面回答,“骨折的话,他早嚎得整个学校都听见了。”


    他起身退开半步,“不过还是得去医院拍个片子,我说了不算。”


    周建平是在几分钟后冲进教室的,跑得气喘吁吁,没进门就喊:“怎么样?伤哪儿了?”


    去找他的学生已经说了经过。周建平教了十几年书,还是第一次碰见这种情况。他走过来看着张泽远,但也看不出来严不严重,急声道:“赶紧联系家长,然后我开车送你去医院!咱们校医务室肯定处理不了这个。”


    张泽远本来还在疼得直抽气,听见问话,先是愣了两秒,像是疼痛把脑子搅慢了,需要时间处理这个问题。


    “……啊?”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吸了口气,“我爸出差了……我妈,我妈她刚出院,还躺着呢,来不了。”


    余沉目光暗下去。


    上辈子,最后也是周建平送去的医院,至于张泽远家里有没有人来接——他确实记不清了。


    或者说,他压根没留意过这种事。


    “那你家还有没有别的亲戚什么的?”周建平又问,语速很快,“能先过来顶一下的?”


    张泽远没立刻回答,拧紧眉毛,隔了好几秒,挤出来一句:“……我哥应该能来。”


    “你哥?”周建平有些意外,“行,快给他打个电话!”他说着就把自己的手机往前递。


    余沉的视线落在张泽远脸上。对方接过手机,表情却不见轻松,反而更犹豫了。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好一会儿,才按了下去。


    电话很快接通了,张泽远飞快地说了两句,然后就挂断了。


    “我哥说……他马上到。”他把手机递回去。


    “好好好,那赶紧的,你们先帮忙把他扶到楼下等着!”周建平指挥着,“我去取车。”


    余沉直接上前一步,开口:“上来。”


    张泽远还在发懵:“啊?”


    余沉已经反手扣住他胳膊,利落地往自己肩上一带。张泽远整个人往前一倾,重心瞬间落在了余沉身上。


    几乎是同一秒,陈瓒已经上前,帮忙扶住了另一侧。


    余沉侧头看了他一眼。两人之间没有对话,甚至没有眼神交换,但那种流畅到近乎本能的配合,让周围本想上前搭把手的几人都下意识停住了动作。


    明明这两个人没什么交流,却有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他们几个伸出去的手,忽然就显得有点多余。


    “这……”有人小声开口,“咱还上吗?”


    “上个屁,”付舟压着嗓子,“没看见人家俩够用了吗?比咱们刚才那通瞎忙活强多了。”


    话虽这么说,总不能真站在那干看着,最后他们还是跟了上去,前后左右地护着,吵吵嚷嚷一路下了楼。


    周建平的车还没来,几个人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等着。出去才发现,本来还晴朗的天不知何时变阴了,风刮过来,带着股干冷的劲。


    张泽远靠墙站着,疼得五官变了形,但没再喊出声。


    大概十分钟左右,校门方向急匆匆跑过来个人。


    男人穿着件半旧的黑色夹克,跑得有点喘,眼睛带着明显的急色,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余沉的目光,在看见那张脸的瞬间,定住了。


    张铭。


    眼前的张铭,和他记忆里那个影子忽地叠在一起,又唰地分开。


    上辈子的最后一眼,黑暗里全是粉尘,对方脸上全是血,眼中毫无生气,嘶哑的声音混在坍塌声里:“走……”


    再然后,是不久前巷子里,李文川踩着的那个人。眼神灰败,像死了一半。


    而眼前这个……


    他跑得额角冒汗,眉头因为着急皱得很紧,但眼睛是活的,里面有急切,有担忧,甚至有跑出来的活泛气儿。


    变化太大了。


    余沉拧紧眉。这时候的张铭,本来就该是这样?


    还是说……这也是一个变数?


    张铭的目光扫过人群,立刻锁定了张泽远。“小远!”他喊了一声,快步冲过来。


    张泽远没吭声,直到人走到跟前,才皱着眉头别别扭扭地瞥了他一眼。


    “怎么弄的?伤哪儿了?”张铭皱紧眉打量他,“刚在电话里你也没细说,我请了假就跑过来了。”


    听见“请假”两个字,余沉眉毛很轻地抬了一下。


    陈瓒站在他身侧,注意到这细微的反应,目光动了动。


    张泽远低着头,拧眉紧抿着唇,付舟以为他是疼得说不出话,直接替他把崴脚的过程又说了一遍。


    张铭听完,脸色一变,蹲下身就想去看张泽远的脚踝,“是不是骨折了?”


    “应该没……”付舟说着,转头看向余沉,“是吧余沉?”


    张铭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先看到余沉,紧接着看到了旁边的陈瓒。他明显愣住了,目光在两人之间迅速打了个来回,像是同时认出了他们,神色跟着变了变。


    “我不确定,”余沉摇摇头,声音平淡,“还是得去医院看看。”


    张铭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瞥见了旁边的付舟和其他人,最终只是抿了一下嘴唇,点点头,把话咽了回去。


    这时,周建平的车已经开了过来,“是张泽远哥哥吧?快上车,咱们赶紧先去医院。”


    这下不用别人再帮忙,张铭直接把张泽远半抱进了车后座。


    周建平离开前冲陈瓒摆摆手:“陈瓒,回去帮老师说一声,待会儿我的课改自习。”


    陈瓒:“嗯。”


    余沉站在原地,看着周建平的车消失在拐角,才收回了视线。


    刚才用力架着张泽远,那边肩膀有点发酸,他皱着眉,下意识抬了抬,手背却不小心碰到了什么。


    很轻的一下,温的。


    余沉怔了怔,看过去。


    是陈瓒的手。


    他抬眼,陈瓒也在安静地看他。


    对视了一秒,余沉把手插进口袋,轻轻笑了下:“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余沉:听见了吗?傻子才不穿秋裤(上下看了看)


    陈瓒:“……”


    第64章 吻的落点


    余沉已经往前走了。


    陈瓒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向那道背影,指尖蜷了蜷。手背相触的那一点温热,早散在了风里,但心里还悬着什么没有消失。


    刚才他看见余沉一个人站在那里,心里忽然空了一下,似乎生出几分没缘由的难过。


    可这情绪来的太突然,分不清是因为什么。


    沉默几秒,陈瓒皱了下眉,没再细想,抬脚跟了上去。


    张泽远脚扭了的消息课间时就传开了,但高三的注意力像流沙,一点风吹草动,转眼就被卷子埋了。


    等到下午,关于这件事的话头就淡了。天一直阴着,云层厚厚地压下来,灰扑扑的,仿佛暮色提前渗进了天空。


    放学铃响,教室里窸窸窣窣响起收拾东西的动静。陈瓒从题海中回神,合上书,下意识先往后看了一眼。


    他愣住了。


    教室后面那个座位是空的。


    “好,那就下午两点,谢了。”


    余沉挂断了电话。


    周建平还没回来,晚课也结束了,他干脆趁着自习溜出来联系诊所,终于约好了时间,准备周末带外婆过去看牙。


    把手机揣回兜里,他转身想回教学楼。


    后颈突然一麻。


    汗毛炸起来的瞬间,他猛地回头。


    小径空荡荡的,只有被风吹得乱晃的树影。远处教学楼全亮着灯,在暗下去的天色里晕成昏黄的一团。


    错觉?


    余沉皱紧眉,打开了手电筒,但什么人都没有。


    可那股寒意仿佛还贴在颈后。


    他目光又扫了一圈,正想着要不要往前再看看,身后突然传来铃声,夹杂着隐隐的喧哗。


    ……放学了。


    教学楼门口开始有人往外走,余沉最终收回视线,转身朝那边走去。


    学生们乌泱泱地从楼梯口涌出来。余沉看了一眼,然后干脆地退到门边,摸出手机给陈瓒发消息。


    【我在楼下等你。】


    几秒后,屏幕亮了下:【嗯】


    他揣回手机,靠墙站着等陈瓒下来。只是眼看着人走了快一半,也没见到他的影子。


    余沉正纳闷,低头去看时间,旁边忽然响起个低低的声音:


    “学长?”


    很轻,带着点试探的语气。


    余沉一怔,抬头看过去。是个女生,低马尾,看着眼熟,是上午问办公室的那个高二女生。


    “喊我吗?”余沉问。


    “嗯,”女生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不是冻的,她手指攥着书包带,“我在这儿等了一会,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高二比高三早放学十分钟,但她铃一响就跑到这儿守着,生怕错过。


    余沉疑惑地问:“找我什么事?”


    女生看着他。


    面前的人,眉压着眼,鼻梁挺直,不言语时唇角习惯性地抿着,天然带着距离感。


    没穿校服时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更明显些,此刻一身校服,柔和了轮廓,说话语气也平和,但那份隐约的疏离感仍在。


    “我……”女生吸了口气,像是鼓足了劲勇气,“可以和你认识一下吗,学长?”


    余沉这下听明白了。


    他有点意外,看着对方一时没接话。


    不是不知道怎么应对,上辈子也不是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只是现在他一个二十好几的成年人,对着个明显紧张的高二女生,那些委婉的回应,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


    见他没应声,女生更局促了。


    “这个,是我的联系方式。”她递过来一张折好的便利贴。


    周围已经有几个学生好奇地看了过来,余沉看着那张纸条,顿了顿,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指尖刚碰到纸边,女生就飞快地收回了手。


    “学长再见!”她抿抿唇,转身就跑。


    余沉看着她跑进人群,垂眼看向手里那张便利贴。淡紫色的,印着小爱心,边角折得整整齐齐。


    他叹了口气,把纸条塞进口袋。


    一转身,脚步却顿住了。


    陈瓒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正静静看着他。


    “……下来了?”余沉回过神,往他那边走了几步,没忍住笑了笑,“你这速度,属蜗牛的?”


    陈瓒问:“晚自习你怎么没在教室?”


    “哦,”想起缘由,余沉心里虚了一下,但语气很自然,“坐那儿太闷了,学不进去,出来透口气。”


    陈瓒看了他两秒,抬起手,“你的书包,帮你收拾完了。”


    余沉愣了愣。


    书包?


    “……我都忘了。”余沉接过来,“谢了。”


    两人并肩走了几步,他单肩挂上书包,笑着道:“我说呢,人都走光了,差点以为你是按秒针走路的。”


    陈瓒沉默片刻:“我早就下来了。”


    “嗯?”


    “看你在跟别人说话,就没过来。”他说,“没想到你还认识高二的。”


    “没……不认识,”余沉叹了口气,“是早上体育课,去扔垃圾的时候碰见的,她问我办公室在哪。”


    “那她找你干什么?”陈瓒问。


    “因为不认识,”余沉从兜里拿出那张纸条,晃了晃,“所以想认识一下。”


    陈瓒脚步慢了下来。


    他目光落在那张淡紫色的纸上。


    虽然没看见里面的内容,但看着那张纸条上的爱心图案,已经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


    陈瓒又抬起眼看他:“你收了?”


    “……是啊,”余沉被他问得一愣。


    但他看了看陈瓒,明白了。


    如果是十七岁的自己,好像确实会直接拒绝,太年轻,不懂留余地,也不在乎伤不伤人。


    “拿了不加是一回事,”余沉忍不住说,“当场拒绝是另一回事。那会儿周围都是人,直接不要,人家面子上挂不住。”


    陈瓒看着他,过了几秒,很轻地“嗯”了一声。


    “没打算加,”余沉最后把纸条往兜里一揣,“我没那个意思。”


    小姑娘挺有勇气的,人看起来也不错。


    他确实想过,重来一次,可以找个合适的人试试。但绝对不是现在,更不该在学校里。


    灵魂是个二十几岁的人,青春期那套忽上忽下的懵懂,早就不适合他。


    十七八岁的,差得太远,还是算了吧。


    陈瓒沉默下来。


    余沉说自己没那个意思,他当然知道。


    余沉是个gay,不可能和女生有什么。


    可那画面还在眼前晃:女生递过纸条,余沉接得很顺手,脸上没有半点不自在,而接过来之后,还能条理清楚地和自己解释,需要顾及对方面子,拿了不加是另一回事。


    陈瓒眉头皱了起来。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之前一直忽略的问题。


    很重要的问题。


    “余沉,”他侧过头,迟疑着,“你以前……是不是谈过恋爱?”


    余沉愣了,“什么?”


    陈瓒怎么突然会想到问这样一句?


    他下意识看了眼手里的纸条,是因为这个?


    “你觉得呢?”余沉觉得好笑,把问题抛了回去。


    陈瓒看着他,没接话,像在固执地等一个答案。


    “没有。”余沉说。


    话出口时他心里一顿,忽然想起之前那个想疏解欲望都找不到对象的早晨。


    陈瓒目光动了动,“真的?”


    “骗你干什么。”余沉无奈地说。


    陈瓒没应声。


    他不是不信余沉,只是……他记得当网管时,在正安街看到的画面。巷口嘴巴黏在一起的人影,网吧里几个小混混隔两天就换的“嫂子”,喝醉之后往路灯柱子上蹭还骂骂咧咧的醉汉。


    余沉曾经在那样的地方待过很久。


    “为什么?”陈瓒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什么为什么?”余沉没明白。


    “怎么没谈?”陈瓒声音压低了。


    余沉一怔,看向他。停顿几秒,他往前凑近了些:“那你呢?谈过恋爱吗?”


    “……没有。”


    “那你又是为什么不谈?”余沉饶有兴致地看他。


    陈瓒怔住了。


    余沉看着他这样子,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


    “走了,”他直起身,换了话题,“饿了,回去吃饭。”


    出了校门,从大道拐进小道。路越走越窄,行人开始变少,熟悉的楼顶从树梢后冒出来。


    “哎对了,”上楼梯时,余沉才想起来问,“跟外婆说过了吗?今天我来蹭饭。”


    “嗯,”陈瓒说,“午休的时候告诉她了。”


    敲了门,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


    外婆给他们开门,笑盈盈的:“回来啦?饭还没好,肉解冻的慢,才下锅,还得再炖会儿。”


    “你俩先进屋,我去旁边那条街买点拌菜,我记得小余上次挺爱吃。”


    “不用,您别麻烦了,”余沉怔了怔,挡了一下,“够吃了。”


    “不费事,正好再买几块咸菜。”外婆已经换好鞋,拍了拍他胳膊,笑着说,“马上就回来了。”


    “哎对,瓒瓒,记得帮外婆看下锅,再等十分钟就关了。”外婆临出门前嘱咐着。


    门关上了。


    陈瓒先去了厨房,余沉挂好外套,鼻尖动了动:“什么这么香,排骨吗?”


    “嗯。”陈瓒搅了搅锅,“小白菜炖排骨。”


    余沉往厨房走,路过餐桌时步子一顿。


    只见桌上已经摆了三四个炒菜,都冒着热气,看颜色都是新做的,中间还有一碗黄澄澄的鸡蛋糕。


    “……这么多菜。”余沉愣了。


    他忍不住看向陈瓒,“你怎么跟外婆说的?”


    “没什么,就说你晚上要过来吃饭。”陈瓒说。


    他顺着余沉的视线,也看了眼那桌明显丰盛过头的菜,停顿了一下。


    “外婆平时……不太做这么多。”陈瓒解释,“可能因为我们家很少来客人。”


    余沉看着那桌明显多出来的菜,没说话。心里某个地方慢慢塌下去一小块,又软又涨。


    他晃着神,转身迈开脚步,结果不小心踢到了椅子,脚腕结结实实撞了上去。


    “嘶……”余沉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


    “怎么了?”陈瓒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没事,不小心磕了一下。”余沉摆了摆手,走到厨房。


    陈瓒看向他的脚,早上余沉检查张泽远脚踝时的样子,忽然清晰地出现在脑海。


    “余沉,你之前,”陈瓒问,“骨折过吗?”


    余沉一怔:“怎么问这个?”


    “看你去帮张泽远的时候,感觉你好像很熟练。”陈瓒说。


    其实不一定是自己骨折过,也可能是见过别人骨折。


    但陈瓒潜意识就觉得是前者。


    余沉先是愣了下,随后笑笑,“嗯,是折过。”


    明明早就猜到了答案,可真从余沉嘴里说出来时,陈瓒还是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


    “……怎么折的?”他放轻声音问。


    余沉顿了顿。


    怎么折的?


    记忆里那个阴暗潮湿的地牢冒了出来。


    四天没吃没喝,刘明辉最后一个巴掌扇过来的时候,他右脸早已经肿得没了知觉。


    “还他妈想跑?”刘明辉盯着地上那张已辨不出原样的脸,声音里淬着冰碴,“小子,你骨头挺硬啊。”


    他蹲下身,一把薅起少年汗湿的头发,强迫那张脸抬起来。


    “你以为张铭是菩萨?不举报你,等你跑了,他第一个就得死。”


    刘明辉咧开嘴,露出满是恶意的笑,声音森然,“没办法,在这儿,人性就这么回事。”


    “你想当好人,得先问问阎王答不答应!”


    他揪着头发把陈瓒脑袋提起,又猛地往泥地里一掼!


    “砰!”闷响混着泥水溅开的声音。陈瓒侧脸陷在污浊里,额角破开的口子汩汩往外涌血。


    他嘴角翕动了几下。


    “还有气儿说话?”刘明辉啐了一口,轻蔑地把耳朵凑近,“来,让老子听听,是不是想通了,要求饶?”


    涣散的瞳孔骤然一缩,陈瓒猛地抬头,一口咬住了刘明辉凑过来的耳廓。


    用尽最后那点力气,发了狠地往里咬,牙齿切进皮肉,血腥味瞬间漫开!


    “啊——!!!”刘明辉的惨叫陡然变了调,抬脚狠狠踹上陈瓒胸口。


    陈瓒被一脚踹得撞上身后的墙,整个人蜷了下去,他闷哼一声,血丝从嘴角渗了出来。


    耳朵被生生咬掉一块肉,刘明辉血糊了半张脸,他痛疯了,眼里凶光暴涨。


    “贱种!”他看着地上那个蜷缩着只剩出气的人,再次抬脚,瞄准那截早就动弹不得的脚踝,发了疯似的跺了下去!


    “你他妈找死!”


    咔嚓!骨头断裂的声音。


    刘明辉的脸在阴影里扭曲,余沉眨了下眼,感觉脚下突然有些站不稳。


    “我……”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有点发涩,“被人踩了一下,就折了。


    那是他第一次骨折,也是上辈子第一次伤那么重。


    后来长好的骨头,阴雨天泛起的钝痛,矿上那张最后推了他一把的脸。


    话出口的瞬间,这些画面全都撞过来,又被他生生按下去。


    “踩了一脚?”


    陈瓒看着他,心脏猛地一缩。


    是多重的力道,才能把人的骨头生生踩断?张泽远摔下来崴了脚都没骨裂,那余沉当时……


    “谁干的?”陈瓒嗓子发紧。


    “……一个傻逼。”余沉笑了笑。


    其实自己不该说的。


    但刚才太恍惚了,像被那段过去魇住了,话就这么滑了出来。


    “这汤,”余沉低下头,也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排骨,“是不是该关火了?”


    陈瓒却没应,他看着余沉。


    “当时,”他声音很低,“是不是很疼?”


    余沉搅动的勺子猛地顿住。


    疼吗?


    他吸了口气,那口气却堵在胸口,没下去。


    “……忘了。”再开口时,余沉扯了扯嘴角,勾出个淡淡的笑,“过去太久了。”


    屋里沉默下来。


    陈瓒看着他的侧脸。


    白天在校门口那种心里发空的感觉,再次出现,撞得他心口一沉,感觉被一记闷锤缓慢地凿了一下。


    余沉脸上那点很淡的笑已经散了,此刻眉宇间什么也看不出,只有一片平静。


    可陈瓒就是觉得,他现在看起来……很难过。


    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累到没了表情,只剩下一身看不见的伤。


    余沉关了火,把勺子搁好。


    “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是见过我之前的样子吗?”他解释着,语气轻巧,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成天瞎混,打架堵人,磕断胳膊腿儿也正常。”


    余沉再次扯了下嘴角,但这次弧度还没勾起来,手腕突然一紧。


    他低头看去。


    陈瓒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厨房的旧灯比较暗,窗外一片漆黑,那点仅有的光晕开,全拢在他们之间。


    陈瓒握着他手腕的力道紧了紧,又松开,手指滑下去,最后轻轻拉住了他的手。


    余沉怔了怔……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这什么意思?


    但是还没反应过来,陈瓒已经凑到了自己身前。


    余沉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靠过来的。抬眼时,只看见陈瓒睫毛垂落的弧度,和鼻梁投下的那道浅影。


    嘴边那句“怎么了”还没来得及出口,额间先是一暖。


    温热的呼吸扫过,一个很轻的吻落了下来。


    带着潮湿的暖意,无声熨在他的眉骨。


    余沉定在原地,呼吸猛地停了。


    作者有话说:


    陈瓒:…((((っ?ω)っ


    余沉:(大脑过载)老己你在干什么?Σ(°△°|||)


    第65章 你考虑的是什么


    呼吸扫在鼻梁上,小小的气流,有点痒。


    直到那一小片温软的触感撤走,余沉的呼吸还停着。


    陈瓒直起身,拉着余沉的手却没松开,手指勾着手指,就那么停在那。


    他垂眼看着眼前的人,喉结缓慢地滚了一下。


    过了两三秒,余沉呼吸才重新续上,一口气吸进去,又短又急。


    “你……”他盯着被牵住的指尖,找回自己的声音,“发什么疯?”


    陈瓒的视线落下去,停在他嘴角。


    “别那样笑。”他小声说。


    “什……”余沉彻底愣住,皱着眉半天没转过弯。他完全没听懂:“我哪样笑?”


    陈瓒没回答,松开了勾着他的手指。


    余沉甚至没来得及反应那只手空了,下巴就被托住,指节抵着他的下颌,把他偏开的脸带正。


    陈瓒看着他的眼睛,就看了一眼。


    然后低下头,嘴唇在他嘴角边很快地碰了一下。


    余沉瞪大眼睛,头猛地向后一仰,挣开了陈瓒的手。


    两人之间仓促拉开一小段距离,周围的空气变得紧绷。余沉僵在那,呼吸乱了套,盯着陈瓒,感觉像盯一个突然不认识的陌生人。


    ……操。


    我疯了还是他疯了。


    见他躲开,陈瓒手却没放下,仍停在原地看着他。


    厨房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心脏砰砰狂跳。余沉别开视线,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答应你考虑的事。”陈瓒先开口,停顿了一下,目光锁住他,“我想好了。”


    余沉没反应过来,转过脸,“……什么?”


    考虑……家教?


    现在说这个?


    念头刚起,他抬眼,撞上对面陈瓒的眼神。


    心里突地一下,他从来没见过陈瓒这样看他。面上没什么情绪,可那平静底下却像压着什么,很深,像是憋了很久。


    “……你考虑什么了?”余沉嗓子发紧。


    “瓒瓒?”外面忽然传来推门声,紧跟着是外婆的声音,“小余?”


    看了一圈,发现客厅里一个人也没有。卧室门敞着,里面也不见人影,她没忍住纳闷道:“这俩孩子跑哪儿去了?”


    外婆的声音落进厨房,两个人同时一愣。


    下一秒,余沉几乎是从陈瓒身前弹开,后背直接撞上了灶台边缘的台沿。


    陈瓒迅速转过身,抬手就往灶火按钮上拧。


    没拧动。


    余沉看着他,声音有点哑,“……那汤的火我关过了。”


    陈瓒顿了顿,没回头,松开了手:“嗯。”


    “在呢,外婆。”他松手时应了一声。


    “哦,原来你俩在厨房啊,我说怎么没人应呢。”王燕芳探进半个身子,看着他们俩,没忍住笑了,“那地方多小啊,关个火怎么还两个人都挤在这?”


    “瓒瓒,把排骨盛出来,碗在那边。”厨房站不下第三个人,她指了指,“小余帮忙拿下筷子,咱开饭喽。”


    闻言,余沉回过神,下意识伸手拉开碗柜,但手刚伸进去,就碰到了陈瓒的手。


    两人都顿了一下。


    余沉才反应过来,这是陈瓒要拿的碗,不是他要拿的筷子。


    “……抱歉。”他迅速抽回指尖,转而去拿下方的筷子。


    陈瓒看他一眼,没说话,把碗取了出来。


    筷子摆好,米饭盛了三碗。


    “你俩多吃点,”外婆笑着,先用勺子蒯了两大勺鸡蛋糕放进他们俩碗里,又挨个夹了一大块排骨,“今天这排骨好,我早上去市场买的,都是精排。高三这时候最累,必须多吃点,身体才跟的上。”


    “谢谢外婆。”余沉低头扒饭,排骨的香味在嘴里化开,但他好像连咸淡都没吃出来。


    后背不小心磕到的地方有点疼,他没理会,缓慢地咀嚼着,脑子里反复播放着刚才的画面。


    ……刚才。


    余沉捏着筷子,闭了闭眼。


    别那样笑。


    他当时到底做了什么表情?


    不知道。可能确实笑了,但话说到那份上,不笑难道还要哭吗?


    人不都是这样,碰上了不想提的话题,就习惯用笑给不想聊的事情收尾。笑一下,这件事就算是翻了篇,不用解释,对面的人也该顺势揭过,留下心照不宣的台阶。


    张铭的脸又出现在脑海。


    “我不是故意的……”地牢里,张铭看着他濒死的模样,只看了一眼,声音就抖得不成样子。


    他满脸痛苦,语无伦次,“对不起,对不起……我爸妈还在等我,我还有弟弟,我要回家,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在这里……”


    那时候的自己闭上眼,没说话。之后直到矿难,两人也再没说过话。


    但要说怪吗?其实也不怪。


    余沉很清楚,那种情况换成他,他也做不到用自己的命去换一个无关的人出去。


    尤其是最后那一下,如果当时不是张铭推了他一把,他早就死在那时候了。


    刘明辉说的是对的,人性就这样。在那种地方,都是泥里挣扎的菩萨,谁又能怪的了谁。


    他自己不也是吗?为了活下去,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做过。


    可那又怎么样。该挨的打,他一下也没少挨。


    陈瓒问是不是很疼,他说忘了。


    其实没忘,只是太久没想起来过。后来需要疼的地方实在太多,疼着疼着,也就不想记得那究竟是什么滋味了。


    他是没想答,但也没骗他。


    但陈瓒为什么问?


    余沉用力掐了一下虎口,比起这句问,他最震惊的是另一件事。


    ……刚才那是亲他了吧?


    眉心那一下。软的,热的,绝对不是错觉。


    不过他现在宁愿是自己疯了。这他妈什么意思?安慰?


    行,就算是安慰。


    那第二下呢?


    嘴角。


    余沉指尖麻了……朋友之间,有这种安慰?


    还有最后那句话,考虑,陈瓒到底在考虑什么?他猛地闪出一个念头,他和陈瓒对考虑这件事的理解,是不是有点不一样?


    余沉正混乱着,突然有双筷子伸到了面前。他愣了下,然后看着一块排骨落进自己碗里。


    他抬起头,陈瓒也在看他。


    “……这块看着挺好的。”陈瓒收回了筷子。


    余沉怔愣地看过去,但陈瓒已经低下头,继续吃着饭。


    “小余,是不是不合胃口?”外婆突然问他,“咋不动筷子?”


    “哦,没,”余沉扯扯嘴角,“好吃,就是太烫了,我晾晾。”


    他夹起那块陈瓒给的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没忍住又抬头看过去。


    对面的人依旧在吃饭,神色平静,筷子没停,一眼都没再看过来,好像真就只是给他夹了块菜。


    “小余明天还来吃饭不?”外婆笑着问,“明天给你俩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今天去买排骨,特意又捎了斤肉馅。眼看着要冬至了,挺久没包饺子,怕手生了,先试一顿。


    余沉笑了笑,点点头,“好。”


    外婆吃了几口饭,想了想,问他:“小余以后想考哪儿的大学啊?”


    余沉一愣:“暂时还没想好。”


    对着外婆,他那些只为了毕业证,没打算去上什么学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陈瓒说想往北京考,”外婆笑着看了眼陈瓒,又看回余沉,“你俩到时候要能考一个地方就好了,你俩在一块儿,互相还能有个照应。”


    “我……再说吧,”余沉笑笑,夹了一筷子拌菜,“陈瓒学习好,我俩估计考不到一块去。”


    “那有啥的,”外婆笑了笑,“还有时间呢,都是明年的事了。”


    余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明年。


    陈瓒筷子一顿,余光扫了一眼身边的人。


    明年会是什么样。


    他记得余沉说过的话,只需要一个毕业证,别的都无所谓。


    之前没注意过的一件事突然想起,在卧室里的时候,余沉曾经对他说:“我还有别的路要走。”


    他的路是什么路?


    外婆的收音机没电了,吃完饭,陈瓒下楼去买电池。余沉起身帮忙收拾碗筷,趁这个空当,他和外婆说定了去看牙的事情。


    “真的假的小余?”外婆有点惊讶,“那诊所这么便宜?”


    这几天那几颗牙越来越疼,止痛药都压不下去,她怕陈瓒会发现,却又一直没问到能拔牙的地方。


    “嗯,那是我妈朋友开的,有优惠。”余沉笑着说,“就是离咱们这有点远,等周末我带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外婆摇摇头:“那多麻烦你……小余,你把地址告诉我,我自己去就行了。”


    “不麻烦,周末我也没事,要是我不去可能那大夫不好打折。”余沉把洗干净的碗摞好,“您先去看看,合适就做,不合适再说,我陪您去,也放心点。”


    “好,听你的。”外婆笑笑,终于没再推脱。她想了想,又问道:“小余,你妈今天几点回家啊?你带钥匙没有?”


    “应该挺晚的,”余沉说,“我带钥匙了,待会就回去。”


    “你要不留这跟陈瓒一块儿学一会吧,等你妈到家了再走?”


    余沉手上动作一顿。


    如果是平常,他不会拒绝,可现在……厨房里的画面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不了,书都在家里,得回去背。”他随口编了个理由。


    余沉咬了咬牙,没敢再细想陈瓒那两下到底算什么。


    现在他只想先离开,在陈瓒回来之前。


    拎起书包,跟外婆说了声再见,他转身就往门口走——门突然从外面被拉开了。


    陈瓒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电池,看见他明显也愣住了。


    和对面的人大眼瞪小眼,余沉:“……”


    靠。


    他都不知道该不该被气笑,脚步钉在原地,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你……要走了?”陈瓒看见了他手上的书包。


    “小余说他书在家里,要回去背。”外婆在后面接了一句,说完抱着几件刚摘下来的衣服进了卧室。


    陈瓒没应声,脚步也没动。


    面对面杵了一会,余沉脑子里那堆浆糊,忽然一点点静了下去。


    “嗯,回去了。”他开口。


    何必在这儿干耗着。


    没避开,那索性就把话说清楚。不然他猜来猜去,可能想破脑袋也弄不明白陈瓒怎么想的。


    余沉看着他:“你着急吗?”


    “……不急。”陈瓒说。


    “那送送我。”余沉移开视线,语气干脆,“有话跟你说。”


    作者有话说:


    #余帅帅世界观冲击进行时#


    俺们小瓒亲的是嘴角,两小只还没有正式亲上嘴,但很快了!(饼点头)


    第66章 你喜欢我?


    “好。”陈瓒侧身让开了路。


    余沉往前迈出半步,瞥见他手里紧紧攥着的电池,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电池……”他没忍住抬了抬下巴,又觉得多余,收回目光,“先放屋里吧。”


    陈瓒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愣了一秒。


    “哦。”他抬脚跨进门。


    外婆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小余明天还来吃饺子啊。”


    “嗯,好。”余沉脑子还乱着,但听见这话,却没忍住弯了下眼。


    陈瓒看着他脸上的笑。这个笑很放松,也很自然,和在厨房里的完全不一样。


    他把电池放在鞋柜上,转身走向门口。


    经过余沉身边,他顿了下,却垂眼没看过来:“……走吧。”


    楼道还是老样子,又窄又旧。余沉走在前面,陈瓒的脚步声落在他身后。


    栏杆早已经锈透了,不同的是墙上的小广告又多了一层。台阶踩一脚就闷响一声,但声控灯大概彻底坏了,就闪了一下,像勉强看了他俩一眼,就再也不肯亮了。


    沉默地走到拐角处,余沉停下来。


    隔着两级台阶,陈瓒先开口,看着他问:“你想说什么?”


    余沉抬眼,黑暗中看不太清陈瓒的表情,但能清楚感觉到他正在看自己。


    他张了张嘴,方才攒起的那股劲,这会突然奇怪地散了一点。


    “……在厨房,”余沉的声音有些干,“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陈瓒沉默了几秒,淡淡应:“知道。”


    余沉愣在那儿,不知道这话怎么继续接。


    知道?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几遍,没转出一点头绪。


    他想问那你为什么还亲,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目光落下去,盯着台阶上的几道裂缝,他皱紧了眉。对啊,这他妈是亲。两个大男人,陈瓒是十七岁不是七岁,凑过来亲他一口到底想干什么?


    不对,是两口。


    无论怎样也想不通,一股烦躁跟着涌上来。这局面他完全不知道怎么收场,不清楚要应什么,也不明白还能问什么。


    陈瓒忽然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迈下台阶,站到余沉面前,平静道:“我说过,我考虑的事,已经想好了。”


    这一步逼近,他们之间几乎没了距离。余沉下意识就往后退了半步。但楼道太窄了,身后就是墙角。他退无可退,就停在原地,抬眼望了过去。


    靠近后,陈瓒的神情总算看清了一点,那道视线也更真切地落在他脸上。


    “什么?”余沉依旧皱着眉。


    四周又黑又静,被这样的目光盯着,他心头莫名其妙有点燥。


    “这儿太黑了。”余沉别开视线,侧身打算从陈瓒身边绕过去,“先出去再说吧。”


    手腕却突然被一把握住。


    余沉愣了愣,“……干什么?”


    陈瓒没回答,轻轻将他往回一带。他皱了皱眉,低声认真问:“你躲什么?”


    “我?”余沉顿时怔住了,咬着牙挑眉,“谁他妈躲了?”


    谁能来告诉他,陈瓒今天晚上到底吃错了什么药?


    “……你这就是在躲我。”陈瓒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腕。


    余沉这次是真的被气笑了,反手一把扣住陈瓒的手。


    先攥紧了手腕,顺势往下一收,十指交错扣牢。没给陈瓒半分反抗的余地,他拽着人就往楼下走。


    行,抽风是吧。


    到底他妈的在闹什么?


    “有话下去说。”他没回头,语气又硬又冲,“你最好是把话给我说明白。”


    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烫过来,陈瓒沉默着,没有挣脱,就由着余沉拉住自己往下走。


    余沉攥着他的手一路没松。脚步敲在台阶上,一声比一声更重。直到踏出楼门,冷风往脸上一吹,他才狠狠吸了一口气,猛地停了下来。


    余沉回过头,眼里的火气还没全消:“说吧。”


    两人手指还扣在一起,他抬了抬下巴,语气冷硬,“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瓒却不吭声了,也没再靠近。他安静地看过来,路灯的那片光落在眼里,照亮了少年的那一点认真。


    余沉被看的愣了一会。心头那股火气,不知道怎么就淡了不少。


    “你……”他指节紧了紧,语气虽然还绷着,但已经缓了些。接着他在脑子里飞快把这一晚上的混乱捋了一遍。


    余沉还是从最让他想不通的地方问起:“你之前说考虑之后想好了,想的到底是什么?”


    陈瓒却没答他的问题,而是低声问:“余沉,你上次跟我说,以后……有你在。你说的这个以后……是多久?”


    这问题砸得太突然,余沉一下愣了。他皱着眉,语气里带上困惑:“怎么突然问这个?”


    陈瓒看着他:“我想知道。”


    平白提起这件事,惊诧之外,余沉也被他看得心乱。这种话太过直白,特定情况下说出来还好,平常这么讨论实在别扭。但那道目光太坦荡,无处可避。对面的人一字未催,却像在固执地等一个答案。


    他终究先松了口,无奈点头,“我说话算话。”


    顿了顿,余沉又淡淡补了一句:“你需要的时候,我都在。”


    以后会怎样,余沉也说不准。但在陈瓒能独当一面之前,他不会走。


    陈瓒没再出声,眼底轻轻动了动。


    “我说……你到底想说什么?咱俩都下来半天了。”余沉没忍住又问了一遍。


    到底谁在躲?


    东一句西一句,含糊不清,余沉感觉自己那点耐心都快被磨没了。


    余沉晃了晃两人还扣在一起的手,叹着气,“你说你想好了,然后呢?想的是什么?能不能利索点?”


    话音落下,余沉突然僵了一下。


    暗处有什么东西悄然靠了过来,有点熟悉,冷风似的贴着皮肤扫过,他后颈唰地一下绷紧。


    跟晚上在学校里的那种感觉一模一样,甚至这次好像更加强烈。


    他侧过头往陈瓒身后看。但是巷口处、楼门口,全都是空的,角落黑成一片,乍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又是错觉?


    不对。


    “你……”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余沉皱紧眉,想松开手,让陈瓒先等等。


    他话没说出来,手腕先被一拽,紧接着整个人直接被抵在了墙上。


    余沉惊呆了。


    陈瓒压在自己眼前,呼吸打在他脸上,本就牵着的手也被攥得更紧。


    他目光深了深,落在余沉的嘴唇上,喉结轻轻滚了滚。


    余沉还在发懵,嘴唇动了动。只不过没来得及出声,少年已经低下头,往前一靠,额头轻轻抵住了他的肩窝。


    风仍在周围绕,那种窥视感却不见了,但不知道是已经散了,还是藏得更深。而身前这个人的气息太清晰,余沉根本没办法再去思考别的。


    余沉怔怔站着,手抬了起来,又僵在半空,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抱住。


    “陈瓒?”他轻声喊了一句。


    对方没理他,沉默地靠在那里。余沉迟疑了一会,最后还是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他问他,“你怎么了?”


    肩窝上的人终于动了。


    陈瓒慢慢松开他,抬起头,眼神很静,认认真真地盯着他:“有些话,我想先说在前面。”


    “感情的事,对我来说……要么不要,要么,这辈子就只认这一个人。”


    “同样的,”陈瓒盯着他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些偏执,“他也得做到一模一样。”


    余沉愣了愣,感觉自己彻底听不懂了。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陈瓒继续说:“我可以和你在一起。”


    余沉瞬间僵住了。


    后脑勺简直像被砰地砸了一拳,他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在一起?


    “你说什么?”余沉声音都有点飘。他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他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谁和谁在一起?


    “哪种在一起?”余沉问。


    陈瓒看着他错愕的神情,没出声,愣了片刻。


    ……是太高兴了吗?


    怎么他看起来这么惊讶?


    他没再多想,继续说:“就是你想的那种。”


    余沉感觉自己可能真的要疯。


    我他妈想的哪种?


    到了这地步,再回过头去想厨房里发生的那些,重新去想那两个吻,有个荒唐又发烫的猜想砸进脑子里。余沉张了张嘴,大脑已经彻底宕机。


    他指向陈瓒,又指了指自己。缓缓吐出一口气,却始终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他闭了闭眼,再睁开。


    其实陈瓒的话听着很奇怪,什么叫“我可以和你在一起”?


    但脑子轰的一下,已经顾不上思考别的,就只剩一句最直白,最不敢确认,但现在却又非问不可的话。


    “你喜欢我?”余沉哑着声音,终于问出口。


    陈瓒望着他,没躲闪,视线就这样定在他眼底。


    他看了他很久。然后认真、没有半点犹豫,轻轻点了下头:


    “是。”


    作者有话说:


    皇帝,你自己是gay!


    第67章 乌龙


    我喜欢你。


    余沉的手僵在半空,半天没放下去。


    大脑一片轰鸣,他就这么错愕地看着对面的人。


    前后颠沛了两辈子,什么样的风浪没捱过?连死后借别人身体重生这种荒诞的事,他都硬生生扛了下来。


    余沉自认早就没什么场面是他都稳不住的。


    可眼前这一刻,他所有的镇定,全碎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撞得他发懵。


    陈瓒喜欢他。


    陈瓒喜欢他?


    陈瓒,喜欢,他?


    心跳得又乱又重,余沉终于放下手,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艰涩开口:“……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对面的人静静看着他,睫毛垂落一点浅影。


    “我知道。”


    陈瓒抬眼,又说了一遍:“……我喜欢你。”


    面上看着还算平静,指尖却攥了攥。其实陈瓒也没有预料到,会这么突然就要把关系确定下来。


    但不是一时兴起。


    夜里混乱翻涌的欲念,发觉对方可能离开时的闷堵,确认他没走后心里悄然冒出来的隐秘欣喜。


    再逃避迟钝,也该看清了。


    他也喜欢余沉。


    如果这个人注定是他的,与其拖着反复犹豫,不如就早一点把话挑明。


    只是看着余沉越来越震惊的表情,陈瓒心里忽然轻跳了一下。


    这反应,好像不太对?


    他沉默片刻,径直问:“所以,你是怎么想的?”


    “……”余沉被这一声唤回,死死掐了把掌心。


    我是怎么想的?


    我希望这是在做梦。


    痛意传来,他狠吸一口气,过了几秒才勉强稳住声音,“陈瓒,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有件事迫在眉睫,他必须先弄清楚。


    陈瓒愣了一下。


    “你。”余沉指尖再次指向他,又重重落回自己身上,“我。”


    他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惊愕,难以置信,“你和我。两个男的,你明白吗?”


    陈瓒没听懂:“什么意思?”


    “……你是gay?”余沉几乎是咬着牙,把这几个字碾出来。


    抛开所有乱成一团的念头,只这一件事,就足够将他狠狠砸懵。


    怎么可能。


    陈瓒会喜欢男人?


    开什么狗屁玩笑。


    他前二十四年建立的所有认知,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他甚至荒谬地怀疑,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他自己。


    可眉眼,唇形,那张脸的轮廓,他闭着眼都能描摹。


    唯独这样认真的神情,他是第一次见到。


    陈瓒被他问得怔住。


    然后很干脆地摇头,否认道:“我不是。”


    “……你,”听完,余沉大脑又是一空,更愣了,“不是?”


    都要喜欢男人了还不是gay?


    “我和你不一样。”陈瓒顿了顿,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说话,“我不喜欢男人,只是喜欢你。”


    只是喜欢你。


    余沉觉得陈瓒现在说话就像往他脑子里扔鞭炮,一串接着一串,像是要把他炸穿才算完。


    “不……操,”他咬牙打断陈瓒,从那串炸得他发懵的话里,揪住一个细节,“你等下。”


    余沉绷着声音问:“什么叫你和我不一样?”


    陈瓒愣了愣,没太明白他的纠结,直接坦白道:“我之前就知道你是gay。”


    “……我是什么?”余沉瞠目结舌。


    他感觉这一句能直接把他炸死。


    陈瓒看见他如遭雷击的模样,一下子顿住了。


    不过是坦白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他没想到会把人吓成这样。陈瓒皱起眉,他们不是早就聊过这件事了吗?


    但好像也对,陈瓒眉头动了动,自己先想明白了。


    他们只是聊过余沉喜欢他这件事,也只说过自己在考虑他的心意。


    而且性向这种事本就敏感,谁都不愿被人当面戳破,余沉会慌也正常。


    他语气轻了些,“你不用担心,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余沉整张脸都僵了,表情彻底失控,嘴唇张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下一秒,他终于猛地回神,语气又懵又冲:“操……谁跟你说我是gay了?”


    陈瓒的表情一点点凝住了:“你不是?”


    “我他妈当然不是!”余沉强撑着稳住自己的声线,不让自己喊出来,“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陈瓒没说话,喉结滚了滚,视线下意识落到他的右耳上。


    余沉顺着他的目光愣了愣,在发觉陈瓒在看什么之后,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一闪,之前所有不对劲的地方瞬间串到了一起。


    超市里突兀的提问,等他再回去后突然改变说要辞职的态度。


    他呼吸一滞,几乎是不敢置信:“你不会……就因为之前那枚耳钉,觉得我是同性恋吧?


    陈瓒也愣了,半晌才哑着声开口:“……不是吗?”


    同性恋标识。


    余沉猛然想起重生后在理发店的遭遇,想起店员那句没说完的话,还有自己鬼使神差查到的解释。


    但问过赵明明得知是误会之后,他就没再放在心上,后来摘了耳钉更是直接抛在了脑后。


    万万没想到,这个误会居然还在,而且一路误会到底的人,居然是陈瓒。


    还是这么要命的误会。


    他强压着心口那股乱劲儿,深吸了口气,声音紧绷:“陈瓒,你那时候说要考虑……考虑的是做家教吗?”


    陈瓒愣了,看向他:“……家教?”


    看见这样的反应,余沉什么都懂了,他心口猛地一沉,攥紧拳,短促地闭了闭眼。


    “那你在考虑什么?”他最后哑声问,“……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陈瓒沉默了一会,轻轻点了下头。


    “你该不会……”余沉停顿了,话堵在喉咙口,说得无比艰难,“一直以为,我对你有意思?”


    陈瓒没说话,看着他,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余沉紧紧咬着牙关,脑子乱得一塌糊涂,已经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神经极度紧绷,突然,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谁?!”他猛地回过头。


    眼神骤然一冷,所有情绪瞬间被警惕取代,他立刻转身冲了出去,速度快得陈瓒都来不及反应。


    最远的拐角处,一道人影慌慌张张起身就跑。余沉几步追过去,胳膊一横将人狠狠掼在墙上!


    对方疯了般挣扎反扑,余沉侧身避开,腿风扫过去,那人却闪身躲过,而后吼着一拳砸过来。两人拳脚瞬时交缠在一处,出手都是又快又狠,招招直逼要害。


    余沉很快占了上风,找准时机扣住他手腕,迅速发力锁死。正要将他按倒,那人腕骨忽然顺着受力一拧,整只手居然硬生生翻了过来!这一下太邪门,余沉猝不及防,指尖忽然一空。


    寒光猛地闪过!


    余沉瞳孔一缩,但已经避不开,千钧一发间,果断抬臂先护住脖颈。


    “当啷——”


    刀刃先一步砸向地面!


    陈瓒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过来,冷着脸扣死那人拧刀的手腕,接着膝盖狠狠一顶腰眼。


    “唔!”男人痛哼一声,直接跪倒在地,瞬间被制得一动不能动。


    余沉慢慢放下手,望着少年紧绷的侧脸,愣了愣。


    “……你没事吧。”陈瓒低声问。


    余沉喉结一滚,收回视线,淡淡摇了摇头。


    接着,他上前攥住那人衣领,用力一扯,语气冰冷,“你是谁?干什么?”


    男人看着二十多岁,头发乱糟糟地支愣着,身上带着酒气。他被余沉拽得喘不过气,脸色涨得通红,“你他妈有病吧,我就路过而已!你凭什么抓我!”


    男人扯着嗓子嚷嚷,余沉却全然没理会。他手上力道更重,压着眉梢,语气没半点耐心:“路过会往巷子里躲?路过会随身带刀?”


    余沉捡起那把刀,指尖一旋,刀柄在掌心利落转了个花,“说,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他妈喝多了!喝多了!你上来就追我,傻逼才不躲!”男人怒喊。


    余沉盯着这幅无赖嘴脸,懒得废话,上手就要去拿他手机。


    “干什么……你干什么!”男人满眼惊慌,梗着脖子大喊,“救命啊!抢劫,这有人抢劫了!”


    余沉充耳不闻,直接伸手过去,却被半路拦住。


    他怔了下,抬眼看过去。


    陈瓒皱着眉,指尖搭在他手臂上,低声叫他:“余沉。”


    “这就是个醉鬼,你跟他耗什么。”陈瓒说。


    “……什么意思?”余沉眉梢一挑,语气不解。


    陈瓒看着他,心里是真的没明白。


    突然间,余沉就冲了出去。他转头看了这人一眼,这种人他在正安街遇见过不少,摆明了烂泥一块,胡搅蛮缠起来没完。


    何况这人离得那么远,陈瓒皱着眉,同样和余沉站在那里,他没察觉到任何异样。说不定这人真得只是喝多了路过,什么都没做。真把事情闹大,引来围观,吃亏的只会是他们自己。


    余沉盯着他,心口那股憋了一整晚的气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还没开口,地上的男人猛地一挣,狠狠推开他,爬起来就往巷口疯跑。


    余沉一愣,下意识就要追上去,手上的力道却先一步扣紧。


    “余沉。”陈瓒出声喊他。


    余沉语速极快,冷声道:“松手。”


    但陈瓒并没松劲,指节一收,反而扣得更紧。余沉拧紧眉,没工夫解释,干脆用力挣开了他的手。


    可就算这样,等他再追出去,巷口早已空空荡荡,人早就跑没影了。


    “靠!”


    余沉低骂一声,转头看向陈瓒,语气带着躁意:“你拦我干什么?那个人有问题你看不出来?”


    “……”陈瓒没说话。


    余沉和他对视,胸口起伏,心头那股火气还烧着,可一想到刚才没说完的话,那股硬气又莫名软了半截。


    他张了张嘴,刚说出一个“我……”,就被陈瓒打断了。


    “余沉,”陈瓒眼尾垂下去,语气淡得有点发涩,“你这么急,到底是因为那个醉鬼,还是因为我?”


    余沉:“……?”


    他懵了:“什么?”


    “如果是因为我说那些一辈子不能变的话,”陈瓒抬眼看他,“你觉得做不到,可以直接和我说,不需要这样。”


    作者有话说:


    陈小瓒:难过勿扰


    余帅帅:???


    #恋爱线进度开启中#


    第68章 误会的尽头


    陈瓒这句话落下来,余沉猛然定住了。


    心头那点火气还没全散,又一股乱劲儿横冲直撞地涌进来,脑子瞬间空了一片。


    他又懵又躁,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说什么?”


    陈瓒看着他的眼睛,喉间轻动了下。


    “所以你刚才说,我需要的时候,你都在,”他顿了顿,继续问,“是真的,还是只是随便说说?”


    “当然是真……”余沉脑子还是懵的,下意识应了半句,又猛地掐住话音,“停,等等。”


    他闭了闭眼,咬牙低骂了一声,“操,你先让我捋一下。”


    安静了几秒。


    他重新睁开眼,声音依旧绷着,却在努力压着情绪:“刚才那个人,不是我反应过度,他是真有问题。”


    那人是谁,目的是什么?自己之前两次隐约察觉到的窥视,是不是也和他有关?


    想到就这么放对方跑了,余沉心里又窜起股火,刚才拦他的人要不是陈瓒,他早一拳头揍上去了。


    余沉等了等,没等到对面的回应。


    “你不信是吧。”余沉皱着眉。


    他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说,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更多是直觉,他当然明白,可陈瓒不一样。


    “信不信是你的事,”余沉最后抬眼,直视着他,“但我没拿这个当借口。”


    陈瓒没说话,过了一会,声音很轻:“我不是不信你。”


    余沉愣了一下。


    “但余沉,”陈瓒望着他,目光一点点沉下去,“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不知道,还是……”


    还是我从头到尾,都会错了意?


    后半句没说出口,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陈瓒自己先顿住了。


    他拧紧眉,忽然不敢往下细想。难道这一切,都只是他一厢情愿想多了?


    怎么可能。


    余沉没听懂:“不知道什么?”


    陈瓒定了定神,视线牢牢锁在他脸上,一字一句问得清晰:“你不知道我在考虑什么,不知道我为什么亲你,也不知道我刚才问你以后是多久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是真的不知道,”他盯着他问,“还是现在不想知道,所以装作不知道?”


    一连串逼问砸下来,余沉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知道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陈瓒刚才亲口说喜欢他,可那四个字他连消化的功夫都没有,对方就又追上来问他——是真的不懂,还是装作不懂?


    风吹过来,掀动陈瓒的校服下摆,那道落在余沉身上的目光却稳得纹丝不动。


    “……我能知道什么?”


    余沉终于开口,嗓子干得简直发涩,“你说你要考虑,我以为说的是家教。你在厨房亲我那两下,我以为是安慰。你问我以后是多久,我以为……”


    他顿住,深吸了一口气。


    “总之,从头到尾,”余沉声音慢慢沉下来,“你说的那些话,我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往那方面想过。”


    余沉抬起眼,语气里是压不住的不可思议:“你之前说,觉得我一直对你有意思——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这么想的,更不知道你怎么会有这种误会,但我……”


    他咬了咬牙,终于把那句最伤人的、也最真实的话,冷冷砸出来:“我不是gay,不可能喜欢男人。”


    语气斩钉截铁,陈瓒直接愣了。


    “我右耳的耳钉,”余沉又问,“你是不是那天查了,觉得这跟同性恋有关系?”


    陈瓒喉结滚动,轻轻点了下头。


    “你想错了,没有任何特殊意思。”余沉干脆道。


    他在一团乱麻中硬生生捋清了所有关窍。紧接着又想起那个晚上,陈瓒迟疑着喊住他,等了很久后轻声说:“给我点时间,我需要考虑一下。”


    回头想那一幕,重新带着答案再去看那段对话,余沉胸口一闷,几乎喘不上气。


    陈瓒已经彻底僵住了,盯着余沉看。眼前的人神色笃定认真,看不出半点玩笑的意思。


    他不是自作多情的傻子,更不是听不懂,只是脑子一空,什么都抓不住了。


    所以……


    “所以我没办法和你在一起。”余沉捅破最后一层纸,话出口又觉得不对劲,皱紧眉改口,“不是没办法,是你根本不用考虑这个,我从来就没那个意思。”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陈瓒声音哑了。


    “我……”余沉语气一顿,“我对你好,是因为把你当朋友。”


    余沉心头滞涩,越想越觉得荒谬。就算他对陈瓒是下意识亲近了点,但自认也不至于越界成这样吧?


    两个男人,谁会平常没事直接往喜欢那儿想?


    余沉语气跟着发冲:“不然除了这个,你觉得我哪点像同性恋?就一个耳钉,谁会凭这个就下定论?”


    他当时是不清楚原身才会去怀疑,陈瓒呢?从来没问过他,就这么笃定地,连一点疑问都没有就直接认定他是个gay?


    “你……”陈瓒喉结滚动着,做了个深呼吸。


    “你手机里,有一张我的照片。”陈瓒还恍着神,声音很低,“之前不小心看到的。”


    余沉猛地怔住:“照片?”


    ……是那张偷拍照?陈瓒怎么会看见?


    陈瓒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安静得有些吓人。


    “你说这个?”余沉很快定了定神,调出那张照片。


    “……嗯。”


    “拍这张的时候,那会儿你刚当上网管吧?”余沉蹙起眉,像是在认真回想,“我那时候去上网,头一回见你,觉得新网管挺新鲜,随手拍了张,后来就忘了删。”


    他目光动了动,语气带着不解,“我记得之前就说过,第一次见你就记住了,觉得你挺特别的。”


    陈瓒一下子僵在原地,周身的温度像是瞬间被抽离。


    忘了删?


    可那天,那张照片分明是特意调出来看的,不过现在他才猛地反应过来——万一,只是误触呢?


    再往前扯那些零零碎碎的细节,翻来覆去想了几遍,好像真的找不到什么实打实的证据。


    是他先入为主了?


    心里那点笃定,正一点点崩塌,余沉真的……只把他当朋友?


    陈瓒完全懵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呼吸停了停。


    余沉心里也乱得发闷,整件事荒唐得让他回不过神。陈瓒居然早就认为他是同性恋,还说喜欢他。


    荒谬,离谱,完全超出他所有预料。


    “你……我,”看着陈瓒怔忡愣神的模样,余沉额角都在突突地跳。但他强压下混乱的情绪,声音尽可能稳下来:“你先回家,我也回去,我们都先冷静一下。”


    陈瓒愣了愣,还没从冲击里缓过来,但下意识应了一声:“哦。”


    他转身要走,那一瞬间的神情空得厉害,余沉看着,心口莫名一揪。


    “……我送你上去。”他刚要跟上,就被陈瓒拦住。


    少年垂着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不用。”


    明明是他送人下来,现在反倒要余沉再送他回去,实在……奇怪,也很难堪。


    空气静得发涩。陈瓒闭了闭眼,再抬眼看向他时,像是攒尽了全身力气,问出最后一句:“余沉,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吗?”


    余沉几乎要脱口而出不喜欢。


    可是和陈瓒对上视线的瞬间,他愣了。


    头顶月光淡淡落在他们身上,两道影子在地上静静靠在一处。


    这世上会有人不喜欢自己吗?


    那个年少,孤单,曾经被他遗失在过去的自己。


    “我……”余沉说不出话。


    喜欢。


    当然喜欢。


    只是,不可能是你想要的那种。


    这个念头一落,心底忽然像被划了一下,说不清是闷还是涩,乱糟糟的,连他自己都摸不透。


    “我们是朋友。”余沉攥了攥拳,避开那股莫名其妙的情绪:“别乱想了,今天这些……也别再提了,就当没发生过,先上去吧。”


    他转过身,才迈开脚步,身后忽然又传来陈瓒的声音,“……那你明天,还来吃饺子吗?”


    余沉脚步一顿,半晌才低声回答:“再说吧。”


    他心里太乱了。就算已经答应了外婆,可现在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再跟陈瓒靠得那么近。


    脑海里又猛地闪过那两个吻,余沉眉头紧紧蹙起。


    身后没了动静,陈瓒没再应声。


    余沉没回头,径直往前走,但没走出两步,手腕猝不及防一紧。不等余沉作出反应,一股力道直接将他拽了回去,后背再次抵上墙面。


    熟悉的动作,让他瞬间愣住,心头猛地跳了跳。


    而这一次,陈瓒先一步把手垫在了他后脑。


    背着光,少年睫毛垂落,余沉看不清他的神色。


    只觉唇上一凉——


    陈瓒吻了下来。


    第69章 越躲越近


    唇瓣碰在一起,余沉呼吸猛地停顿了,脑子轰的炸开,只剩下那片又软又凉的触感。


    和在厨房里的温热截然不同。


    ……应该是他们在外面待得太久。余沉在一片混乱里下意识地想,这凉意是沾来的寒气。


    靠。


    他勉强回过神,难以置信地睁着眼,都这时候了,他居然还能琢磨这种东西?


    喉间闷出一声闷骂,却半点没泄出来,全被唇齿间的贴近堵了回去。


    后脑被人稳稳托着,陈瓒近在眼前,气息将他整个人裹住,结结实实地抵在墙角。


    余沉彻底没了反应,睁着眼僵在那儿,目光发直地落在陈瓒的睫毛上。


    脑子里只剩下眼前唯一清晰的事——陈瓒在亲他。


    陈瓒第一次亲吻,不得章法,就只是贴着他,安静贴了几秒,唇瓣才轻轻蹭了蹭,试探着把舌尖扫过去。


    一点湿意漫上来,余沉浑身一激灵,抬手猛地将人推开。


    可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陈瓒紧跟着扣住他手腕,再次俯身吻了下来。


    这一次没了生涩,只剩下不管不顾的冲动,蛮横地压了上来。


    余沉被撞的嘴唇发麻,本能偏头躲了躲,两人唇齿狠狠一磕,他在混乱间张口,然后直接咬了下去。


    陈瓒吃痛闷哼,余沉趁着他晃神的功夫,终于用力将人彻底甩开。


    “呼——!”


    余沉被自己这口气猛然呛醒,瞪着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


    窗外天还是黑的,屋里静悄悄的。他茫然扫了一圈,视线僵在窗帘上,好半天终于反应过来,原来刚才那些是梦。


    他又梦到了那天晚上。


    心脏还在砰砰乱跳着,余沉转回脑袋,盯着天花板,半晌也没眨眼,唇上似乎还沾着梦里的触感。


    太真切了,真切到他根本没办法自欺欺人,因为那些,全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那天是怎么回的家,余沉闭了闭眼,脑海里全是陈瓒那晚说的最后一句话。


    陈瓒认真看着他,目光暗下去,声音很低:“余沉,我们做不成朋友了。”


    “……”


    余沉狠狠吸了一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操,怎么会变成这样?他脑子还是发懵,怎么就突然走到这一步了?


    以后,又要怎么面对。


    他甚至不敢再细想这件事,“自己”居然喜欢上了男人,喜欢的对象还是他。


    余沉觉得自己快绷不住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又为什么是他?怎么偏偏就要喜欢他?


    他烦躁地抓了把自己的头发,脑袋在枕头上砸了几下。


    在枕头里闷了不知道多久,心跳总算是慢慢缓下来,余沉摸过手机,离定好的闹钟还剩一个小时。


    他没再躺着,坐起身靠在床头,看着天光一点点渗进窗帘。


    天色渐亮,风似乎也跟着被唤醒了,关紧窗户也挡不住呜呜的声响。沉默片刻,余沉关掉还没响起的闹钟,掀开被子下了床。


    连城四季多风,但冬天的风最烈,刮起来跟疯了一样,夏天那点湿润的海风彻底没了影,到了这时候只剩下刺骨的干冷。


    “这窗户怎么回事,是不是坏了?”何文秀在客厅里关了好几次,总觉得有条缝关不严,冷风直往屋里钻,“我说呢,早上起来客厅这么冷,还以为咱家暖气不行了。”


    她打电话约了师傅来修,才走回餐桌旁,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小笼包和豆浆,正冒着香喷喷的热气。


    “帅帅,今天新来的收银上午请了假,我得去店里盯一会儿,你自己坐公交去学校吧。”何文秀嘱咐道。


    “嗯。”余沉低头吃着。


    “对了帅帅,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何文秀咬着包子笑了笑,“我一醒,你都把早饭买回来了。”


    “醒了就起来了,顺便买了,”余沉说,“正好省的您再弄,怪麻烦的。”


    何文秀看了他两眼,迟疑着轻声问:“帅帅,你最近是不是失眠啊?”


    余沉一怔:“……啊?”


    “你看你那黑眼圈,”她轻轻指了指他眼下,“都重成这样了。”


    其实不止今天,何文秀心里纳着闷,这几天她都感觉余沉没睡好,心神不宁,整个人看起来总是魂不守舍的。


    余沉喝豆浆的动作微微一顿,放下杯子,“嗯”了一声。


    一闭眼就全是陈瓒喜欢他这件事,梦也是翻来覆去的做,精神都快被磨空了。


    但在何文秀面前,他只是淡淡地笑了下,承认道:“最近……是没太睡好。”


    听完,何文秀顿了顿,没再说什么。等吃完包子,她才又开口:“儿子,今天周五了吧?下下周是不是要考试了?”


    “……嗯。”余沉怔了一下。好像是,最近几天听这些老师念叨过好几遍,但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别太有压力,”她连忙说,“这是你转过来第一次考试,考成什么样妈都没意见,别紧张。”


    余沉愣了下,才笑了笑:“我知道。”


    他用纸巾擦了擦嘴,站起身:“妈,我先走了。”


    但拎起书包还没等出门,何文秀突然又喊住他:“哎……帅帅?”


    “怎么了妈?”


    “真的,儿子,你千万别有压力,”何文秀又认真说了一遍,“妈妈对你考试真的什么要求都没有,你别太累着自己。”


    余沉有点察觉出不对:“嗯?”


    “我看你这几天总不太对劲,”何文秀还是说了,“出门上学就皱着眉,是不是不想去学校?”


    看起来心不在焉的,简直像在躲什么。她想来想去,只当是考试压力大,以为余沉这些天熬夜不休息都是在焦虑学习的事。


    余沉怔了怔,喉咙一下子发干,没说出话。


    他确实不想去。


    ……因为不想看见陈瓒。


    没想到何文秀会看出他的不对劲,他更没法说实话,只能含糊顺着应:“嗯,最近……是有点紧张,怕考不好。”


    “怕什么,”何文秀松了口气,笑骂一句,“多大点事儿,等周末的,周日妈带你去吃顿好的,放松放松。”


    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对了帅帅,陈瓒最近怎么样?你跟他这几天说话了没?”


    余沉心里猛地一紧,脸上却没露半点痕迹:“怎么了?”


    “我不好意思直接问他,”何文秀说,“之前说的家教,小陈还做不做了?”


    看余沉因为学习这么费心,她觉得还是得找个靠谱的人来陪着一块学最放心,最先考虑到的人选当然是陈瓒。


    而且余沉前几天还去他家吃过饭,两个孩子之前那点矛盾应该早就解开了,正好趁这机会问问陈瓒愿不愿意再过来。


    “你今天碰到陈瓒,帮妈问一句,考虑得怎么样了。”何文秀说。


    考虑。


    这两个字砸下来,余沉瞬间又想起那个乱七八糟的误会。


    那天的画面立刻跟着冒出来,陈瓒碰在他嘴角的温度,还有那句认真的“我考虑好了”。


    太阳穴突突直跳,余沉没抬头,闷声应了一个字:“……好。”


    说完,他外套都没拉上,抓起书包直接推门走了出去。


    冷风迎面拍了一脸,余沉站在公交站牌旁,伸手先往书包里摸过去,确认里面的包子和豆浆还有着余温。


    冷风往领口钻,刺得他皱了皱眉,这才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严实。


    最早一班的公交车没什么人,余沉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闭眼靠着,在心里默想着等会儿要怎么开口。


    这几天在学校,他和陈瓒像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除了最简单的招呼,再没多说过半句话。


    吃饭、放学,余沉全都刻意地走后门,避开了所有可能碰面的机会。同样的,陈瓒也没再找过他,当面没说过话,微信里也安安静静的,什么消息也没有。


    就这么硬撑着熬了几天,直到今天。


    心里那团乱麻总算稍微顺了点,他想,陈瓒大概也该冷静了。


    余沉没抬眼,攥紧书包带,打算今天找陈瓒好好聊聊,把话彻底说明白。


    书包里那份早餐,就是他开口的由头。


    下了车,站在教室门口,他拧了拧眉,心里其实还是乱着。


    但没办法,必须谈清楚,躲不过去。


    好在他和陈瓒座位离得远,就算真说开了,今天也能慢慢避开,再加上周末两天缓冲,不至于太尴尬。


    余沉深呼吸了几次,目光沉下来。


    陈瓒可以喜欢任何人,甚至性取向现在都不那么重要了,喜欢谁都好,唯独不能是他。


    这事拖着不清不楚,只会影响他后面想护着陈瓒的打算。


    陈瓒最好,只是一时冲动。


    虽然他明明比谁都清楚,这个人是陈瓒,根本不可能凭着一时冲动去亲他,去表白。


    可他必须强迫自己相信,那只是青春期一时上头。


    先把事情稳下来,再等一切了结,他就得离陈瓒远一点。


    以后朋友肯定做不成了,别的……更不可能。


    余沉没再往下想。


    快到十二班门口,一阵乱哄哄的声响传来。


    余沉进门先往窗边扫了一眼,脚步一顿,有些意外——这个时间了,陈瓒居然还没来。


    但周建平已经到了教室,手里捏着一张叠起来的纸,正低头在粉笔盒里翻找磁力扣,看样子是打算往黑板上贴。


    两个同学帮忙找着,其他人都仰着脖子看,盯着他手里的纸看,但是没人看出来这是张什么东西。


    破天荒地,周建平没像往常一样管纪律,在找到扣子后直接开口:“这是咱们班新座位表,以后就按这个坐,高考前都不换了。”


    “……座位表?”有人愣住,“不换了?”


    眼尖的已经看见了纸上的排布,有点吃惊,“这是有同桌了?”


    他们班一直是单人单桌,从来没变过,这还是头一回。


    余沉本来没在意那张纸,正要往自己座位上走,听见这话,心口忽然莫名一跳,迅速转头看去。


    没看清纸上的字,却先对上了周建平的目光。


    周建平朝他点了点头,没说话,淡淡笑了笑。


    余沉心里猛地一沉。


    他抬眼望去,一排排小方格里,他和陈瓒的名字,安安静静挨在了一起。


    第70章 等着


    天刚蒙蒙亮,窗一推开,攒了整夜的凉气瞬间钻进屋里。


    陈瓒望了一眼窗外乱晃的天色,今天明显是个阴天,最后几片残叶在半空里乱打,尘屑跟这些枯叶搅在一块往上飘。


    他皱了皱眉,关紧窗户,然后掐着时间关了火。


    锅盖一揭,苦涩的药香立刻漫开来,他小心地将药汁滤进碗里,风这么大,外头刮得全是土,肯定不能再开窗去晾。


    想了想,陈瓒接了盆冷水,把药碗浸进去,用勺子轻轻搅着,让温度降得快些。


    “瓒瓒,你赶紧去学校吧,都这个点了,再不去该晚了吧。”外婆看他守着药碗不肯动,连忙催道。


    “不急,还有时间,等药弄好了我再走。”陈瓒说,“您回屋再躺会儿。”


    “哎哟我的小祖宗,快上学去。”外婆叹了口气,“我就是昨天有点胸闷没睡踏实,不用你这么守着,赶紧出门吧。”


    王燕芳也没想到,她夜里觉得难受睡不着,就起来找点药,没想到陈瓒那时候还没睡,一下就被他撞见了。


    想到这儿,她又忍不住多念叨了一句:“瓒瓒,你最近是不是睡得太晚了?你听听,这嗓子都哑了,是感冒了还是怎么了?这么熬身子可真不行啊。”


    陈瓒轻笑了下,没应声,伸手又碰了碰碗壁。确认温度差不多了,才把碗端出来,用纸巾擦干净碗壁的水珠。


    “粥和鸡蛋在桌上,您吃完饭再喝药,刚好。”陈瓒说。


    “你吃了没啊?”


    “吃过了,您快吃吧。”陈瓒应着,收拾好东西,穿上外套。


    外婆看着他忙活来忙活去,心里一软,忍不住问:“瓒瓒,晚上想吃什么?”


    陈瓒说,“……饺子吧。”


    “饺子?上次没吃够啊?”外婆一愣,又笑了笑,“行,那外婆今天给你包,家里还有白菜,正好能用上。”


    “哎,对了,”外婆忽然想起,“要不叫小余也过来吧?上次他不是有事没吃上?”


    “……不了吧,他应该没空。”


    外婆迟疑了一会,还是没忍住问:“瓒瓒,你俩那天,是不是在楼下打架了?”


    陈瓒怔住:“……啊?”


    “我这几天一直惦记着呢,”外婆看着他,“你看,那天你回来嘴角就伤了,脸色也差的很。”


    陈瓒之前只说是不小心磕到,但紧接着又说余沉第二天有事情不来吃饭了,也说不出个具体缘由。


    她心里大概猜出来了,两人是又闹了不愉快,但是看陈瓒这几天脸色一直不好,就没忍心多问,今天看他状态稍好点才开口。


    就是实在想不通,俩人明明才和好没多久,怎么又僵成这样,看着比上次还严重。


    不过余沉昨天还打电话给她,说明天要带自己去看牙,语气听着又没什么异样。


    这让她越发觉得不对劲。


    陈瓒没说话。


    打架?


    根本不是,但后果比打架糟糕千万倍。


    是他没法说出口的事。


    “……真没有,您别瞎猜了。”陈瓒笑笑,拎起书包,转身就出了门。


    风刮在脸上,带着寒意,刮得人眼尾都有点发涩。


    陈瓒舔了下嘴角,伤口早就结了痂,没有痛感。


    那天他根本没注意到,是在嘴里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后知后觉嘴唇已经破了。


    混乱得缠在一起的呼吸,软乎乎贴在一起的唇,最亲近的动作,最后却落得最难堪的收场。


    因为他误会了,简直是全世界最荒谬的误会,到现在他都不敢相信——余沉不是gay,更没有喜欢他。


    陈瓒以为那晚的坦白是往前一步的开始,结果一步踏空,成了天崩地裂的结束。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亲上去,但听见余沉说“我们是朋友,这些事别再提了”,思绪断得干干净净,什么都顾不上了。


    吻上去,再被狠狠推开。


    最后凭着本能说出一句:余沉,我们做不成朋友了。


    做不成朋友。


    这些天余沉几乎都是在避着他走,他也强忍着没再去找过对方。


    心里猛地开始发空,传来阵阵钝痛,陈瓒闭了闭眼,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那以后呢?如果做不成朋友,那他们是什么?


    陌生人吗?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在来回不停地撞。


    他垂下眼,目光也暗下去。陈瓒掏出手机,先点开了微信,置顶的那个聊天框,聊天记录已经停在了一周前。


    他指尖停留许久,似乎在想什么,但最后还是面无表情地退了出去。


    陈瓒轻轻吐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刚往前走了两步,脚步猛地一顿。


    拐角墙根底下,有个人影飞快掠了过去。


    只是一闪,那身形看着却莫名地眼熟。


    他愣了愣,脑子里忽然蹦出之前那个醉汉,眉头立刻皱紧,紧接着就想起余沉当时那句话:“这个人,真的有问题。”


    没迟疑,陈瓒抬脚就追了出去,连着跑过两条街,总算又盯住了那件衣服。


    “站那!”


    他伸手一把扣住那人手腕。


    对方被按得踉跄着趴在地上,仓促转过头,露出一张完全陌生,带着慌乱的脸,“靠,你他妈谁啊?”


    陈瓒一怔,飞快松开了手:“……对不起,认错人了。”


    “……你有病吧!”那人语气带火,一把甩开他,狠狠揉着手腕,“有病就滚远点!”


    陈瓒怔愣地看着那人骂骂咧咧地走远,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才叹了口气,挪开目光。又拿出手机,陈瓒看清屏幕上的时间,人猛地定在原地。


    “时间来不及了,到了的赶紧收拾东西,把座位换完!”周建平拍了拍讲台,“别聊天,快点弄,待会还得自习,别吵到人家班。”


    十二班里已经响起桌椅挪动的声音,周建平大手一挥:“先来的先收拾,争取第一节课前把位置换好。”


    离早自习铃响起没剩几分钟,这会儿正是学生卡点进校最乱的时候,走廊里人来人往就没断过。


    每个进门的学生看见这阵仗,都是先一愣,然后迅速去看自己的同桌是谁,在惊讶和兴奋中立刻加入了收拾东西的队伍。


    除了余沉。


    走廊里,他往旁边让了让,避开几个匆匆跑过的学生,压低声音对周建平说:“周老师,我上次不是说不用让我跟陈瓒坐一起吗?”


    刚才盯着黑板上的座位表,余沉有点难以置信,他回忆了半天,怀疑是不是自己上次说反了?


    白纸黑字,两个名字挨在一块,他看着的第一秒就想拎着书包直接回家。


    这破学谁爱上谁上吧,省得他一个二十好几的人,还在这儿硬着头皮装高三生。


    “唉,余沉,老师不是不听你的。”周建平叹了口气,“这也是我考虑了挺久才定下来的,冬天教室里闷,太热,后排要摆挂衣服的架子,就只能把你往前调了调。”


    “而且你上次只说了想坐后面,然后什么座位都行,没说不能跟陈瓒坐一块儿啊。”周建平想了想说道。


    余沉:“……”


    是吗?


    好像还真是。


    他一时没说出话,被堵得哑口无言。


    “你跟陈瓒不是关系挺好吗?那天扶张泽远下楼,还是你们俩一起的。”


    周建平也有点没想明白,正常来说,关系好不是更乐意坐一起吗,余沉这反应倒是挺稀奇。


    “那你不想跟陈瓒坐,想跟谁坐?”周建平又随口问了一句。


    余沉:“……”


    他脑子一空,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这时,早自习铃声响了,学生一下子走空了,走廊瞬间变得安安静静。


    周建平笑了笑:“你先去收拾东西吧,我回办公室备课了。”


    余沉立刻上前拦住:“周老师,等一下。”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这一声格外清晰,感觉另一头的班级都能听见。


    周建平疑惑地回头,余沉咬了咬牙,把声音压下去:“老师,我……”


    他不是矫情,换以前坐哪里也没太多所谓,如果周建平非要这么安排,他没什么可坚持的。可现在不一样,光是想想要跟陈瓒挨着,他就浑身不自在。


    余沉稳住了语气,认真道:“我暂时不想跟陈瓒坐一起,我跟他……”


    话没说完,楼梯口突然拐上来一个人,余沉视线下意识扫过去,顿时愣了愣。


    陈瓒胸口微微起伏,明显是跑着过来的,看见他也愣了一下,脚步停在了台阶上。


    四目相对,空气静了半秒。周建平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一眼,皱皱眉,在心里无声咂摸着。


    这气氛不对啊。


    但他当了十几年班主任,什么场面没见过,笑着打圆场:“陈瓒,来了?”


    陈瓒抿了下唇,移开视线,走上两步站好:“对不起老师,我迟到了。”


    “没事,才几分钟而已。”周建平没在意,“正好,今天班里调座位,安排你跟余沉坐一起,没问题吧?”


    陈瓒目光微顿,看向身边的人。可余沉侧着脸,半点都没看过来。


    “……”他喉结轻轻滚动着,收回目光,淡声答:“没有。”


    余沉猛地抬眼看向他。可这一次,换成陈瓒转开了脸,没再看他。


    “你呢,余沉,有意见吗?”周建平笑着问。


    余沉攥了攥手,脸上没什么波澜:“……没有。”


    “那你俩就赶紧进去收拾吧,快上课了。”周建平抬腕看了眼表,朝他俩摆摆手。


    两人沉默片刻,都点了点头。余沉看了陈瓒一眼,没说话,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进教室。


    陈瓒望着他的背影,眼神动了动,也跟着走了进去。


    余沉进了教室,才准备往后走,就听见后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陈瓒看向他,低声问:“用我帮你吗?”


    陈瓒位置在窗户边上,不用变,只需要余沉把桌椅推到他旁边。


    余沉心头一紧,没回头:“不用。”


    他东西不多,就一个书包,塞几本卷子几本书就收拾完了。余沉单手推着桌椅,慢慢挪到陈瓒旁边。


    陈瓒看着他过来,两人目光刚对上,余沉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忽然“哗啦”一声,一堆书全砸在了地上。


    “我操操操操——”张泽远单腿蹦着躲开,脸皱成一团,“全洒了!”


    他前几天都在家养脚,今天刚回学校,一回来就撞上了换座位。


    虽然他和陈瓒一样,靠着窗,位置不用变,可他平时书箱书袋堆得乱七八糟,占了旁边一大块地方,得挪开给别人腾位置。


    他被分到的同桌是付舟,但付舟东西也多得吓人,各种科目的卷子混在一起堆在桌堂里,正在后面自顾不暇,根本抽不出手来帮他。


    余沉看不下去,伸手过去:“给我吧。”


    张泽远愣住了,又很快笑了:“谢了啊哥们。”


    他知道自己碍事,往讲台那边蹦过去,结果外套衣角挂在了椅背上,又伸手去拽。余沉弯腰去拿书箱,视线不经意扫过他身上。


    张泽远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高领毛衣,这么一蹦,领口往下滑了一点。


    余沉看见他脖子上露出来一小片红痕,眼神顿了顿。


    一小点一小点,形状相近又不太规则。


    不像蚊虫叮咬,过敏……他自己有过,样子根本不一样。


    这是……


    也就两三秒的功夫,张泽远已经蹦开了,衣服也拉回了原样。


    余沉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把他的书袋和书箱挪到一边。


    “太仁义了兄弟。”张泽远咧嘴一笑,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快让让让让!”付舟咬着牙,一口气拎着四个袋子跑过来,手指尖都被勒得发白,对着张泽远扬声嚷嚷,“腿都瘸成这样了还蹦,赶紧滚里面去!”


    张泽远讪讪地坐进去,忍不住感慨:“我天,老周这次真是闷声放响雷,事先一声不吭,突然就搞个同桌出来。”


    他跟付舟凑在一块插科打诨,没一会儿就唠得热火朝天,两分钟感觉聊完了八百句话。


    就隔了几厘米,前后却是两个世界。陈瓒他们这桌安静得像没人在一样,两人一句话都没说,也没动。


    周围越闹,他俩这儿越静,像硬生生放了块真空罩。


    余沉坐下后,一直盯着两条桌子并在一起的那条缝看。


    该说点什么。


    ……该说什么?


    他默声瞥了眼身边的人,陈瓒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视线又顺势落在对方侧脸,刚好是嘴角被咬破,已经结痂的那一处。


    余沉牙尖一紧,瞬间就想起那天的场景。


    他没控制住力道,咬下去的瞬间就尝到了血腥味。


    先是尴尬,随后一股火从心底窜上来。


    谁教这小子这么乱来的?强吻不说,居然第一次亲就学会了伸舌头?


    余沉下意识想,上辈子别说十七岁,就是到最后,他也没跟谁接过吻。


    现在倒好,陈瓒……靠,余沉咬着后槽牙,这股滋味,他说不清。


    陈瓒的初吻,就这么砸在了他身上。


    下一秒,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什么,陈瓒忽然偏过头,余沉来不及收回视线,两人猝不及防对上眼。


    余沉心跳猛地重了两拍。


    陈瓒看着他,明显愣了一下。


    余沉干咳了一声,语气淡淡:“早。”


    陈瓒盯着他看了片刻,才有点迟疑地应:“……早?”


    两人目光碰着,谁都没先说话,也没人移开眼。


    “哎,要说还好余沉转过来了,不然咱班男生拼不成同桌,还得有人单着坐。”付舟忽然回过头,对着余沉感慨。


    余沉:“……”


    他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前面坐着这两个人,不然刚才那阵尴尬,他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也不对,要是余沉不转来,咱们班地方能摆下,老周是不是也想不出突然换成同桌制?”张泽远也转了过来。


    “哦……也是。”付舟点点头,又琢磨了一句,“那万一搞男女混坐呢?”


    “你傻叉吧,女生人数也是偶数。”张泽远说。


    付舟啧了一声:“就你会数数。算了,估计也不可能,老周防早恋比什么都严,不可能给创造机会。”


    他拍拍张泽远的肩膀,小声补刀:“你跟何虞这会儿看来是没戏了。”


    张泽远表情忽然一顿,低声含糊应了一声:“啊。”


    “没事兄弟,咱俩先抱团取暖吧,”付舟没察觉他那一秒的不对劲,又安慰道,“等高考完机会多的是。”


    张泽远闻言抿抿唇,没接话,忽然换了话题:“……哎,瓒哥,你嘴角那怎么破了?”


    陈瓒:“……”


    余沉:“……”


    陈瓒没看到身边的人是什么表情,但视线里余沉的手指很轻地蜷了一下,让他不受控地又想起,自己当时是怎样抓着这只手扣在身侧,然后把人抵在墙上。


    那时的距离,好像和现在没差多少。


    陈瓒面色不动,用力狠掐了一把虎口,疼的。但他仍然觉得有些不真实。余沉就这样……坐在了自己的旁边?这些天他一直刻意保持距离,怕余沉还在生气,怕自己再忍不住越距,对方就会彻底走开。


    可现在挨得这样近,说不出缘由,陈瓒忽然就觉得——余沉好像,并没有那么生气。


    “不小心磕到了。”陈瓒回过神,顿了顿后又问张泽远,“你脚怎么样了?”


    “好多了。”张泽远嘿嘿一笑。


    “哦对,那天你走了我们几个还担心来着呢。”付舟插话进来,低头去看他的脚,“怎么样了?”


    “就韧带受伤了,包了绷带,再有两天就拆了。”张泽远说完又皱眉,“什么叫我走了?你他妈会不会说话。”


    付舟不以为意,又笑笑,“不过没想到,你还有哥哥啊,之前都没听你说过,你俩长的好像不太像。”


    张泽远扯了下嘴角,“嗯”了一声。


    余沉看着他,注意到他下意识把领口往上面拽了一点。


    余沉眉头皱起,忽然想起以前矿井下,张铭跟他说过的话——


    “我爸妈以前天天出差,我弟是我一手带大的。”


    念头刚落,脑子里又忽然冒出来那天张铭拦腰把张泽远抱上车的画面。


    余沉眼皮轻轻跳了跳,才想说些什么,教室前门突然被路过的主任一敲:“你们班干啥呢?这么吵!自不自习了?班长和纪律委员呢?”


    “……我们班老师说早上换座位。”有个学生解释。


    “那也不能这么吵啊,一直说话,别的班还学不学了?”


    因为阴天,教室里开着灯。教导主任是个光头,脑门在白炽灯的照射下亮堂堂的。


    他迅速看了一圈,皱紧眉,“你们这不都换完了?别找借口!再让我听见你们班吵就扣分!”


    班里瞬间鸦雀无声。


    谁都清楚,扣一分班主任工资就减五十,这要是真被扣了,周建平回头一定会念叨整节课。


    付舟和张泽远全转回去了。陈瓒将目光从旁边收回,拿出了卷子。


    两人手臂只剩几厘米距离,气息都像挨在了一起。


    过了几秒,余沉淡淡轻咳一声,压着气音,低低唤他:“……陈瓒。”


    陈瓒微怔,抬眼看过去。


    余沉停顿了,最后没说话,而是转手拿出笔,在陈瓒卷角上写:吃早饭了吗?


    陈瓒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停了停,又看向余沉,眼睫极轻地垂了下去。


    然后提起笔,写下两个字:没有。


    虽然对这答案不算意外,但余沉盯着那两个字,眉头没忍住皱起来。


    又没吃。


    他抬眼扫了陈瓒一下,喉结动了动,差点就想说点什么,可到了嘴边又硬生生憋住。


    他们俩现在这样的关系,他不应该再说什么,多说一句都怕陈瓒再误会。


    余沉把火气压回去,在心里叹了口气。没再看他,只把笔往纸上一按,力道重了点,写道:等着。


    作者有话说:


    陈小瓒:吃过了,但如果你问就是没吃


    #恋爱线进度进程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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