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命运的弦
雨声渐歇,水滴从屋檐坠落,敲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清晰而有规律的滴答声。
站在楼道口,余沉仔细收起雨伞,抖落伞面上残留的水珠,也试图抖落心底那股属于“陈瓒”的、冰冷刺骨的绝望。
他一字一句在心里告诫自己:这里不是七年前那个阴暗的矿洞入口,他不会重蹈覆辙,也不会再次倒下。
“回来啦?”
听见开门声,何文秀从厨房探出头来,目光先锁定了余沉的发型,眼神顿时一亮。
不过只停留一瞬,她就注意到了余沉湿透的裤脚和手臂上被打湿的纱布。
“哎呀!怎么淋成这样?是不是风太大了?”她急忙放下手中的锅铲,快步走来,“快快快,先回屋换件干衣服去!”
“没事。”余沉低声应道。
“怎么没事?!伤口粘了雨水要发炎的,到时候再发烧可怎么办?”
何文秀语气焦急,但在余沉进屋前,她忍不住扒拉了一下他的脑袋,夸道,“头发剪得真好……清清爽爽的,我大儿子果然帅。”
余沉:“……”
余沉默默点头,进屋换下湿衣服。
当他再次出来时,空气中已经弥漫开生姜的辛辣香气。何文秀正在厨房忙碌,回头对他笑道:“帅帅,你先坐那儿,妈给你煮碗姜汤驱驱寒。”
“嗯。”余沉坐下,望着何文秀忙碌的身影,依旧对这样直白滚烫的关切感到不适应。
热气腾腾的姜汤很快摆在了桌面上,何文秀看着余沉一口口喝下,眼神中既有期待,又带着点欲言又止的情绪。
余沉放下空碗,主动问道:“妈,你说有事情要和我商量,是什么事?”
何文秀显得有些紧张,双手无意识地交握:“帅帅,是这样,妈今天跟你张姨提了你答应不再胡混的事,她刚好有个亲戚在附中教务处……妈妈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回学校读书?”
她仔细观察着余沉的表情,委婉补充道:“妈妈不是逼你一定要学得多好,咱们就接着把高三念完,好歹把高中文凭拿到手……行不行?”
去年,在高二下学期,余沉就说什么都不去上学了。何文秀没办法,只能给他办了休学。
而现在,何文秀明白让一个快满十八岁的人回到高一课堂重新念的难度。她让余沉从高三开始复学,也并非指望他能在高三这一年里突飞猛进考个好大学。
她只是希望儿子至少能高中毕业,至于余沉毕业后想干什么,她不会过多干涉。
看着何文秀眼底的小心翼翼和期盼,余沉捏着碗壁沉默片刻,“……我先考虑一下。”
其实对何文秀这个提议,余沉心里早有预料。
既然自己选择扮演一个迷途知返的少年,那么按照原身的年龄和经历,何文秀提出复学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只是……学生这个身份,余沉想,这对他来说实在太遥远了。遥远到他几乎有种错觉,自己的人生字典里从未出现过这两个字一样。
他本能地想拒绝。
可就在抬眼的瞬间,他捕捉到了何文秀眼中那抹迅速黯淡下去的期待。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很多年前,外婆看着他拎起行李准备去矿场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见余沉半晌不说话,何文秀抿了抿唇,语速也稍稍加快:“没事,妈妈也不是一定要你回去上学,妈妈就是希望……”
“可以。”余沉与她目光相接,轻声道,“您安排吧。”
何文秀脸上的喜悦瞬间绽放开:“好!好!妈待会就给你张姨打电话。帅帅你放心,妈都问好了,到时候给你找的班级肯定都是好老师,一定能让你适应!”
她高兴地拿起手机,起身就去打电话了。
余沉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刚才压在胸口的那块重石好像被撬开了一道缝隙,让他得以喘息片刻。
看何文秀这副样子,显然是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余沉点头同意。
但与此同时,余沉心中又涌起一股负罪感和愧疚感。
因为他知道,什么“迷途知返”不过都是假象,他只是个窃用别人身份的骗子。
何文秀背对着余沉,看不见他眼中流露出的复杂情绪,正欣喜地在电话中沟通复学事宜。
挂掉电话,何文秀满眼兴奋。
她围上围裙,转头问余沉:“儿子,晚上还想吃什么?”
“咱们晚上做红烧鱼吧。”
晚上五点半,陈瓒拎着条鲫鱼进门,边换拖鞋边对外婆笑道。
今天正安街那边有人检查,网吧早早就关了门。家里有阵日子没吃鱼了,下班后,陈瓒想起中午在楼下闻到的那股香味,便去菜市场挑了条三斤的鲫鱼。
外婆笑呵呵地应下:“好。”
家里炖鱼用的冰糖不够了,楼下的小卖部那几种调料卖得贵一点,陈瓒看了眼时间,打算再去夜市附近的几家大超市看看。
比对了价格,陈瓒从货架上拿下冰糖,刚准备结账,突然注意到旁边贴了张招短期收银员的单子:
周一到周五,晚六点到十点,月薪两千块。
陈瓒有点心动。
这个时间刚好是学校的晚自习时段,如果来这里打工,没客人的时候他也可以自习,这里的环境和薪资还比网吧好很多。
于是他开口问了收银员,想跟老板谈谈。
看见老板的那一刻,陈瓒愣住了。
……居然是余沉的妈妈?
何文秀看见他也是一怔,随后笑了:“小陈?”
这家超市是她和朋友合作开的,给余沉做完晚饭后她便出来看店,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陈瓒。
陈瓒有些局促:“阿姨好。”他没想到会碰到认识的人。
“你想来收银啊?但是我们这儿不能招未成年啊。”何文秀面上有些为难,又问,“你应该还没满十八岁吧?”
“……嗯。”
何文秀看着这个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少年,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
昨天在医院她就听说了,这个孩子在正安街附近的网吧当网管。
她不用多问也能猜到,陈瓒肯定家庭条件不太好,不然也不至于让一个高三生跑到那种地方打工。
“好吧。”陈瓒笑了笑,也不再多言:“那阿姨我就先走了,再见。”他转身就要离开。
何文秀叫住他:“哎,小陈……”
陈瓒回过头。
何文秀有点心疼这孩子,不只是作为一个母亲看见跟自己儿子同龄的孩子出来打工而于心不忍,也是因为这个年轻人昨天刚救了自己儿子,要是能帮上忙,她也很愿意。
她想了想:“小陈,你在学校成绩怎么样?”
陈瓒怔住,不明白何文秀怎么会忽然问这么一句。
但他还是照实回答:“还可以。”陈瓒抿抿唇,“……差不多年级前二十。”
何文秀眼睛顿时一亮。
“小陈,你看这样行不行?阿姨这个超市肯定没办法招你过来打工,但是阿姨有个别的工作适合你,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余沉答应回学校上学,何文秀虽然欣喜,但心里也有顾虑。
在不去上学之前,余沉的成绩就不算太好,如今这么一回去,肯定是跟不上课堂内容的。
她打了好几通电话,又交了几千块钱,总算让学校答应最迟从下周开始让余沉进班听课。
而这一周的空闲期,何文秀怕余沉再反悔,也想让他找找学习的感觉,找个家教是最合适的办法。
但如果找专门的家教老师,按余沉的性格怕是会觉得束缚,说不定还会适得其反。
假如能找个成绩好的同龄人帮他,效果肯定要好很多。
尤其陈瓒跟余沉也算认识,这几面接触下来,何文秀也觉得这孩子人不错,可以相信。
“……什么工作?”陈瓒疑惑地问。
“是这样小陈,我儿子余沉……你也认识,我最近想让他回学校上学,但是怕他跟不上进度,就想找个家教带带他。也不是让你给他上课,你可以来我们家学习,他要是有什么不会的地方你稍微给他讲讲就行,不会耽误你事情的。”
何文秀笑得温柔:“阿姨给你和这个收银员一样的薪水,可以吗?”
陈瓒被她的话打动了。
他之前就考虑过家教这份兼职,可是家长大多都愿意选择大学生而不是自己这样的高中生。
现在,何文秀向他抛出橄榄枝,让他只需要陪一个同龄人一块学习就行了,这听起来非常有诱惑力。
然而,陈瓒心里纠结的点在于——对方是余沉。
听完何文秀的话,他第一反应是震惊。没想到余沉……他居然还要回去上学?陈瓒忽然明白为什么对方会突然改变发型了。
他试图想象余沉坐在书桌前看书,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对方指间夹着烟,或者漫不经心对着电脑玩扫雷的模样。
陈瓒越想下去越觉得违和。
“怎么样小陈,你愿意吗?”何文秀问道。
陈瓒垂眼,捏了捏手中握着的几枚硬币,抬起头:“……好。”
没办法,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但接受的理由却很明确——他需要钱。
下午和那人共撑一把伞的时候,陈瓒还想过以后和对方少往来,没想到连半天时间都没过去,他就被自己打了脸。
也不知道为什么,似乎从把余沉送去医院开始,自己就像跟这个人绑定了一样,无论到哪里都能碰见和他有关的事情。
“那太好了小陈。”何文秀满眼都是笑意。
超市晚上忙,她担心自己忙起来顾不上余沉后,他又会跟那帮人胡混,这才打算招个临时的收银员。现在有了陈瓒跟自己儿子一块学习,那她也就放心了。
一举两得,何文秀高兴得不得了,连冰糖钱也不要陈瓒的了,还送了他一箱牛奶让他拿回家喝。
“那咱就这样说定了,我的联系方式就是昨天那个号码,等会我把地址发过去,小陈你到时候直接过来就行了。”
第12章 无效辅导
昨晚窗户没关严,余沉早上是被冻醒的。
一场秋雨过后,连城的天气像是按下了加速键。只过去一晚,气温却骤降了近十度。
余沉走到衣柜前,从他答应“回头是岸”开始,那些挑战他审美的衣服就被顺理成章地换掉了。
他随便扯了件白色卫衣套在身上,但动作幅度太大,手臂上的伤口被牵扯到,传来一阵锐痛。
他眉心微微动了动,是错觉吗?怎么这伤口似乎比昨天更疼了些?
余沉推开卧室门时,何文秀正将熬好的南瓜小米粥端到桌上。
“帅帅,今天超市那边事情多,妈妈没时间陪你一块去书店了。钱放在这儿了,你吃完饭自己先去吧。”
何文秀穿好鞋,临推门前又嘱咐道:“我跟小陈都商量好了,他大概晚上六点到咱们家,帅帅你到时记得接一下。”
说完,不等余沉回应,她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
余沉垂着眼,默默走到餐桌旁,看着煎蛋热粥和垫在桌布下的几张现金,回忆起昨晚何文秀说的话:
“妈妈都安排好了,最晚下周就能让你去附中上学,就是去哪个班还没定下来,不过你别担心,肯定都是好老师。”
余沉慢吞吞地喝粥,温热的小米滑过食道,逐渐驱散了身体内部的寒意。
这一周的空闲期,何文秀让他先自学适应适应环境。
这倒也还好,让余沉感到棘手的是另一件事——
何文秀请了陈瓒来给他当家教。
“哎……真是太巧了,没想到小陈居然会到咱们家超市找兼职。这不,你俩刚好差不多大,你就当多个人陪你一块学习,不用有压力。”昨晚,何文秀惊喜地感慨道。
听完这些话,余沉才得知何文秀经营了一家超市,难怪她总是很忙,但是工作时间又不固定。
而面对她那样的神情,余沉终究也没说出拒绝。
上辈子,原身已经去世。在他记忆里,也就根本没存在过“自己做家教”这一茬。
视线落到那几张纸币上,余沉神色恍惚,是因为他的到来,才打乱了这个时间线里本来应该发生的事情吗?因为自己这个变量,才让一切偏离了轨道?
那这些看似无伤大雅的变故……究竟是好还是坏?
余沉叹了口气,拿起钱,在瑟瑟秋风中推开了家门。
此时的连城,公交车还没有涨价,一元一位,也没有扫码的机器,只能刷公交卡或者交现金。
公交车驶来,余沉往箱子里投进一个硬币,找了个靠窗的单人座坐下。
和平广场,跨海桥,劳动公园……
一个个早已在记忆里尘封的地点于报站声中唤醒,再度变成了他眼前具体而鲜活的景象。
不用再为生存奔波,不用再提心吊胆,生活突然变得平常又安逸。
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带着秋天的寒意。余沉感觉脑袋愈发昏沉,太阳穴也一跳一跳地抽痛起来。
他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
自己这样重生、换个壳子再活这一遭……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公交车到达终点站,余沉下了车,却没有离开,而是在站点又换乘了另一班车。整个上午,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重复着,从一个起点坐到下一个终点。
夏至过后,白天的长度在不知不觉中缩减,如今将到九月中旬,晚上六点钟,天就已经黑透了。
陈瓒举着手机,屏幕里是何阿姨昨晚发来的地址。
站在单元门前,陈瓒捏紧了书包带。他想起前天晚上,也是在这里,余沉递给他一叠钱,说是补偿他被网吧老板扣掉的工资。
而现在,这个人竟然又变成了自己将要辅导的对象。
他心中微动,希望接下来的家教工作能顺利进行。
按了两次门铃,就在陈瓒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门牌号的时候,那扇门终于被拉开了。
他要“辅导”的对象单手握着门把手,另一只手插着兜,淡淡瞥他一眼,面无表情道:“……晚上好。”
余沉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和灰色运动裤,头发柔顺地垂着,如果忽略掉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单看他侧影,倒真能看出几分学生气来。
“晚上好。”陈瓒愣愣地回应。
尴尬且干瘪的问好过后,空气安静了几秒,余沉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进来吧。”
“……阿姨不在家吗?”
“我妈说今晚有事情要忙,很晚才能回来。”余沉拉开卧室门,示意陈瓒跟他进来。
房间不大,出乎陈瓒的意料,整体的布置干净温馨。书桌靠着窗户,上面摆了几本封皮崭新的高三教材和练习册,显然是刚买的。
进卧室之后,陈瓒顺手带上了门,空间一下就局限在这个卧室里。窗外夜色寂静,窗内两人默不作声,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从哪里开始?”
余沉率先打破沉默,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后仰靠在了椅背上。
看他安静垂着头的模样,陈瓒瞬间又想起他在巷口一个人单挑李文川一行人的模样。
丧父丧母,又早早出来接触社会,陈瓒遇见过很多人,善意、恶意、同情、好奇……几乎各种各样的目光他都感受过,往往一个眼神,他就能大致判断出对方的来意。
但是余沉,无论是他的行为还是神情,陈瓒都看不懂,也无法判断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人给他的感觉为什么会如此矛盾?
陈瓒压下心头涌上的怪异感,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各科笔记,摊在书桌空着的那一侧:“先从你最薄弱的科目开始吧?你哪科最差?”
短短一周的家教肯定不能有多么显著的效果,陈瓒打算先帮对方适应最有可能跟不上的科目。
余沉的目光扫过那些字迹工整的笔记,沉默了几秒,然后非常坦诚地回答:“全部。”
陈瓒怔住了,“全部?”
“对。”余沉和他对视,目光坦荡,看起来不像是开玩笑的意思。
陈瓒:“……那就从数学开始。”
他从那几本练习册里挑出套数学卷子递过去:“你先做下这套题吧。”
何文秀说过,余沉是把高二念完才休学的。按照现在的高中教学模式,前两年就已经把全部课程内容讲完了,高三开始就是一轮复习,不需要再讲新知识。
所以他想让余沉直接从做题开始,根据题目来检验他对学过的东西还掌握多少。
余沉没说什么,接过了练习册。
陈瓒也不再干扰他,低头开始做自己的作业。
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余沉在草纸上随意划了两下,目光瞥向旁边。只见陈瓒垂眸演算,做题的速度极快,才过去几分钟,选择题就已经做完了大半。
他将视线移回自己面前的试题。
【第一题:(i+5i)i的虚部是什么?】
余沉笔尖顿住,神色复杂,完全想不起来“虚部”是个什么东西。
他试图再往下看:
【已知cos(a+b)=m……】
余沉深吸一口气,辨认着这几个陌生的符号,强忍住想摔笔的冲动。
他后悔了,不该答应何文秀。
他本来以为,尽管过去七年,但自己也算好好读过书,再怎么样也不至于一点印象也没有。
然而此刻,现实给了他重重一击,让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这具灵魂究竟有多么格格不入。
身边的陈瓒没察觉到他这里的异样,仍在认真做题。余沉闭了闭眼,拿过草稿纸写了起来。
时针走过一圈,陈瓒算完导数第二问,抬起头问余沉:“你写得怎么样了?”
闻声,余沉放下笔,顿了顿,将卷子推了过来。
上面空白一片,连一道选择题答案都没有写。
陈瓒目露愕然:“你……怎么什么都没写?”
那他听见的那张草稿纸上的沙沙声是哪来的?
陈瓒看向那张草纸,在看清上面的内容后,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你在草纸上……把所有题目原封不动地抄了一遍?”
余沉面不改色:“嗯。”
陈瓒吸了口气,随便点了一道题,问道:“那三角函数的基本公式,你还记得吗?”
他试图找到一个切入点。
“……有点印象吧。”余沉实话实说,感觉自己喉咙有点干涩。
陈瓒刚松了半口气,就听见对方接着问:“这个公式和这道题有关系吗?”
“……”
陈瓒终于忍不住抬起头:“你高二数学到底是怎么及格的?”
何文秀昨天给他发来了余沉高二的成绩单,虽然整体很一般,但总归每科都在及格线上。
可余沉现在这副样子,让陈瓒难免怀疑他是不是在故意耍自己。
只是一年没接触这些知识点,真的能遗忘到这个地步吗?
……算了。
陈瓒认命地拿过教材,从最基本的定义开始讲起。
钱都拿了,哪怕对面坐的是头牛,他今晚也得把这架叫三角函数的琴弹下去。
余沉静静听着,视线落在草稿纸上,思绪却早已飘散。
他正在听“自己“给自己讲题。
很奇异的感觉。
十七岁的陈瓒,声音清朗,思路明晰。余沉稍抬眼,目光落在对方张合的嘴唇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三角函数。
余沉心下思索,学会这些东西到底能干什么?
上辈子的经历证明,学完这些也没办法让他找到究竟从哪个角度抡镐头才能在挖矿的时候比较省力。
那……这辈子呢?重生回来的他还需要这些吗?还用得上吗?
余沉感觉脑袋更疼了,仿佛有一百个小人在拿针扎他的太阳穴。
“……所以这道题要这样代入这个公式,明白了吗?”陈瓒讲完了卷子上的那道题。
他抬起头,和余沉的视线在空中猝不及防相撞。
陈瓒:“……”
所以自己讲了那么久,余沉一个字也没有听吗?
他刚想说些什么,却注意到余沉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你脸怎么了?”陈瓒皱着眉,下意识想要伸出手。
刚探出手,他顿了一下,后知后觉这个动作似乎有点越界。
但手已经伸过去了,再收回来反倒显得不自然,陈瓒最终还是用手背碰上了对方脸颊。
指尖触及到皮肤,那滚烫的温度让他顿时愣住:“……你发烧了?”
作者有话说:
陈瓒:谢邀,人在补课,已经开始怀疑成绩单的真实性
余沉:谢邀,人在重生,感觉比打黑拳更难的是高中数学
第13章 未竟之题
“嗯?”余沉蹙着眉,也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额头,“没有吧。”
他摸着没什么烫的,温度都差不多。
陈瓒叹了口气,“……你手也是热的,当然摸不出来。”
他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那温度高得吓人,绝对不是普通的低烧。
他有些无奈,“你发烧了,自己都没有感觉吗?”
闻言,余沉愣了愣,感觉脑袋里确实像塞着一大团湿棉花,陈瓒的话在他混沌的思维里转了一个圈,才勉强被理解。
“……哦,”他声音沙哑,“是有点晕。”
从在公交车上吹风开始他就觉得不太对劲,只是没放在心上。
陈瓒看着他烧红的脸颊和眼中掩饰不住的疲惫,刚才那点因讲课被无视产生的情绪忽然就散了点。
他站起身,“你们家温度计在哪儿?我帮你拿过来。”
余沉默了几秒:“不知道。”
“那药箱呢?”
“也不知道。”
他来到这个家也就三天的时间,怎么可能知道这些细碎的东西被何文秀放在哪里。
陈瓒说不出话来了,看向余沉的眼神逐渐变得复杂。
“没事,不用管。”余沉说,“可能是伤口发炎了,我自己缓缓就行。”
他那云淡风轻的口吻让陈瓒听愣了。什么叫自己缓缓就行了?伤口发炎是靠“缓”就能马上好的吗?
“那你们家热水在哪你总知道吧?”陈瓒问。
“……厨房。”余沉答道。
陈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拉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很快传来了柜门开合和水流进杯子的声音。
余沉听着外面的动静,低垂着眼,眸中情绪翻涌。
过了一会儿,陈瓒兑好一杯温水回来,递到他面前:“先喝点水。”
余沉与他对视,随后接了过来。
水流温热,抿下一口,干涩的喉咙舒缓了不少。
“谢谢,”还剩半杯水,余沉将杯子放到桌上,杯底磕碰出一声清脆的响,“我累了,想自己待着……你也回家吧。”
余沉感到没来由的烦躁,不知道是因为头太疼了还是什么,总之他没心思再听什么sincos相互折腾,也不想再被陈瓒用这样的目光继续注视下去。
被余沉下了逐客令,陈瓒站在原地顿了两秒,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干净利落地转身,关上门走了。
屋子里恢复了安静,余沉肩膀塌下来,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刻意维持的冷静瞬间瓦解。
他放慢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感受到自己呼出的热浪,余沉脑子越来越疼,连带着整个身子都没什么力气。
这个原身的身体素质真的太差了,余沉自嘲地想,如果他当年是用这样的身体被骗到矿井下,估计熬不过一晚就死了。
怎么又想起那些事了?
余沉在心里狠狠唾骂自己,但随之而来,疲惫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或许是因为最近看见陈瓒的次数太多了,他看见对方,就会联想到当年的自己。
重生?他为什么要重生?而且还偏偏回到了七年前?
余沉猛地闭上眼,问自己,是为了弥补遗憾吗?可是他该有什么遗憾呢?
遗憾,是因为有失去的东西。
失去,又意味着他曾得到过。
……什么是他得到过又失去的?
如今他用二十四岁的灵魂蜗居于这个陌生的躯壳里,倘若只是假冒别人的身份活一遭,这是他想要的吗?
余沉一遍遍地叩问自己,可越问下去,反而越茫然。
以前的他,总归是有个目标在前面拽着自己活下去的,挣钱、给外婆买药,从矿里出去。
那现在呢?“陈瓒”的身份甚至也不属于他了,现在他活着的目的是什么?
他的那些痛苦、失落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
好像也不对。
因为马上,现在这个“陈瓒”也将经历他经历过的事情,亲身体会到那些黑暗和绝望。
但是,但是……余沉咬紧牙关。刚才他眼见陈瓒认真讲题的模样,内心深处是无法抑制的羡慕,甚至可以说是嫉妒。
他嫉妒现在的陈瓒可以天真,可以青涩,和未来的他完全不同,可以拥有一个仍有希望和未来的正常人生。
可除此之外,想到那个将要被毁灭的既定结局,余沉心底也闪过片刻,他根本无法否认的惋惜和愤怒。
凭什么呢?他忍不住在心里逼问上天。明明他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这样的事情凭什么偏偏轮到“陈瓒”来遭殃?
哪怕他已经换了个壳子,哪怕是从旁观者的视角,他还是觉得老天不公,命运不平。
为什么……到底他妈的为什么?
那些污糟不堪的过往就非得落在一个人身上吗?他又做错了什么?这他妈究竟是什么道理?
凭什么?
凭什么“陈瓒”的命运轨迹,不能换一个走法?
这个想法猛然出现在脑中,余沉被自己惊了一跳,耳膜仿佛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心脏砰砰直跳。
“吱呀——”
卧室门忽然被推开了。
余沉猛地转过头看去。
陈瓒走进来,手里提了个白色塑料袋,上面的字样写着“XX大药房。”
他面色平静,从塑料袋里拿出体温计,甩了甩,递给余沉:“给,先量一下体温吧。”
“……”
“你不是走了吗?”余沉问。
“是啊。”陈瓒点点头,轻叹道,“不然还能指望药店自己长腿跑上来吗?”
余沉没应声,接过了体温计。
陈瓒看着他,看对方靠在椅背上,眉心因为不适而微微蹙着。平日里那种冷漠疏离的气场好像被这场高烧融化了,现在的余沉,身上竟流露出几分罕见的脆弱感。
五分钟后,陈瓒将体温计对着灯光一看。
39度。
他皱起眉,这温度比他想得还要高。
“你得吃药,然后去医院。”他言简意赅,将退烧药和水杯一并递了过去。
余沉吞下药片,摇了摇头,“不去。”
“……为什么?”
“麻烦。”余沉闭上眼,只吐出两个字。
陈瓒被他的态度噎了一下,他想说“伤口感染不是小事”,但看着余沉这幅明显拒绝沟通的样子,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他沉默几秒,转身走了出去。
等再回来的时候,他手里端着半盆水,还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
陈瓒将这些放在桌子上,随后拿着刚才买的医用酒精走到余沉面前,下定决心道:
“把上衣脱了。”
余沉掀起眼皮看他,眼神里带着震惊和疑问:“……你说什么?”
“物理降温,用酒精擦身体,散热快。”陈瓒语速很快,语气不容置疑。
见余沉愣着没动,他面上平静,耳根却微微发热:“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陈瓒在心里告诉自己,余沉发烧,很可能是因为昨天送自己回家时,伤口淋到了雨才导致感染。再加上自己收了他妈妈的钱,所以不能置之不理。
他现在只是把“辅导”的对象暂时换成了需要“照顾”的对象。
至于擦身体……反正都是男的,这也没什么。
余沉迟疑了一下,但身体的难受最终压过了那点别扭。他抓住卫衣下摆,只是因为高烧无力和右臂的伤,抬手的动作显得有些迟缓。
陈瓒看不下去,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帮他拉起衣服。
动作间,他的手指触碰到对方腰腹间滚烫的皮肤,指尖微凉,温差带来的触感格外明显。
两个人都难以察觉地顿了一下。
余沉很瘦,赤着上身坐在灯光下,肌肉微微绷紧,皮肤因高热泛起大片的红。
陈瓒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将兑了酒精的湿毛巾递给他:“除了后背……腋下,脖子,胸口,你先自己擦一下。”
这个方法是外婆教给他的,小时候他发烧了,外婆就会用这样的方式帮他降温,效果很不错。
余沉垂眼,接过毛巾,沉默地擦拭自己的身体。冰凉的酒精接触到皮肤,激起细微的战栗。
酒精迅速蒸发,带来的清凉感缓解了难以忍受的燥热。
“可以了。”余沉淡淡道。
陈瓒抿抿唇,从他手里接过毛巾:“转身。”
余沉无言转身,将整个后背暴露在陈瓒面前。他的脊背线条流畅而清晰,肩胛骨随着呼吸起伏,陈瓒沉默地将毛巾覆上去,目光却落在了他肋下的淤青处。
这应该是前天晚上,他和李文川他们打架时受的伤。
对方此时的脆弱疲惫和印象中的狠戾冷漠同时在陈瓒脑海中重叠。
他的目光扫过书桌上那张空白试卷和抄满题目的草稿纸,心里的疑惑越扩越大。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种微妙而紧绷的寂静在房间里蔓延,只能听见毛巾摩擦皮肤的声音和彼此的呼吸声。
“好了。”陈瓒起身,又将毛巾过了一遍温水。
等余沉重新穿好衣服,他将毛巾拧干,叠好,递了过去:“放在额头上吧,会舒服点。”
余沉看着递到眼前的毛巾,没接过来,而是抬眼看向陈瓒。
陈瓒避开他的视线,语气稍显生硬,为自己过分周到的行为找出理由:“……别误会,你要是病的太重,何阿姨会担心,我的家教工作也没办法继续。”
余沉还是没说话,但接过了那条毛巾。
嘴硬,虚张声势,还有这点不知道算不算天真的善良。
这就是陈瓒。
这就是以前的、尚未被碾碎、离他已经很遥远的那个自己。
窗外有隐约的风声掠过,余沉单手捂着毛巾,声音平静:“……那个三角函数的公式,你再讲一遍。”
陈瓒诧异地看向他。
都烧成这样了,还想着公式?
他感到不解,但是依着余沉的话,拿过草稿纸耐心地重新讲了一遍。
也许发烧的人脑子都不好使,想一出是一出,自己没必要和一个病号较劲。
“你可以把解题理解成搭房子,这个公式……他就像地基,很多更复杂的公式和题目都要靠它来推导和计算。”陈瓒试图用形象的比喻给他讲解,“没有它,那你后面的房子也就盖不起来了。”
余沉的眼神动了动。
……是吗?
没有地基,房子就搭不起来吗?
所以,如果眼前的陈瓒也和过去的时间线一样坠入深渊,那自己短暂偷来的这一切,是不是也终究是空中楼阁,随时都会崩塌?
这时,陈瓒兜里的手机响起。
“喂?”陈瓒接起电话,声音放轻,“外婆,我马上就回去了……嗯,您别担心。”
挂断电话,他转头看向余沉:“你……感觉怎么样了?”
“好多了。”余沉放下毛巾。
“那我就先回去了。”陈瓒站起身,收拾好自己的包,“你好好休息。”
“嗯。”
陈瓒转身离开了,轻轻带上了房门。
余沉独自坐在房间里,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远,目光晦涩不明。
命运。
这道曾让他摔得粉身碎骨的题,又一次铺展在了他的面前。
只是这一次,扔过来的题换了形式,答题的人不再只有他自己,而题目的核心,也变成了另一个人。
余沉忍不住在心里自问:命运执意反复出题,这一次,若他以自身为解,未来……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一个不会被绝望扯进漩涡的陈瓒。
究竟会活成什么模样?
第14章 加个好友
额上的毛巾已经变得温热。
余沉把它取下来,他的呼吸还是带着热度,但那种灼烧般的眩晕感已经减轻了不少。
药效开始起作用了,他的头脑逐渐变得清晰,但那个萌生的念头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落地生根,愈演愈烈,像藤曼般疯狂生长,紧紧缠绕上他的心脏。
阻止陈瓒踏上那条不归路。
想到这个结果会产生的可能性,心里那点漂泊不定的情绪,竟然奇异地,落到了一个实处。
以往的每一刻,都是有某个强烈的目标压在前面,逼着他在绝境里找到办法活下去。
重生后,他本能地逃避一切新的风险和麻烦,只想用消耗能量最少的方式重新生存。他一度想过,最省事的办法,就是等既定的悲剧发生后,找个借口接手照顾外婆的责任。至于陈瓒本人将遭遇什么,那是他应该独自吞咽的苦果。
但是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厌弃走马灯里的那个“陈瓒”,憎恶他的经历,愤恨他的不幸。
这憎恨如此强烈,以至于重生后每次见到与过去重合的景象,他都会感到生理性的恶心。
他是嫉妒过现在这个陈瓒的天真,可在闻到那股鱼香的那刻,一个更尖锐的念头刺穿了他。
他无法忍受。
无法忍受这个尚且稚嫩、会对陌生人伸出援手的自己,重蹈覆辙。
无法忍受那份可悲的“天真”被同样肮脏的手段毫无来由地摧毁。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比矿井下的殴打更让他难以呼吸。
“陈瓒”未来要经历什么,无论是好是坏,都该由他这个亲历过所有苦痛的亡魂来决定,而不是交给什么狗屁不通的命运。
不破不立。既然置身事外无法减轻痛苦,他只有亲手把一切掰回正轨才能从根源解决问题。
让“陈瓒”不必被困于矿井之下,不会在狱中虚掷年华,更不用在黑拳场上嗜血搏命。
别无他路。
余沉眼中闪过几分决绝。
哪怕“陈瓒”的壳子里已经不是他,他也想看看,假如避开那些无端灾祸,陈瓒的人生——那本该属于他的人生,究竟会活成什么样?
心脏沉重地冲撞着胸腔,他攥紧了手里的毛巾,一个身影浮现在脑海,酒精味刺进鼻腔,在心底泛开苦涩的钝痛。
“外婆?你怎么还没睡啊。”
晚上十一点才到家,陈瓒进门时特意放轻了脚步,但没想到推开门后,客厅里还亮着暖黄色的灯。
“没事,我就在这坐一会儿等你,马上就睡了。”
老人本来眯着眼睛在打盹,听见陈瓒进门的声音,目光顿时亮了亮,眼底也染上柔软的笑意。
她知道,自己的外孙虽然嘴上不说,但是特别怕黑,小时候连半夜独自去上厕所都不敢。
晚上在家里留一盏灯等他,这孩子回来就不会害怕了。
“怎么样?今天家教累不累?顺利吗?”外婆关心地问道。
陈瓒将书包放下的动作停了一瞬,脑中浮现出余沉那张空白的试卷和发烧时的疲惫神色。
“……还可以吧。”他含糊地应道。
如果根据辅导对象的态度来说,暂时还算配合。
但要是考虑到辅导对象的知识储备和掌握程度……
那简直是不能细想。
听陈瓒说“还可以”,外婆稍稍放下心来,又叹道:“那就好,就是晚上回来的太晚了,外婆担心你不安全。”
陈瓒顿了顿,解释道:“今天……是因为他发烧了,他妈妈不在家,我帮忙去买了药,所以回来晚了。”
“啊,怪不得。”外婆了然地点点头,“可不,最近天凉得快,一不注意就感冒了。”
听到别人家孩子生病了,她忍不住也关心起自己的孙子。
“瓒瓒,明天把那条厚秋裤穿里边吧,这两天风都特别大,你也要小心着凉。”
“好,”陈瓒笑着应下,将外套挂好,“外婆,我扶您进屋休息吧。”
外婆犹豫几秒,借着陈瓒搀扶的力道站起身,开口道:“瓒瓒,你现在刚升高三,这一年最关键了,我感觉自己这身子骨已经好不少了,药减一减吧,你别去打工了,安心学习。”
中药一个疗程就要接近一千块钱,每天喝两次,没几个礼拜就喝完了。
她舍不得,偷偷减了中午那份药,结果被陈瓒发现了,最近每个中午都要跑回来监督自己喝药。
看陈瓒这么辛苦,她一直愧疚,觉得自己是拖累。
本来之前她也能出去找个简单的活干着,再加上自己的退休金,完全足够维持家用。但后来心脏出了问题,人家见她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连保洁都不愿意要她。
她现在只能在白天的时候出去捡捡瓶子和纸壳子,好赚上几天的菜钱。
说到这里,外婆仔细观察陈瓒的表情,轻轻握住他的手,粗糙的掌纹划过他的手背,带来温暖的安心感。
“还有……等你考完试,外婆陪你去把名字改了吧。”
她并不知道女儿给孙子起这个名字是什么寓意。
但她信佛,上个月去寺庙替陈瓒拜菩萨求平安,她跟庙里的老和尚报了陈瓒的名字和出生年月,老和尚停顿半晌,看向她,眸中神色复杂:
“这个名字,想求平安倒也不难,只是……需偿尽一世天命,方得圆满。”
老和尚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答了。
外婆摸不清头脑,却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她回来后一直惦念着,但也琢磨不透这位师父的话,就想着既然名字不好,那就等高考结束带陈瓒去给名字换个同音字。
陈瓒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扶着外婆进卧室,又将毛毯盖在外婆腿上,笑着道:“嗯,名字……等考完再说吧。”
“但是药可不能停。”陈瓒故作严肃道。
轻轻带上卧室门,陈瓒缓了一口气,望向玄关那盏为他而留的灯,垂下眼帘。
他知道“瓒”是什么意思。
但他不想改。
夜色静谧,陈瓒躺在床上,却始终无法入眠。
窗外月光浅淡,在枕旁凝成银白色的光团,那一小片光映在眼底,渐渐扭曲、变色,最终化成记忆里那抹挥之不去的血红。
“瓒瓒……别怪妈妈,妈妈真的撑不下去了。”
女人绝望的呓语和手腕上刺目的红,如同梦魇,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呼——”
陈瓒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有些急促地拍开床头柜上的小夜灯。
暖黄的光晕驱散了眼前的幻象,陈瓒无意识地摩挲自己的腕骨,心跳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不算明亮的微光亮了半夜,失眠的人才勉强进入了不安的梦乡。
第二天晚上六点,门铃声准时响起。
余沉拉开门,目光掠过陈瓒眼下的乌青,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
再次坐到书桌前,气氛比昨天缓和了许多,但空气中仍漂浮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还是那套卷子吧,你……”陈瓒揉了揉眉心,想起来对方应该还在生病的恢复期,语气有些生硬地关心了一句,“你身体好点了吗?”
“嗯,昨天多谢了。”余沉点点头,“药钱等下给你。”
陈瓒一怔:“……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余沉简单答道。
陈瓒想起来了,这人说过,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
他不由得在心里叹气,要是网吧老板也这么有自觉性就好了。
陈瓒不在这个话题上停留,拿起笔,“昨天讲过的三角函数,再练习练习吧。”
讲完例题,他找到几道类似的题写在草稿纸上,推到余沉面前,“先写这些试试。”
说完陈瓒就打算去写自己的作业。
“等等。”余沉突然主动开口。
陈瓒投来询问的目光。
余沉斟酌着用词,眼睛看着草稿纸上的字迹,状似随意地问道:“你之前在网吧打工,现在当家教的话……那边还会继续干吗?”
陈瓒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嗯,周末会去。”
“放心,不会影响何阿姨安排好的时间。”他补充道,以为余沉是担心自己一心二用,没有做合格家教的职业操守。
余沉皱紧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顿了顿,他抬起眼,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是想说,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你一个学生,不安全。”
余沉昨天思考了很久,就像过去在拳台上分析对手一样,他冷静地审视着现在的局势。
他的重生,最大且唯一的优势就是未卜先知的经验,他知道结局,知道目前最危险的陷阱在哪里。
刘明辉。
前世,差不多就在这个时间点,刘明辉来到网吧当夜间网管,以高薪短工为诱饵,骗他上了那辆面包车。
想让此刻的陈瓒避开这个祸端,最好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让他远离网吧。
陈瓒诧异地看了余沉一眼。
这种话居然会从余沉口里说出来?
他想起巷口这人打架时的狠戾模样,心说恐怕你比那些“鱼龙混杂”加一起都要不安全。
但想到面前这人如今算自己半个雇主,陈瓒还是耐心解释道:“没办法,那里工资日结,时间也很灵活。”
“我妈给你开的家教工资,不够用吗?”余沉继续问,他知道何文秀给陈瓒开的价钱足够承担外婆的药费。
“够了,但多一份工,总能多攒一点。”陈瓒不欲多谈,低头翻开练习册,“开始写吧。”
“……”
余沉挑了挑眉,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自己不能太着急,更没办法直言。他太了解这个阶段的自己,警惕心强,任何过于直接的干涉都会被陈瓒视为冒犯,甚至还会被当作别有用心。
这就好比要喂养一只受过伤的流浪猫,想让对方接受你的好意,需要足够的耐心。
但……余沉在纸上写下个“解”字,笔尖忍不住用力。这种小心翼翼试探对方的感觉,还是让他感到一阵烦闷。
他以前从没觉得自己的性格有什么问题,直到现在要与“自己”这种别扭的性子周旋,才发现真是格外麻烦。
时间在看似平静的氛围里流逝,余沉慢悠悠地解完一道题,继续开口问道:“我妈平时都怎么联系你?”
“打电话。”陈瓒头也没抬。
“哦。”余沉转了下笔杆,“那你有没有qq……或者微信什么的?”
陈瓒笔尖一顿,终于抬起头,心头涌上警惕,“你问这个干什么?”
余沉迎上他的目光,神色自若,抛出了准备好的理由,“随便问问。我们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到时候有不会的题方便发过去问你。”
不算太完美的借口,但勉强说得通。
陈瓒眼中疑虑稍减,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了,“嗯,可以。”
等待余沉添加好友的间隙,陈瓒的视线不经意划过对方解完题目的草纸,上面的字迹让他微微一怔。
那字迹干净利落,字形带着股锋利的劲儿,落笔整洁有序。
每个人的字体各不相同,陈瓒向来不习惯看别人的手写字,但此刻,他看着余沉的字,居然感觉……出乎意料地顺眼?
作者有话说:
系统提示:您已添加关键联系人【陈瓒】,好感度+ 0.5
余沉:(疑惑)好感度加满会什么样?
围观的南瓜饼:(黄豆摊手.jpg)
第15章 暖味
“好了。”余沉放下手机。
几乎同时,陈瓒的手机微微一震,屏幕上跳出一条好友验证请求。
“……哦。”陈瓒回过神,将目光从那张草稿纸上收回,点下了通过。
家教结束时,已是晚上九点半。
余沉合上教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对他来说,重学高中课程不比在拳台上打满三个回合轻松多少,尤其想到真要踏进校园,自己直面的就是压力如山的高三,他只觉得一个头十个大。
“剩下的部分,明天再继续吧。”陈瓒收拾着书包。
但话音刚落,他胃部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抽搐,密密麻麻的痛感如针扎般蔓延开。
昨晚失眠,梦里也不踏实,他夜里反复惊醒过好几次。晚上下课后他实在太困,就在教室里趴着休息了一会。等他再醒过来已经快六点了,只能匆忙赶过来,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吃饭。
再次连续几个小时空着肚子,胃部终于发出了强烈抗议。陈瓒面色发白,手下意识地按住不适的位置。
余沉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异样,眉心立刻收紧,“你晚上没吃饭?”
这句类似于关心的问话让陈瓒一愣,他简短应道:“嗯。”
“时间不够?”余沉又问。
如果是因为家教时间太紧来不及吃晚饭,他可以和何文秀商量,让陈瓒晚来一会。
“……不是,”陈瓒解释得简洁,“昨晚没睡好,补觉耽误了时间。”
胃部的疼痛感稍稍缓解,他不想再深入“为什么会没睡好”这个话题,站起身,道了声再见便打算离开。
余沉却伸手拦住了他。
陈瓒不解地看过去。
余沉拧着眉看他片刻,开口道:“坐这等着。”
不等陈瓒反应,余沉径自站起身出了卧室。
陈瓒留在原地,听见外面传来燃气灶打火的声音,一时愣住了。
余沉这是……在做饭?
一时间,他不知道是该惊讶“余沉竟然还会做饭”还是该惊讶“余沉为什么要给他做饭”。
还没从双重震惊中缓过神来,余沉已经端着一个小锅回来了。
乳白色的面汤,上面卧着一个金黄蓬松的煎蛋,香气伴着热气扑面而来。
闻到面香的瞬间,陈瓒只觉胃部反射般收紧,喉结迅速滚动了一下。
余沉左手放下锅,右手将筷子放到他面前,语气平淡:“趁热吃,吃完再走。”
说完,他在对面坐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瓒看了眼他,唇瓣动了动,疑问的话语在嘴边转了一圈,终究没有问出口。
隔着氤氲的热汽,两人无言对视几秒。余沉看着他这副明明很困惑又犹豫着不开口的模样,心里莫名觉得很有意思,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险些攀上嘴角。
他给陈瓒煮这碗面并没想太多。
尽管余沉知道自己未来没有得胃病,但既然已经决定试着拉对方一把,那也就没必要眼睁睁看着他挨饿。
至于做饭,余沉以前的厨艺其实还算不错,只是前世出狱后,食物于他而言只剩下快速果腹的需求,味道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现在眼前这碗面也同理。
面条是冰箱里剩下的,蛋是随手煎的,调味近乎敷衍,前后做好不过五分钟。
他熟知所有内情,也早已习惯,自然地把陈瓒视作另一个需要被快速填饱的自己。
可在对方眼中,他现在只是个需要戒备的半个陌生人。
于是他自认微不足道的敷衍,落到对方眼中,反而成了需要被慎重权衡的“善意”。
意识到这份错位,余沉心里那点居高临下的趣味悄然变了质。
“不是白给你吃的。”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刻意放得不咸不淡,“抵你昨天的药钱。”
听完这句话,陈瓒:“……”
余沉表情未变,手指点了点桌面,像是在催促这场带着略带强买强卖意味的交易。
“好。”陈瓒看了他几秒,低声道,“……谢了。”
穿着校服的少年沉默地拿起筷子,他吃得很安静,微垂下头,额发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余沉的目光在他发顶停留片刻,微微闪了闪。
没人说话,房间内一时无声。一人安静地吃面,另一人静静看着,但这次空气里却不再像先前那样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奇妙的平和。
一碗热面见了底,胃里暖呼呼的,刚才那种不适感已然消散。陈瓒抬起眼,正好对上余沉的视线。
余沉看着他,淡淡开口:“下次来之前,记得吃晚饭。”
陈瓒嘴唇动了动,刚想说些什么,余沉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嗡嗡的震动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余沉看向屏幕,挑了挑眉。
是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他按下接听,“喂?”
“余沉!”电话那头传来暴躁的叫骂声,“你他妈是不是胆子肥了?!还想不想跟着老子混了?”
余沉厌恶地蹙眉,声音骤冷:“你哪位?”
“我操?你他妈在这儿装傻是吧。”电话那边的人火气更盛,唾沫星子几乎要穿透手机喷过来,“你把老子拉黑什么意思?赶紧地,痛快滚过来跟老子道歉!”
听到拉黑两个字,余沉大概反应过来了,他有点印象,这应该就是之前给原身发消息的那个航哥。
他在心里迅速评估了一下,是否需要回应对方的纠缠和挑衅。
电话里的人还在继续叫嚣:“喂!你他妈听清楚没有!你——”
余沉没有犹豫,直接挂断电话,顺便将这个号码也一并拖进黑名单。
他很忙,没空在这种事情上浪费精力。
陈瓒看着他直截了当地挂断电话,犹豫几秒,还是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什么。”余沉面不改色,“诈骗电话。”
陈瓒:“……”
要不是电话那头的叫骂声实在大太,他依稀听见了几句,恐怕真的会相信余沉这句张口就来的瞎话。
不过这都是余沉自己的私事,对方既然不想细说,陈瓒也不会再追问下去。
就像他也不会告诉余沉自己昨晚失眠的理由一样。
这时,外面传来了开关门的声音。
何文秀回来了,手上拎着一袋橘子。
卧室门没关,她一眼就注意到了屋内的两人。
“小陈?你还没回家啊。”她笑着问。
这两天忙着对账,她回来的很晚,没想到都这个时间了,陈瓒居然还留在这里。
换好拖鞋,何文秀顺手拿出两个橘子,一人一个递了过去。
“你俩尝尝,今天中午在路边买的,挺甜。”
橘子的清香散在空气里,她注意到了桌子上的小锅。
留意到何文秀的目光,陈瓒率先解释道:“何阿姨,我没吃晚饭,余沉帮我煮了碗面。”
“哦?”何文秀先是有些惊讶,她第一次见余沉做饭,更是第一次见余沉会主动关心人,她笑着伸手揉了下余沉的脑袋,“行啊,我大儿子居然都会煮面了,下次给妈妈也煮一碗尝尝。”
生平第一次被人这么揉脑袋的余沉:“……好。”
“小陈下次记得吃晚饭啊,不然这样下去胃该饿坏了,晚一点再过来也没关系的。”
她看向陈瓒,语气温柔,“阿姨请你过来主要是希望有人陪余沉一起学习,你就当是来这里自习,不用太辛苦。”
她又挑了几个橘子用塑料袋装好,硬塞到陈瓒手里,让他拿着回家吃。
送走陈瓒,何文秀回到余沉房间,看着那个煮面的小锅,心里依旧感慨。
她本来还想着,只要余沉能别反感她擅自做主请小陈过来做家教就已经很不错了,没想到居然还能主动给没吃饭的陈瓒煮面。
惊讶之余,何文秀不免感动欣慰。
余沉真的像答应她那样,改变了许多。
“帅帅,妈妈打听过了,人家说现在附中配课老师最好的是八班。”何文秀坐在他身旁,语气染上些愁绪,“但是这个班不太好进,妈妈还在想办法。”
高三是关键时期,班主任多半不愿意接受一个突然复学的不确定因素,她打算尝试能不能靠多塞点钱来打点关系。
余沉垂下眼,默然片刻,随后开口问:“妈,那……十二班呢?”
“十二班?”何文秀愣了愣,“进这个班倒是容易一些。”
余沉的视线落在书桌前空着的椅子上,想起陈瓒安静吃面的模样,最终轻声道:“就去这个班吧。”
浓云将月亮挡得严严实实,夜色如墨般厚重。离开灯火通明的小区,返回家的小路上没有路灯,漆黑一片。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将陈瓒独行的身影淹没。
脚下步伐加快了几分,陈瓒低头盯着路面,拿出手机,想要打开手电筒。
屏幕亮起,手机界面还停留在与余沉的聊天窗口。
通过好友验证之后,他忘了退出去。
本想直接关闭界面,但指尖停了几秒,陈瓒看着空白的对话框,突然想起了对方给自己煮的那碗面。
说实话,那碗面味道和此刻的聊天页一样寡淡,不算太好吃。
陈瓒不由得想,余沉做饭的水平有些一般,起码尝起来没有他自己做的好。
不过……
他目光微动,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又删删改改。
反复几次后,陈瓒看着输入栏里最终成型的那行字,迟疑片刻,还是按下了发送:
【周四下午五点半,如果你方便,可以到附中门口的书店等我,帮你选几本更合适的练习册。】
作者有话说:
陈瓒:我们之间是不是有点暖胃了
余沉:“……?”
第16章 截胡
连城的风,一年刮两次,一次刮半年。
公交车在附中门口停下,余沉刚下车,一阵凛冽的北风便扑面而来,让他想起了这句连城人打趣时最爱调侃的话。
离开这座城市后,他就没在哪个地方见过这么频繁的风,余沉被风吹得半眯起眼,望向马路对面的附中南校门。
附中一共有三个校门,但余沉记得此时周围只有一家书店,就开在南门旁边。
这家书店挤在两家文具店中间,门面不大,门脸也陈旧,但并不影响它的生意。
陈瓒约他来买练习册,而他比定好的五点半早到了十分钟。
现在正值放学时间,是学生买书的高峰期,所以余沉没去书店跟别人挤,而是直接站在了校门口等陈瓒。
余沉今天穿了一身黑衣黑裤,站在夕阳余晖下,身影几乎要与暮色融为一体。
额前碎发被风吹起,他望向涌出校门的人潮,一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油然而生。
那些穿着校服的身影,脸上都带着独属于少年人的轻松或焦虑,余沉站在他们周围,只觉得与这一切像隔着一条无形的界限。
目光一一掠过这些陌生的面孔,几乎是下意识地,余沉在想,那这个时候的陈瓒是什么样的?如果是他走在这群身影里,也会像自己这样格格不入吗?
他静立着,在流动的人群里默默寻找他想看见的身影。
涌出的人流越来越少,人群渐渐稀疏,夕阳最后的边角也坠下去,天空覆上一层淡淡的青灰色,昭示着夜幕即将降临。
余沉盯着门口所剩无几的几个身影,皱紧了眉。
他记错了?
附中这里还有别的书店?
时隔七年,余沉也不确定自己的记忆还准不准确,他拿出手机,打开和陈瓒的聊天界面。
昨晚陈瓒只告诉他在书店门口等自己,并没说具体哪个校门,而余沉昨天回了个“好”字之后,他也没再发新的消息过来。
再看一眼时间,现在已经六点钟了。
余沉眸光暗了暗,开始在输入栏里打字。
【你在哪?】
刚把这行消息发送出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带着疑惑的声音:“……余沉?”
闻声,余沉转过身。
“靠,还真是你啊!”一个瘦黑的男生上下打量余沉,语气极为惊愕。
他打量了好几圈后,眼中惊奇更甚:“我的天,哎,你这两天都干嘛了,咋变成这样子了?”
刚才他大老远看见余沉的侧影,纠结了半天也没敢认,直到走近后又端详片刻,才试着喊了一嗓子。
余沉拧眉看他半晌,透过那副狗啃似的刘海辨认着这人的五官。
有些印象,但不是因为曾经认识,而是之前翻看原身手机相册,在那几张合照里见过这张脸。
这人见余沉不搭理他的话,心里有些不满,走上前一巴掌拍上他肩膀:“喂,跟你说话呢!你小子哑巴啦?”
在他们那个小圈子里,余沉跟着混的日子最短,资历也最浅,连平时跟着堵人也就是充个数,看着咋咋呼呼虚张声势,真遇到事屁都放不出来一个。
平时也就他跟余沉走得近点,记得上个月说好一起去打耳钉,他四个钉子都打完了,余沉只打了个右耳就吓得脸色煞白,死活不肯继续了。
所以,就算余沉现在捯饬得人模人样,在他看来,里子肯定还是那个怂包,并没太当回事。
“把手拿开。”余沉平静地看他。
“……我操?”男生眼睛一下瞪大了,难以置信,“你跟谁俩这么说话呢?”
“你小子这是真不想混下去了?难怪昨天你能在电话里给航哥气成那样。”
男生不但没拿开手,反而更重地拍了一下,恐吓道:“我告诉你,航哥气得不轻,发话说过几天就去找你,要好好给你个教训。”
“……”
余沉忍无可忍,懒得再跟对方废话,抬手就想把这人的手给拍下来。
手机迟迟没有动静,陈瓒到现在都没有回复他消息,余沉心里有些烦躁。
但男生却忽然自己松了手,靠近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唉,别怪哥们不给你指明路,今天航哥喊我们一块来这帮川哥吓唬个学生。你过会儿跟着我去,表现好点,到时候再好好认个错,让航哥消消气,这事儿说不定就过去了。”
川哥。
听见这个称呼,某个身影在脑海浮现,余沉皱着眉问:“李文川?”
男生更震惊了:“你居然敢叫川哥全名?”
他张嘴一个航哥,闭嘴一个川哥,哥哥哥哥的像只小鸡仔一样吵,听得余沉脑仁生疼。
李文川。
堵个学生。
迟迟没有回复消息的陈瓒。
余沉面色暗下去,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蔓延开,他沉下声音:“带我过去。”
“带我过来干什么?”陈瓒扫过面前的李文川,神色冷淡。
这里是附中东侧,一个新规划的小公园正在施工,四周空旷,没什么人路过这里。
说好了带余沉去挑练习册,陈瓒最后一节晚课特意提前离开,但没想到刚出校门,还没走到书店,就被李文川拦下,硬说有重要的事情和他谈。
几天不见,李文川还是顶着那头标志性的黄发,但不一样的是,他左眼下方多了一块新鲜的青紫色淤青,看着有点滑稽。
“三好学生,这几天怎么没在网吧看见你啊?”李文川咧嘴笑着问。
陈瓒没应他的问话,只冷冷吐出四个字:“有话快说。”
余沉昨天说网吧鱼龙混杂,虽然在他口中听着违和,但并非没有道理。
那里实在很乱,外婆也劝过他很多次,而且有了家教这份工作,他手头暂时没那么急。
并且,等这段时间熬过去,他也就满十八岁了,就算不当家教,自己也可以选择别的工作。
权衡之下,陈瓒今早跟网吧老板辞了职。
但这些话,他没必要和李文川解释。
李文川紧紧盯着面前的少年,校服样式普通,却勾勒出少年逐渐舒展的肩线。
天已经完全黑了,清冷的月辉洒落,为他本就白皙的皮肤镀上一层薄光。
他站在月光下,像一株正在拔节的青竹。
那双单眼皮的眼睛望过来,眼尾褶皱浅淡,目光里只有淡淡的审视与疏离,却偏偏让李文川看得心头发热,血液沸腾。
李文川喜欢男人。
他交过不少男朋友,其中样貌长得好看的不是没有,但像陈瓒这种类型的,他还是第一次遇见。
青涩,带着少年独有的锐气,身上却笼罩着淡淡的冷漠与防备。
这样的人,眼中似乎不会容下任何人的身影。但他越是这样,李文川就越是兴奋难耐。
他本没打算这么快出手,但上次在陈瓒面前丢了面子,这几天又没在网吧蹲到人,心里又急又痒,这才跑来附中门口碰运气,想着能不能在放学路上截住他。
结果没想到运气这么好,他刚来就看见陈瓒独自在校门口徘徊。
今天李文川身边没带人,他赶紧打电话叫了兄弟找人来撑场子,决心今晚一定要得手。
“陈瓒,哥哥我也没有恶意,就是吧……”
李文川兴奋极了,拖长尾音,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陈瓒脸上流连。
“我知道你家庭条件不算好,所以想跟你商量个事情,你跟了我,我也不亏待你。咱俩就跟谈恋爱一样,我平常还会给你一个月这个数,怎么样?”
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激动地等着陈瓒的答复。
听完他的话,陈瓒一直毫无波澜的眼神终于动了动,他像是难以理解李文川话里的含义,眉心紧皱起来。
“……你喜欢男人?”
李文川没说话,但那毫无遮掩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陈瓒看着他,随后,嗤笑出声。
原来网吧里那些莫名的挑衅,居然是这个意思。
陈瓒眼神彻底暗了下去。
李文川按捺不住,心里越来越痒,伸手就想去摸陈瓒的脸。
然而,比他更快的是一道强劲的掌风!
“啪!”
陈瓒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语气冰冷:“太恶心了。”
“我操?!”李文川捂着自己的脸,眼中满是震惊,陈瓒这一巴掌的力道远超他的预料。
他咬紧牙关,面目狰狞:“你别他妈给脸不要脸!”
陈瓒眼中厌恶只增不减,左手摸向书包夹层,想去拿之前放进去的那把小刀。
网吧附近总有斗殴的小混混或者喝醉的酒鬼。他常走夜路回家,便习惯随身带着一把小刀防身,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
陈瓒没怎么打过架,但眼下只有李文川一人,再以对方的实力和欺软怕硬的性子,自己手上有刀,全身而退应该不难。
但他很快又听见李文川说:“你以为你今天能跑得掉?!我告诉你,我叫了人,马上就过来!”
李文川威胁道:“你最好给我识相点,乖乖听话,不然……”
他的话并未说全,但其中的意味让陈瓒心里一紧,意识到情况不妙。
他脑中飞速盘算,是现在就找机会冲出去,还是……
不知怎地,这种紧要关头,他竟突然想起了余沉。
看天色,肯定早过了五点半。
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书店门口等自己。
一个清晰但不合时宜的画面闯入脑海:余沉靠在椅背上,垂下眼,漫不经心听他讲三角函数。
如果自己有余沉那样能打,处境会不会好很多?
陈瓒晃了晃头,有些诧异自己在这种时候竟会分神想到他。
然而,当他猛然回过神,已经晚了。
纷杂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急来,显而易见,有人正在往这边赶来。
陈瓒面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李文川也听见这动静,得意和兴奋瞬间达到了顶峰。
他声音带着胜券在握的黏腻,连称呼都变了:“宝贝儿,别继续犟了,听见没?我叫的人已经来了!”
陈瓒冷冷盯着他,手悄然握住了书包里的刀把。
李文川兴奋得声音发颤,肆无忌惮的手再次向陈瓒脸颊探过来:“现在服软,哥哥我……”
“!!!”
话音戛然而止。
一只手精准扼上他的脖颈,将他狠狠掼向身后墙壁!
月光倾泻而下,映亮来人一身利落黑衣轮廓。
喉间空气骤然抽空,李文川惊惶抬头,撞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李文川。”
熟悉的声音响起,低沉冰冷,让听者不由生出几分战栗。
余沉手指再度收紧,同时,另一只手压上他的右臂关节。
他俯下身,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再敢碰他一下,我就把你这条胳膊——”
“剁碎了喂狗。”
第17章 以我为鉴
喉骨在巨大的压力下咯咯作响,李文川只觉肺部空气迅速抽空。呼吸被截断,他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徒劳地抓挠余沉的手臂,眼球不受控制向上翻去。
“余沉!”陈瓒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不及细想,本能地扑上前握住余沉的手。
指尖触及那片冰凉的皮肤,陈瓒心中骇然。
这力道狠决得惊人。
他毫不怀疑,余沉是真的想就这样掐死李文川。
月光透过发丝,在余沉脸上投落大片阴影。从这个角度,陈瓒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紧抿成直线的唇和绷紧的下颌轮廓。
“……别担心。”陈瓒试了试,掰不开那铁钳般的手指,只能尝试放低声音,“我没事,先松手。”
“……”
余沉做了个深呼吸,终是松了手上力道,后退一步站定。
李文川立刻瘫软下去,他眼球布满血丝,生理性的泪水挂在眼底淤青上,显得整个人狼狈不堪。
“咳……咳咳咳……”
他捂住喉咙,那种濒死的窒息感仍未散去,全身都在止不住的战栗。
余沉侧头看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刚才的话,听明白了吗?”
“你……你!”李文川恨得直咬牙,撑着墙壁勉强站稳,死死瞪向余沉。
余沉看向他的目光犹如看死物,又将视线落在他右臂处,“还是需要我演示一遍,‘剁碎了’是什么意思?”
“刀给我。”余沉忽然开口。
陈瓒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这话是对自己说的。
……余沉怎么知道自己有刀?
明明他才摸上书包,还没来得及把刀拿出来。
余沉蹙眉,语气加重:“快点。”
陈瓒捏紧了书包夹层,没有动。
余沉刚才掐住李文川脖颈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他担心这把刀递出去后,余沉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虽然陈瓒并未交出刀,但旁边的李文川已经听明白了。
再联想到陈瓒那一巴掌的力道,他心底陡然一沉。
他低估了陈瓒的警惕和反抗能力。
打电话时,他只说堵个普通学生,对方也就没太当回事,叫来的必然都是平时只能充当背景板的小混混,成不了气候。
现在余沉和陈瓒加在一起,对方手里还有刀……
李文川将指节捏得发白,咯咯作响。
他是对陈瓒有兴趣,也恨不得弄死余沉,但他不傻,眼下这个局面,哪怕等剩下的人来了,他也毫无胜算。
在他挣扎权衡之际,余沉的不耐烦已抵达顶点。他徒手拽过李文川右臂,扣住肘关节猛地一拧——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色,李文川疼得面部扭曲,直冒冷汗。
“我去!余沉!你他妈怎么跑那么快!”
瘦黑男生喘着粗气追来,然而抱怨的话刚出口,他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噎住。
“我靠!川哥?!川哥你怎么了!”
他跌跌撞撞想上前,余沉恰在此时回头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冰冷漠然,带着未散的戾气。
男生脚步瞬间钉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他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这小子……剪了头发,换了身衣服,怎么现在连芯子也真像换了个人?这眼神也太吓人了。
“啊!哥!我错了我错了!”李文川惨嚎着,清晰感受到右手骨骼的轻微错位,毫不怀疑余沉真能卸了他整条胳膊。
“是我不长眼跟你抢人!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余沉突然出现,为陈瓒做到这地步,李文川联想到之前网吧那一幕,下意识认定这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瘦黑男生目睹全程,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瞪大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嘴唇哆嗦半天,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里毕竟是学校附近,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余沉垂眸看了李文川几秒,也懒得去纠正他那些污秽的屁话,松开了手:“滚。”
李文川撑着地面爬起来,瘦黑男生才如梦初醒般,哆嗦着上前搀扶。
他再不敢看余沉一眼。
夜风卷起尘土,余沉冷冷扫视过在场几人,最终,目光落在陈瓒身上。
少年穿着蓝白校服,外套拉链敞开,领口在方才的拉扯中有些歪斜,隐约露出流畅的锁骨线条。
额前黑发被风吹得凌乱,他单手拎着书包,也正看向余沉,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暴露了他方才的紧张。
余沉盯着他看了许久,随后蓦地转身,一言不发地朝来路走去。
望着他的背影,陈瓒怔了怔,随即大步追了上去。
余沉步伐不快,陈瓒很快便与他并肩。
陈瓒忍不住侧目打量身旁的人,那双总是沉静的浅褐色瞳孔,此刻映着路边昏黄的光点,以及一些他无法读懂的情绪。
他动了动唇,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也想问“为什么要过来帮我”。
纠结半晌,诸多疑问在舌尖辗转,最终只化为一句话:“……谢谢。”
听到这声道谢,余沉猛地停住脚步。
陈瓒也跟着站定。
“我——”他下意识想解释。
“陈瓒。”余沉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个名字。
他猛地伸手攥住陈瓒衣领,将人拉向自己:“你他妈是不是蠢?!”
陈瓒猝不及防,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极浅的瞳色里此刻只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让他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这本该是个充满攻击性的姿势。可拽人衣领的一方身高略低,又过于用力。而被拽的一方毫无防备,因着这力道顺势低下头。
两人鼻尖几乎相抵,呼吸交错,正常的社交距离突然被彻底打破,竟无端生出几分逾矩的亲密。
“李文川找你,你不会跑吗?你就这么像个傻逼一样跟着过去?你他妈没长脑子吗?!你把全世界的人都当成好人?你是真不知道有危险?还是说你他妈根本就拎不清自己究竟几斤几两?!!”
余沉强压着巨大的怒意,理智的最后一根神经已然绷到了极限。
陈瓒被这劈头盖脸的斥责砸得有些发懵,脸上难得显出几分错愕。
余沉此时突然又松开他的衣领,转而拍了拍他的书包。
“你以为带把破刀就没事了?你这种美工刀能抵个屁用?”
余沉冷笑出声,再次倾身逼近他,“就算带了刀,然后呢?你敢捅上去吗?”
他一连串地质问,语气越来越冷。
真是个蠢货。
蠢得彻头彻尾,蠢得简直要命。
其实那个小公园有监控,而李文川那种欺软怕硬的草包,看他今天叫来的那个瘦黑男生就知道,就算今晚他要堵陈瓒,最多也就是恐吓,不敢真把陈瓒怎么样。
可是,亲眼看见李文川堵住陈瓒的那一刻,所有理性思考都被抛之脑后,近乎恐慌的愤怒瞬间爆发,将余沉彻底淹没。
分明是不同的场景,他却仿佛再次看见了那个黑暗的矿井。
在那片无边的黑暗里,比绝望更浓烈的,是悔恨。
困在井下的第一晚,从围殴中恢复些许力气后,余沉做的第一件事,是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一巴掌,再一巴掌。
他用尽了全力,直到耳内嗡鸣不止。
接着无法停止地逼问自己,字字泣血。
为什么这么不小心?为什么这么蠢?蠢到无可救药!
刘明辉设下这个局真的是难以察觉,以至于避无可避吗?
并不是。
高薪聘请,地处偏僻,目标就是他这种,急需用钱却又没有太多社会经验的学生。
但明明,只要他谨慎一点,别那么贪心,别抱着侥幸心理去搏一把,就不会跟着对方踏上那条不归路。
说到底,他恨刘明辉,却更恨自己。
恨自己的冲动,恨自己的莽撞,恨自己像个赌徒一样赌不会出事的可能性,以至于押上了无法承受的代价。
所以他想,这就是活该。
因为他太蠢,太过自以为是,所以活该承受这一切。
而此刻,那种自我厌弃的情绪再次汹涌而至,根本无法抑制。
余沉也分不清,这些凌厉的质问,究竟是冲着眼前的陈瓒,还是冲着那个曾经一步踏错、坠入深渊的自己。
陈瓒或许是被他骂狠了,连眨眼都忘了,就那样愣愣地看着余沉。
对视数秒,余沉嘴边那些更伤人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是啊,他发泄这一通又有什么用?
过去发生的已成定局。而此刻的陈瓒,其实并没做错什么。即便自己刚才不出现,那种局面也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是他太敏感了。
后悔,后怕,愤恨,迷茫。
复杂的情绪如海啸般涌上来,冲击得余沉无所适从,头脑发昏。
他退后几步,沉默了。
夜风比来时更刺骨,陈瓒望着面前突然默然的人。只见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突然褪去,只剩下近乎疲惫的空洞。
心脏像被捏了一瞬,泛起说不出的滋味。
余沉低下头,闭了闭眼,又睁开。
下一刻,他一言不发地转身,重新迈开脚步。
陈瓒却上前一步,几乎是未经思考地,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腕。
指尖触碰到对方皮肤的瞬间,陈瓒自己先愣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但此刻也来不及深究,他开口:
“对不起。”
声音不大,却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是我不够谨慎,不该轻易跟李文川过去。”
“下次不会了。”
陈瓒顿了顿,抿紧的唇线松开些许,又补充道,“……谢谢你来找我。”
这是他今晚的第二次道谢。
月光笼罩下,一人握住另一人手腕,在地面投下一道不分彼此的影子。
这样的姿势维持了很久,久到陈瓒有种他们两个快凝固成雕像的错觉时,余沉终于有了反应。
余沉眉心微蹙,但没有挣脱自己的手,反而借着这个力道,将陈瓒轻轻往前带了一步。
“不是说要买练习册吗?”他声音发哑,避开陈瓒的视线,“再磨蹭,书店就该关门了。”
作者有话说:
陈瓒:他为什么比我还在意我的安全?
余沉:他为什么被我骂成这样还不生气?
围观的南瓜饼:(嚼饼干)(看热闹)(摊开手)不知道哇
第18章 以你为锚
“……哦。”陈瓒愣了两秒才应道。
余沉不再说话,沉默着往前走。
陈瓒脑子还在因刚才的冲突而发懵,但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双腿自发跟上了余沉的步伐。
两人前后相隔半步距离,余沉的手腕仍被陈瓒松松地圈着。
这样的姿势,只是将指尖轻搭在对方腕骨之上,步调相近,沿着前一人的节奏,将脚印落进同一方被月光浸染的土地。
不像谁在牵引谁,也不像谁在牵绊谁。
像无声的确认,也像默许的包容。
陈瓒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腕骨的轮廓,还有皮肤下平稳流动的脉搏。
一下,又一下,与他自己尚未平复的心跳微妙地合在一起。
夜风的凉意划过指尖,与指尖下的体温形成鲜明对比,忽然有种陌生的情绪,顺着相贴的皮肤悄然蔓延。
这感觉让陈瓒心尖一抖,忍不住松开了手。
余沉察觉到腕间的空落,神色如常,脚步也没停,只是将重获自由的手插回了外套口袋,仿佛无事发生。
陈瓒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手腕的触感。他怔怔望着自己的手,直到经过一处路灯明亮的路口,才被刺眼的光线晃回了思绪。
陈瓒默默地也将手收进了校服口袋。同时往前加快半步,让两人之间恢复了并肩的距离。
先前那种奇怪的气氛,逐渐被夜风吹散了一点。
不到四十平米的占地,几根白炽灯管发出低低的嗡鸣声,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独有的气息。
这个时间,学生差不多都散了,书店里很安静,老板正戴着老花镜在门口看书。
他余光瞥见进来两个人影,简单招呼了一句:“同学,买啥自己先挑,找不到的我帮你找啊。”
余沉低下头,视线扫过那些五花八门的练习册封皮。
身旁的陈瓒看了看,很快抽出一套习题递过来,只是目光却偏向一旁,没有直视余沉。
“……这套吧,例题比较典型,没有偏难的题型,解析步骤也很详细。”
余沉眉梢动了动,刚想应声,书店的门再次被推开,又有几个穿校服的学生走进来。
“哎?陈瓒!你也来买练习册啊?”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认出陈瓒,笑着凑了过来。
“好久不见啊,刚才我还在操场那个红榜上看见你名字呢,太厉害啦!”
男生语气里带着由衷的佩服。
他和陈瓒是初中同学,他们班里,陈瓒是考进附中后成绩最拔尖的那个。
附中每次阶段考试都会把理科的前二十七名和文科的前三名统计在一起,放到操场上的红色大屏幕上循环公示。
而刚刚结束的月考,陈瓒的名字排在理科第三位。
男生注意到他手上的练习册,好奇地问:“哎?你怎么拿这本啊,这里面的题对你们这种学霸来说是不是太简单了?”
这种难度的练习册,连他平时都不会考虑。
“这是……给我朋友挑的。”陈瓒说。
朋友两个字说出口,心底刚才那种莫名的异样感再度浮现。
陈瓒稳住声音,解释道:“这本比较适合他。”
男生这才注意到旁边的余沉,见他眉眼冷淡,没穿校服,还有右耳上那枚黑色耳钉,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他不由得愣了愣。
陈瓒还有这样的朋友?
这时,余沉清了清嗓子。
“嗯,可以,就这本吧。”
余沉木着脸,声音也听不出情绪。
他直接从陈瓒手中抽走练习册,没有翻开,侧身从陈瓒右侧绕过去,径直走向收银台。
“……”
陈瓒愣在原地,刚想跟过去,又听见旁边的男生继续问:“他也是咱们学校的吗?”
“……不是。”
陈瓒快速答道,略带抱歉地冲男生挥挥手:“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余沉那边已经结完了账,拎着练习册推开了书店门。
他靠在褪色的砖墙边,整个人浸在阴影里。
等陈瓒追出门外,再转过头,便撞进了他的视线里,成了他视野中唯一的焦点。
余沉将目光落在陈瓒身上,从微乱的额发,到薄薄的唇线,最后定格在那双眼睛上。
原来是这样的。
他慢慢想着。
十七岁的陈瓒。
穿着校服的、和其他同龄人站在一起毫不违和的陈瓒。
是这样的。
“那……我们回去吧?”陈瓒试探着开口。
这一晚的变故出乎了意料,陈瓒试图把一切拉回正轨。
余沉的眉头立刻蹙起,投来不满的目光。
陈瓒被看得莫名其妙:“……?”
这又是怎么了?自己这句话说错了吗?
还是说……余沉还在生气?
陈瓒确实不明白,为何自己遇险会让余沉愤怒至此。
是担心吗?可他们似乎还没熟络到这个程度。更奇怪的是,被余沉那样劈头盖脸地责骂,自己竟生不起气来,反而在他眼中读出了类似心疼的情绪。
甚至,在被斥骂过后,眼见余沉转身时,他竟下意识地拉住了对方,脱口而出的,更是一句连自己都愣住的“对不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昨天我说过的话,还记得吗?”余沉突然开口。
“……什么?”
余沉叹了口气,耐着性子重复:“我说,下次再来,记得吃晚饭。”
“……”
余沉看着他问道:“你今天的晚饭吃了吗?”
陈瓒被问得一怔,“……没。”
从下午到现在,变故一桩接着一桩,他根本忘了吃饭这回事。
这一问,胃里的空荡才猛地醒过来。
余沉看起来并不意外,看着他,“那就先去吃饭。”
他目光在街道两旁快速扫过,最终锁定了一个方向,迈步走去。
陈瓒愣了愣,迟疑几秒,最后还是跟上他,在一家烤肉饭的门前站定。
“这家可以吗?”余沉问。
“……可以。”
陈瓒看向这家店熟悉的招牌,有些恍惚。
这家烤肉饭量大实惠,附中的学生们经常会聚在一起给老板打电话订餐,在晚课前溜到校门来取。
陈瓒也跟着订过好几回。
就是这家店位置很偏僻,没想到余沉明明不是这里的学生,也能精准找到这里。
余沉推开门,径直挑了张靠墙的双人桌坐下。
将手里的塑料袋随手放在桌角,余沉把菜单推到陈瓒面前,“吃什么味道?”
“你定吧,我跟你一样就好。”陈瓒说着,目光看向桌角,眉毛皱了皱。
这袋子的厚度看起来不太对?他明明只给余沉选了一本练习册。
余沉没推脱,直接对老板娘说道,“两份蜜汁烤肉饭。”
等待上餐的间隙里,沉默再次降临。
这次,陈瓒先开了口,他犹豫着,问出之前积压的疑问:“你怎么知道我带了刀?”
余沉挑眉,从旁边抽出两双方便筷子,扔了一双到他面前,“看你在那里摸书包,猜的。”
“不然你总不至于真是个傻子,身上一点防备没有,就敢跟着李文川走。”
余沉抬眼看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当然,现在也没比傻子好到哪里去。”
陈瓒:“……”
他下意识想反驳,但张了张嘴,还是什么也没说。
他能感受到,余沉没有恶意,也并非真心嘲讽。
所以陈瓒只是说:“今晚的事,真的谢了。”
余沉听得眉头直皱。
以前的自己是这个性格吗?跟谁都这么客气?一件事在这谢来谢去谢了三遍也没够。
“对了,”余沉突然开口,拎起桌角的塑料袋,往陈瓒面前一推,“这个给你。”
塑料袋擦着桌面滑过去半尺,停在陈瓒手边。
陈瓒看了他一眼,才伸手接过来。
打开袋子,看清里面的东西,他动作一顿。
入眼先是几本崭新的教材,书脊挺括,页边干净得晃眼,跟他书包里那些页脚卷得起毛,印满陌生笔记的二手旧书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陈瓒的目光扫过其中一个书名,愣了愣。
是那套他找了挺久的拓展资料,二手网站找过两回都没凑齐,他昨天家教时,摊在桌面上用的就是这套书的旧版。
他抬起眼看向余沉。
“昨天看你那书页脚都磨烂了,笔记多得跟鬼画符似的,”余沉说,“我看着难受。你家教的时候用新的吧,省得我分心。”
“……我。”陈瓒喉咙动了动,刚发出一个音。
“打住,不用说谢谢。”余沉皱着眉看他,“主要是给我自己看的,你那旧书笔记太乱套,看得我脑仁疼。”
陈瓒:“……”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只是垂下眼,手指轻轻蹭了一下光滑的书皮。
恰在这时,老板娘端着两碗烤肉饭放到他们面前,笑道:“同学慢慢吃啊,不够的话,米饭还能再加。”
比脸大的圆碗里,滋滋冒油的肉片铺了满满一层,几乎看不见下面的米饭,酱汁浓郁,像不要钱一样挤在上面。
烤肉的焦香混合着米饭的热气弥漫开,余沉低下头,用筷子夹了一口送进嘴里。
陈瓒注意到他的动作,愣了一瞬。
余沉夹菜的动作居然和自己一样,都是交叉着反手夹菜。
小的时候没人正经教过他怎么用筷子,陈瓒就自己摸索着,怎么握笔就怎么握筷子。他还以为自己是无师自通学会了用筷子,后来才知道原来这个姿势是错误的。
不过他那时已经习惯了这个姿势,外婆也就随他去了,没强迫他换回来。
没想到余沉居然也是这样用筷子。
“怎么了?”余沉不解地看他。
这小子不吃饭总盯着自己看干什么?
“没事。”陈瓒收回目光,压下那点讶异的情绪。
可能只是凑巧吧,他想。
余沉先吃完了。他放下筷子,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着窗外的夜色,耐心地等待。
等陈瓒吃完最后一口饭,抬起头,发现余沉不知何时已经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正看着他。
“饱了?”余沉问。
“……嗯。”
余沉站起身:“那走吧。”
他准备去柜台那里结账,却被陈瓒拉住,“我来吧。”
余沉没应声,像是意料之中般,默许了陈瓒的提议。
看着他付完钱,余沉很轻地笑了:“怎么?是想用这顿饭来还我人情吗?”
陈瓒第一次见余沉脸上出现这样的笑容。虽然笑意浅淡,转瞬即逝,却让那双总是疏离的眼变得鲜活起来。
见陈瓒不说话,余沉挑了挑眉:“但我这个人情,应该比烤肉饭值钱吧。”
陈瓒摇摇头:“……我没这个意思。”
余沉思索片刻,追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都可以。”陈瓒和他对视,认真道,“你想让我怎么还,只要能做到的,我都会尽力。”
“……”
余沉看了他几秒。
然后,陈瓒听见他说:
“那就把网吧的工作辞了吧。”
作者有话说:
陈瓒(认真脸):只要我能做到,怎么还人情都可以
余沉(点点头):那辞职吧
围观的南瓜饼:(遗憾脸)啊……只是这样吗?
第19章 余温
陈瓒愣了愣。他看向余沉,对方目光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从网吧辞职。
这个要求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余沉之前确实提过这件事,但他没有想到对方现在会以此当作自己偿还人情的方式。
“怎么?”
余沉把他短暂的沉默视作犹豫,唇角边那抹浅淡的笑意没散,学着刚才陈瓒的语气问道:“你不是说……都可以,只要你能做到,就会尽力吗?”
陈瓒:“……”
“好。”陈瓒抬眼看向他,“我明天就去和老板说。”
他没有说出自己其实已经辞职的事实。
余沉本以为他会追问自己缘由,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接下来的说辞。此刻陈瓒这样干脆利落的应允,反倒让他微微愣住。
他与陈瓒对上目光,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少年,心里不禁泛起一丝赞赏。
嗯,这样非常好。
不多过问,不喜欢欠人情。
他现在觉得这个年纪的自己性格相当不错,沟通起来很是省事。
余沉点了点头,顺手拿起桌子上的练习册,“走了,该回去了。”
往回走的路上比来时更冷,这个时间公交车还没停,路过公交站牌时,恰好有一辆公交车缓缓进站。
“坐车吧。”余沉的语气像是在提议,却也没给陈瓒留下拒绝的机会。
话音未落,陈瓒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率先迈上车门,从口袋翻出两个硬币投进了钱箱。
陈瓒只得跟了上去。
现在是晚上七点半,补完课的,加完班的,还有遛弯回来的,无论男女老少,都在这个时间往家赶。公交车比余沉来时拥挤许多,车内早就没有了空座。
余沉径自走到车厢中段,挑了个人少的地方,抓住了头顶的扶手。
陈瓒迟疑片刻,最后还是走到他身边,也握住相邻的扶手。
引擎声响起,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启动,速度跟着逐渐提升。
连城的地形以山地丘陵为主,路上坡多,公交车行驶间难免颠簸。每次转弯时,两人的手臂都会因为惯性轻轻碰到一起,又迅速分开。
窗外排排路灯飞速掠过,陈瓒借着明灭的光影看向身旁的人。
余沉单手握着扶手,身形随着车辆的行驶微微晃动。
流动的光线勾勒出他的侧影轮廓。余沉垂着眼,从下颌到喉结的线条利落清晰,却也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瘦。低垂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透他的神色,也无从猜测他此刻在想什么。
这一晚发生的事情太多。从李文川的围堵,到余沉如同从天而降的解围;从那场莫名汹涌的斥责,再到此刻公交车厢内的平静……
陈瓒的视线不自觉地上移,落在对方握住扶手的那只手上。
黑色衣袖因重力微微下滑,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余沉握得并不用力,但指节分明,手腕处的肌腱稍稍绷紧,透出一种内敛的力量感。
陈瓒忽然就记起不久前,自己的指尖曾那样轻轻地圈住过这截手腕。
凸起的腕骨,温热的皮肤,皮肤下平稳跳动的脉搏。
还有……那种突然涌上来的、不明所以的陌生情绪。
陈瓒皱起了眉。
车窗开了一半,凉风不断涌进来,带着秋夜的寒意。
余沉忽然偏过头,低低咳了两声,肩背随着咳嗽轻轻震动。
眼前闪过前天晚上帮对方用酒精降温的画面,陈瓒意识到这人的病大概还没好全。
他没有说话,只是自然地抬起手,越过余沉身前,抵住那扇半开的车窗边缘,稍稍用力。
“咔哒”一声轻响,车窗被推回,关得严丝合缝。
冷风被阻隔在外,随着风声停歇,这片窗前的角落也瞬间安静下来。
沉默中,陈瓒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重新握紧了扶手。
余沉挑眉看他。
“……风太大了,有点冷。”陈瓒目视前方。
余沉视线扫过他的裤脚,淡淡地“嗯”了一声。
半小时后,公交车在余沉家附近的站点停靠。
身后是公交车远去的模糊声响,身前是随脚步声亮起的声控灯,余沉从兜里掏出钥匙,熟练地打开了家门。
台灯洒下暖黄色的光晕,新买来的练习册摊开在桌面上,草稿纸散落一旁,屋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余沉叹了口气:“……有什么想问的,问吧?”
他无奈地偏过头,与陈瓒对上视线:“看你盯了我一路了。”
从公交车上到往家走这一路,陈瓒那副欲言又止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想不注意到都难。
余沉往后靠上椅背,凳腿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面向陈瓒,目光坦荡,等着对方开口。
陈瓒抿了抿唇,似乎没料到余沉会如此直接地挑明。
“你……”他沉默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为什么一定要我辞掉网吧的工作?”
好吧,果然还是问了。
余沉心里早有准备,面上不露分毫惊讶。
但他忍不住感慨,显然刚才的结论下的为时过早。这个年纪的自己虽然没那么烦人,但沟通起来也不算省事。
“之前不是说过了?”余沉神色不变,“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不安全。”
但这种理由显然无法说服陈瓒,他蹙着眉,追问道:“只是因为这个?”
“不然呢?”余沉抬起眼,反问他,“你觉得还能因为什么?”
“……”
陈瓒被问住了。
是啊?还能因为什么呢?
尽管余沉这个要求来得突兀,缺乏足够的动机支持,但他确实也想不出其他合理的解释。
他注视着余沉,对方眼中平静无波,让人窥探不到丝毫端倪。
静默片刻,陈瓒用指尖在练习册上轻轻点了点,不紧不慢开口:
“那你换个要求吧。”
闻言,余沉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紧紧皱起眉:“……什么?”
“辞职的事,恐怕不行。”陈瓒重复了一遍,“你另提一个要求吧。”
看着余沉骤然变化的神色,不知道为什么,陈瓒忽然觉得今晚一直有些沉闷的心情明朗了几分。
余沉先愣了愣,接着难以置信,没好气地问:“这就是你嘴里的都可以?答应好了也能随便反悔?”
他怎么不知道原来的自己还有这种出尔反尔的毛病?
说不清是烦躁还是失望,总之余沉现在觉得之前全是错觉,眼前这个过去版的自己非常不好沟通,很是难缠,甚至有点惹人生厌。
他几乎后悔自己的多管闲事,就应该让李文川那帮人把陈瓒揍一顿,教教这小子怎么做人。
不对。
李文川的目的并非揍人。
如果他当时没有及时赶过去,陈瓒可能会被……
余沉咬着牙,脸色越来越难看。
对视许久,陈瓒看着余沉越来越阴沉的神情,在察觉到对方的怒气即将到达顶点时,他终于开了口。
“我今早已经辞过职了。”陈瓒语气坦然。
余沉:“……”
“你……”余沉一顿,难得语塞,刚到嘴边的斥责硬生生咽了回去。
“真的?”他将信将疑,拧着眉问,“怎么突然辞职了?”
陈瓒反问:“不是你说过的吗?”
他放缓语速,模仿余沉先前的语气:“那地方鱼龙混杂,我一个学生,不安全。”
余沉挑眉,明显不太相信:“就因为这个?”
“是啊,不然呢?”陈瓒看着他,“你觉得还会因为什么?”
余沉被噎了一下。
他无言以对。同样的对话,问答双方完全调换,余沉此刻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陈瓒看着他的眼睛,继续道:“所以,你这个人情,我需要用别的方式还。”
余沉深吸一口气。
他第一反应想回怼:那就一直欠着吧。
这念头来得突兀,又在对上陈瓒视线的瞬间被压下。
“……随便。”余沉最后移开眼,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那就等我想好了再说。”
陈瓒望着他转过去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未察觉的浅笑,他“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空气安静下来,余沉拿起笔,却难以集中注意力。
陈瓒那句“我今早已经辞过职了”还在他脑子里打转。
一种计划达成的踏实感和一种超出掌控的失措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烦意乱。
他发现,自己并不完全了解面前这个“过去的自己”。
这个人明明有着他熟悉的倔强和警惕,却又在某些时刻展现出让他意料之外的果断,甚至带着一种……微妙的、善于捉弄人的特质。
方才那一刻,陈瓒分明是故意的。
不在最开始的时候说出真相,反而等到此刻故意揭晓。
余沉咬紧牙,捏了捏手里的笔杆,把这些变故归结于青春期少年无聊的恶趣味。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作为一个心理上的成年人,他猜不透曾经那个半大小子的心思非常正常。
没必要跟对方较劲。
作者有话说:
余帅帅:懒得理(冷漠脸)
第20章 明天见
尽管中途有些波折,但辞职这件眼下最紧迫的事起码算是解决了。
余沉指间的笔转了一圈,笔尖停在草稿纸上方,迟迟没有移动。
目前唯一的不定因素,暂时就剩李文川。
李文川本人的确不足为惧,可冷静下来再看,以对方睚眦必报的性格,被连续两次当众折了面子,余沉不认为这事会轻易翻篇。
今晚是仗着对方人手不齐且事发突然,下次未必还有这样的运气。
如果下次对方有备而来,应该怎么办?
烦躁无可抑制涌上心头,余沉拧着眉,下意识瞥向身侧。
台灯光线从斜前方打来,利落地分割出明暗交界,勾勒出陈瓒鼻梁到唇峰的挺拔线条,让那副介于少年与青年间的轮廓显出一种沉静的锐利。
几缕柔软的黑发垂下,随着他的呼吸轻微晃动。
余沉仔细端详对方的脸,尽量客观地做了个评估。
挺帅的。
他上辈子就认清这件事了。
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是副好皮相。
但是……
余沉磨着自己的后槽牙。
他盯着陈瓒握笔的姿势看……这他妈也没翘兰花指啊?
他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被男人看上的?!
难道自己这个年纪的时候,无形中真有什么自己没意识到的潜质?
脑中浮现出李文川恶心黏腻的话语和表情,一股无名火突然窜起,烦得他想把眼前这张脸给摁进练习册里。
大概是他的目光太过直白,陈瓒抬起眼,捕捉到他眼中未散的烦躁,愣了愣。
这人怎么突然又心情不好了?
留意到他手下几乎要戳破纸页的笔尖,陈瓒福至心灵,试探着问:“你哪道题没听懂?”
气成这样。
余沉:“……”
他撂下笔,一把抓过陈瓒挂在椅背上的书包塞过去,声音没什么起伏:“已经快十点了,你该下班了。”
陈瓒心情有些复杂:“……?”
所以他是因为今天学太久所以生气了?
陈瓒默默装好书,盯着他侧脸看了片刻,迟疑两秒,还是在起身之前开口:“那……再见。”
余沉摆摆手,“嗯。”
顿了顿,余沉想到什么,皱起眉,又喊住他:“等等。”
陈瓒脚步一顿,转过身,先一步开口:“明天放学,我吃完饭会直接过来,你不用去校门口等我。”
余沉几乎要气笑了。
他抱着手臂,挑起眉,“我说了要去等你了?”
“哦,”陈瓒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问道:“那你刚才想说什么?”
“……”
他嘴上说的是疑问句,但四目相对,余沉却在他眼底看到了全然的了然。
一种计划被看穿、好意被堵回的感觉让他心头火起,却又无从发作。
“真遇到危险,我会报警的。”
陈瓒放缓声音,目光掠过余沉眼下不易察觉的淡青,“你的病还没好全,好好休息。”
这话看似仍在拒绝,内核却已悄然转变。
从“我能保护好自己”变成了“你该照顾好自己”。
两头都圆上了话,堵得余沉短时间找不出该从哪里反驳。
说完,他不等余沉反应,便转身拉开门。
“明天见。”少年清润的声音被隔在门板后。
轻飘飘的三个字落在空气里,余沉愣了几秒,盯着关上的门,眉头微微蹙起。
脚步声已经远去,显然,人已经离开了。
“真遇到危险,我会报警的。”
“……好好休息吧。”
陈瓒的话在耳边回响。
余沉闭上眼,再睁开时低声骂道:“……自作聪明。”
何文秀今天和朋友换了班,她推开家门时,已经快晚上十二点了。
看见余沉卧室里透出来的灯光,她有些惊讶,过去敲了敲门:“帅帅?还没睡吗?”
“……妈,”拉开门,少年人露出个淡淡的笑,“看你还没回来,我就等了一会。”
何文秀欣慰又惊喜,忍不住揉上余沉的脑袋:“哎呦,我大儿子真是越来越懂事了,妈太高兴了。”
这几天下来,余沉还是没适应何文秀时不时喜欢揉他脑袋的动作。
他身体僵了一瞬,很快又调整过来。
“对了帅帅,今天上午我去了趟附中,手续都办完了。”何文秀笑着说,“十二班老师人真的很好,跟我聊了很久你的情况。”
前几天余沉忽然提出转去十二班,理由就是听别人说过这个班老师人还不错。
余沉听着,垂下眼,“嗯”了一声。
“本来主任说明天就可以过去上学了,但是我想着还没有校服,周一再去也来得及。”
“帅帅,你觉得呢?妈妈都听你的。”何文秀笑意扩大。
看到余沉目前的转变,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只要余沉别再走回歧路,那她就没什么担心的了。
……明天?
余沉一怔,脑中浮现陈瓒临走时那句“明天见”,以及那双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睛。
一种微妙的、带着点扳回一城的玩味情绪涌上心头。
他扯了扯嘴角,“没校服就没校服吧。”
余沉点头,语气笃定,“妈,就明天。”
虽然对于陌生环境的潜在顾虑并未消散,但他此刻更想看看,当“明天见”的场地换成教室,那个自作聪明的小子还会不会这么游刃有余。
夜色褪去,远处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悄无声息地漫过连城高低错落的楼顶。
早自习的教室很安静,大部分同学都在埋头看书。
陈瓒刚解完一道大题,正准备继续往下写,前桌的张泽远悄悄转了过来。
“瓒哥,瓒哥?”
见陈瓒没理自己,张泽远清清嗓子,提高了音量:“瓒哥!”
陈瓒这才抬起眼,只见对方后仰着脖子,手里举了本练习册。
做题思路突然被打断,陈瓒叹气问:“什么事?”
班级按考试排名定座位,陈瓒始终稳坐第一排。但每次考试前座位也要前后轮换,这次恰好把张泽远换到了他前面。
人倒不坏,就是咋咋呼呼的,有时有点吵。
“这道题!”张泽远压着音量,眼睛瞄向门口,“带电粒子的运动轨迹怎么画啊?”
陈瓒瞥了眼时钟。
离早自习结束还有三分钟。
“快快快瓒哥,求你了。”张泽远双手合十,“你打铃前肯定能解完!我画了一早上怎么都不对。”
见陈瓒终于接过练习册,张泽远赶紧递上圆规和草纸,整个身子都侧过来看他怎么解题。
他靠得太近,陈瓒勾题干的手一顿,下意识往后侧了侧,“不怕又被老师逮到?”
“嗐!没事的,老周看见了顶多埋汰两句,我都习惯了。”张泽远俨然一副滚刀肉的模样,不以为意。
老周全名叫周建平,是他们的班主任,嘴硬心软的中年男人。训斥得狠,但从来没有真惩罚过什么。
像张泽远这样心大的,听两句骂过过耳朵就啥事没有了。
公式很快列好,半径周期时间清晰罗列。见对方能看懂思路,陈瓒也不多解释,直接拿起铅笔帮他画轨迹。
张泽远眼睛看他画线,嘴上也不闲着:“奇怪,第一堂可是老周自己的生物课,他居然一早上没来盯自习?”
陈瓒没应声,却也不妨碍他自说自话。
“我看啊……说不定又是早饭没做好,然后挨师母骂了。”张泽远信誓旦旦,越说越笃定。
“张泽远,你快小点声吧,过会儿整个班都能听见你说话了。”斜后方一个女生笑着提醒他。
闻声,张泽远脸一红,居然还真的压低了声音:“……哦。”
陈瓒挑眉看他一眼,手上画线的动作没停。
由点到线,弧线渐渐成型。他画好一个象限,转向对称的另一边。
直到……
笔尖顿住,陈瓒看着纸面上成型的图案,目光闪过一丝诧异。
“我靠!”眼看他画完最后一笔,张泽远惊呼出声,“这是?爱心形状的?!”
这一嗓门让整个班都抬起头,刚才提醒他的那个女生也看了过来。
“咳咳……”张泽远假装咳嗽,红着脸冲女生小声比划,“何韵你快看,我这道题的粒子轨迹是个爱心!”
女生还没回应,上课铃响起。同时,一道压着怒意的声音传来:“张泽远!你小子不好好学习又说话!”
周建平瞪着他,气不打一处来。就一个早上没来,这小子又到处闲聊。
张泽远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却没到来。
周建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走上讲台,“那个,同学们,上课前有件事情跟大家说。”
“我们班新转来了位同学,大家以后好好相处。”
其他学生闻言,都是一愣。
高三上学期都快过去三分之一了,什么样的人会挑这个时候转过来?
新转来的同学。
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陈瓒指节倏地收紧,攥住了手中的笔。一个近乎离奇的念头袭上心头。
……应该不会这么巧。
他立刻在心里反驳自己,今天也并不是周一。
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抬眼望向门口。
周老师后面的话,陈瓒没太听清。他的视线直直越过班主任肩头,落到教室门后的身影上。
“……余沉同学,进来吧。”周建平说。
教室里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门口。那个身影走了进来,停在讲台边。
他穿着简单的白衣黑裤,肩线平直,身形清瘦挺拔,在满教室的校服里格外显眼。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班,只是在经过陈瓒时,不着痕迹地顿了一瞬。
陈瓒看见,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映出了自己错愕的模样。紧接着,对方嘴角似乎极轻地牵动了一下。
随后,那目光便淡淡移开,恢复了先前的疏离,仿佛刚才刹那的交汇只是陈瓒的错觉。
“暂时没有空位,余沉同学,你就先坐最后一排后面那个位置吧。”
余沉点点头,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教室后方。
陈瓒几乎是下意识地,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穿过一排排桌椅,直到他在那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我去,这新来的……”张泽远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和好奇,“够显眼啊!”
“哪个学校转来的?这哥们儿有点酷啊!”
陈瓒猛地收回目光,眉头皱起,又很快松开。
他声音听不出波澜:“……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系统提示:你的好友【陈瓒】好感度已提升至25%
余帅帅(皱眉):所以加满会怎么样?
#天机不可泄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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