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以后
附中的公交车站就是一块小小的铁牌,平时觉得还好,冷风刮起来,再看着,这么一块铁牌,居然有种觉得它很孤单的错觉。
余沉皱了皱眉,觉得自己突然冒出这个念头挺神奇的。
他偏过头,将视线落在身旁的人身上。
陈瓒今天穿的外套,还是他买的那件羽绒服。
被白色一衬,少年肤色更显冷白,垂着眼站在冷风里,像冬日落下来的一点碎雪。
陈瓒刚才说有话想跟他说。
余沉本来以为,这人是还在介意早上自己松开他手的那件事。但是他看了看陈瓒的表情,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是想错了。
陈瓒虽然的确因为自己松手的事情心情不好,但他真正想说的,似乎远不止这些。
那……还能是什么?
余沉在心里把今天早自习的事情重新过了一遍。
想起他顺着周建平的话,提到了高考加油,提到了清华北大。
他想起自己说,这两个学校都在北京。
然后,陈瓒低声问他:
你想去北京吗?
“……”
余沉喉结滚了滚,眉心慢慢收紧。
他好像隐约已经明白了,陈瓒想和他说的是什么。
“余沉?”声音打破了他的思绪。
他抬眼看向陈瓒:“……嗯?”
“你妈妈现在在家吗?晚上打算吃什么?”陈瓒问。
“不在,超市年底年初都忙,她最近得晚上九点过后才回家。”余沉说,“我妈一般都在店里吃过了。至于我晚饭,还没想好,回去顺路随便看看,有什么就买点吧。”
“那待会儿在我家吃吧?”陈瓒看着他,“我外婆今天做手擀面,有鸡蛋酱。”
“……嗯。”余沉点了点头。
他清清嗓子,别开脸望向路面尽头,看公交车有没有过来。
再转回头时,目光落在陈瓒手里,他顿时愣了愣:“你糖葫芦怎么还不吃?”
陈瓒怔了一下。
余沉直接抓过他的手腕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咬下最顶上的那颗山楂。
他很快松开陈瓒的手,嚼了一口,眉头骤然皱紧:“……都冻硬了。”
咬着都有点硌牙。
难怪大爷愿意低价甩卖,在外头冻了太久,现在吃起来还真就是两块钱的味道。
陈瓒看着他紧皱着眉,鼓着腮帮子吃东西,思绪猛地顿住。
接着脑子里不受控制,又冒出那两个字。
可爱。
余沉不让他提,但没说不让他想。
余沉当然猜不到他心里的弯弯绕绕,拿起刚才特意没扔的纸袋,重新套在那串糖葫芦上,声音平平:“等回家再吃吧,车快来了。”
说完就收回了手。
陈瓒看着他侧脸,神色没什么波澜,低声应:“……好。”
他也说不清,眼前的人,一举一动都毫无刻意。甚至客观来看,这个人自然流露出的气质往往是冷硬又别扭的,可爱这两个字放在余沉身上似乎完全不搭边。
甚至有点格格不入。
可他就是觉得。
真的很可爱。
没等脑子转过来,他已经偏过头,轻轻啄了下余沉的脸颊。
轻得像碰了团棉花,自己都没回过神,吻已经落下去了。
“……?”
余沉看着渐渐靠近的车,正低头从口袋摸公交硬币,突然感觉脸上一热,接着一缕气息擦着脸颊扫过来。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迅速把人推开。
“你……”他转头瞪向陈瓒,牙关咬得发紧,满眼震惊,“陈瓒,这他妈是在外面?”
陈瓒喉结轻轻滚了下,像是才后知后觉,声音放得很轻,“……是吗?”
余沉被噎得没说出话。
“我喜欢你。”陈瓒小声说。
余沉猛地吸了口气,飞快扭头扫了圈四周,非常不凑巧,右边马路不远处有两个阿姨,正满脸惊诧地看着他们。
余沉:“……”
公交车刚好到站停下。
“自己拎着吧。”余沉脸色黑得厉害,把装书的袋子直接撇给陈瓒,抬步就往前走,但刚踏上公交第一级台阶,又咬着牙顿住。
他拧身回头,对上陈瓒有点茫然的眼神,伸手把袋子重新扯回来,顺手将一个硬币塞进他手里。
末了指尖一勾,余沉抽走那串糖葫芦,斩钉截铁地冷冷道:“你别吃了。”
自己谈个恋爱怎么会是这个德行?!
余沉抓紧扶手,用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平复不了。
上辈子要是有人跟他说,自己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他铁定不耐烦地直接一拳抡上去。
但事实如此,在眼下,一切不可能都变成了可能。
十八岁的陈瓒,谈恋爱就是这个德行。
他算是真长见识了。
余沉思绪顿了顿,如果是这一世的陈瓒,假如等到他二十四岁,又会是个什么样子?
二十四岁。
纷乱起伏的心绪瞬间卡停,重重往下一坠,再缓缓归平。
二十四岁,代表着以后,是漫长来日。
他想到了陈瓒那些,现在还没来得及“和他聊”的话。
余沉眼底暗下去,垂眸敛住所有神色,沉默下来。
进了家门,那串糖葫芦被外婆找了个盘子盛好。
“搁几分钟就软和了,现在外面天太冷,山楂没一会就冻瓷实了。”外婆笑着坐下,看向余沉,语气带着期待,“小余,听陈瓒说你爱吃鸡蛋酱?尝尝我调的合不合口。”
余沉愣了下,下意识扭头看向陈瓒。
陈瓒也看着他。
“……嗯,谢谢外婆,闻着就很香。”余沉弯了弯嘴角,拌开面条,低头尝了一大口,点头应着,“好吃。”
陈瓒吃完自己那碗面,抬头问道:“外婆,这个酱是怎么做的?哪天有空也教教我吧。”
“你想学啊?什么时候想吃外婆给你做就行了。”外婆有点惊讶,随即笑起来随口问,“还是说你想做给谁吃啊?”
“我……”陈瓒话音顿住。
“……”余沉筷子突然一停,眉头狠狠一跳,抬眼不动声色地看过去。
视线和陈瓒撞个正着。
心口瞬间紧了紧,他黑着脸,悄无声息吸了口气,用口型一字一句道:别乱说。
“行,那等你假期哪天有空的,外婆教你,可容易了。”外婆笑了笑,低头拌着面,没察觉到他们俩之间的异样。
余沉悄悄松了一口气。
一顿面吃完,陈瓒站起身,动手收拾碗筷:“今天我洗碗吧。”
就几个盛面的碗,没多少活,外婆这次没拦他,就坐在一旁笑着看,抬手轻轻捶了捶发酸的腰。看了会儿,她起身打算回卧室,但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余沉。
“小余别走了,我看你背了书包,要不跟瓒瓒一块儿自习?晚上就在这儿住,我明早上早点起来,给你俩包包子吃。”外婆乐滋滋地问,“酸菜馅的,你爱吃不?”
余沉望着外婆那张笑脸,喉结重重一滚。
他当然做不到拒绝。
“好。”余沉轻声应着,扯出个笑,又抿了抿唇,“我去卫生间洗个手。”
进了卫生间,余沉拧开水龙头,用肥皂慢慢搓着手,闭上眼。
舍不得。
每次来这儿,都舍不得走。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嗡嗡嗡——”
手机震动声从外面传进来,余沉听见声响,愣了愣,转头看向卫生间的门。
陈瓒的声音很快隔着门板传进来:“你妈妈的电话。”
“……哦。”余沉甩了甩手上的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声音淡淡的,“帮我接一下吧。”
陈瓒顿了顿,语气带着点诧异:“我帮你接?”
“嗯。”余沉低声应完,又闭了闭眼。
他还没缓过来。
刚才那片刻的安稳,让他差点又陷进从前属于“陈瓒”的情绪里,何文秀的电话来得正好,把他拉回了现实,但也像盆冷水,浇在心底刚冒头的酸涩上。
所以他这会儿暂时不想接,需要点时间缓回情绪。
“顺便,帮我跟我妈说一声,我今晚在这儿自习,就在这儿住了。”
陈瓒回过神,点点头:“……好。”
听见他应声,余沉睁开眼,转头看了眼紧闭的门板,只是这门板不是透明的,他看不到门外少年的身影。
“……”
余沉忽然意识到,是不一样了。
在自己答应和陈瓒在一起之后。
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做什么都要反复思量,琢磨怎么说、找什么理由,再想方设法让陈瓒不会警觉后退,让他能顺着自己的意思来做事。
现在,只要一句话,不需要给任何理由,陈瓒就会听他说的去做。
余沉皱了皱眉,表情复杂地盯着镜子,沉默了半天。
最后,他再次长长叹了口气。
“自习?”电话那头,何文秀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但又很快应道,“哦,行,那麻烦你了小陈。”
“你俩……”何文秀语气犹豫了一下,又笑着说,“要不我还是去接他吧,余沉半夜睡觉总爱翻身,挤一块会不会闹得你睡不好?”
陈瓒愣了愣,如实答:“没有,他……睡觉挺老实的。”
何文秀沉默了几秒。
“……嗯,好。”她再次笑了笑。
又是一阵停顿后,何文秀说:“那我先挂了,有什么事再给我打电话。”
陈瓒却突然开口喊住她:“何阿姨。”
“嗯?怎么了小陈?”
“……是这样,我想问您,”陈瓒迟疑着清了清嗓子,看了眼卫生间方向,脚步悄悄往门外挪了挪,声音压得很低,“余沉今年的生日,是哪天?”
之前他问过余沉生日是什么时候,但余沉当时说他过的是阴历生日,每年的时间都不固定。
后来这件事不了了之,他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再问。
余沉不久前给他过完生日,今年才刚开始,他想……或许可以找何文秀问清楚,到时候给余沉一个惊喜。
惊喜。
就这一个念头,陈瓒心脏轻轻痒了一下,微微发颤。
“今年的……生日?”何文秀声音听起来有点发怔,“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之前问过余沉,但他说习惯过阴历生日,但是记不太清,之前都是您告诉他。”陈瓒轻声说,“所以我想问问您,可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瓒都怀疑是不是掉线了,他有些奇怪,拿下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并没有。
上面显示还在继续通话。
“何阿姨?”陈瓒试探着喊了一声。
“……嗯,哎,”何文秀的声音重新出现,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听起来好像哑了一点,“……刚才有客人进来买东西,没顾上电话。”
“没事。”陈瓒应着,但心里那重不对劲的感觉却更重了一点。
“余沉的生日是,农历四月二十六。”何文秀轻声说。
还不等陈瓒应声,何文秀突然匆匆道,“小陈,我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在下一秒直接被挂断。
陈瓒皱起眉,唇角抿紧。
他站在门口,盯着电话屏幕,半天没回过神。
“你杵在这儿干嘛?”余沉推开卫生间门出来,看见陈瓒站在门口,手还握在门把手上,笑了一下,“接个电话怎么还站门口接?”
“我……”陈瓒顿了顿,看向余沉,“想顺便出去放个垃圾。”
余沉扫了眼他空着的手:“垃圾呢?”
陈瓒咳了声:“……忘了。”
余沉先是怔了怔,又觉得好笑,忍不住摇摇头,走过去拎起餐桌旁的垃圾袋,又端起装糖葫芦的盘子,走到陈瓒面前。
“怎么还愣着?”他叹了口气,同样握在门把手上,推开门,把垃圾随手放在地上。
“走吧,进屋。”重新关好门,余沉把盘子塞给陈瓒,压低声音,“你不是有话要说?”
推开卧室门,余沉往屋里扫了一眼,脚步先顿住。
书桌上摊满了书和试卷,页角卷着边,堆得七零八落,严严实实盖满了整张桌面。
“……我昨天复习完忘整理了。”陈瓒语速很快地解释完,伸手就去理桌上的书。
余沉目光停了一下,他往前走了几步,看到桌面正中间,有张写着几行字的纸。
北京,十二小时,230元。
上海,二十五小时,240元。
武汉,哈尔滨,等等等等。
刚大致扫了几眼,陈瓒已经把这张纸收走了,和其他那些草稿纸放在一起。
“在算以后回来的时间和路费?”余沉笑着,语气自然地开口,“好像还没问过你,想好去哪个学校了吗?学什么专业?”
陈瓒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
“……大概有想法了,”他声音很低,“但还是要看最后分数。”
“你肯定可以,”余沉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而且别紧张,现在政策改了,不像前几年,现在可以先出分再报志愿,没问题的。”
“但其实你跟我说学校和专业,我也听不太懂,反正对我来说都挺厉害。”他又笑了一声。
学校或许能听懂,选的无非都是那些说出来大部分人都听过的。
专业……余沉想了想,上辈子他不是在矿里就是在狱里,出来后又扎在地下拳场。
总之信息非常闭塞,他也不知道国家未来那几年发展谁变成了热门专业,谁又成了没人选的天坑专业。
所以陈瓒不管选什么,反正都无所谓,他也不太在意,总比打黑拳好。
余沉拉开椅子坐下来,重新抽出那张纸,从上到下认真看了一遍:“你更想离家近点还是远些?南方那边发展机会好像能多一点吧。”
没等陈瓒回答,他把那张纸放下,平静说道:“不用担心别的,等你明年去上学之后,外婆这边,我会帮你照看着。”
陈瓒呼吸猛地停了一瞬。
“不是说有话想跟我聊?”余沉看向他,“现在可以说了。”
陈瓒没应声。
余沉又笑了一下,但笑意转瞬就落下去,声音很低:“你是不是想问我,等以后高考完,我是怎么个打算?”
屋里静了很久。
他望着陈瓒,陈瓒也回看着他。
半晌,陈瓒才开口,问得又缓又轻:“所以,你以后的打算……是什么?”
余沉停顿片刻,淡淡道:“就刚才说的那样,你安心出去上学,家里这边有我帮你看着,你考虑学校和地区的时候,不用因为这个问题担心。”
“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余沉叹口气,指了指自己,“我暂时不准备去念什么大学,就留在本地,或许会先在我妈超市干干活。”
这样还能给何文秀省一份工资。
至于张铭……不用考虑,爱干嘛干嘛去,懒得管。
“这就是我的打算。”余沉说。
“那别的呢?”陈瓒低声问他。
“别的?”余沉愣了愣,又笑了笑,“没了啊,就这些。”
“你是不是觉得这些打算不够长久,听起来也不靠谱?”余沉摊开手,语气有些无奈。
“但是,毕竟我什么样你也知道对吧?前标准小混混选手,这半年里,我又是金盆洗手,又是复学,这些改变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大了,甚至到现在也没完全适应,我暂时更想不到那么多长远的事。”
说完这些真真假假的话,余沉深吸一口气,看向他,眼底情绪翻杂:“陈瓒,这世上很多事,从来都不会顺着人的打算走,我……”
静默片刻,余沉最后说:“我只想一步一步先走着,慢慢再看。”
“我不是在问你这个。”
陈瓒皱紧眉:“我是想问你……我们呢?你对于我们有没有什么以后的想法?”
余沉怔住了。
“你打算我们以后怎么办?”陈瓒低声说,“……要分开吗?还是异地恋?如果异地的话需要多久?异地结束以后我们在哪个城市生活?”
余沉张了张嘴,眼里漫开愕然:“你……”
“分开之后我们要多久才能见一次面?每次见面又可以见多久?”陈瓒语速快了一些。
顿了半秒,他声音放轻,认真地问,“这些打算,你有想过吗?”
余沉沉默下来。
“还是说,你上次跟我说可以试得久一点,其实是在骗我?”陈瓒轻声问。
“……陈瓒。”余沉出声艰涩,“你……”
话堵在喉咙里,反复哽了几下,最后还是说不出口。他重重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身。
“以后的事太远了。”他看着陈瓒的眼睛,“就像你想去的学校、选的专业,现在也都没个具体的准数……所以我们也一样,与其揪着没影的以后瞎想,不如……先把眼前的路走好。明天的难题,留到明天再说。”
“总盯着前面,脚下的路反倒容易走歪。”余沉眉头皱起,“对吧?”
他顿了顿,补道:“所以对于我们……也和我刚才对我自己的打算一样,就……慢慢来吧。”
陈瓒没说话。
“这个问题,等你考完试,我们再好好聊,行不行?”余沉扯出点无奈的笑。
陈瓒定定看了他很久。
半晌,他忽然低声开口:“余沉,你喜欢我吗?”
余沉被问得一怔:“……嗯?”
怎么突然又问这个?
他心头晃了晃,恍惚间猛地想起,上次陈瓒喝醉,就是这样缠着他,一遍又一遍问这句话。
“你喜欢我吗?”陈瓒往他跟前凑近一点,又问了一遍。
“余沉,你好像……从来没开口说过你喜欢我。”陈瓒皱着眉,眼底带着点茫然。
虽然余沉明明愿意和他在一起,虽然他们已经拥抱过,亲吻过甚至互相…过一次。
可那句直白的我喜欢你,余沉好像从来没说过。
陈瓒深呼吸,迟疑着开口:“其实我总有种感觉,说不清为什么,你好像一直都很……纵容我?”
这个词很奇怪,但他找不到其他更适合的去形容。
就比如余沉明明会往后退,嘴上也总把话说得冷淡决绝,可只要他主动往前凑、或者假意作出妥协,余沉到头来……似乎总会心软,顺着他所有的要求。
可这是为什么?
陈瓒反复琢磨过缘由,最直接最简单的答案就是余沉也喜欢他,但是种种隐约的感觉又总是让他怀疑……事情好像又不止这么简单。
片刻间,余沉眼底的愕然慢慢散去,恢复了平静。
“……陈瓒,你喜欢我吗?”他突然问。
他问得猝不及防,陈瓒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应声,余沉的声音又落下来。
“如果有一天我骗了你,你还会喜欢吗?”
“骗我……什么?”陈瓒怔住,语气瞬间绷紧,“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和我试着在一起吗?”
“你——”余沉震惊地看他,但咬了咬牙,最后还是叹出声,“算了。”
“那件事我没骗你,答应……和你试试,也说过要试得久一点。”余沉叹得绵长,语气低下来,“这些……我都是认真的。”
“至于你刚才的问题,我——”余沉看着他,眉头紧拧,话到嘴边硬生生卡住。
喜不喜欢。
“没关系。”
陈瓒忽然伸手抱住他,轻声重复:“没关系。”
他闭着眼,鼻尖蹭了蹭余沉的颈侧,用唇瓣轻贴着温热的皮肤,声音低低的:“那句话不重要,只要你答应我的事情是认真的……就够了。”
在我身边就够了。
余沉说的对,以后的事……那就以后再说吧。
他现在是认真的,他们现在在一起。
别的都不重要。
“……”余沉喉间一紧,也闭上眼,抬手轻轻揽住陈瓒的肩。
“我其实更想去北京。”陈瓒忽然小声开口,温热的呼吸扫过余沉脖颈,只是语气慢慢淡了一点,“虽然那些城市我都没去过,也不知道真选了,去了之后会不会后悔。”
“有时候总会在想,要是什么时候做了个错误的决定,以后过得不顺利,未来的我会不会怪现在的自己。”陈瓒扯着嘴角笑了笑。
他想借着这点玩笑,把那个气氛有些沉重的话题揭过去。
可下一秒,余沉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陈瓒察觉到他身子一僵,还没做出反应,余沉突然把他搂得更紧:“他不会怪你的。”
陈瓒怔了怔:“……是吗?”
“……是。”
“如果他能看到你,”余沉睁开眼,沉默很久,低声道:“他应该会很庆幸,能遇见现在的你。
第92章 今夜你会不会在远方
陈瓒任他抱着。
余沉深吸一口气,再呼出时气息有些抖。
“他不会怪你的。”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余沉缓缓将人抱得更紧。
他只会庆幸。
因为二十四岁的陈瓒,暴戾过,绝望过,日子烂得一塌糊涂,怎么走都寸步难行。
重生后,没什么东西能带走他的彷徨,没有任何人能消解他的惆怅。
窥见年少的自己,他才算勉强找到一个能站稳的地方,找回了一个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喜欢吗?喜欢陈瓒吗?有像恋人那样的喜欢吗?
余沉始终给不出答案。
或者说不敢给。
虽然一切已经走到这一步,可他还是会无数次纠结矛盾。
翻涌的情绪太多了,他不知道这些滋味具体都是什么,只知道因为这样的情绪,他的心脏跳得很快。
这早就不是那副躯壳,可胸腔里跳动的每一寸心绪,都连着旧岁的魂魄。
此刻完完全全,是为怀里的少年在动。
你就是我。
你刻意往后躲,我知道你心里想靠近。你嘴上装着拒绝,我看得懂你真正的想法。
我心疼你,我希望能保护你,如果需要,更会毫不犹豫,可以付出他能给的全部。
就像他曾经对陈瓒说过的那样,只要需要,他就在。
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让他变成这样。
“如果。”
余沉终于开口,嘴唇抵着陈瓒耳边,皱着的眉慢慢松开,声音像绵长的叹息:“如果他能看见现在的你,肯定会喜欢你。”
“……喜欢我?”陈瓒下意识轻声问,人一下就愣了神。
余沉这样的语气,让他的心脏突然有些酸胀。
“嗯,跟我一样。”余沉忽然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指尖轻蹭了下他的脸,“会喜欢你。”
陈瓒愣住了。
这话听着有点绕,未来的自己,和眼前的余沉,好像扯不上什么关联。
但是……
陈瓒呼吸紧了紧,小声问,“你说什么?”
余沉说喜欢他。
余沉没应声。他看着陈瓒,看了几秒,手顺着陈瓒的脸颊向下滑,掠过脖子,最后扣住他后颈。
他抬起下巴,亲了一下陈瓒的唇。
短暂分开后,余沉睫毛颤了颤,紧跟着又凑近,含住陈瓒的上唇,停顿几秒,又轻轻吻住下唇。
再度退开时,正对上陈瓒一动不动的目光。他直愣愣看着余沉,一眨不眨,似乎是有点意外——因为幸福和惊喜到来,小心翼翼、甚至不敢惊动的意外。
余沉抬手按在陈瓒的发顶上,“……陈小瓒。”
“再喊句哥。”
陈瓒愣了愣。但他只是静默一瞬,然后就应声低唤:“哥。”
“……嗯。”余沉收回手。他抬眼看向陈瓒,认真道:“我刚才说,喜欢你。”
屋内静了下来,什么声音在此刻都消失了。
余沉轻轻吐了口气,转身想重新去拿那张记着车费和时间的纸,刚说出两个字:“以后——”
手腕被陈瓒攥住。
陈瓒用力一拉,直接把他扣进怀里,抱得很紧。
“我不想跟你分开。”陈瓒闭着眼,脸埋在他颈间,“我不想那么快就分开。”
“我们不是才在一起吗?为什么要分开?我不想……不想分开,我想离你近一些。”
“我写那张纸的时候,还不认识你,以前我只想着,以后带着外婆离开这儿就够了。可现在不一样……”
他脑子乱得厉害,心里堆了一肚子话,压根捋不顺。
思绪颠三倒四,上个部分没说完,下一句就急着往外冒。
“要是以后见不到面,那么长时间,你会不会——”
陈瓒忽然又顿住,不再往下说。
他只是深深吸气,用力闻着余沉身上的味道。
余沉压下那股酸涩,安静地捏了捏少年的后颈,又顺着脊背轻轻往下拍了几下。
等了几秒,他才追问:“会不会什么?”
陈瓒缓着呼吸,“你会喜欢上别人吗?”
“……你之前说过,你不喜欢男生,那我走之后,你会不会……很快又喜欢上别人?”
“……不会。”余沉说。
他还会喜欢上别人吗?
怎么可能。
在经历了这样的情感之后,在有一个人,你完完全全的了解他,同时能在他面前卸下所有防备之后。
就像人的左心房和右心房。
一边输送,一边承接,气息在彼此间交融往复,撑起同一份灵魂。
供血互通,同息共存。
他再也不会像这样愿意对一个人倾尽所有,也再也不可能从任何人身上感受到这种独有的安稳。
余沉用嘴唇贴了贴他的额头:“你是在担心吗?”
他哭笑不得,“刚才不是还说那句喜欢不重要,怎么现在又这样?”
陈瓒:“……”
“这样不行吗?”陈瓒低低问了句。
“……行,”余沉又拍了他后背两下,“那你继续激动吧,还想问什么?”
他想了想,笑笑:“或者哭几声也可以。”
陈瓒不说话了。
“不管你以后去哪,我只要有空,都会去找你。”余沉放缓语气,“至于往后的事,先不急着想,就先这样慢慢过。”
“而且说不定,或许有哪天,你也就不喜欢我了。”余沉说。
“不可能。”陈瓒皱着眉迅速道。
“……”
“那就好好攒钱吧陈小瓒,”余沉清清嗓子,轻描淡写道,“到时候来回的车票钱都你买单。”
“……上次给你的红包,你怎么不收?”陈瓒忽然小声问。
余沉愣了一下。
红包?
“你是说你过生日那天给我的那个信封?”
里面那条手链他留下了,但是那些钱当时没有收。
“嗯。”陈瓒说。
“你那个信封是黄色的,算哪门子红包。”余沉无奈道,“而且你过生日反倒给我钱,这算什么?”
“……非要给的话,”他说,“等明年再说,到时候你再给,我就一起收下了。”
陈瓒没说话,脑袋往他肩上又靠了靠。
“行了。”余沉叹口气,用点力拍拍他的肩,终于没忍住说出口,“你这哪像十八岁,我感觉跟哄个五岁孩子也没差别了。”
五岁孩子。
余沉心里莫名一动。
如果他重生回来的时间能早一点,早到陈瓒五岁那年,那样会发生什么?
但是再一想,如果是从小养大的孩子再对他起了歪心思……
余沉皱紧眉。
这他妈好像更罪恶了。
靠。
都在想些什么?
他稍稍回过神,松手往后退了点距离,“你……”
“我想亲你。”陈瓒说。
“……什么?”余沉瞬间愣住了。
不等余沉反应,陈瓒已经迅速低头吻住了他的嘴唇。
唇瓣相触的瞬间,余沉立刻就明白了,他为什么要特意提前说一句。
嘴唇、舌尖,都碾过来,再碾过去,陈瓒几乎不换气,像是要把他嘴里的气息都尽数卷走。
“……靠。”余沉头皮一阵发紧,想偏过头换口气,下巴却被用力扣住,只能任由他贴着不放。
他眉头死死拧着,连抽空咽口水的余地都没有。
也根本轮不到他想什么回应,按这个力度,他只能张着嘴,然后在混乱的间隙勉强吸口气让自己别缺氧。
直到陈瓒突然一口咬在他喉结上。
余沉猛地回神,倒吸一大口气。
陈瓒又拽住他的衣角。
有了经验,陈瓒再握上去的时候,余沉倒吸了第二口气,没忍住闷heng出声。
上辈子,余沉一度以为自己是个挺清心寡欲的人,他向来认定,自己在这方面没什么特别的念想。
而现在……
“再快点。”他皱紧眉,哑着嗓子催了一句。
等到结束,脑子空空懵了好一会儿,余沉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陈瓒刚才只顾着顾及他,自己什么都没有做。
“你这……我帮你弄一下吧。”余沉说。
陈瓒却没理会,扔下手里的纸巾团,再次俯身过来吻他。
力气太大,余沉也没防备,整个人就被他按着抵在了书桌边沿。
“……”
余沉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了。
他咬牙攥紧陈瓒的手,另一只手按住陈瓒的脑门,把正在啃他脖子的人用力往后推了推。
这个姿势非常破坏气氛,而且有点奇怪。
但他顾不上了。
“你要干什么?”
陈瓒盯着他看,没回答。
余沉感受着大腿上的感觉,咬牙道,“……不能再往下了。”
别的都无所谓了,他都能释怀,也不纠结了。
但这步真不行。
对着自己,进行到最后一步。
男人和男人怎么到最后一步?
余沉大概知道,但是无法想象。
是陈瓒*他还是他*陈瓒?
后者的画面,他不愿意设想。
但前者,他简直想都不敢想。
尤其是,余沉挣扎着抬眼,看了一圈周围。
他曾经的房间。
在自己的房间,无论是被自己*,还是*自己。
这事都太奇妙了,也太刺激了。
他完全想象不出来。
余沉觉得就算自己真有一天能接受到这步,那距离那一天,大概还差个十万八千里的进度条没走完。
“……我没想过。”陈瓒喘着气,小声道。
但他又往余沉的肩窝蹭了蹭,“只是确实有些时候,会想和你有些……更亲密的想法。”
就算一开始没想过别的念头,可看着余沉紧绷的脖颈线条,听着他压抑的气息,就控制不住分寸。
“大概是总担心……你哪天会离开我。”
“但我只是想想,”陈瓒说,“你什么都不用做……也不用帮我。”
“让我抱一下就好。”他低低道。
然后陈瓒就真的安静下来了,抱着余沉一动不动,均匀地、有些重地缓着呼吸。
“……起来。”余沉说。
陈瓒怔住,“嗯?”
“更亲密的那些……我接受不了。”余沉咬着后槽牙,语气僵硬,“但是——”
“但是什么?”陈瓒愣住了。
……
余沉坐在床边,暗自深吸了口气,正对上陈瓒的那一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自己绝对是真疯了。
……
“要不要去漱口?”陈瓒慌乱地从书包侧边抽出水杯递过来。
余沉脸色十分奇怪,瞥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没整理好的裤腰,猛地一把拿过杯子。
等黑着脸漱完口,陈瓒已经默默把垃圾桶挪到了他跟前。
余沉:“……”
吐掉水,嘴里那股浓重的气息淡了些,却还残留在舌尖。
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刚才自己做了什么。
余沉暗自吸了口气,刻意避开他的视线,拿起了手机。
解锁屏幕,一条未接通话跳出来。
第93章 时间的泪眼
因为今天要去学校,他手机就一直开了静音。
是何文秀的来电。
余沉怔了一瞬,很快回拨了过去。
电话被接起后,那边安静了几秒才出声:“……帅帅?”
“怎么了妈?”余沉说,“刚才……在看书,手机静音了,就没听见电话。”
“没事。”何文秀顿了顿,“不小心碰到了,误打过来的。”
“哦。”余沉有些意外。
“你……”她迟疑了一下,又叫了声,“儿子?”
“嗯?妈?”
“……没什么。”何文秀轻轻笑了,声音很柔,“忙了一天,突然有点想你了。”
余沉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又接着说:“那你好好学习吧,妈妈先挂了。”
听见听筒里传来忙音,余沉才回过神。
“何阿姨打来的?”陈瓒问。
“嗯。”余沉收起手机,有点愣。
突然接到何文秀这样一个电话,他心里莫名有些奇怪。
陈瓒又问道:“阿姨找你有事吗?”
“……没事,我妈手机误触,不小心打过来的。”余沉说。
“哦。”陈瓒没再追问。
余沉也没再说话。
气氛神奇地沉默下来。
余沉紧紧抿着唇,没忍住皱了点眉。
嘴里还是有点味道。
活了二十多年,头一次尝到,自己的东西原来是这个味道。
没有特别的感受,毕竟他是张嘴的那个,单纯只是嗓子眼被怼着肯定不会有什么快感。但一想到怼着他的人是陈瓒,就诡异地脑子发麻,连带着身上也莫名起了反应。
这是真没救了吧。
余沉恍惚地想。
他挣扎着回神看向面前的人,正想说点什么,陈瓒突然动了,伸手拽向他的裤子。
“……?”余沉猛地躲开,攥住他的手往后一推,“干嘛?”
“我来试试。”陈瓒低声说。
“试……什么?”余沉惊呆了。
陈瓒看了他一眼,低下头。
“靠,陈瓒?!”余沉震惊地看着他,用力撑着身子起来,一只手紧紧揪着裤腰,还要努力压着声音,“你……我……”
话起了三遍头都不知道要说什么该怎么说。
头皮一阵紧过一阵,他想干脆用点力把人掀到地上,偏偏又狠不下心真动手。
他甚至被气笑了,咬牙道:“操,咱俩打一架算了。”
“我好像打不过你。”陈瓒轻声说完,亲了一下他的耳朵。
“……”
“刚认识你那会儿,李文川在校门口堵我,你过来帮我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好快,”陈瓒认真地说,“或许从那时候,我就慢慢开始喜欢你了。”
余沉眼睛瞬间瞪大了,说不出话来。
“你以前是不是总跟人打架?”陈瓒突然皱眉,声音很低,“还有上次,你说你的脚骨折过……是不是都很疼?”
他抬手探进余沉衣摆,试着抚上他的腰,触感紧实温热。“我好像从来没听你提过从前的事,在认识我之前,你的生活都是什么样的?”
“你……”余沉压着嗓子,收紧攥他手腕的力道,“别动手动脚。”
“你之前好几次都说,我清楚你从前是什么样子。”陈瓒摇了摇头,“其实我一点都不清楚。”
“我最开始见到你的时候,因为在网吧当网管待久了,而那时候你……”陈瓒慢慢斟酌词句,想着当初他顶着一头鸡窝头,穿着骷髅破洞裤露着脚踝的样子。
怎么描绘好像都没办法形容得很好。
“我确实有些先入为主了。”陈瓒咬咬牙说。
“我还记得把你送去医院,你再来网吧时跟我说的第一句话,”陈瓒笑了笑,“问我为什么不穿秋裤。”
他咳了一声,有点好奇:“……你当时怎么会那么问?”
余沉:“……”
“你现在低血糖彻底好了吗?那次是不是因为没吃东西?”陈瓒又问。
“……嗯。”余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现在全部精力都用在怎么拽好自己的裤腰上,咬牙道,“咱商量个事行不行,先把手拿开,我真……暂时没这个需求。”
“我以前以为你和小混混是一样的,其实根本不一样。”陈瓒皱着眉,“余沉,就算你从前看着是那副样子,我也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他慢慢松了手,却没有彻底挪开,依旧轻轻搭在余沉腰际上。
他们才认识多久?
三个月?还是四个月?
然后再过半年,就要再次分开。
很漫长的,让人根本不敢去细想的分开。
“……过得好快,”他低声问,“余沉,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余沉愣了一愣。
但就是这么走神的间隙,陈瓒咬了一下他的耳垂,手揽着他的腰往右后方用力带过去。
他们两个都倒在chuang上。
“我想陪着你。”陈瓒说。
说完这句话,他把余沉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然后单膝跪在床边的地面上。
余沉猛地屏住气息。
后面都发生了什么,他已经不知道了。
脑子里只剩纯粹的感官知觉。
视线、声响,当然……还有触感。
他一边喘气,一边看着身前那张脸,垂落的发丝,利落舒展的眉毛,透亮的眼睛,还有那张……线条干净的薄唇。
亲眼看着自己曾经的那张脸做这种事,冲击力甚至比当下的感受要大得多。
……
这次漱口的人换成了陈瓒。
余沉慢慢回过神,视线还是虚的,缓了缓才拿起手机扫了一眼。
居然已经过去半小时了。
“……你偏向在上面还是下面?”陈瓒放下水杯,过来抱住他。
“你说什么?”余沉浑身一僵,转头看向他。
陈瓒抿了抿唇角。
“我不是急着要做什么,”他说得有点艰难,“我是想问,你说暂时不能接受这种事,是不是因为……上下?”
之前他在看那个关于性取向的网页时,又顺便刷到了一条讨论相关内容的帖子。
说是两个男生,同样没想过自己是同性恋,只是喜欢上了彼此,开始的时候一切都好,爱得轰轰烈烈,恨不得陪到天荒地老爱到海枯石烂。
可直到要面对这件事的时候,俩人吵翻了,谁都接受不了被对方压在下面,最后干脆分了手。
所以余沉的纠结……是不是也因为这个?
“……不是,”余沉还没缓过来,艰涩道,“我从来没想过这些。”
陈瓒静静看着他。
“你想过?”余沉震惊地抬了抬眉。
陈瓒没接他的话,而是又问道:“那你为什么会说暂时不能接受?”
“……”余沉说不出话来。
陈瓒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大概已经有数了。
“你不用有顾虑,怎么样都可以。”陈瓒低声道,“你要是接受不了我……那换你来s我行不行?”
余沉眼睛瞬间瞪得溜大。
我靠?
他已经被后半句的其中几个字砸懵了。
“不。”他几乎是本能反应地拒绝。
陈瓒一愣,然后皱起眉:“那——”
“别再问了。”余沉咬了咬牙,“我接受不了,跟你说的这些东西半点关系都没有,我现在也说不清楚……先不聊这个行不行?”
陈瓒怔了怔:“……好。”
余沉深吸一口气。
不够。
他又吸了一大口气,缓缓吐出来,脸色才勉强稳了点。
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书桌的那些练习题上,生硬地岔开话题:“……要不要写张卷子?”
“我帮你计时。”余沉拿出手机,“做物理吧,今天物理课下课的时候,你不是说了句感觉这次答题的速度有点慢?”
陈瓒愣了一下:“你听到了?”
他还以为余沉一直在趴着睡觉。
当时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声音应该很轻。
“……啊,嗯。”余沉清清嗓子,生怕陈瓒下一秒问自己既然没睡着怎么没起来跟他说话。
他面无表情地伸手拽住陈瓒胳膊,把人拉起来按到书桌前,不由分说道:“写吧。”
陈瓒愣愣地看他一眼,又愣着看向桌面,表情明显变得有点复杂。
但最后还是拿起了笔。
余沉坐在了一旁。从陈瓒拿起笔,在草纸上写下第一个数字时,他就看出来这个人已经进入状态了。
余沉低头瞥了眼计时界面,指尖一顿,又点开通话记录,目光落在何文秀的名字上。
在那通电话里,她的语气还是让余沉觉得哪里不太对,虽然何文秀说话时是笑着的,虽然一切听起来没什么太大的异样,误触拨个电话也很正常,可他就是觉得……似乎有点不对。
陈瓒算完最后一道板块模型题,余沉按下了暂停键。
“怎么样?”余沉问。
“这次还可以,”陈瓒说,“但这张卷的难度比较中等,不知道高考真题会怎么样。”
说着陈瓒翻出答案对了一下。
满分。
按照他给自己预设的目标,在高考里,物理的失分绝不能超过五分。
像理综这种,都是省内自己出题,所以也就有不少人靠年份变化来猜测难度起伏,但陈瓒从来没关心过这些。
他赌不起。
只要有题,不管题目难还是简单,他都要稳住正确率。
“我……”余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上辈子没来得及参加高考,明明都很久没因为这件事有过感觉了,但今天居然又体会到了点类似遗憾的情绪。
要是参加了,或许现在还能给陈瓒暗示暗示透点题什么的。
可惜没如果。
“你要不要看看,这张卷有没有什么想问的地方?”陈瓒忽然问,“板块模型,我以前给你讲过,要不要试着做一下?”
“……不了吧。”余沉笑笑。
陈瓒顿了顿。
“到时候大学开学去学校报到,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陈瓒笑笑,又想起刚才余沉说的话,“车票我帮你买好。”
“嗯,我陪你去。”余沉说。
他想了想:“那你可以考个景点多的城市,咱们提前过去,可以带着外婆一块儿转转。”
“高考结束的那天,我们去看海吧。”陈瓒忽然又说。
“嗯?看海?”余沉愣了愣。
“就是我微信头像那片海,在小石岭那边。”陈瓒轻声道,“第一次去看海是我妈带我去看的,应该是五岁之前了。”
余沉猛地一顿,但刻意压住了情绪,没让脸上露出异样。
“其实我也记不太清关于我妈妈的事了。”陈瓒笑了一下,“就隐约记得好像有这么回事,后面我自己又去过一次,拍了照片,挺好看的。”
“我们一起去吧?”陈瓒问。
余沉点头:“……嗯,好。”
两个人安静对视了几秒。
“如果大海能够,带回我的哀愁,”余沉没什么表情,突然毫无铺垫地唱了一句,“就像带走每条河流。”
陈瓒瞬间怔住,接着没忍住笑了一下:“怎么突然唱歌?”
“好听吗?”余沉也跟着笑了笑,清清嗓子,淡淡道,“不知道,就突然想到了。”
“好听。”陈瓒认真地点头。
“好听也就这一句了,再往下我就不会唱了。”余沉说。
“所有受过的伤,所有流过的泪,”陈瓒小声跟着哼唱,看向他,“我的爱,请全部带走。”
“……可以啊,”余沉先一愣,接着笑出声:“你也毛病不轻。”
“行了,唱歌环节结束吧,”他站起身,“我先回家了。”
“回家?”陈瓒愣了下,“不是说今天在这儿住吗?”
迟疑两秒,陈瓒又补了句:“你要是需要换裤子,可以穿我的。”
余沉:“……”
“我感觉我妈刚才心情好像不太好,”余沉深吸口气,“我回去看看。”
“哦,”陈瓒愣着说,“我送你下楼。”
“不用,你接着学习吧。”余沉拎起书包,“我走了。”
他刚转身,脚步忽然一顿,又迅速转了回来。
“陈瓒。”他抬眼看着人,语气低而认真,“陈小瓒,是你先招惹我的。”
陈瓒没反应过来:“……什么?”
余沉笑了笑,没解释,伸手扳住他的脑袋,轻轻亲了下他的嘴唇。接着迅速松开手,随意地挥了挥:“走了,明天见。”
说完就推开了卧室门。
不知道余沉跟外婆在说什么,陈瓒站在门后,听见客厅里隐约传出几声说笑,又听到余沉道别的声音,脚步声渐渐走远,最后是大门开合的声音。
陈瓒闭了闭眼,推开卧室窗户,然后大口吸了好几口凉气。
沉默许久。
他关上窗户,拿起桌上空盘子走出卧室。
外婆正坐在灯下缝布包的袋子,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他。
“小余走了,说是有书落家里了只能回去学。”外婆一边忙活一边念叨,“我刚把被子收拾好,还想着留他在家住一晚呢。”
见陈瓒把盘子放到桌上,外婆又笑着问:“这糖葫芦,是小余买的吧?”
“瓒瓒,你问过余沉没有,他以后打算考去哪所学校?”外婆又问道,她记得上次在饭桌上问过这个问题,但当时余沉说没想好。
陈瓒没说话。
外婆看了他片刻,停下手里的动作:“怎么了?”
陈瓒低下头,深深吸了口气:“外婆,余沉他,不是我的朋友。”
“什么?”外婆一下子愣住了,神色跟着一变:“怎么了?你们俩吵架了吗?”
所以余沉才急着要走?
外婆还愣着神,陈瓒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是。”陈瓒说,“我们没有吵架。”
“外婆,”他抬起头,认真看着老人,语气郑重,像定好了决心:“余沉不是我朋友,他是我喜欢的人。”
今天的月亮格外圆,而且天上没什么云,只有一轮黄澄澄的圆月,悬在漆黑的夜空里。
余沉走出楼门,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呼出一口白雾。
他停下脚步,想起自己刚才对陈瓒说的话。
是你先招惹我的。
余沉闭上眼。
是啊,他从前是真的打破脑袋也没想过,会和陈瓒变成现在这样的关系。
陈瓒打破了他所有的计划。
用喜欢两个字,把所有的预想都推翻,然后拉着他一起在一条神奇的路上奔跑。
余沉睁开眼,笑了笑,但是眼底的神色暗了一些。
他想到陈瓒最初和他袒露喜欢时说过的那句话。
感情的事,对我来说……要么不要,要么这辈子就只认这一个人。
“……”
余沉忍不住摇头,又啧了一声,无奈地叹气。
半大小子,懂什么。
可他心里从来也清楚,在那一秒那一刻,陈瓒绝对是认真的。说出这句话之前,他一定反反复复纠结、思量了无数次,才终于下定决心,要来和自己在一起。
而他们又是一样的。
所以……
“我也是啊。”余沉低声开口。此刻能听见这句话的,只有晚风,和天上望着他的月亮。
他也是。
感情这种事,要么不要,要么……就只有这一个人。
别想放手,别想逃离,别想说一句算了,别想到此为止。
永远都不可能好聚好散。
如果不是陈瓒,他几乎都快忘了,自己骨子里藏着的那些、已经很久没再显露过的偏执。
所以陈小瓒,是你先招惹我的。是你要我和你在一起,是你让我别离开你,是你说,别让你离开我。
他主动迈出这一步,其实早就斩断了自己所有退路。
望着满地月色,眼睛有点发酸,余沉眨了眨眼。
他逐字想起陈瓒对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酸软的情绪和顾虑同时漫上来。
他始终在欺骗陈瓒,瞒着他真相,关于自己究竟是谁的真相。
他当然没打算告诉陈瓒。
但是瞒得了一时,可能也瞒不了一世。
但那又怎么样?瞒不了就瞒不了吧。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就算陈瓒心生悔意,那也……
余沉闭了闭眼:“晚了。”
他同样斩断了陈瓒所有退路。
既然注定要彼此纠缠,那就再也别想着后悔。
陈瓒是他的,那从头到尾,就只能是他的。
余沉长长吐出一口气,压下所有纷乱的情绪。他看了眼手机屏幕的时间,想了想,转身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瓒瓒,你说什么?”外婆怔怔望着他,半晌才出声问道。
她放下手里缝着的布口袋,神情茫然,显然一时没能听懂陈瓒这番话。
陈瓒喉结滚了滚。
“外婆,我喜欢余沉。”他缓慢地,笃定地再次说,“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是……”
“我真的喜欢他。”陈瓒又重复了一遍。
外婆的表情已经彻底僵住了。
“瓒瓒,你们俩……”外婆不知道说什么,她摘下了老花镜,看向面前的少年,眼里是压不住的错愕。
陈瓒与外婆对视着,心脏砰砰直跳。
为什么要突然和外婆说这些?
他也不知道,或许是……因为今天余沉终于亲口跟他说了喜欢。
好像得到了这句喜欢之后,他的心脏就像浸泡在了温水里面,又暖又烫,却又高高悬着,心跳不停。
他迫切想让这份情感安稳落地。
外婆。
陈瓒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非要在现在就告诉外婆。
只是在看到外婆的笑脸之后,就真的忍不住了。
所以这句话就出口了。
“可是小余他……”外婆愣在原地,已然先顾不上别的,迟疑着出声,“你,你们两个……都是男孩子?”
她满眼都写着震惊。
陈瓒突然有些紧张。
他不可避免地开始后悔,不是后悔坦白,而是在后悔……这样是不是太仓促了?
外婆年纪大了,当然从没听说过这世界上还有同性相恋的事情。
尤其她本来对余沉印象还很好,是不是应该慢慢来?
他这样会不会搞砸一切?
浓烈的慌乱才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
“是啊。”
余沉把手里的纸袋子放到桌上,“就是在他那儿买的。”
甜滋滋的栗子暖香散开,何文秀愣住了:“可是那老头不是早就不在巷口卖了吗?”
糖炒栗子,之前摆在超市旁边、离夜市很近的那条小街口。
何文秀一直挺喜欢吃他家的栗子,那个老头挑的栗子大,果仁绵密,吃起来火候和甜度也恰到好处。
但就是从上个月开始,她再去买的时候,老头说天太冷,年纪大了折腾不动,夜市也关停了,之后要回自己家附近摆摊。
新换的位置离得远,一点也不顺路,犯不上为了口吃的跑那么远。何文秀之后就没再买过,换了好几家别家的栗子,只是觉得味道始终不对。
她看着那个纸袋子。
“跑这么远啊?”何文秀欣喜,但又忍不住担忧地问,“冷不冷?”
“今天晚上没风,不冷。”余沉说,“我打车过去的,刚好他还没收摊,我买到了最后一锅。”
“妈,快尝尝,应该还是热的。”余沉剥了颗栗子给她。
何文秀顿了顿,接过栗仁放进嘴里。
很甜。
软糯温热。
“谢谢儿子。”她说。
“……妈,”余沉看了看她,试着轻声问,“你今天心情不好吗?”
何文秀愣了一下。
余沉以为自己说对了,皱紧眉猜测,“跟那个收银员有关系吗?”
“嗯?”何文秀怔住了,忍不住笑了,“哎呦,跟人家当然没关系啊,怎么突然扯这么远?”
她笑完,又沉默了一会,“……就是今天晚上有个人挑刺,非说买的面包过期了要退钱,跟他扯了一会,可能是有点累。”
余沉拧紧眉:“以后我有空就去超市帮你,这些人我来应付。”
何文秀:“……行,妈等你。”
“帅帅,”她又继续问,“你今年过生日,还是到去年那家饭店吃饭吧?我记得你挺爱吃他家的烤羊腿。”
生日?
原身的生日吗。
余沉想了一下身份证上的日期,好像还有两三个月。
他应下:“好。”
“……嗯。”
何文秀又拿起一个栗子,沉默了几秒:“……帅帅?”
“怎么了妈?”
“没事。”何文秀笑了笑,“今天早点休息吧,明天是不是就放假了?”
“瓒瓒?瓒瓒?”外婆缓过神,轻声喊他。
“我……”陈瓒喉咙发紧,所有话都堵在嘴边说不出口。
“来,近一点,到外婆这儿来。”外婆轻轻朝他招手。
陈瓒心里发紧,快步走过去,半蹲在了外婆身前。
“蹲着多累啊。”外婆摇摇头,“去把阳台那个小板凳拿过来。”
陈瓒愣了愣,听话地起身把小板凳拿过来,坐在了外婆面前。
“这么一坐,就好像你还是个小孩呢,站起来就到我膝盖上边,天天跟在我后面,怎么说让你去看电视也不去。”外婆说。
陈瓒悄悄咽了咽嗓子,低低应了一声。
他猜不到外婆对这件事会是什么态度。
“瓒瓒,没事的,别慌。”外婆低下头,目光温和地望着他,揉了揉他的发顶,示意他靠过来趴在自己膝头上,“……你是喜欢小余,对不对?”
“慢慢说,有什么想跟外婆说的,外婆慢慢听。”她笑着说。
第94章 真的喜欢
一阵酸劲猛然窜上鼻腔,陈瓒靠上外婆的膝盖,额头蹭了蹭。
老旧衣物的温暖气息,夹杂着淡淡的中药味将他团团裹住。
陈瓒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哭什么?”外婆轻声问着,手小心地揉着他的脑袋,又摸了摸他的脸,“怎么了?”
自己哭了吗?
陈瓒愣了愣,稍抬起头,感受到了自己已经变得模糊的视线。
“我……”
刚出声,陈瓒又被自己沙哑发闷的嗓音吓了一跳。
“哎呦,”外婆突然笑起来,然后用力抹了一把他的脸,“我还以为在看电视剧呢,外婆这还没说话,怎么先演上了棒打鸳鸯?”
陈瓒忍不住也扯了扯嘴角笑了。
这一笑,刚才猛地翻上来的酸涩又猛地落了下去。心跳缓下来,发酸的鼻头和堵得发紧的喉咙也松快不少,只剩眼角还凝着一点湿意。
“好点啦?”外婆试着问。
陈瓒点点头。
“那……”外婆又摸摸他的脑袋顶,话音顿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好具体要怎么说。
半晌才缓缓开口。
“瓒瓒,你刚才的话,是认真的吗?”她问,“你喜欢小余?”
陈瓒又点了点头。
他声音很低,语气却格外笃定:“外婆,我是认真的。”
他抬眼看向老人,忽然多了几分紧张:“我知道您可能没法接受,可我……我这辈子,大概就只喜欢他一个人了。”
这辈子。
三个字落地,心脏猛地一缩。
十八岁说出来的一辈子,很飘渺,听起来虚无又幼稚。
这样的三个字,是他前十几年,最不屑,也最不会相信的三个字。
可是他说出口了。
因为听到余沉说喜欢他。
因为谈到了未来。
他是认真的。
喜欢余沉。
他只想喜欢余沉。
外婆听见他的话,很明显愣了一下。
“瓒瓒。”外婆脸上的笑意慢慢敛了下去,声音放轻,带着几分迟疑,“这种话,外婆以前听过一次。”
她慢慢说着:“你妈妈当年决定嫁给你爸爸的时候,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说……这辈子就认定他了。”
后面的事,她没再往下说。
沉默几秒后,外婆重新垂了垂眼,又温柔看向陈瓒,突然重新笑了下:“瓒瓒,其实……你长得很像你妈妈。”
陈瓒喉咙瞬间一紧。
“是么?”他喉结滚了一下,“……我好像不记得她的样子了。”
确实记不清了。
不止模样,连声音都模糊得彻底。所有关于妈妈的记忆,全都停在五岁那年。
一个什么也记不住的年纪,留不住任何完整的画面。
脑海里只剩零碎、破碎的片段,唯一清晰的,是看见地上大片刺目的血迹,听见自己止不住慌乱的哭声,还有当时在医院里,被外婆死死抱住的温度。
更早的一切,已经散得干干净净了。
后来外婆说过,收拾东西时家里那部小小的诺基亚手机找不到了,里面存着的所有照片,也跟着一并没了。
没有能用来怀念她的东西。世上唯一和他一样记得这个人的,就只有外婆。可他们很少提起,甚至从来都不聊这件事。
没了女儿,没了母亲,是两道同样会疼的伤疤。
他和外婆,平日里他们都会尽量避开这个话题,谁也不敢用力去碰,或许是伤口被揭开,两个人会一起疼。
可今天外婆主动提了起来。
“……你怎么会突然喜欢男孩呢?”外婆很快又绕回最开始的问题,眼里带着真情实感的困惑。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瓒瓒,你是不是以前没怎么交过朋友,所以才……”
“不是的。”陈瓒马上摇头,语气很坚定,话音落下又放轻,“真不是,外婆。”
“我真的喜欢他。”
“我也想过很久,觉得只是一时误会、觉得可能是产生了错觉。”陈瓒接着说,“但不是的。我需要他,不只是普通朋友那种,如果这辈子我真的能和谁一直走下去,这个人只能是他。好多时候看着余沉……我没法想象身边没有他的样子。”
“我……”
话说到这儿,他卡了壳。
更直白的话好像说不出口。尤其现在不是只有他自己的自言自语,而是对着外婆,把自己这些时间的心思说出来——
陈瓒突然一怔,接着猛地低下头。
不太对。
他忽然反应过来,这在外婆眼里是早恋吧……算早恋吗?
也算吧,虽然成年了,达到了余沉之前说的“不跟未成年谈恋爱”的标准,但是高中还没毕业。
或许还是该等高考后再跟外婆说?
但现在都说完了,或许可以先暂停,然后等过几个月再续上?
“……”
陈瓒难以置信地捋着脑子里的毛线团。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大脑似乎一下子死机了,陷入一种懵懵的混沌状态。
上次余沉买的那瓶白酒是什么牌子来着?大概他现在应该喝上两杯再说话。
“瓒瓒,瓒瓒?”外婆轻轻喊了他两声。
“……嗯?”陈瓒抬起头。
“怎么还走神了?”外婆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无奈地叹气,“话还没说完呢,人心思都飘出去二里地了,这个模样就叫真喜欢啊?”
陈瓒一时没接上话,但看着外婆脸上的笑容,心里悬着的那根弦突然就松了。
他也弯了弯嘴角。
完全没察觉到这个笑容在外婆眼里其实有点傻。
“真的喜欢。”陈瓒小声说着,飞快地点了下头。
“……”外婆愣了愣。
“外婆知道了,外婆信你是认真的。”她慢慢抿了抿唇,又笑笑,“你一直是个有主见的孩子,清楚自己要什么,也懂事。”
“有时候懂事得都让外婆心疼。”
她突然皱起眉,声音下意识放软地念叨:“要是你能像别的孩子一样,有爸妈在身边照料,肯定比我这个老太太要更好。”
不用这么累,总是瞒着她跑出去打工。
也不用担心这么多,明明人家孩子高考只要全心备考就够了,陈瓒还要分神想着许多事,连以后去什么地方上学都要顾及她,无论劝过几次也没有用。
“您别这么想。”
陈瓒皱起眉,低头重新靠在外婆的膝头,“我从来没想过这种假设,我更没觉得这样的日子不好,这样就够了。”
外婆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瓒瓒。”
“但我确实会想我妈。”陈瓒突然说。
外婆愣了愣。
“我很想她,”陈瓒闭上眼,“虽然我已经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我从没怪过她当初离开。”他慢慢说着,“那时候……但凡有办法,她一定不会走的。”
“我从来没怪过她。”
眼下的布料小小地漫开一片湿痕。
陈瓒吸了口气,淡淡笑了一下:“我只是有点想她。”
外婆沉默着,一下下轻轻揉着他的头顶。过了许久,才低声道:“外婆也惦记她。”
“所以我一直没想着改名,这是她给我取的。”陈瓒笑了笑,“我挺喜欢的。”
比很多字都强。
他突然回忆起很久之前余沉说过的话。
字形周正,字音也干净。
不完美的玉。
不完美就不完美吧。
世上哪有那么多完美的东西呢?
“就是笔画太多了。”陈瓒笑着说,“刚上小学的时候,老师总让在田字格里练写自己名字,我写得总比别人慢。”
外婆听得直笑,叹了口气,弯腰揽了揽他:“一晃都长这么大了,我这一抱,也只能揽住你半个身子喽。”
陈瓒没说话,任外婆搂了一会,忽然再次小声道:“外婆,我是真的喜欢余沉。”
“知道啦。”外婆一愣,乐着直起身,“这一晚上,你都念叨好几遍了。”
“小余那孩子是不错,只是……我这会儿还是没转过弯来,毕竟你们两个男孩——”
她话锋忽然一转,突然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正色道:“瓒瓒,你们俩已经在一起了吗?”
陈瓒当场一怔。
外婆看着他:“那你俩藏的挺严实,外婆一点没看出来。”
“没有,”陈瓒定定神,迅速道,“我们之前没在一起。”
“那就是现在已经在一起了?”
陈瓒:“……”
外婆恍然大悟:“难怪上次去庙里,你们俩总凑在一处跑来跑去,那会儿我就觉得不对劲——”
“外婆,外婆。”陈瓒连忙打断,局促地咳了几声。
“……行吧。”外婆笑了笑。
“你跟我说这些,是不是想问外婆同不同意?”
陈瓒点点头。
那种紧张的感觉瞬间又回来了点。
虽然他好像已经能猜到答案。
“期末考完了对吧?”外婆慢悠悠说,“那这样,下学期成绩稳住、有进步,外婆就不拦着你们。”
“我这次……已经是年级第一了。”陈瓒愣了下说道。
“是吗?我都忘了。”外婆一怔,笑起来,“那就保持,下次继续。”
“明天中午就放假了吧?”外婆问。
“嗯,今年放假提前了。”
外婆点点头:“那把小余叫来家里吃饭,明天好好做一桌菜。”
陈瓒怔住了:“嗯?”
“之前不知道,都是请你好朋友吃饭,现在是请我外孙……”外婆咳了咳,声音小了些,“算是外孙媳妇吃饭吧。”
陈瓒又怔了怔,抬手摸了摸鼻尖,“嗯。”
“你还嗯上了。”外婆笑得合不拢嘴。
“行啦,早点睡吧。外婆逗你的,明天吃饭的时候我不多提,就跟之前一样。”
“别的先不唠了,以后慢慢再说吧,”外婆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笑着摇头起身,“这些我先回屋歇会儿,得缓缓神。”
第95章 端倪
“外婆。”陈瓒看着外婆转过身往屋走,开口叫住了她。
老人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怎么啦?”
陈瓒定了定神,刚要说话,外婆先带着笑轻轻摆手:“剩下的,咱等明天再说吧。”
她拍拍自己的胸口:“今晚聊得可够多喽,容外婆歇口气。”
陈瓒目光一怔:“……”
安静了几秒。
“逗你的。”外婆摇摇头,脸上笑意更浓,“外婆困了,想早点睡,你也早点休息。”
刚才听到那些话,冲击力大归大,但没到让她扛不住的地步。
就是从晚饭那会儿开始,心口突然一阵阵抽着疼。
刚才喝了碗药,似乎也没感觉有太多好转。
“您身体不舒服?”陈瓒立刻瞧出她神色不对。
“……就有点困了。”外婆笑了笑。
陈瓒抿紧唇,看着外婆没说话。
“行了行了,瓒瓒,快睡觉吧,明天放假前最后一天上学,今晚上就别熬夜了。”外婆轻推了他一把。
“咱们前天说好的,你答应我了,去医院检查,”陈瓒迅速说,“就明天,等我从学校回来我们就去。”
外婆愣了一下。
“我刚才其实想说的是这个。”陈瓒说。
外婆笑出声:“……好。”她答应了,想了想:“那明天吃完饭去。”
陈瓒因为检查的事情磨了她好几天,自己前天才终于松口。
牙疼这点毛病,最后还是被陈瓒发现了。她没多追问,也没太多意外,心里其实早就有些预料。
这事儿本来就不好瞒。
……牙疼。
王燕芳顿了顿,想起之前小余带自己去看牙,突然再联想到他和陈瓒现在的关系……
她轻咳了两下。
嗯。
还是暂时不能细想。
进了卧室,王燕芳关掉灯,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她从前根本没往这方面想过,一时间也确实有点难接受。
答应下来,一来是顺着陈瓒,自己家孩子的所有选择,她都愿意尽力支持。
二来,是因为那个人是小余。
余沉。
王燕芳微微一怔。
如果陈瓒今天说的喜欢的人不是余沉呢?如果当初陈瓒认识、带回家的朋友,不是余沉呢?
王燕芳下意识皱起眉,心里忽然怔愣困惑。
她对余沉,一直都有种说不上来的天然好感,好像不只是因为他是陈瓒的朋友。
就单纯是合眼缘吗?
王燕芳琢磨许久,也想不明白,最后只轻轻叹口气,慢慢掀开了被子。
寒假前的最后一天,落了今年的第二场雪。
一月份,天亮得依然很晚,没有什么白天开始变长的具体感受。
余沉起得急,草草扫了眼窗外,天色还是沉沉的黑。
他快速穿好衣服,抓着手机和零钱就出了门,等站到门外,被凉意扑了一脸,才注意到正往下飘的漫天雪花。
“包子还没蒸好呢,得等两分钟,行不?”早餐店门口,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
“行。”余沉应声。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才六点。今天出来得确实够早,不赶时间。
干等着也是无聊,余沉转过脑袋,看着纷飞的落雪,想了想,抬手伸到半空。
一小片雪顺着风,打着晃慢悠悠坠下来,最后落在手心里。
蹭上一点凉意。
没两秒就被体温融化,变成小水珠,顺着他的掌纹浅浅漫开。
雪花比那天的小。余沉心里忽然掠过这个念头,难怪化得这么快。
比哪天小呢?
他紧接着想起不久前,今年的第一场雪。
撞见刘明辉的那天。
在小面馆看到陈瓒打工的那天。
把陈瓒带回家,然后他和他变成男朋友的那天。
余沉攥紧拳,垂眼拢住掌心那点水渍,愣了神。
现在这么想想,也就是短短几天,但变故一桩接一桩,天翻地覆、跌宕起伏,居然给人一种过了很久的错觉。
再回过神的时候,包子已经装好了。
“…老板。”余沉接过那个塑料袋,“再帮我拿两个包子吧,还有一杯豆浆,和刚才的分开装。”
“哎,没问题。”老板应下。
“油炸糕有无糖的吗?”余沉又问。
“无糖的?”老板扭过头朝店里喊,“媳妇,无糖的油炸糕炸出来没有呢?”
“得等五分钟!”屋里传来同样响亮的女声。
老板乐着回头:“孩儿啊,这也得等等,买无糖的少,这东西凉了就不脆了,都是现炸现做。”
余沉点点头:“……嗯。”
拉链拉得不够严实,冷风卷着碎雪灌进脖颈里,凉得人一激灵。余沉皱起眉,无意识跺了几下脚。
“附中的学生吧?”老板看了他一会,突然开口搭话,“起这么早,高三是真辛苦啊。”
余沉愣了愣。
“我闺女也是附中的,高二。”老板说,“你们这校服我认识,这绿外套打老远我就认出来了。”
“……哦。”余沉没什么话接。
老板也不在意,自顾自继续聊:“你们高三今天上完,后续还补课不?我看家长群说今年不加课了?”
“嗯。”余沉简单应了一声。
“哎哟,这关键时候,哪一天不金贵?教育局真是瞎安排。”老板叹口气,又笑了,“我姑娘昨晚拿成绩单回来还念叨,考完期末心里慌,还拿自己排名跟你们高三比,想大概算算自己以后多少分。”
余沉点点头,还是只应:“嗯。”
他向来不擅长这种和陌生人的家常闲聊,聊得还是学校和学习,更插不上话。
好在说完这些,油炸糕也好了,老板从老板娘手里接过冒热气的袋子,又递给他:“小伙子,你这些一共十四块五,给十四得了。”
余沉悄悄松了口气,摸出张十块准备递过去。
正继续掏着剩下的零钱,老板突然接着鼓劲:“加油啊孩子,你们这届高三是真厉害。我闺女说这次联考题特别难,结果年级第一都快考六百九了,这等到高考,今年市状元说不定就出在咱们附中了。”
余沉摸硬币的动作瞬间顿住。
“昨天我们一帮家长还聊呢,那学霸叫陈……”老板卡了壳,皱着眉想半天,“哎呦,那字我还不认识,愣是记不住。”
“陈瓒。”余沉说。
“对对对!就是这孩子,太牛了!”老板笑着感慨。
“嗯。”余沉也笑了笑。
他把手里的十块塞回兜里,重新抽了张二十递过去:“不用找了。”
老板当场懵了:“哎?不用不用——”
推辞的话还没出口,余沉已经拎着袋子转身走了。
他开门进屋的时候,何文秀刚醒,正准备去厨房烧水,冷不丁看见他进来,吓了一跳:“……帅帅?你啥时候出去的?”
“快六点吧。”余沉说。
“这……”何文秀愣着没反应过来,“起那么早干什么?”
“今天醒得早,就顺便出去买了早饭。”余沉笑笑,把包子豆浆摆上桌,看向厨房松了口气,“妈你不用做饭了。”
何文秀走了过来。
“这个是牛肉的,”余沉点了点另一个袋子,“这边是韭菜鸡蛋的。”
“买这么多啊。”何文秀笑着看了眼桌上的早饭。
“嗯。”余沉点点头。
“妈我先出门了,您慢慢吃,晚上见。”余沉又迅速去客厅拎起沙发上的书包。
何文秀才把酱油醋拿出来,抬头就看见他转身要走,顿时愣了一下。
“……哎,余沉?”
余沉回过头。
“……时间还早呢,我等会送你吧。”何文秀说。
余沉:“不用,我坐公交车就行,外面下雪了路滑,开车麻烦,而且我学校和超市那边不顺路。”
何文秀看着他手里沉甸甸、明显不止一人份的早饭,沉默了几秒。
她看了一下表。
单坐公交去学校,压根用不着提早一小时出门。
但如果,是坐公交车先到达什么人的家楼下,然后再去学校,这个时间确实就比较赶了。
“……”
“好吧,那你……路上慢点儿。”
何文秀悄悄深吸一口气,面上不露声色看着他:“晚上回来妈给你带好吃的,忙活一学期,吃顿好的补身体。”
余沉一愣,很快笑了一下:“好。”
第96章 I love Me
站定在楼门口,余沉摸出手机,点开和陈瓒的聊天框,按住语音键。
“陈——”
才吐出一个字,他忽然皱了下眉,松手取消了发送。
停顿半秒,余沉迅速清了清嗓子,重新按住按键,语调平平淡淡:“陈小瓒,起了吗?”
就这几秒的时间,手暴露在带着雪的风里,很快就冻得发凉。他对着手心哈出一口白气,来回搓了两把,指尖才算勉强回暖。
几分钟过去,聊天框静悄悄的,没有回复。
他抬头望向上面的阳台,没看到什么人影。
不知道陈瓒这会儿在干什么。
穿衣服?还是洗漱?
应该已经起床了吧?
余沉低头看了看时间,心里有点没底,该不会已经吃上饭了?
他手里拎着好几个塑料袋,都冒着热气,袋口已经凝满一层密密的水珠。
思来想去,他没再发消息,干脆抬脚进了单元楼。
“瓒瓒,咱家楼下拐两个弯,北边那条道上就新开了家卖早饭的,别走远喽。”
外婆嘱咐完,还是不怎么放心:“要不还是我去吧,那家店门头小,你再找错路,该耽误去学校了。”
陈瓒笑着摇头:“我什么时候认错过路啊,您放心,先把药喝了。”
外婆只得叹口气,端起药碗,闻着味道就忍不住皱起脸:“哎呦,这新抓的药是不是又变苦了。”
“等会儿我买油炸糕回来,您多吃两口,苦味就压下去了。”
陈瓒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是不是又下雪了?”外婆问。
“好像是。”陈瓒也抬眼望向外面,天灰蒙蒙一片,能看到车顶树梢全都铺了层白,只是分不清雪下得急不急。
他转回视线,顺手拉上外套帽子,接着一把拉开房门——
门外,余沉的手悬在半空,明显是正要抬手敲门。
两人四目相对,同时一愣。
“……余沉?”陈瓒错愕地看着门口的人。
屋里刚准备喝药的外婆动作倏然一顿,悄悄抬眼看向门口。
“你……”余沉收回僵着的手,松了口气,还有点后怕:“吓我一跳。”
门开得猝不及防,他手都抬到半空,差点直接怼到陈瓒脸上。
“你这是要出去?”他看着陈瓒问。
“嗯。”陈瓒还没从大清早这场碰面里反缓过神,喉结滚了滚,点头:“下去买早饭。”
余沉问:“看见我消息了吗?”
“消息?”陈瓒愣了愣,很快解释道,“昨晚手机忘充电了,关机了还没开。”
“哦。”余沉点点头。
陈瓒喉结滚了滚,立刻追问:“你……怎么过来了?”
余沉没回话,只轻轻往上提了提手里冒着热气的袋子。
陈瓒视线落在早餐袋上,又愣愣抬眼看他。
余沉微皱着眉毛,轻轻叹口气,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往身前带了带。
陈瓒懵了一下。
“早饭。”
余沉自然地把几袋早点都套到陈瓒手上。他眉眼松开来,满意地点了点头,抬脚往屋里走:“正好,不用再跑了。”
大兜小兜买了这么多,说实话还挺沉的。
两只手终于轻松下来,他伸手扯了把陈瓒的袖子,把人一并带进屋,然后反手带上房门。
“外婆早。”余沉扬起声,笑着打招呼。
“哎,小余来啦,早上好。”外婆瞅着他,抿着嘴也笑了笑。
她视线慢悠悠落在余沉脸上,从眉眼慢慢扫到下巴。明明隔三差五就能见到,今天瞧着却处处都透着不一样。
其实有这样的感觉也不奇怪。
毕竟……
小余。
孙媳妇。
和外婆对视了几秒钟,余沉没忍住顿了一下。
外婆看他的眼神……怎么总觉得有点别扭?
最近两天是怎么了?
不仅觉得何文秀看他的目光偶尔会有点奇怪,现在到了外婆这里也有这种错觉。
余沉刚打算开口问问,身侧忽然响起一阵咳嗽声。
“……你感冒了?”余沉转头看向陈瓒。
“没有。”陈瓒偏开目光,低头故作认真地看了看手里的几个袋子,“这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包子豆浆,还有油炸糕。”余沉盯着他,有点纳闷,这塑料袋不是透明的吗?
“那两个油炸糕是给外婆带的,木糖醇的。”余沉重新看向外婆,又笑了一下,“旁边单独放的那袋豆浆里也没加糖。”
外婆闻言愣了愣,才连忙应声,“……哦,哦好,谢谢小余。”
这下余沉更是有些发懵。
外婆今天到底怎么了?
他满脑袋雾水。
一直到早饭吃完、两人收拾好准备出门,外婆叮嘱他中午放学跟陈瓒过来吃饭。他应声答应之后,外婆依旧是那副眼神看着他。
甚至好像更复杂了一点。
像小心翼翼,像欣慰,像纠结,总而言之,非常的欲言又止。
余沉:???
“我们走吧。”陈瓒突然站起身。
余沉回过神,下意识看他:“……你不是还没吃完?”
“到学校再吃吧。”陈瓒低声说,“外面下雪了,早点出门。”
余沉还没来得及琢磨透这一屋子的古怪气氛,陈瓒已经顺手拿起两人的书包,直接拉开了门。
“你俩路上慢点啊,中午回来吃大餐。”外婆送他们出门,挥了挥手。
走进楼道,余沉皱着眉,回头看向紧闭的房门,一脸茫然:“外婆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嗯,可能是太惊讶,没想到你会过来,想谢谢你的早饭。”陈瓒面不改色地说。
余沉回过头,视线落在被陈瓒攥住的手上,眉头慢慢松开,微微眯起眼。
“陈瓒,你是不是——”
话音还没落,陈瓒突然转过身,手用力把余沉拉向自己。余沉没防备,身子往前倾过去,唇上骤然一热。
陈瓒飞快亲了他一下。
余沉瞬间没了声音。
陈瓒抬起点视线,停了两秒,轻声开口:“你睁眼睛了。”
“……什么?”
陈瓒没接话,低头又在余沉嘴唇上蹭了一下。
“之前亲你,你好像都会闭眼睛。”陈瓒若有所思道。
余沉无话可说。但顿了下,又忍不住在心里过了一遍,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他目光稍显不自在,盯着陈瓒看了两秒,很快又放平了神色。
“想知道为什么?”余沉忽然笑了声。
陈瓒一怔:“……为什么?”
下一秒,余沉攥着他衣领往面前扯过来,跟着上前半步,两个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嘴唇差一点就要贴上。
突如其来的动作,陈瓒心脏猛跳,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你看,就是这样。”余沉忍不住又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打算往后退回去,“离得太近,不闭眼会影响观感。”
手腕却被陈瓒一把拽住。
“但我亲你的时候,一直都睁着眼。”陈瓒小声说完,在他唇上又亲了一口。
余沉愣住了。
陈瓒盯着他,“你刚才又闭眼了。”
“我看你,无论离得远近都觉得很好,”少年往前凑了半寸,像在开玩笑,但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执拗,“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好看?”
“……”余沉被问得没辙,“好看。”
“真的?”
“假的。”余沉答得干脆。
“……”
“发什么神经,”余沉绷不住笑,伸手捏住他的脸颊,又松开,“很帅,闭眼……只是我个人习惯,怕你长得太晃眼闪到我。”
骗他的。
真正原因只有余沉清楚。
对着这张曾经陪了他二十多年的脸靠近、亲近,虽然理智已经接受,身体本能上暂时还是略微有些挑战。
也不是反感,而是会……忍不住有些负罪感。
总觉得是自己在不自觉中先越了界,拽着对方沉溺在这份特殊的羁绊里。
但有一点没撒谎。
确实晃眼。
很帅。
余沉笑得很放松,嘴角没扬起多大弧度,但眉眼却彻底舒展开。
陈瓒看得愣了神。
身后的雪落得很安静,这个人,这一秒,这么一点笑意,让人在冬天里从心底烘出暖意。
让陈瓒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蓬松的棉花球。
脑海里忽然闪出错落的画面。
还是网吧里初见的模样,对方满身戾气,眼神戒备,冷冰冰地盯着他。
思绪慢慢发散。
现在回想也奇怪,虽然是第一次见,虽然那时的余沉浑身带刺,不好接近,但好像在那个时候,他对这个人似乎就已经有种说不出的接纳。
“怎么又发呆?”余沉出声问他。
陈瓒收回思绪,定定看着眼前的人。
“夸你帅就走神了?”余沉笑了笑,“看不出来啊陈小瓒,还挺自恋。”
“……没,”陈瓒摇摇头,轻声说,“不是自恋,是因为喜欢你。”
所以你的夸赞,你的笑容,都会让我走神。
余沉猛地一顿,忍不住咳了两声,没说出话来。
他错开视线,缓了好几秒才平复下来,看了眼时间。
“走吧,你不是说早点出门?”余沉岔开话题,“这好像也没早了啊?”
一早就飘着雪,路上行人不多,公交车里也空荡荡的,车上除了他俩,只剩一位老大爷和一个穿校服的初中生,都各自坐在前排单座。
他们选了个后排的双人座,老大爷和初中生都坐在前面的单人座,车里很安静,连窗外的风声都能听得清楚。
早起攒出来的倦意这会缓缓漫上来,余沉靠着椅背闭上眼,脑子里回放起方才的对话。
不是自恋,是喜欢你。
“……”
他嘴角无声挑起了一点浅笑。
不见得啊。
喜欢我,其实就等于自恋。
第97章 薛定谔的底线
闭上眼的时候,余沉还没觉得多困,只是想养养神。
但公交车一路往前开,车身轻轻晃着,晃得人眼皮发沉,没熬几分钟,他就踏踏实实地睡过去了。
这一睡,睡得很深,迷迷糊糊就落进了旧梦里。
好像都是上辈子的零碎旧事,乱七八糟的。
但没有了那些惨烈压抑的画面,只是梦到了重活一次前,无数个少年时候的冬天。
一样的雪天,同一班公交车。
只是那时候的车上,从来都只有他自己。
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风雪,一趟趟坐到底,年年岁岁,都是一个人。
梦里的意识混沌又被动,根本由不得他,车到站停下,他就跟着下车。
但预想中的校门没有出现,视野里慢慢走出来一个人影。
那人步伐很稳,穿过漫天落雪,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梦境里风声嘈杂,周遭一切都模糊不清,唯独对方的声音格外真切,轻轻落在耳边。
少年目光锁紧他:
“找到你了。”
余沉猛地惊醒。
梦里的话音还飘在耳边,他愣了两秒,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脑袋靠在了陈瓒肩上。
“还有两站。”陈瓒低声说着,视线落在他蹭乱的发顶上。
“……嗯。”余沉抬手捏住眉心,直起身。
他晃了晃头,想让自己更清醒些,身侧忽然响起陈瓒的声音。
“你早上怎么会突然过来?”
“不是问过了?”余沉一怔,笑着转头看他,照旧给出先前的答案,“送早饭。”
陈瓒安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余沉顿了顿,趁着这阵短暂的沉默,毫无铺垫地压低声音:“因为想你了。”
陈瓒整个人猛地顿住。
余沉盯了他几秒,眼底浮起点了然的笑意。他把脑袋往陈瓒那边靠得更近,问:“想听我讲这句?”
陈瓒喉结滚了一圈。
“嗯。”少年往前凑近,额头轻轻贴上余沉的,碰了碰,声音压得同样低,“因为我想你了。”
这下怔住的人变成了余沉。
清润低沉的一句落进耳朵,心口重重颤了一下。
安静没几秒,陈瓒忽然又继续问:“昨晚你为什么说,是我先招惹你的?”
“……不是你是谁?”
余沉皱了皱眉,看着他,认真地反问。
他又想了想,平静伸出手,每回忆一句就弯下一根手指,“我们就只是朋友?我们才认识多久?我现在需要你——”
“好了,好了。”陈瓒猛的抬手捂住他的嘴。
余沉学得简直太像了,语气几乎一摸一样。
当初说完这些话当然不觉得后悔,因为到底是成功换来了男朋友,但如果现在被对方原封不动复刻一遍……
耳根唰地一下就能烧起来。
余沉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怎么样陈小瓒,是不是后悔了?”余沉笑着问他。
“没。”陈瓒松开手,声音还算稳,只是脸上还留着没散尽的热。
他缓了片刻,低声问:“要是那天我没说那些,我们现在会不会就不在一起了?”
余沉一怔,转头看向他。陈瓒睫毛垂着,看不清他眼底此刻的神色。
余沉轻轻笑了一声:“哪来那么多如果。”
或许吧。
但人生到处都是岔路,谁也说不清每条路通向哪儿。说不定兜兜转转,所有分支最后都会汇到一处。
“而且——”余沉再次开口。
“那天你不说,第二天说不定就撑不住了。就算第二天憋住,第三天估计也难说。”他盯着陈瓒,语气认真,“你觉得自己忍得住?”
“……”陈瓒垂眸偏过脸,没回答这个问题。
余沉笑笑,没再逗他,转头望向窗外的落雪,忽然想起早上的事。
“说真的,我总觉得外婆今早状态有点奇怪。”
“……嗯。”陈瓒点点头。
声音里似乎有几分心虚。
“嗯?”余沉愣了下,立马回头看向他。盯着陈瓒略显不自然的神色,瞬间品出了不对劲。
“你惹外婆不高兴了?”余沉追问。
陈瓒:“应该没有。”
“应该?”余沉皱起眉。
陈瓒停顿两秒,他想,这件事既然外婆的态度好像还可以,那似乎也没必要隐瞒。
他思索的时间里,余沉又看了眼窗外,差不多快到站了。
余沉站起身,抬手拍了拍陈瓒的脑袋顶:“先走吧,去车门那儿等着下车。”
陈瓒愣了愣,犹豫地跟着站起来。
余沉先一步迈上台阶,但还没等迈下去,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陈瓒已经下定决心:“我昨天,跟外婆说了我们的事。”
静了一瞬。
“???”
余沉眼睛一下子睁大,猛然转过头,声音里全是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这一声没控制音量,前面的老大爷和初中生都回头看了过来。
余沉立刻低下头,咬着牙把声音压得极低,可藏不住里头的错愕:“你——你刚才说什么?”
“你跟外婆说了我们……?”
“在一起”三个字几乎是从余沉齿缝里挤出来的,轻得快要听不见。
“……没有,”陈瓒说,“我只跟外婆说了我喜欢你。”
的确没说在一起,但外婆好像也猜出来了。
余沉脑袋嗡的一声:“你好好的说这个干什么?”
靠。
这人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胆子?
“不是,你、我——”自从那次得知被陈瓒误会自己喜欢他之后,余沉难得又一次感受到语言系统的彻底紊乱。
半晌,他终于艰难挤出一句,“操……你怎么想的?”
脑子直接卡成一片空白。
所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等于在外婆面前摊开了?
难怪今早外婆会那么看他。
毕竟换位思考,代入一下……
代入不了!
“陈小瓒,你是不是疯了?”余沉眼里满是震惊。
“外婆没反对,你放心。”陈瓒立刻说。
“我他妈放的哪门子心?”余沉死死咬着牙,深呼吸,“……我现在倒是想把你放生。”
陈瓒本来正要往下解释,闻言顿住:“放生?”
“嗯。”余沉后槽牙简直快咬碎了,冷冷道,“放到极乐世界往生。”
陈瓒愣住了。
他还是第一次听见余沉说这种话,一时分不清是气话还是冷笑话。
余沉没空理他,脑子里飞速重放早上的对话。
外婆中午还叫他过去吃饭……
陈瓒似乎能看出他在想什么:“没事,外婆不知道你会知道她现在知道这件事,她大概……只是单纯想叫你吃饭。”
知道、不知道、知道不知道……余沉被绕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
公交车猛地刹停,截断余沉没出口的话。惯性推着他往前踉跄,陈瓒伸手及时攥住了他。
“小伙子,没事吧?”前排老大爷回头,关切问了一句。
“……没事。”余沉咬牙匀了匀气息,站直身子。
只是脑子里仍然嗡嗡作响。
“先下车。”他压着闷火丢下一句,径直迈步往车门外走。
时间明明跟往常一样,天上甚至还落着雪,校门口挤的学生反倒比前几天更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了假期的盼头,连来学校都变得更有动力。
陈瓒看向余沉,余沉扫了眼他,又飞快环顾一圈。
“先进去。”余沉黑着脸干脆道。
放假前只剩半天,还全是自习,大部分人更没了早读的心思,教室里吵得厉害。
一群人围着聊过年回哪过、假期去哪玩,还有的在说节后补课的事。
走在过道上,各种各样的话题一股脑往耳朵里钻。
余沉坐进座位,缓缓吸气,压下心头的火气。
陈瓒坐在一旁,带着几分忐忑,迟疑地望着他。
“我天,我人已经提前进入放假状态了,昨天熬夜看小说来着,今早爬起来跟从粘鼠板上扯老鼠似的,费劲死了。”
前排付舟正使劲晃着水杯,里面的液体撞得杯壁咣啷咣啷响。等晃够了,他拧开盖子,浓重的咖啡香气瞬间漫开。
“来点不?”他捏着几包雀巢,拿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张泽远,又转头往后看,“哎陈瓒,余沉,你们要不要咖啡?”
目光先和余沉对上,付舟愣了一下。
大早上的,这人脸色怎么差成这样。
他迟疑两秒,还是把话说完:“你们带杯子了吗?冲咖啡不?我这儿还有好几条,刚买的。”
“……”余沉平复了下语气,尽量听起来平和些,“不用,谢了。”
“行。”付舟应声,转头看向陈瓒。
没等他开口,陈瓒先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
“噢。”付舟下意识也点头,准备转回去,身子刚转一半才反应过来——陈瓒只说了谢谢,没说要不要。
他顿住,又转回头。
陈瓒安静看着他。
“哦哦,瓒哥,我马上给你!”付舟一下子反应过来,慌忙摸出两包递过去。
“谢了。”陈瓒接过来。
“不客气。”付舟笑了声,“不好意思啊,我还没醒透,刚才没反应过来。”
付舟转回头坐好了,陈瓒拿着咖啡侧过头,刚好对上余沉的视线。
余沉应该是有些诧异,虽然表情看着没太大起伏,但眉头下意识挑了一下。
陈瓒刚要开口,余沉已经收敛了那点神色,压着声音道:“你……下课跟我出去聊聊。”
要聊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陈瓒愣了几秒,突然没来由地有点想笑。
“……你傻乐什么?”余沉简直难以置信,这人平白无故嘴角往上扬什么?
他到底清不清楚自己捅了多大的娄子?
居然还笑得出来?
“……”
一股无名火又往上窜。余沉伸手从陈瓒桌沿抽过一本练习册,不轻不重地拍在他桌上。“啪”的一声响,好在教室里本就闹哄哄的,不少人正忙着说笑,不像公交车上那样惹旁人侧目,没人注意他们。
“学你的习。”余沉冷冷道。
“……嗯。”陈瓒应声。
他转回脑袋拿起笔,随手掀开一页习题。目光没落在题目上,只是先凭着习惯,在题干一处条件上画了个圈。
余沉瞥了他两眼,紧绷的神色慢慢松开,刚准备挪开视线,陈瓒忽然又放下笔,重新转头看向他。
“……干什么?”余沉问。
陈瓒没回答,垂下眼,然后伸过右手勾住他的指节,轻轻捏了一下。
余沉不明所以,但下意识顺着他的动作,将目光落在两人交碰的手上。
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指型干净修长,唯独中指凸起一层薄薄的笔茧。
其实不细看倒也察觉不到,只是此刻指节交叠,那一点粗糙蹭在皮肤上,触感就更加分明,像有细砂纸轻轻刮在心口。
余沉忽然愣神。
这茧是从什么时候磨出来的?
记不清了。
但动了这个念头之后,眼前便晃出画面——无数个熬到深更半夜的夜晚,忙完所有琐事,少年一个人坐在灯下刷题背书。
这十几年的人生里,大多时候他都是孤身一人。
在自己出现之前,陈瓒的身边,只有外婆。
他其实明白的,陈瓒为什么会忽然主动跟外婆坦白。
心底猛地泛起一阵发涩的酸胀,掌心贴着对方温热的手,这股情绪慢慢地漫开。
他轻轻回捏了一下陈瓒的手指。
陈瓒抬眼望着他。
“你生气了吗?”陈瓒轻声问。
“……没。”余沉忍不住叹了口气。
“行了,看书。”他不动声色抽回手,又低声补上一句,“我没生气。”
恐怕他永远也没办法对陈瓒生气。
人确实都有底线,可如果是自己,那条底线只会不自觉一退再退。
他神色复杂地闭了闭眼,心底又叹了一声。
是啊。
余沉忽然觉得好笑。
都给自己退成gay了。
他自嘲地想,这应该也不可能再有下降空间了。
但还是有点乱,他还没消化完外婆已经知情带来的冲击力。
看陈瓒的样子,外婆或许真的没反对,但一想到中午要在外婆面前以这样一层“新身份”露面……
余沉深吸一口气,试图换些别的念头分心。
思绪拐了个弯。这么一拐,昨晚临走前,陈瓒问的那句话钻进脑海里。
你偏向在上面还是在下面?
余沉眉头猛地拧紧:“……”
你说暂时不能接受这种事,是不是因为……上下?
余沉:“…………”
他脸色再次黑了下去。
窗外的雪一直没停。
第一节自习下课铃响,余沉面无表情地起身,没看陈瓒一眼,快步直接走出教室。
走廊上零零散散有人经过,他先看了一圈,思考待会去哪聊能完全避开人。
还没等想出来,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很急的脚步声,乒乒乓乓的。
动静太大,余沉往下瞥了一眼,没想到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余沉?”
对方冲上楼梯拐角,正好抬头看见他,脚下步子更快,径直往上奔过来。
“赵明明?”余沉拧起眉。
上次从南山区离开之后,他就没怎么见过这人。但没多久不见,赵明明居然瘦了一大圈,下巴尖得明显,以前那头张扬的鸡窝头也剪短了。
对方几步冲到他跟前,余沉看着他急匆匆的样子,意识到什么:“找我?”
赵明明跑得太着急,气还没喘匀,只能先用力点头,眼里闪过几分慌张。
他飞快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人留意,立刻急促道:“余沉,你今天放学别从正门走,晚点从侧门绕出去。”
第98章 背光
“什么?”
余沉立即追问。
听得倒是清楚,但这没头没尾的警告太突兀,他愣了一下。
“我——”赵明明张了张嘴,可几次想开口都卡住,最后急躁地叹了声。
“哎呀,”他扒拉自己的脑袋顶:“别问那么多,反正你放学就别从正门出去!”
“为什么?”余沉皱眉。
“哪那么多为什么!”赵明明条件反射地顶了一句,话出口才对上余沉的眼睛。
面前的人沉默地盯着他。
“……”
张明明那股横劲儿瞬间就蔫了。
他闭上嘴巴,缓了几秒,接着神色郑重下来,语速飞快:“我表哥在南山区的厂子干活,我昨天去找他吃饭,听他说,有个地方起火了,我问过了,就是我们之前被带去的仓库。”
顿了下,他低声补了句:“警车救护车,都去了。”
余沉微微一怔。
“就昨晚的事儿,外面不知道是不是暂时压着呢,我去网上搜了,没看到有新闻提。”赵明明压着声音说。
他成天在外头晃,晒得浑身黝黑,就算怕得脸色发白,别人也看不出来。就像此刻,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一阵阵直冒冷汗,慌得厉害。
以前在外头瞎混,就觉得气派,打架、争网吧地盘……走到哪儿都有人给面子。之前帮姚航和李文川干活,他还天真地以为对方嘴里的“大哥”不过是做点生意、开个场子有点小钱的普通人。
反正不是学习那块料,他心里还盘算着,等熬到毕业跟着这帮人混份正经差事,踏实挣份工资就行。
直到那天被带走才猛地回过神,自己怕是一脚踩进实打实的犯法行当里了,跟他预想的完全两码事。
犯罪。
这两个字砸进脑袋里。
从没想过。
不敢想。
“我昨天一晚上都没睡着。”
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赵明明声音发飘,“他们会不会打算跑路?临走前万一回过头来找我们算账怎么办。”
他原本没打算特意过来提醒余沉,纯粹是心里压不住恐惧,再不找个人倾诉就该憋疯了。再者说,余沉要是真出了事,他只会更不安。
余沉静静地盯着他。
“我实在扛不住了,打算待会就坐车回我奶家躲两天,你也上点心,反正尽量别走正门吧。”
赵明明话音刚落,肩头忽然被人拍了一下,他吓得猛地一哆嗦。
余沉也被他这过分应激的反应弄得愣了愣神。
“没必要,”余沉皱了下眉,“没那么夸张,你该干什么就继续干什么。”
“啊?”
“啊什么。”余沉收回手,“这事本来就跟我们没关系。”
赵明明一下子懵了。
“你杀人了?”余沉看着他问。
赵明明摇头。
余沉:“仓库的火是你放的?”
赵明明再次摇了摇头。
“那你害怕什么。”余沉耐着性子,尽力把语气放平和。
“不,不是,”赵明明瞪着眼,急得快成了结巴:“可是我们拍过照片啊。”
又不知道想到哪了,他猛地一激灵,脱口就来:“余沉,要不我们干脆去自首——嗷?”
脑门突然挨了一下。赵明明捂着额头,错愕地抬头看过去。
“自首你奶奶家后院的大西瓜。”余沉皱着眉,语气平淡。
赵明明一下子怔住。
余沉打量着他。
十六七岁的年纪,把原先那头乱糟糟的杂毛剪干净了,这会儿又因为害怕,一身吊儿郎当的戾气收了不少,看起来居然多了几分顺眼。
“我记得你说过,当初拍照的时候,你和我,都不清楚这些照片到底用来做什么,对吧。”余沉叹了口气。
赵明明:“……不清楚。”
“现在搞清楚了吗?”
“好像……能猜到。”
余沉看着他。
赵明明咬咬牙:“……好像也猜不到。”
只是能想明白,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余沉想了想:“那你觉得他们烧掉仓库,是为了什么?”
“想跑路?”赵明明试探着答。
“能跑到哪儿去啊?”余沉问。
赵明明下意识反驳:“那我怎么知道。”
空气安静了几秒。
“所以,就算去自首,你能跟警察说些什么?”余沉耐心地看向他。
赵明明愣住了。
“哎,同学,你是高二的吧?怎么跑到高三楼层来了?”巡查的主任正巧下楼,一眼就瞅见了赵明明校服袖口的杠数不对。
赵明明猛地回过头,心里咯噔一下。
余沉的视线无意间扫到他的脚,这人大概从前挨训太多,竟然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俨然已经做好了一副抬腿就跑的准备。
还好主任的声音适时落下来,按住了他的脚步。
“正好,帮我捎一份文件。”主任伸手递过来一个资料袋。
“……啊?”赵明明一下子懵住了。
“送到教务处韩老师那里就行。”主任随口交代了一句。
“哦哦,好。”赵明明糊里糊涂接过袋子,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余沉。
余沉对上他的视线,没说话。
赵明明抿了抿嘴,终究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主任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继续下楼去了。
余沉站在原地,望向赵明明离开的楼梯口。沉默了几秒,他低头往裤兜里摸手机,指尖一空,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手机放在课桌抽屉里没拿出来。
“余沉?”
身后忽然响起陈瓒的声音。
余沉回过头。
陈瓒和他对视,脚步顿住。
刚才下课铃一响,身边的人就出了教室门。陈瓒坐在位子上,在心里翻来覆去捋要说的话,足足耽搁了快半分钟,终于起身追了过来。
可没想到,才一出教室,就看见余沉眉头拧着,周身压着一层低气压,他原本打好的腹稿瞬间全卡在了喉咙里。
这……怎么了?
陈瓒心里莫名悬起一点不安。
余沉朝他走近两步,“嗯,出来了?”
两人对视两秒,余沉忽然轻轻扯出一点淡笑。
陈瓒眼底掠过一点错愕,他心头的疑惑更重,下意识张口:“你——”
对面的人明明还压着眉,周身沉郁的气压还没散,这笑显得格外反常。
陈瓒抬手,轻轻碰了下余沉的脸颊,“没事吧?”
指尖下的皮肤触感温凉,还好,没发烧。
“……”
“陈小瓒。”余沉忽然出声。他叹着气,直接握住陈瓒的手腕,拉住他转身往楼下走。
“先别问,也别说话,”余沉闭了闭眼,手指向下扣进陈瓒的指缝里,轻声道,“跟我走。”
陈瓒愣了愣,但安静地闭上了嘴。
一路只剩错落的脚步声。掌心相贴的实感与温度告诉余沉,这个人就在他身后,在他手里。
余沉牵着陈瓒一路下楼,走出教学楼,拐进僻静的小路,最终停在楼后一片背阴的阴影里。
陈瓒看了一眼四周。
很安静,就连一个路过的人也没有,只是……他大致算了下时间,应该还有三分钟上课铃就要响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跟在余沉的身后,直到跟着对方停下脚步。
余沉慢慢松开手,静默几秒,转过身看向他。
“对不起。”陈瓒先开口。
余沉愣了下:“道歉干嘛?”
陈瓒皱着眉,认真道:“是我太冒失了,没跟你打招呼就跟外婆说了,对不起。”
余沉怔在原地。
“我知道你还在生气,”陈瓒说,“中午你先不用过去,我自己先跟外婆解释一下,我们……”
“你胡思乱想什么呢。”余沉打断他,有点想笑,“你觉得我在生气?”
陈瓒迟疑道:“……没有吗?”
“你刚才看着脸色很差。”陈瓒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悄悄打量……这会儿好像缓和了一点?
“……”余沉顿了顿,顺着他的话坦白道,“好吧,一开始确实有点别扭。”
“也没什么,就是完全没准备,你动作太快,被突然砸了一下而已,没多生气,也算不上不高兴。”
陈瓒愣了下,眼里带着意外:“真的?”
“假的。”余沉一本正经。
陈瓒:“……”
“比真金还真。”余沉无奈地点头,然后认真看向他,“话都说出口了,总不能让你再咽回去,也没法让外婆假装不知道。”
他暗自咬了咬牙,面色忍住不动,又弯了弯嘴角,抬手轻轻拍上陈瓒的肩膀,语气放得轻松下来:“所以,说了也就说了吧,办法总比困难多。”
陈瓒猛地一顿,眼底一下子亮了起来。
余沉望着他,怔了几秒。喉结滚动几下,他下意识低声开口:“陈瓒,要是以后……”
尖锐的上课铃猛地炸开,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没说完的话也被铃声吞没,
“你刚刚想说什么?”陈瓒抬高一点音量,他只听清了自己的名字,还有半句模糊的“以后”。
余沉沉默片刻,笑了笑,“我刚才说——”
他抬手在身侧比了比高度:“你觉得我以后会不会还能长得比你高点?”
“嗯?”陈瓒没反应过来。
什么东西?
“突然想到的,毕竟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余沉自然地放下手,若有所思,“二十三,窜一窜。”
“……你想比我高?”陈瓒还沉浸在震惊中没回过神。
“啧,当然啊,”余沉笑了笑,“这不是废话吗?”
话音落,他神色放平,突然认真道:“亲一下吧。”
陈瓒更震惊了:“什么?”
余沉没再出声,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视线平稳落在陈瓒身上。
他从没做过这样的动作,这样坦然地敞着脖颈望过来、安静等着对方主动。
陈瓒喉头猛地一缩,嗓子瞬间发紧发干。脑子还空白着,身体已经先一步往前挪了半步,低头亲在了余沉的唇上。
等他稍稍回神,鼻尖正蹭着余沉的脸颊。
外面不断有学生踩着铃声往教学楼狂奔,一楼之隔,没有人发现,这里有两个人隐匿在阴影里相拥。
相贴几秒,余沉闭上眼睛,舌尖轻轻擦过他的唇,接着撤开距离。
“铃快打完了,要回去吗?”他低声问。
陈瓒没有答话,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路,紧跟着又低下头,再次吻了过来。
第99章 意外
这算逃课吧?陈瓒有点恍惚。
但这个念头轻飘飘晃过,他顾不上细想。
十八年来,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刻。
陈瓒很清楚这段铃声的时长,半分钟。在之前,这半分钟一般会是他多写两道选择题的时间,也可以用来收拾好下一节课的书本,或者是从短暂的小憩里缓过神来。
总之……这是段很足够的时间。
直到今天,此时此刻,陈瓒突然发现,太不够了。
预备铃响起,第一个吻才刚开始。
等到正式上课铃撞进耳朵,他从下往上的啄吻,还没碰到余沉的眉心。
唇瓣一下下蹭在脸上,余沉笑了笑,低声问:“真不走?”他嘴上是这么问着,手却伸过去捏了捏陈瓒的后颈。
没看出是打算让人走的意味。
陈瓒停下吻。两人贴得极近,他微垂着眼,视线缓慢地上下扫过余沉的脸,最后定格回对方眼底。
余沉坦荡地回看他。
陈瓒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余沉神色没什么变化,还是跟刚才一样,直白认真地看过来。
但陈瓒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他好像真的很喜欢余沉这双眼睛。
尤其是在对视的时候,就比如现在,余沉眼底只清楚盛着他的模样。
无人知晓的角落,隐秘的四周,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看着余沉的眼睛,看着里面的自己。
陈瓒忽然愣了神,紧接着,心口毫无征兆翻上来一团浓烈的情绪。他本来还想再凑上去亲一亲,却被这样的一眼钉在原地,完全动不了。
形容不出来是什么滋味,他盯着那片映着自己的瞳孔,竟然挪不开视线。
余沉被他看得愣了愣:“……怎么了?”
“打算走还是继续啊?”余沉有点觉得好笑,就好像自己刚刚那句话触到了什么开关,这人就定在这儿了。
“刚才捏了两下关机了?”他又捏了捏陈瓒的后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还能重启吗?”
陈瓒没说话,那股情绪还闷在胸口,他不知道怎么和余沉解释,连他自己都没有捋清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到底怎么了?”余沉顿了顿,笑着开口逗他,“三好学生,是不是第一次逃课吓着了?”
肯定不至于。
但看到陈瓒这种样子,就忍不住想拿话逗逗他。
这种神奇的谈恋爱状态,就算活过两辈子,他也是头一回遇到。所以,陈瓒身上每一点因此而反常的流露,都让余沉觉得新鲜。
挺有意思的。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陈瓒先开了口:“或许是被你吓到了。”
“……什么?”余沉没反应过来。
“你好像是第一次主动,让我亲你。”陈瓒说。
主动去亲,和主动示意让对方来亲,是两回事。前者他们已经有过,后者……还真是第一次。
余沉愣了愣,眼里掠过一丝惊讶。过了会儿,他才扯出一点笑意,低声骂了句:“靠,那你反射弧可够长的。”
之前那种氛围的余温被这么一搅和也散的差不多了,他没多想,边往前迈步边说:“好了,咱们回去吧。”
陈瓒却伸手拉住了他。
余沉看过去。
“那会儿……在教室门口,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陈瓒问。
“……没有啊,怎么突然这么问?”余沉笑了笑。
陈瓒张了张嘴,想起刚才看见余沉时对方身上那种沉沉的低气压。他原本以为,余沉是在因为自己突然告诉外婆他们的关系而脸色不好,但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
又想起不久前对视的那一刻,自己心底莫名翻涌的异样情绪。
“……直觉。”陈瓒说。
“哪来的直觉?”余沉笑了笑,“我就在门口等你来着,你别瞎脑补。刚才不是都说了,我没真生气,也没不高兴,别瞎琢磨了。”
陈瓒没有应声。
听着余沉的否认,他心里却并不相信。他隐约感觉余沉身上藏着不对劲,可也有种预感,就算真的有什么事情,对方也不会轻易告诉他。
为什么?
沉默几秒,陈瓒先放开余沉的手腕,低声道:“你心情好的时候,很少会亲我。”
余沉眼睛很明显地睁大了一些。
“我……”余沉震惊地皱眉,努力组织了半天语言,最后还是失败了:“啊?”
什么玩意?
有吗?
但下意识地,他脑子里飞快闪过一幅幅画面,雪地里,家里……愤怒、尴尬、窘迫,各种各样的情绪。
好像还真是。
不对,这都他妈什么跟什么?
余沉猛地掐住思绪。
哪来这么个莫名其妙的规律?
“你……”他错愕地看着陈瓒,眼神复杂,欲言又止:“你平时脑子里都想的什么东西?”
答案十分清晰,陈瓒回答:“想你。”
余沉彻底说不出话来。
“你现在……”陈瓒看了看他,“心情好像也不太好。”
余沉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变得微妙。
陈瓒安静地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低下头,试探着朝余沉靠过来。
余沉反应极快,抬手一把捏住陈瓒的脸颊。
“那就从今天开始换个规律,”余沉咬着牙,半笑不笑,指节轻轻抵在他的下颌,没有再往下,“等我心情好了再亲你。”
“……行了,别在这儿耗着。”他松开手,强行稳住语气,“赶紧回去吧,早就上课了。”
似乎浑然忘了,明明是自己大老远把人从楼上拽下来的,刚才还追着问对方要不要继续。
好在陈瓒并没纠结这点,安静跟着余沉一同往前走。直到快要拐出楼角的时候,他突然低声开口:“所以,你现在没有生气,没有不高兴,也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对吗?”
“对,”余沉应声敷衍,“我平时就不爱笑,看着脸臭而已。”
这个破话题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所以你现在心情很好?”陈瓒试着追问。
余沉盯着前方的路,压根没细想,只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随口顺着答:“对,非常好,特别好。”
话音落下,他才后知后觉到仿佛有哪里不对劲。
可没等他作出反应,陈瓒已经伸手扣住他的胳膊,轻轻往自己身边一带,温热的呼吸擦过耳廓,亲在他耳后。
“你说的,”陈瓒说,“心情好的时候再亲我。”
“……”
余沉简直叹为观止。
等他们重新看到十二班教室的班牌,这堂课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再往上走就会被教室里的人看见,余沉停在楼梯口,叹了口气,胳膊往后怼了怼身后的陈瓒:“半堂课都过去了,这怎么进去?”
陈瓒思索了一下:“可以说去厕所。”
“咱俩一起上厕所,去二十分钟?”余沉眉头皱起。
“可以说我们去医务室了。”陈瓒又说。
“……两个人一块儿去医务室,咱俩一起发烧吗?”余沉一脸无奈,“还有别的说法吗?”
“或者……”陈瓒顿了顿,“要不别回去了,这节课先不上了。”
余沉一怔,回过头看向他。
陈瓒看起来十分认真。
“想都别想,回去上课。”余沉脸色沉下来,抬手往上扯了一下自己的领口。
陈瓒看着他,突然弯起嘴角:“你之前都会找什么借口?”
“我又没逃过课,怎么知道?”余沉拧着眉叹气。
陈瓒却愣住了:“你没逃过课?”
陈瓒瞬间想起初见余沉时的模样,乱糟糟的鸡窝头,紧身骷髅裤……而且曾经高二就辍学不去学校了。
没逃过课吗?
这句疑问落进耳朵,余沉心脏猛地一跳。
说漏嘴了。
“我说的是这种逃完还得回来的。”余沉语气尽量显得自然,“以前我不想待就直接不来学校了,哪还用想什么破借口。”
“……哦。”陈瓒点点头。
“其实,我们直接进去就行。”陈瓒继续说,“没人会多问。”
余沉愣了一下:“为什么?”
“今天都是自习课,没有任课老师。”陈瓒解释。
余沉沉默了。
刚才在楼后折腾半天,他居然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哦。”余沉硬邦邦地回,“怎么不早说。”
他直接抬脚往上走,但刚踏上两级台阶,目光往前一扫,整个人猛然僵住了。
讲台上,周建平正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手机。
“……”
余沉顾不上追问陈瓒,讲台上怎么会冒出老师,下意识就想转身退回去。可周建平像是当班主任多年练出的感应,恰好抬眼,和他对上视线。
或许是才在楼下做了些非常不利于校风校纪的事情,这一刻,余沉难得地十分心虚,脑子里空了一下,只剩一个字:
靠。
周建平也愣了愣,看见他俩,眼睛猛地睁大,快步朝楼梯这边走过来。
完了,这下该怎么圆?余沉脑子里飞速搜刮借口。
还没等他想出说辞,周建平已经冲到他们跟前,却压根没理会余沉,他一把攥住陈瓒的胳膊:“陈瓒,你家里出事了,快跟我过来!”
第100章 变故
陈瓒一下子懵在那儿:“什么?”
周建平刚才从教室里冲出来,动静不小,班里不少学生已经往走廊这边望。
“先别问了,快跟我走!边走我边跟你说。”周建平语速急得有点抢气,话没说完就伸手攥住陈瓒的胳膊往楼下带。
家里……出事?
陈瓒脑子彻底卡壳了,脚已经被拽着往下挪,他下意识偏头去找余沉。
那双眼睛有点空,没着没落的。
余沉心脏瞬间揪起来。
他抬脚就跟上去,伸手一把扣住周建平的胳膊:“周老师,出什么事了?”
周建平一怔,回头看他一眼:“……你先回去自习!”
他当然留意到,都上课好一阵了,余沉和陈瓒才回来,可什么迟到不迟到的,他这会儿已经没心思管。
余沉肯定不可能回教室,反倒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到了教学楼门口,周建平空着的那只手又朝余沉摆了摆,像是要赶他,脚下没停:“说了让你回去——”
话说到一半,他瞅见余沉那副不肯挪地方的样子,愣了一下。
“唉……”周建平轻轻叹口气,也不再拦了,转头看向陈瓒,低声道:“陈瓒,是你外婆,邻居来学校报信,人已经送去医院了。”
陈瓒脚步猛地一顿。
他脸上的茫然还没褪干净,一下子又白了些,嘴唇动了两下,却没发出声音。
余沉整个人僵住了,胸口那块沉甸甸地往下一坠。
周建平看了他俩一眼,声音尽量放轻,但眉头还拧着:“先别慌,车我刚才已经开过来了,我们先过去。”
陈瓒没说话,僵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机械地迈开腿。
周建平见状松了松攥着他胳膊的手,改成虚扶着他后背,轻推着他往前走。
在他们身后,余沉都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抬的脚。他死死咬紧牙,手指扣在一起,硬撑着跟上去。
外婆?
送去医院?
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急促地呼吸着,一堆念头争先恐后地往脑子里钻。
不对。
上辈子根本没有这种事。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
到底哪里偏了?
到了车边,余沉还陷在这团慌乱里,周建平忽然侧过头叫他:“余沉。”
余沉脚步一顿,停了下来,恍惚地抬头看过去。
周建平拉开后座门,先让陈瓒坐进去。他没急着去驾驶位,朝余沉偏了偏头,示意他往边上走两步。
“你……待会儿也坐后座吧。”周建平压低声音,往车里瞥了一眼陈瓒,“多陪着点陈瓒,安慰安慰他,你可能不了解他家情况,他家就外婆一个亲人,没别的人了。”
余沉心口一紧。
他知道啊,他怎么会不知道。
可他现在只能点头:“……好。”
周建平上车前多看了他两眼,眉头忍不住拧了起来——出事的明明是陈瓒的外婆,可余沉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
但眼下情况十万火急,他来不及细想这些,一把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余沉刚坐进车里,才瞧见副驾驶已经坐了人。
是楼上的李大爷。
“我中午接孩子回家,路过你家门口,看见门虚掩着没关,敲门里面也没动静,我心里不踏实,怕家里进了小偷,推门进去一看,你外婆倒在地上。我马上打了120,我老伴跟着救护车去医院了,我就赶过来找你。”
陈瓒喉咙发紧,嘴张了好几次,勉强挤出声音:“我外婆现在怎么样了?”
“具体啥毛病还没查出来,人暂时应该没事,小陈,你别乱慌。”
陈瓒闭了一下眼睛,哑着嗓子:“……好,谢谢您。”
“你俩在后面坐稳,我开快点。”周建平踩下油门,车子提速,朝着医院的方向飞快赶过去。
眼看着窗外景色飞速倒退,余沉猛地回神,使劲掐了自己掌心一下,靠着那点痛感勉强找回理智,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陈瓒已经睁开眼,脑袋垂着,不看窗外,也没有看任何人。
余沉看不到他的眼睛。
“……陈瓒。”余沉轻轻唤了一声。
没动静。
“陈瓒?”
依然没有反应。
余沉深呼吸,又叫了句:“陈小瓒。”然后用力伸手攥住了他的手。
这一下触碰惊醒了失神的人,陈瓒浑身轻轻一抖,像突然从放空里被拽回来,抬眼看向余沉。
余沉张开嘴,所有话却猛地卡在喉咙里。掌心里那只手指尖冰凉,但他记得十几分钟前,这只手还是暖的。
他的手现在也是凉的,两只冷手扣在一块。
余沉不自觉攥得更紧。
陈瓒看着他,忽然往前一扑,死死搂住他的腰,脸埋在他颈窝里。
呼吸压得特别轻,不出声,但肩膀一下下地抖着。
周建平扫了眼后视镜,目光很快又落回路面。李大爷坐在前头,回头看了眼他们俩,忍不住叹了口气。
余沉僵了两秒,闭上眼,胳膊慢慢落下去,也用力环住陈瓒的后背。
“……不会有事的,”余沉声音哑着,在他耳边说,“没事的。”
肯定不会有事的。
肯定不会。
上辈子根本没有这回事,不该是这样。
余沉一遍一遍重复,不光是说给陈瓒听,更是说给自己,靠着这个念头,他强撑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陈瓒呼吸逐渐平缓了点,箍着他的手不再发抖,稍稍抬了抬头。
“……真的吗?”
“真的,”余沉看着他,顿了一下,“别怕。”
隔了几秒,又低声补上:“有我在。”
陈瓒看着他,安静了一会儿,他手上力道慢慢放掉,从抱着余沉后背的姿势撤开,不过还是攥着余沉的手。
周建平盯着前路,离医院就剩最后一个红绿灯了,“大爷,当时情况具体什么样?”
李大爷叹了口气:“我开门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倒在地上了,我也不敢随便挪动,赶紧打了急救。”
“要是往常看见门留条缝,我都不会多想。”李大爷声音里带着后怕,“今天接孙子回来,正巧就撞见一个人从楼上下来,脸生,看着不好惹,走得还特别快。我心里当时犯嘀咕,上楼一看王姐家门敞着,才担心是进贼了。”
听完这些话,周建平没接声。陈瓒皱了下眉,一时没转过这个念头。
余沉心头一沉,一股不对劲的感觉涌上来。
“陌生人……”余沉喉咙发紧,“长什么样?”
“啊,”李大爷顺着他的话回忆,摇了摇头,“我这也记不太清了,那人低着头,楼道里也暗,就记得看着是个平头,下巴有点方。”
余沉瞬间僵住。
红灯跳成黄灯,周建平从后视镜扫了眼余沉:“先不说这个了,马上就到医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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