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社会性死亡2.0
新同学的到来让教室里多了些窃窃私语,不少好奇的目光仍在余沉身上打转。
张泽远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陈瓒,压低声音:“别说,这新来的长得还挺顺眼。”
他仔细端详一番,煞有介事地评价,“瓒哥,我看他这颜值快赶上你了。”
“嘶……眼睛好像比你大点,不过我看着他应该没你高。综合来看,你还是咱班门面。”
陈瓒:“……”
他本就纷乱的心绪被张泽远搅得更乱了。
“张泽远!”
一个粉笔头划出抛物线,精准命中张泽远的脑袋。
周建平敲敲讲台,怒火直冒:“说你几次了!能不能长点记性!还有其他人——你们都高三了,心还收不回来!”
他压了压火气,看向那个叫何韵的女生:“来,何韵,帮老师在黑板上写个高考倒计时。”
随即冲着全班抬高声音,“从今天起,日期每天都改,让你们好好看看时间是怎么过去的!”
学生们顿时噤了声,纷纷拿出生物书。
周建平悄悄扫了后排一眼,见那个刚落座的学生也取出了课本,暗自松了口气,转身写起板书。
陈瓒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笔杆,终是忍住了回头的冲动。
“……好,现在把上次月考那张卷子拿出来,我们接着讲。”周建平放下了粉笔。
余沉当然没经历什么月考,但刚才进班前,周建平给他拿了套新卷子。他将卷纸平摊在桌面上,目光扫过整个教室。
他坐在后门边,与最后一排也隔开些距离,就像生硬地嵌进了这个班级,格格不入。
教室里书页翻动,笔尖沙沙作响。
讲台上的讲课声传来,对他来说,恍如隔世。
其实,这也是他曾经的老师,而眼前的,也是他曾经的同学。
只是这一切都离他太遥远了,遥远到余沉刚才扫视那一圈,有许多面孔他完全不记得,或者即便有些模糊印象,也根本叫不出名字。
此刻,他才真正感受到:
七年,真的很长。
如今整间教室里,他唯一熟悉的……
余沉望向第一排靠窗的那个背影,觉得恍惚,又有些荒谬。
他正亲眼看着,七年前的自己坐在那里听课。
余沉有点想笑,这经历要是说出去,恐怕别人会立刻把他送进精神病院。
“陈瓒。”
周建平忽然点名。
余沉正在走神,冷不丁听见这个名字被喊出来,指尖一蜷,心脏像被什么给刺了一下。
直到看见那道身影应声站起,他才松了一口气。
……好险。差点就没反应过来。
“讲一下这道题的思路。”
陈瓒开口,语调平稳:“这道题的关键点是‘自交’。”
“基因型为Aa的植株自交,所以自体受精,基因来自于自身,不引入外源……”
余沉听着,挑了挑眉。
自交?
这串叽里咕噜的一大段分析,他脑子里毫无印象。
原来自己当年还会这个?
陈瓒话音落下,周建平满意地点头,随即犹豫片刻,试探着喊了声:“余沉同学?”
余沉微微一愣,站起身,猜不出老师是什么意思。
“怎么样?这道题听懂没有?可以复述一遍思路吗?”周建平关心地问。
余沉:“……”
这是什么环节?
余沉默了两秒,目光掠过陈瓒的背影,一个念头闪过。
深吸一口气,余沉开口。
“抱歉老师,”他声音平稳,“这道题,我没太听懂,可能需要……”
他顿了顿,在满室寂静中,清晰地吐出后半句,“……需要陈瓒同学再给我讲一遍。”
“……”
所有人都因为这个回答愣住了,包括周建平。
他本意是想摸摸新生的底,没想到居然会得到这个答案。
不过这样似乎也能证明他在试着融入新班级。
“好,那不耽误时间了,这道题就等下课后,你们同学之间自己沟通吧。有不会的再来办公室问我。”周建平很快拿起试卷,“来,我们继续……”
“我靠!瓒哥!”张泽远压低声音,“这哥们挺自来熟啊!你下课真要给他讲吗?”
陈瓒含糊地“嗯”了一声。
下课铃响,学生如被收割的稻谷般倒下一片,全都默契地趴在桌子上补觉。
余沉看着陈瓒拿着卷子走向自己,脚下步伐似乎有些迟疑。
“……你,”走近后,陈瓒盯着他的双眼,又看了眼前排趴倒的学生,压着声音,“去走廊说吧。”
走廊里比教室喧闹许多,打闹声、笑骂声、追逐的脚步声混成一片。
陈瓒看着眼前的人,试图让自己显得冷静:“你为什么……”
他顿了顿,修正了自己的问题,“你怎么会来这个班?”
余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陈瓒,慢悠悠开口:“我妈说这个班老师人不错,学校又同意让我今天就过来,所以我就来了。”
余沉故作感慨:“好巧啊,没想到刚好是你的班级,我们还挺有缘分。”
陈瓒显然不信。
早上见到自己时,对方眼中分明没有流露出惊讶。他心底那点怀疑,在对方此刻的从容下,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余沉叹了口气,像是妥协:“好吧,是这样……你当家教前,不是跟我妈提过你的学校和班级吗?她觉得能教出你这个学霸的班级肯定不会差,所以也就让我转过来了。”
这个理由还算合理,陈瓒皱起的眉头渐渐松开。
“而且不是正好吗?”余沉放缓语速,似叹非叹,“你说的,明天见。”
昨晚那句带着点安抚和保证意味的道别,此刻被余沉用这种语气念出来,陈瓒感觉耳后皮肤微微发烫,心头泛起说不清的慌乱。
他拿起卷子,笔尖点向题目,生硬地换了话题:“这道题,要根据分离定律列出图谱……”
走廊人声嘈杂,他们站在门后一角,仿佛自成一片天地。一个压住慌乱在认真地讲,另一个……心不在焉地在听。
阳光斜穿过窗户,落在门板上,隐约映出两人靠近的、微微晃动的影子。
直到预备铃响起,陈瓒将写好步骤的卷子递给余沉。
“大概就是这样。”
“谢了。”余沉接过卷子,想了想,勾起一个笑,“陈老师。”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的读音,率先转身回了教室。
陈瓒眉梢微挑。
第二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拿着u盘进来的时候,看见桌子上趴着的一片人,乐了:“哎呀,这也太整齐了!”
“该醒啦!”她笑着拍拍手,目光瞥见黑板上新写上去的高考倒计时,惊讶道,“这倒计时都写上啦?真快啊……可不嘛,眼瞅着咱们这一轮复习都要过半了。”
“怎么样?孩儿们别睡了,快起来想想,以后都想去哪所大学?”
听着前方的讨论声,完全没打算上大学的余沉趴向桌面。
他胡乱地想,以后?等解决刘明辉的顾虑,陈瓒高考结束,他该做的事也就都做完了。
之后呢?他该去哪?
英语老师念出一个单词发音,落入耳中,显得有些模糊。余沉昨晚睡得有些晚,今早又起得太早,此刻趴在桌上,眼皮渐渐发沉。
“……小陈?今天这么早就去学校啊?”
余沉晃了晃脑袋,抬眼看过去。
余沉混沌地想:谁是小陈?那已经不是他的名字了。
只见一个国字脸老大爷正对他和蔼地笑:“昨天还跟你外婆聊呢,她说你这次又进步啦!考了……”
话卡了壳,老大爷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嗐,瞧我这记性,考了多少分来着?”
余沉皱起眉,什么分数?这是在问谁?
然而下一秒,他听见身体里有道声音回答:“六百七。”
……是属于陈瓒的声音。
“嚯!这么多分,那等明年六月怕不是能考上清华北大!”老大爷往他怀里塞了两个茶叶蛋,半开玩笑道:“别客气!小陈,等你考上好学校,以后我要是有了孙子孙女,还等着你回来补课呐!”
余沉低下头,看着那两枚茶叶蛋发愣。
“喂,快点吃啊。”
陌生的干瘦青年盯着他看,伸出的手缺了小拇指。青年连声催促:“我跟你说,这鸡蛋是我好不容易偷偷攒下的,你赶紧吃,不然监工来了咱俩都得挨打!”
喉间血腥味翻涌,胳膊酸涩。余沉看着自己囫囵吞下带着壳的冷鸡蛋,蛋黄带着腥气直冲鼻腔。他想吐,却硬生生往下咽。
不能吐。
吃了才有力气活下去。
“造孽呀……居然把一个好好的学生给骗来了。”青年不忍地移开眼,用沾着灰尘的手抹了把眼角的泪。
余沉哑着声音开口:“……谢谢。”
只是没人再应他的谢。
唰地一下,周遭全部暗下去,只余一片死寂的黑。
余沉感觉自己在下坠。
浓重的霉味和血腥气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身体在粗糙的墙壁上反复撞击,每个骨头缝都在叫嚣着疼痛。
“嚯?这么不禁打啊哈哈哈哈哈!”狞笑声在黑暗里响起,“一个刚进来的新人,还敢给老子甩脸色?长得好看有个屁用?这牢里也没有女人看你!”
“半天没喝水了吧?给这小子脑袋按马桶里去,帮他好好解解渴!”
后背重重砸在冰冷的铁网上,震得他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置。
“哈哈哈哈哈哈!看呐!这家伙都急得要上嘴咬人了!”
“哟嗬!这绣花枕头还挺能打!”
“有意思!我赌他这回合能赢!一千块!”
“啧啧啧……这疯劲儿!这不就是条野狗吗!”
无数嗤笑声附和着。
野狗?
余沉将牙关咬得死紧,感受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冷笑出声。
他宁可真当条见人就咬的疯狗,也好过被关在笼子里任人宰割的畜生。
积压的暴戾冲破理智,他猛地挥出一拳——
"滚!!!"
桌椅轰然巨响,一声暴怒的嘶吼压过讲课声,震彻全班。
瞬间,无数道震惊的视线如针般扎在他身上。
余沉喘着粗气睁开眼,对上满教室惊愕的目光,拳头上还残留着砸在课桌上的痛感。
“……”
余沉面无表情地直起身。
操。
这下丢人丢大了。
作者有话说:
余帅帅:(社会性死亡2.0)
#或许这世上不止有碗豆花可以自交#
第22章 难猜
第一秒,余沉在思考。
他在比较,梦里那些景象和现在这个场面比起来,究竟哪个更糟糕。
目光下意识瞥向陈瓒的方向,只见那个一向淡定的少年此刻也微微睁大了眼睛,脸上是少有的诧异和错愕。虽然这表情不像其他学生那样夸张,但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
还是做梦更好一点。
余沉毫不犹豫地下了结论。
然而现实并不会因为他的判断而改变,被这么多双眼睛同时注视着,余沉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难得体会到什么叫如芒在背。
“哎呀,”英语老师先反应过来,望向这个没穿校服的陌生少年,很快调整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早上你们周老师就跟我说过,来了个新同学。我还想呢,看了一圈没找着人,这下可算看见了。”
她语气缓和,这句像是打趣般的话让几个同学跟着笑了笑,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教室前方,张泽远转过来和陈瓒搭话。
“实不相瞒,我之前上课睡觉最怕的事就是这个。”他拍着自己的胸口,满脸感同身受。
陈瓒将目光停留在余沉脸上。
他紧盯着对方略显僵硬的神色和微微抿直的唇角,没有接话。
张泽远扭头看他,以为陈瓒是不理解这种“共情”,摇头叹道:“唉,你这种上课从不睡觉的人根本不懂我们这种担忧。”
之前他还纳闷过为什么陈瓒成绩一直这么好,以为这样的学霸肯定全靠智商。
直到坐在陈瓒前面后他才发现:这人永远是最早到班级开始自习的,平时更是从未见过他休息,任何时候张泽远转过头他都在认真做题。
张泽远不免感慨,或许比起智商,这种拼到极致的自律才是更可怕的天赋。
他重新将目光移向讲台,英语老师正关心地问那个新同学:
“怎么样?缓过来没有?喝口水压压惊,是不是第一堂课上得太累了?”
“刚进门的时候吓我一跳,一大片人全都趴下了。”她笑着,扭头看了眼课表,“原来刚才上的是生物课?你们班老周的课,那就不奇怪了。”
教室里响起善意的哄笑。
“好了,收!”老师拍了拍手,“笑一笑你们都精神了吧?来,继续上课了啊,注意力都放到我这来!”
课堂秩序恢复了,但余沉能感觉到,仍有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咳咳……喂,你没事吧?”最后一排的男生把椅子向后靠了靠,小声问道,眼神里带着好奇,但更多的是关切。
余沉微愣一下,摇了摇头。
男生先回头看了眼,确认老师没在看这边后,迅速扔了个东西到余沉桌上。
“给,薄荷糖,提神的。”迎着余沉的目光,他解释道。
“……谢谢。”
“甭客气,都是同学。”男生爽快地笑了下,转回去记笔记了。
这种同学间随手的小善意,对余沉来说是久违且陌生的体验。
他盯着那颗糖看了几秒,最终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有些刺激的薄荷味在舌尖化开,带来的凉意确实冲淡了些疲惫。
余沉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指关节。那里似乎还在隐隐作痛,但并非砸桌子造成的,而是因为梦里那骨头撞击地面的触感太过真实。
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望向黑板上的英文单词。
比起那些理科,他对英语的印象要更深,起码现在老师写的这些东西他都认识。
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但回想起刚才的失态,余沉脸色又沉了几分。
教室后排的动静被陈瓒用余光尽收眼底。
他听不见具体的对话内容,但看见余沉接过了糖,从口型来看应该又说了句谢谢。
英语卷子的材质类似于报纸,纸质粗糙。陈瓒的笔尖只是停顿一瞬,墨水便迅速在纸上晕开了一个小点。
陈瓒盯着那个墨点,下意识用指尖蹭了蹭那团污迹,看它慢慢扩散,直至模糊成一团。
他莫名想起,自己也曾给余沉递过糖。而除此之外,在他们认识没多久时,无论是正安街的解围,还是发烧送药,余沉的每一句道谢都裹着层若有似无的隔阂,客气里透着淡淡的疏离。
他原本以为,对方的性格就是如此。
但此刻,余沉接过那块糖的表情和姿态,似乎要比对着自己自然得多?
这个念头让陈瓒不自觉地蹙起眉。
“瓒哥?这题选啥?”张泽远忽然用气声问道,拿着笔戳了戳他面前的卷纸。
陈瓒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在走神。
他看向题目,顿了顿,声音比平时冷硬几分:“C。”
“OK!”张泽远毫无所觉他语气的变化,美滋滋地填上了答案。
不过他留意到了陈瓒方才的走神,忍不住感叹:
看来之前的结论并不完全准确,学霸上课的时候也是会分心的。
下课铃终于响了。
余沉立刻起身,径直往教室后门方向走去。
课表上第三节是体育课,但对高三生来说,这门课已经默认成了自习。学生要么就带着错题去办公室找老师解答,要么就留在班里学习。
而这两种事情余沉都不感兴趣,对他来说也没必要。
之前的窘迫感还没完全消退,他打算暂时离开这个让他不自在的地方,出去缓缓。
而且时隔多年,他对这所学校已然陌生,需要重新熟悉环境。
刚走到楼梯口,陈瓒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余沉。”
余沉脚步一顿,回过头。
陈瓒站在两步外的阴影里,神色平静,蓝白校服干净挺括,衬得他身形清隽。
余沉看向他:“……有事吗?”
陈瓒没有立刻回答,视线在余沉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确定什么。
“刚才……”陈瓒说,“看你状态不太好,没事吧?”
余沉诧异地挑起眉。
这人不留在教室自习也不去办公室,专门跑过来就是为了关心他?
但不问还好,陈瓒这么一问,余沉瞬间又想起不久前的失态。意识到在过去的自己面前出了这么大的丑,余沉皱起眉,语气沾上些烦躁:
“……没什么,只是犯困,不小心做了个噩梦。”
陈瓒看着他,“我那里有风油精,需要的话可以借你。”
“谢谢,但先不用了。”余沉点点头,“已经缓过来了。”
说者无意,只是前半句的道谢十分简短,落到听者耳中,语气显得有些生硬。
余沉又问:“还有别的事吗?”
空气安静了两秒。
陈瓒的目光仍落在他脸上,既不说话,看起来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余沉被他看得一头雾水。
短暂的沉默蔓延开,余沉看着眼前人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无奈:“你这是要跟我在这玩一二三木头人吗?”
“数到三,再不说话我就先走了。”
陈瓒蹙起眉,终于开口:
“上个课间借你的生物卷,看完了吗?”
他讲题时用的是自己的卷子,步骤都写在上面,后来直接留给了余沉。
“还没,”余沉问,“怎么,你要用吗?”
陈瓒的回应迟了半拍,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余沉有些无语,又觉得好笑。
搞了半天,这人原来是想把自己的卷要回去学习,还墨墨迹迹地绕了这么一大圈。
这么打岔下来,先前那股难堪的尴尬劲倒是散了不少。
“你直接去我桌子上拿吧,就在桌面上。”余沉摆摆手,打算下楼。
他转过身,没看到话音落下后,陈瓒细微的表情变化。
其实从后门出来时,陈瓒路过余沉的位置,已经看到了那张卷子……也看到了桌角上的糖纸。
“哦,对了。”余沉突然又回头。
陈瓒表情瞬间恢复了平静。
余沉抬眼看向他,“中午放学在前门等我。”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一起去食堂。”
陈瓒坐的位置离他太远,虽然别的事情记不清了,但高中生下课去抢饭的架势余沉还是知道的,人挤在一块,他想靠自然力量和陈瓒碰头显然不可能。
陈瓒沉默了一瞬,问:“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里只认识你啊,陈老师。”余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他其实有些不解,陈瓒怎么又换了副态度?昨天还信誓旦旦说要还他人情,现在又在这里问得这么生分。
哪来的那么多为什么?
……十七岁的自己心思怎么会这样难猜?
陈瓒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嗯,知道了。”他应下,不再看余沉,转身离开。
余沉盯着他的背影,缓缓抱臂靠在墙上,蹙起眉。
这人今天怎么回事?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作者有话说:
陈瓒:? - ?
余沉:这小子怎么又一脸我欠他钱的表情?
第23章 分轨
直到陈瓒消失在楼梯拐角处,余沉的视线也没有收回。
他毫不怀疑自己的直觉,陈瓒刚才那副模样明显有问题。
心情不好?
这人在闹什么脾气?谁惹他了?
余沉把上午跟对方的所有对话快速捋了一遍……逻辑清晰,目的明确,没发现有任何冒犯之处。
所以他想,陈瓒这突如其来的反常,大概率与自己无关。
墙壁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余沉收回目光,转过身,与匆匆赶回教室的学生们逆向而行,下了楼。
走出教学楼,再往前走一段路,就是附中的操场。
高三和其他年级活动时间错开,现在正是高一高二大课间跑操的时候。几个班级的学生在跑道上列队,秋风带着凉意吹过,余沉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提,望向主席台的方向。
那里挂着一块巨大的红色显示屏,正循环滚动着考试成绩靠前学生的排名。
而恰好,像是命运安排般,就在他抬眼的瞬间,屏幕刷新到了高三那页。
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陈瓒。
第三位。
余沉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一!二!三!四!”
跑操的音乐和口号声震耳欲聋,学生们开始绕着跑道移动,匀速旋转,像一个永动的圆。
余沉望过去,只觉得时间也是如此,循环往复,一圈又一圈,把每一个“明天”都碾成灰扑扑的“昨天”。
而他和十七岁的陈瓒之间,隔着的就是这一地灰烬。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
余沉很清楚,即便他绞尽脑汁,也绝不可能回忆起,在某个早已模糊的平常上午,十七岁的自己究竟为何会情绪不佳。
但既然想不起来,也说明那并非什么值得在意的大事。
行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胸口有些发闷,但更多的却是释然后的平静。
不用再纠结那些想不明白,或是早已遗忘的琐事,只要能确保对方躲过那场命中注定的灾祸,这就可以了。
此后,各走各的路。
他既然已经成为了余沉,就没打算再活成第二个陈瓒。
他现在插手对方的人生,与其说是无私拯救,不如说是一场与过去自我的割裂,更多是为了让自己从不断轮回的噩梦记忆中彻底解脱。
更重要的是,等到高三结束,陈瓒成年,余沉很确定,以对方的能力和心性,以后带着外婆安稳生活绝非难事。
到了那时……
余沉想,他就该适时地从对方的生活中消失了。
毕竟,面对一个活生生的过去的自己,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合适的关系定位。
远离,对彼此都是最好的选择。
思绪既定,余沉转身欲走。
但恰在此时,一个新的班级方阵跑至近前。余沉不经意间扫过一眼,脚步猛地顿住。
他皱起眉,视线追随着那个跑远的队伍。
“余沉同学?”
一句略带迟疑的问话忽然从身后传来。
余沉回头,对上班主任周建平的脸。
“我刚从文印室回来,老远就看见你了。”周建平走近几步,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
毕竟一个没穿校服的学生独自站在跑操的队列边发呆,确实比较显眼。
余沉收敛心绪,语气平稳地打招呼:“周老师好。”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周建平口吻随意,像是拉家常,但眼神里带着些关切。
他了解过,这个新转来的学生本应是上一届就毕业的,但是因为自身原因休学一年,直到现在才答应家长复学。
虽然周建平愿意接收对方,但也难免担心他会影响班里原来的学习氛围。在高三这个紧要关头,他得对全班同学负责。
他这才将余沉先安排到角落的座位,打算先观察一下。
教了十几年书,周建平对学生品行自有判断。跟余沉短暂接触下来,他能感受到这个学生本质不坏。
“是想熟悉熟悉校园吗?”
“……嗯。”余沉应道。
“挺好,刚到一个新环境,先适应为主,不着急。”周建平笑着点点头,“往后学习上有什么困难,或者生活上有什么不习惯的,随时都可以来办公室找我。”
说完,他又想起什么,继续道:“对了,正好,今天第四堂的化学课调到了下午,你跟我去办公室一趟吧。咱们生物复习进度最快,我这儿有之前整理的知识点梳理,我拿给你,再简单讲讲,免得你跟不上吃力。”
余沉望着周建平眼中真诚的关心,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好,谢谢老师。”
这番讲解和叮嘱,比预想中花费了更多时间。
等到周建平终于认为交代周全,第四堂课已经结束快十分钟了。
学生早就走光了,楼道里只剩细小的灰尘在空气中浮动。余沉攥着手里的资料,快步走向十二班教室,心下做好了陈瓒已经自行离开的准备。
但转过楼梯拐角,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侧影。
余沉步伐不自觉地放缓。
陈瓒倚在墙边,身影被走廊的寂静衬得有些单薄。他微微偏着头,像是在看远处窗外的喧闹。
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两人视线撞个正着。
余沉看到他眼神里那点因等待而生的游离迅速消散,目光清晰地聚焦,然后稳稳落定在自己身上。
……还真等着。
这念头冒出来,说不上什么情绪在心口某个角落撞了一下,余沉的指节在纸页边缘无声收紧。
陈瓒站直身体,视线掠过他手里那些资料。
“周老师找我,”余沉先一步开口,言简意赅,算是解释了迟来的原因,“所以耽搁了……抱歉。”
陈瓒看着他,轻点了下头:“嗯。”
余沉先进了教室,把复习资料随手放在自己课桌上,目光下意识一扫,随即顿住了。
桌面上那张属于陈瓒的生物卷,仍原封不动地躺在那里。
他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这是……用完又特意给他送回来了?
“走吧。”陈瓒忽然在他身侧出声。
来不及深想这种小事,余沉转身与他一同走出教室。并肩而行,步履交错间,落下了两道不太协调的韵律。
教学楼居东,而食堂在西侧,需要再次穿过操场。
余沉看着前方,忽然开口:“刚才在红榜上看见你名字了。”
他略一停顿,才补上后半句:
“很厉害。”
陈瓒愣了愣,偏过头,看向身侧的人。
余沉神色看着没什么变化,像只是随口一提。
“谢谢。”陈瓒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所以……
陈瓒目光动了动。
余沉来过这里,然后留意到了他的名字。
他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操场上早已没了跑操的人群,空空荡荡,只剩秋风卷着几片落叶在跑道间打旋。
余沉望着空旷的场地,回想起之前看到的场景,眉头渐渐锁紧。
不确定是否看错,他总觉得方才跑操的队列里,有个模糊的身影有些眼熟。
看身形,有点像那晚在校门口喊住他、原身曾认识的那个瘦黑男生。
作者有话说:
等到余帅帅打算#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陈瓒:(っ_ _)っ
第24章 朋友
高三的用餐时间也特意做了错峰安排。
食堂里人声涌动,正值用餐高峰。他们两个人赶到时,每个窗口前都已排起不短的队伍。
油烟与饭菜香混杂在空气中,学生们熙熙攘攘挤作一团,整个空间充斥着喧闹而蓬勃的声响。
余沉站在人群中,望着眼前景象,脚步微顿。
他其实对集体用餐并不陌生,甚至算得上熟悉。
只不过,矿井下的饭总是囫囵吞下,无人交谈。监狱里的餐食伴着铁勺刮过餐盘的刺耳声,在死寂中完成。
而眼前的喧闹,带着青春特有的鲜活,每一个声响似乎都透着未经世事的明亮。
余沉立在原地,一时有些失神。
但一旁的陈瓒却显然早已习惯。他目光掠过几个窗口,领着余沉走向一处相对较短的队伍,又在他前方半步站定。
两人之间隔着半臂距离,谁也没有说话,只沉默地随队伍缓缓前移。
余沉站在陈瓒身后,在等待的间隙里不自觉打量起对方的背影。
少年比他高了一些,微低着头,后颈从校服领口露出一截干净的线条。
余沉眯了眯眼。
李文川的骚扰,原身手机里那张偷拍……自从知道陈瓒可能接连被男性纠缠后,他每次这样注视对方,就忍不住去想这件事。
尽管原身的“暗恋”尚且存疑,但……如果是真的,这是偶然的巧合,还是预示着更多?
余沉本来的打算,是等一切尘埃落定就彻底退出对方的生活。无论陈瓒将来前程似锦,或是娶妻生子,都与他再无关系。
可如果陈瓒喜欢的不是女性呢?如果不是娶妻生子,而是与另一个男人亲密相伴……
他试图想象那画面,一阵说不清的别扭感涌上心头。
说实话,这倒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不过,性取向这种本质的东西,应当不会轻易改变。
既然他自己没有这倾向,那陈瓒……大抵也不会。
余沉轻轻呼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陈瓒忽然转过头来:“你……”
他本想问余沉要不要先去找个座位,自己可以帮他打饭,这样能节省些时间。
可话刚起头,他便撞上余沉凝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未尽的话语戛然而止。
陈瓒喉结轻滚,眼中闪过几分怔忡。
余沉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回头惊了一下,随口编了个理由:“……你头发上刚才有只虫子。”
“现在飞走了。”
陈瓒:“……”
他沉默一瞬,轻声反问:“是吗?”
余沉面不改色:“是。”
“哦。”陈瓒将信将疑地点头,却并未立即转回身。
余沉不自在地清清嗓子,“你刚才想说什么?”
陈瓒这才收回视线,转了回去,“想问你要不要先去找位置。”
“不用。”
余沉拒绝得干脆利落,顿了片刻,目光又不由自主,再度落回那道颈线上。
食堂顶光太刺眼,窗外正值正午,两相叠加,光线格外明亮。
少年的后颈在这光线下白得晃眼。衣领因他偏头稍微滑落,彻底袒露出修韧的起伏,颈侧的筋络在其下若隐若现。
“……”
他盯着那儿,竟有一瞬的恍惚,想要抬手碰一下那片皮肤。
仿佛那么做了,就能感受一瞬,真正的、干净的十七岁,到底是什么温度。
手刚要抬起,余沉便猛地掐灭这个念头。他烦躁地移开视线,觉得自己简直莫名其妙。
队伍终于轮到他们,陈瓒侧过头问:“你吃什么菜?”
“和你一样。”
余沉懒得再去看,总归陈瓒的口味和他一样,对方习惯的,他也不会讨厌。
陈瓒眼睫轻垂,没再多言,跟食堂阿姨要了两份餐,将自己的饭卡递了过去。
余沉看着他刷下饭卡,开口问:“多少钱?”
陈瓒的手悬在半空一瞬:“不用。”
他端起两份餐盘,视线落向前方:“……朋友间请个客很正常。”
朋友。
余沉的思绪因这个词停顿了一瞬。
计划里没有这个位置,但,想要实现自己的目的,这似乎是必经的一步。
“嗯,”他顿了顿,才回道:“……下次我来。”
大致走了一圈,也没找到一张空着的桌子。
不远处忽然有喊声传来:“瓒哥!这边!”
陈瓒朝那边看了一眼,只见张泽远在不远处的桌子旁用力挥手,旁边还坐了几个其他同学:“我们这儿有俩空位,过来坐啊!”
陈瓒看向余沉。
余沉对上他的目光,挑挑眉:“我随意。”
最终,两人端着餐盘走向张泽远那桌。铁质的餐盘放下,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余沉在陈瓒身旁坐下,白衣黑裤与周遭的一圈校服泾渭分明。原本喧闹的餐桌静了一瞬,几道目光好奇地落在他身上。
张泽远等他们坐下,主动向余沉伸出手,脸上是大方真诚的笑容:“哥们儿,正式认识一下,我叫张泽远!咱以后都是一个班的了!”
“早上你那一嗓子,可太有气势了!喊完我都不困了!”
他这话带着善意的调侃,桌上其他几个人也跟着低笑起来,气氛倒是轻松了不少。
余沉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淡淡笑了笑:“你好。”
陈瓒的视线掠过他们短暂交握的手,没说话。
“一进班我就跟瓒哥说来着,你这一身再加个耳钉也太酷了。”张泽远自来熟地夸了一句,又跟他热情地介绍桌上的其他人。
余沉点了点头,并未用心去记,目光落到面前的餐盘上。
只一眼,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蔬菜蔫黄,肉类干瘪,毫无食欲可言。
从他自身经历出发,客观来讲,可能还没有记忆里监狱的伙食好。
附中的食堂,原来这么差吗?
“嗐,哥们儿你刚来,我们这食堂你可得好好适应一下。”
张泽远见他迟迟没动筷,乐了,“我跟你说,这都是改良过的了,上学期期末那会儿,咱班有人在炒菜里吃出过烟头,学校才整改的。”
余沉:“……”
好像是有这回事来着。
突然就不是很饿了。
张泽远说得口干,扒了一大口饭,目光又落回余沉身上,含糊不清地开口:“对了,余沉,你以前是哪个学校的?怎么这个时候转学过来啊?高三转学可是个大挑战!”
这个问题一出,桌上其他人都下意识放慢了动作。
余沉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面不改色地咽下口中的食物,语气平淡:“哦,我本来是上一届的,只是休学了一年,去混来着,所以现在才复学。”
桌上其他人:“……”
张泽远表情呆滞了一瞬。
听到他这样直白的应答,知晓部分内情的陈瓒抬起眼,目光动了动。
何文秀口中的“回头是岸”,与余沉现在轻描淡写的“去混”,看似吻合,他却不知为何,总觉得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违和感。
“至于挑战……”余沉继续说着,语气轻松,“还好。”
他表情坦然,看着满不在乎:“我妈对我的要求就是顺利毕业,我拿到毕业证就行,考多少都无所谓。”
“哦,哦,”张泽远难得有点接不上话,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竖起大拇指,“那也厉害,洒脱!”
余沉笑笑,重新低下头。
他能感觉到,陈瓒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比往常更久。
余沉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将所有情绪牢牢封存于眼底。他必须藏好这具皮囊下异世的灵魂,不能露出一丝破绽。
他真正的过去,是一片无法示人的沼泽,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端倪。
尤其是陈瓒。
快速吃完最后几口饭,余沉放下筷子。
“我吃完了。”他说。
张泽远有些惊讶:“这么快?不再坐会儿了?”
“不了,我还有些事。”余沉站起身,“你们慢慢吃。”
他很快便汇入流动的人潮,消失在食堂门口的方向。
陈瓒眼见对方离去,收回视线。沉默片刻后,他也放下筷子,对张泽远几人点了点头,“我也先走了。”
“欸?哦,瓒哥你又要赶回去自习了吧。”张泽远没多问,了然地摆手,“那下午见啊!”
午后阳光有些刺眼,余沉没有返回高三教学楼,目光在路牌上短暂停留后,便转向了高一高二的教学区。
看似漫无目的,他沿着周边的小径缓步绕行,姿态闲散,仿佛只是一个午休时间散步的学生。
大概二十分钟后,代表午休的铃声响起。
余沉重新在不起眼的角落站定,目光投向涌出的人群,冷静地掠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直到,一个熟悉且扎眼的发型,在涌动的人头中一闪而过。
瘦黑男生戴着耳机,低头看路,正跟随音乐节拍一晃一晃地摇头。
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男生抬起头,对上来人视线。
当看清余沉的脸,他脸色瞬间变了,往后缩了缩,手忙脚乱地摘下耳机。
“余、余沉?”他咽了下口水,“你怎么在这?!”
那天晚上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余沉徒手卸掉了李文川的胳膊,眼神狠得像要杀人。这和他记忆中那个虚张声势的怂包判若两人,光是回想就让他脊背发寒。
他记得余沉早就不上学了,现在怎么会出现在他的学校?
难道……是专门来堵他的?
男生声音有些发颤:“你也知道,我……我就是个随便混的小弟,你要是想找川哥,得去问航哥,那晚的事我也是接到电话才过去的,什么都不知道!”
航哥只说李文川想吓唬个附中的普通学生,不会发生冲突。又知道他正好在附中上学,过去方便,这才临时叫自己去凑数。
他要是知道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说什么也会找个借口推脱掉的。
“……谁说我是来找你问李文川的。”余沉看他吓成这样,有些无语。
他叹了口气,神色平静,指了指自己的右耳。
“我是想问你,记不记得这个耳钉。”
作者有话说:
余沉:我不喜欢男的,所以陈瓒应该也不会。
陈瓒(略微思索):按照这个逻辑,如果我喜欢,你是不是也该一样?
余沉:……??
第25章 拍照者,人恒拍之
瘦黑男生的视线顺着余沉的手指,落在那枚黑色耳钉上。脸上的戒备渐渐转为茫然。
“耳钉?记、记得啊。”他结结巴巴地重复,完全没料到余沉会问他这个,“怎么了?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他想了想,试探着问:“你是……想把左边也补上?”
余沉没有回答。
但这沉默反而让男生放松了些。他以为余沉这是默认了,而且看对方表情平静,暂时没有要为难自己的意思。
“你直接去地下商场找上次那家店就行,这才过去没多久,老板应该还认识你。”
那家穿孔店是他表姐的朋友开的,上次他领着余沉去的,老板看在熟人介绍的面子上打了折。
听完,余沉的目光扫过男生耳朵上与自己款式相似的耳钉,想起手机相册里那几张勾肩搭背的合照。
没猜错,这个人确实知道原身耳钉的来历。
男生犹豫了一下,像是确认危险解除,胆子大了点:“你……专门来学校找我,就为了问这个?”
余沉“啧”了一声,露出不耐烦的神色:“那不然呢?”
他皱起眉:“而且谁说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我妈非要我回来上学,天天吵架,吵不过她,没办法。”
这熟悉的语气和表情,和记忆中的模样吻合,男生心里的忌惮又减轻了几分。他肩膀稍稍放松,继续问:“那你以后还跟不跟航哥混了?”
余沉耸耸肩,脸上是身不由己的烦躁:“先不混了,等过了我妈这关再说。反正快成年了,到时候谁也管不了我。”
男生盯着他看了几秒,似是在权衡。
挣扎了一会,他还是说了实话:“但我觉得,川哥那边……你这事怕是没完。”
他至今都想不明白那晚余沉的忽然爆发。
“那天堵的那个学生,你认识?值得你这么往死里得罪川哥?”
余沉眼皮都没抬,短促地“嗯”了一声,“废话,不然我闲得慌?”
他声音不高,却好像带着某种分量。
“很重要的朋友,不能不管。”
男生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噎住,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疑问咽了回去。
“唉,”他挠了挠后脑勺,“反正……你最近小心点吧。”
余沉把李文川的胳膊硬生生掰到脱臼,那副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对方不会善罢甘休。
现在他们在学校还好,要是在外面被人看见自己和余沉走得太近,说不定会惹祸上身。
男生虽然自认和余沉关系还不错,但更不愿意把自己牵扯进去。
他后退两步,脸上重现戒备神色:“还有别的事吗?没事我先走了。”
“……没事了。”
余沉看他两秒,转身作势要走,同时烦躁地揉了揉左耳垂,小声嘀咕,像是随口抱怨:“最近总有人盯着我耳朵看,问东问西的,烦。”
“这玩意儿……当初怎么就只打了右边?”
男生听清他的自言自语,愣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嘴角咧开:
“我靠,你自己忘了?当时打完右边你说疼得要死,还说那针太吓人,死活不肯打左边了,我按都按不住!”
似乎觉得这话太丢余沉面子,他又赶紧找补:“不过你后来不是圆回来了嘛!你说一边一个太普通,就只打一边才够酷,肯定能吸引小姑娘的注意力!”
……吸引小姑娘。
余沉心下一沉,放下揉耳垂的手。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被戳穿的窘迫,偏过头,语气冷硬:“谁问你了?我就随口一说。”
“走了。”
他转身离开,不再回头。
瘦黑男生看着对方干脆利落离开的背影,愣了两秒,后知后觉地松了一口气。
“……妈的,神经病。”他低声骂了一句,却也不敢在原地多待,匆匆混入前往食堂的人流。
走出几步,余沉脸上刻意维持的表情瞬间褪去,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他抬手,指尖轻触那枚黑色耳钉。
金属在秋风中泛着凉意,那凉意顺着指尖钻入血管,直抵心脏。
从那晚短暂的对话就能看出,这个男生和原身关系不浅。而对方显然涉世未深,他才尝试来套话。
但……
没有暗恋,无关性向标识。
原身也不是gay。
单边耳钉仅仅是因为,怕疼。
余沉蹙起眉,卷起衣袖。正安街打架留下的那道伤口,纱布已经拆掉,暗红色的血痂横亘在小臂上,除了偶尔的发痒,没什么感觉。平时不注意,他都忘了这道伤的存在。
他回忆起,何文秀在自己缝针前最先关注的是能否打麻药,而从医院回家的路上,何文秀在扇完他一巴掌之后,也问了很多次:疼不疼。
那一巴掌疼不疼,缝针的伤口疼不疼。
当时他还以为那过于频繁的关切是一位母亲担忧的体现,现在看来,除了何文秀的心疼以外,应该也有别的原因。
原身胆子小,怕疼。
可余沉眼中的疑虑挥之不去,反倒越来越深。
所以呢,如果这轻飘飘的几个字才是真正的理由,排除了性向因素,那张偷拍照背后究竟代表着什么?
午休还剩三十分钟时,班级拉上了厚重的蓝色窗帘,遮挡住所有光线。
陈瓒刚写完物理专项,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高三强度太大,中午不休息一会,下午很难撑住。有人用卫衣帽子盖住头,还有人把校服外套披在身上,各显神通地在这片昏暗中午睡。
整个教室都陷入安静。
陈瓒却迟迟没有收好习题,望着上面用红笔改好的错题,眉头蹙起。
这个中午,他做题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近一倍。
并且,客观题里,十道多选他错了三个。
做题的错误率也显著升高。
暗色中,字体变得模糊,陈瓒放下红笔,深吸一口气,想要压下胸腔里那点莫名的滞涩。
今天状态怎么这么差?
他轻转过头,目光越过一片趴伏在桌面上的同学,望向后门处那个位置。
空的。
此时,不知道是哪个同学睡熟了,教室里响起细微的鼾声。
陈瓒能感受到眼皮发酸,却没有想睡觉的念头。
他看着空荡的后排,停顿片刻,轻轻拉开椅子,站起身。
其他班也在拉着窗帘午睡,少了几分阳光,走廊比白天暗了些,也更加阴冷。
陈瓒往洗手间走去,打算用冷水洗把脸让自己清醒。
而往回走时,楼下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午休快结束这段时间,有同学赶回班很正常。但这次,陈瓒却从这脚步声中听出了几分熟悉,他不自觉停步,向下望去。
余沉刚拐过楼梯转角,抬眼看见上方的陈瓒,有些意外。
照片的事搅得他心烦,他知道这个时间班里都在休息,索性在外面多走了几圈,想理清头绪。
但暂时一无所获。
见午休时间快结束了,他才往回赶,没想到还没进班就碰见了陈瓒。
只是,对方像是刚洗过脸,额前的黑发湿了几缕,有水珠正顺着眉骨滑落,让他的眼睫染上水汽。
“……你中午一点都不休息?”
余沉盯着他脸上的水痕,语气是是明显的不赞同。
他今天再次亲身体验了一把高三的强度,随后又想到陈瓒中午没有睡午觉,晚上还要家教,这种不赞同的情绪开始蔓延,发展成一种奇怪的不爽。
“没,只是今天不太困。”陈瓒淡淡回道。
不爽的情绪戛然而止。余沉干巴巴地应了声:“……哦。”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教室。
在他们将要迈进后门的瞬间,余沉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怔了怔,低头去掏手机。
但注意力被分散,从亮处骤然踏入昏暗的教室,视觉的不适应让他没能留意到脚下。鞋尖猝不及防地磕上门槛,余沉被绊了一下,整个人顿时失衡,猛地向前栽去!
陈瓒迅速上前半步,精准地握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后拽了一把。
两人的肩膀撞在一起,前胸贴着后背,衣袖摩擦,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手臂被稳稳托住,少年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余沉心脏莫名一跳,指节下意识抖了抖。
手机在这一秒脱落,从掌心摔向地面。
“啪嗒!”
事情发生得太快,但好在,其他同学都睡熟了,没人注意到教室后方发生的这一切。
陈瓒率先反应过来,立刻弯腰捡起手机。
就在他拾起手机时,屏幕因撞击而短暂亮起。
黑屏前的最后一帧画面在他眼前闪过。
陈瓒瞳孔猛地收缩一瞬。
余沉此时才回过神,立刻站稳身体,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
今天究竟是怎么了?
意外接二连三发生,他忍不住在心里低骂。
这他妈到底还有完没完?
陈瓒将手机递还给余沉,面色如常:“没事吧?”
昏暗光线下,余沉看不清他的神色,但对方强烈的存在感,像无声的潮水包裹而来。
余沉移开视线,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拉开半步距离,“谢了。”
陈瓒看着对方若无其事地坐回座位,如同刚才的意外和接触从未发生。
他转身,垂下眼,将所有情绪收敛在眼底。
网吧。柜台。低着头的侧影。
虽然只有半秒,但他认出来了。
余沉手机屏幕上最后定格的照片。
是自己。
作者有话说:
余沉:套出耳钉情报,排除性向怀疑,暂时尽在掌握
命运(默默伸出脚):哦?
#论手机密码的重要性#
第26章 乱我心者
午休时间并未结束,窗帘依旧拉着,周遭的同学也仍在熟睡,鼾声此起彼伏。
除了教室后方终于回来的人,一切都和陈瓒出去之前一模一样。
他坐回座位,沉默地将指尖蜷进手心,脑中浮现出方才不小心看见的那张照片。
连城的秋天总是短暂,往往是人们还没反应过来,夏天就仓促退场,再一转眼,风里就染上了冬的寒意。
那张照片里,自己穿的是件短袖,按天气推测,那至少是一个月之前穿过的衣服。
那个时候,他刚在网吧做网管没多久。
每天都要面对形形色色的客人,若不是有特别之处,陈瓒不会刻意记住某个人。
所以哪怕现在仔细回想,他也不记得以前见过余沉。
而一个月前的照片,竟停留在对方上一次关闭手机的页面。
这绝不可能是偶然,证明对方只能是特意找出这张照片在看。
陈瓒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他闭上眼,在脑中将所有关于余沉的碎片信息拼接起来:
休学混混前后判若两人的改变。
以让他辞职作为还人情的方式。
那些关切,审视又总是复杂的目光。
甚至于……如今转学到他所在的班级。
所有细节一一重现,被冒犯感与面临未知风险的警惕在心口拧紧。他又想起雨天网吧里,余沉举着手机,那猝不及防的闪光灯和对方瞬间僵住的身影。
原来那次的偷拍并非意外。
监视?调查?还是别有所图?
他心底泛起细密的寒意。
第一个念头涌上:余沉是不是和李文川一伙的?这一切是不是个局?
但下一秒陈瓒就推翻了这个猜测。
巷口赶来的身影,路灯下看向自己的目光……那种真实感无法伪装。而且以对方身手,如果真想害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下手,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余沉,这个人身上总是充满矛盾。
尽管初始时陈瓒心存警惕,但通过慢慢接触下来,他逐渐放下了心防,甚至开始尝试接纳这份“友情”。
直到他看见了这张照片。
可信任的朋友和持续的偷拍者,这两种相违和的形象在陈瓒思绪中激烈碰撞,他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最终却只留下一片混乱。
他能想到的任何一个动机,无论善意或者恶意,都无法同时解释余沉所有的行为。
这张无意中发现的照片吸走了陈瓒全部的思绪。午休结束后,直到第一堂化学课结束的铃声响起,他依然没能缓过神。
化学老师是位年过半百的老头,讲课无论是内容还是声音都十分催眠,刚从午睡中被强制开机的学生们基本都是强打着精神听课。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又趴倒半片。
坐在椅子上,陈瓒犹豫片刻,终于侧过头。
但,教室后门旁那个位置,又空了。
他目光在那空位上停留了一瞬,唇线抿紧。
“哎我天啊,这化学课挪到下午第一节真是要了命了。”
张泽远打了个哈欠,刚要趴下补觉,忽然瞥见前方身影,立刻笑着打招呼:“何韵,来接水啊?”
女生正弯着腰接水,闻声一愣,点点头:“嗯。”
讲台左侧放着桶装水,就在张泽远座位不远处。
等着接水的另一个女生目睹全程,在何韵离开后忍不住笑了,悠悠开口道:“哎,口水都要流练习册上了。”
张泽远下意识抹了把嘴角,才明白自己被骗了。他恼羞成怒,压着声音:“我去,你还好意思说我?刚才中午在食堂,人家转学生一来,你眼睛都要掉人家身上了。”
“嘘!”女生慌忙制止他,“你小点声!”
见余沉没在班里,她才松了口气,小声说:“我就是觉得他挺特别的,跟咱们班男生都不太一样。”
“那确实,”张泽远点头,“光那个耳钉就够显眼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打一边,而且老周也没让他摘。”
他说着,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转头看向陈瓒。
“哎?说到这,瓒哥,新来的这个同学好像特别爱跟你待在一块?”
陈瓒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
“你看啊,”张泽远来了精神,边回忆边掰着手指数,“这刚来咱们班,第一堂课找你问题,中午找你一起吃饭,刚才化学课我困得不行去后排站着,好家伙,好几次看见他往你这儿瞅。”
他打趣道:“还好这哥们也是男的,不然我还以为他对你一见钟情了。”
其实说实话,陈瓒的性子比较冷,他们这帮同学也是慢慢才熟络起来的。这个新转来的学生第一天就选择跟陈瓒走得近,张泽远还觉得挺新奇的。
但仔细想想也并非不能理解。
张泽远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我懂了,他应该是高三突然转过来,功课肯定跟不上,又知道你学习好,所以才想跟你套套近乎多问你题。嗐,这也是人之常情。”
“虽然他说自己不在乎成绩,但毕竟来都来了,谁能不希望自己多考点?”
没人再聊起新的话题,张泽远抛下这番头头是道的分析后,看了眼时间,立刻又争分夺秒地趴回桌上补觉去了。
陈瓒却愣在座位上,久久未回神。
其他人不知道内情,但经过这几天的家教,陈瓒完全能肯定,余沉接近他,跟学习大概率没有任何关系。
反而是张泽远那句开玩笑的“一见钟情”,在他心底掀起了异样的波澜。
为什么一个还不算熟悉的人会对他如此关注?为什么余沉会为了他与李文川那样的人结仇?
如果……这种关注背后,藏着某种特殊的情感呢?
即便有过被李文川纠缠的经历,那件事在他心里也被归类为骚扰和麻烦,而非“爱慕”。同性相恋的可能性,完全处于他的逻辑盲区。
但他现在突然意识到了。
——男人,也是可以喜欢男人的。
这是他从来没想过的方向。
那些意料之外的保护,偶尔捕捉到的注视,遇险时骤然爆发的怒火,那份令他困惑的还人情方式,还有这张说不清道不明的偷拍照……
所有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成线。
很荒谬,却似乎……意外地能解释得通。
喜……欢?
这个词滚过心头,陈瓒呼吸一滞,陌生的灼热感悄然爬上耳后。
如果套上情感的滤镜,所有看似矛盾的行为,都有了统一且合理的动机。
“……”
被李文川堵在校门口那晚,余沉赶来后,李文川最后喊了什么?
当时他心绪都放在眼前的处境上,没过多留意,现在努力回想——
“……我错了!”
“……是我不长眼跟你抢人!”
抢人。
那时他只觉得这是混混间的黑话,但现在细想,这个词用得很蹊跷。
他又记起网吧初遇那天:
李文川先是拦住余沉,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余沉的眼神就骤然冷了下来。
如果按照这个逻辑,李文川当时说的,恐怕也是类似“抢人”这种污言秽语。
所以,余沉那次突然动手……难道从一开始,就和自己有关?
因为……喜欢?
一种混杂着恍然,错愕,和几分慌乱的复杂情绪,在他胸腔里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后门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陈瓒本能地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心跳却不受控地加速,撞击着胸腔。
他抬眼望去。
原来只是另一个同学溜出去上厕所。
属于余沉的位置,依然空着。
陈瓒绷紧的肩线微微放松,却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自己竟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笔。他缓缓松开手指,笔杆上已沾了一层薄汗。
如果余沉真是怀着这样的心思在接近自己呢?
尽管这个念头超出他的认知,甚至可能有些荒谬。但,所有线索环环相扣,最终都指向这暂时唯一的结论。
余沉,或许在暗恋他。
作者有话说:
陈瓒:(底层逻辑重构中……)
余沉:(打喷嚏)有人骂我吗??
第27章 试探
“帅帅,你伤口这两天记得上药,还要小心别再感染,等妈回去后就陪你拆线。”
电话里,何文秀语气温柔而耐心,只是声音中带着些电流的杂音。
今天是周五,她下午要跟朋友一起出差去外地进货,并且周末两天也赶不回来。午休时的手机震动就是她发来的消息,说晚上不能回家,转了钱让他自己解决晚饭,并让余沉有空时给她回个电话。
余沉靠在走廊一角的墙壁上,举着电话,轻声应下:“好,知道了。”
“嗯,你快上课了吧?妈妈先挂了,有事放学再联系啊。”
挂断电话后,余沉看了眼时间,准备往回走。
但不知为什么,迈开脚步的瞬间,右眼皮毫无预兆跳了跳。
“……”
心底掠过一股没来由的异样感。
像某种不太妙的预兆。
余沉皱着眉,按了按眼皮。
大概是因为昨晚没睡好吧。
他并未深想,也全然猜不到,就在刚才那短暂的十分钟里,陈瓒的内心经历了一场怎样天翻地覆的风暴。
回到教室时上课铃刚好响起。余沉不紧不慢地坐下,视线自然地投向陈瓒的方向。
余沉微微眯起眼睛。
只见对方依旧坐得笔直,似乎正专注地翻看笔记。
中午盯着那张偷拍照看了许久,回来后也就忍不住观察现实中的“主角”。
照片的线索暂时断了,余沉想了很久也没有头绪。
不知道那个瘦黑男生会不会知道些什么,但那人警惕性并不弱,决定套话前还要仔细想想。
他揉了揉眉心,有些烦闷。
下午的课业相对轻松,两节课后是连堂的自习。
折腾了一天,自习于他而言也无事可做。余沉把外套帽子往头上一盖,干脆趴在桌上补觉。
等他睡醒时,离放学只剩下五分钟。
虽然这样趴着睡的姿势并不舒服,桌子也硌得慌,但这一觉让疲惫的神经舒缓不少。
他先看了眼时间,随后不紧不慢地整理好桌面上的书,再用目光扫过前方埋头学习的学生们。
心里忽然升起些陌生的感慨。
众人皆学我独睡。
原来在学校自习时睡觉是这种感觉。
感觉……还不错。
余沉瞥了眼自己空白的练习册,又看向前排那个奋笔疾书的背影。
所以,这种苦差事,还是留给当年的自己比较合适。
他心安理得地把帽子往下拉了拉。
不多时,悠长的放学铃声响起,教室立刻活络起来。按笔声,合书声,交谈声渐渐增大。
余沉看着陈瓒装好书包,卡着时间走到他旁边,用指节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陈瓒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晚上一起吃饭吗?”余沉单肩背着包,迎上他的目光,“我妈不在家,我也要在外面吃,正好,吃完一起回去。”
这个邀请并非一时兴起,余沉有自己的考量。
既能确保陈瓒的安全,也符合“朋友”的设定,方便他后续的行动。
他昨天匆忙决定转到这个班,也并不全是出于一时冲动。
在无法预判李文川下一步动作的情况下,将陈瓒置于自己的视线范围内,是最稳妥的选择。
至于陈瓒说的“有危险会报警”……
余沉在心底摇头。
现在的陈瓒或许比同龄人要沉稳,但处事中仍带着没经历过真正危险的天真。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危险真正降临时,等待救援往往意味着为时已晚。他亲身经历过那种叫天天不应的绝望,绝不会再将希望寄托于他人。
陈瓒拉书包拉链的手顿了顿,想起之前的推测,心底情绪翻涌,面上却不露声色。
余沉的语气和眼神太过自然,他不禁对那个荒谬的猜测产生些怀疑。
可是那张照片要怎么解释?
思绪混乱,他下意识想避开让他心烦意乱的源头。
“我今晚回家吃饭。”陈瓒垂下眼,拉链“唰”地一声拉到底,淡淡道,“你自己先吃吧,到时间我会过去。”
拒绝得干脆利落。
余沉端详他两秒,眉头微微皱起。
这人的态度好像又不太对劲。
但跟上午那种情绪波动还不太一样。
……这又是怎么了?
还是说高三压力太大了,上完学就这样?
“……行。”
余沉打量他片刻,终是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们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夕阳只剩最后一个角挂在天边,等出了校门时,最后一抹余晖已经消失,整片天空呈现出混沌的灰蓝色。
路灯尚未亮起,这是一天中最昏暗的时刻。陈瓒正要往左边的路口拐过去,突然感觉书包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住。
突如其来的牵扯感让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见余沉正攥着自己的书包带。
陈瓒:“……”
这动作有点眼熟。邻居大爷把在路边贪玩的小孙子拽回家似乎就是这么拽的。
然而始作俑者却浑然不觉有何不妥。余沉拉着书包带,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朝旁边示意:“走这边吧。”
陈瓒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一条需要绕远,但人流更多的路。
陈瓒沉默片刻,步伐转向那条更热闹的街道,“……好。”
两人拐进主街。余沉调整了步幅,与他并肩,走在靠马路外侧的位置。
身侧多了一个人的气息,拂过耳边的晚风好像都因此改变了流向。
陈瓒喉头微微发紧。
又走过一个十字路口,见余沉看起来仍没有要和自己分开的意思,他迟疑着开口:“你不去吃饭吗?”
“吃啊,”余沉漫不经心地应着,目光扫过几个路人,“不急,先随便逛逛,看看想吃什么。”
“……”
“你是打算送我回家?”
陈瓒突然问。
余沉略显差异地挑眉。
这好像是陈瓒第一次这么直白地问他问题。
“嗯,也可以这么理解。”余沉也没再迂回,索性直接应下。
“不过,你不用觉得麻烦。”余沉顿了顿,“那晚的事我也有份,如果李文川报复,你真出了事,我也会过意不去。”
像是为了增加说服力,他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朋友之间,用不着算那么清。”
说这些话时,他坦然地与陈瓒对视,目光中看不出丝毫异样。
陈瓒的视线在他眼睛上多停留了片刻,试图判断这份坦然里有几分真实。
就在这时,“啪”的一声,沿街的路灯倏然亮起。
昏黄的光线泼洒而下,驱散了两人之间模糊的暮色,也将他们的身影拉长。
陈瓒在光晕下注视他片刻,喉结轻动,最终只吐出一个音节:“嗯。”
之后的路程,两个人没再说话。
直到又一个路口后,熟悉的旧楼轮廓隐约可见。
确实四周没什么潜在风险,余沉终于停下脚步,“那我就先走了,晚上见。”
“你过来的时候,自己记得注意安全。”
陈瓒看着余沉转身离开的背影,对方之前那句“朋友之间”说得太过坦然,几乎要让他动摇。
可手机里那张偷拍的照片,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提醒他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余沉真的别有所图,或者说……真的对自己抱有那种感情,那么在更私密,更放松的环境里,他会不会更容易露出破绽?
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或许能剥开对方层层伪装,看清他真实目的的机会。
这个想法来的突然,甚至可以说有些冒险。但探究真相的欲望,以及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曾明了的,想要确认什么的冲动,在这一秒压过了风险意识。
他抿了抿唇,在余沉走出几步后,终于开口:“余沉。”
余沉回过头。
陈瓒站在原地,视线落在对方肩头,沉默了一瞬才开口。
“你晚上一个人……”他声音不高,语速比平时更缓,“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作者有话说:
陈瓒:心跳紊乱ing
余沉(自信点头):哦,高三压力大,情绪不稳定也正常
第28章 归途
陈瓒话音落下,余沉脚步猛地顿住。
“……什么?”他脱口而出。
但话一出口余沉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明明陈瓒说得再清楚不过。
“我家周围没什么饭店,如果你想吃饭,可能还要再走回去。”
陈瓒看着他,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所以,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来我家吃晚饭。”
余沉的目光动了动,重新转过身,望向那栋熟悉的居民楼。
天已经黑透了,家家户户的窗口都透出温润的灯光。
家。
陈瓒的家。
这个念头无声滚过脑海,余沉心脏颤了颤,胃里隐隐发紧。
“……不用。”他抿了抿唇,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太麻烦了。”
撂下这句拒绝,余沉便准备离开。
“没关系,”陈瓒的声音却从身后追来,平稳地截住了他的脚步,“你刚才不是说,朋友之间,不需要算那么清。”
余沉:“……”
又被自己的原话堵了嘴。
这人倒是会活学活用。
“而且也不麻烦,”陈瓒点了点头,“添副碗筷的事。”
余沉移开视线,目光越过陈瓒,落在楼道里堆积的旧纸箱上。
过了几秒,他才很低地应了一声:
“……行。”
这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带着妥协的意味。
“那就打扰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楼门口走,余沉走在后面,脚步比平时迟缓。
就在即将踏进楼道时,他突然停下。
“等我一下。”
没等陈瓒回应,余沉便转身,大步往不远处的小超市走过去。
不多时,他返回来,手上拎了箱牛奶。
“好了,走吧。”
他神色如常,将牛奶递过去,语气放松而随意,“怎么也算第一次去你家,空着手不合适。”
陈瓒看了眼牛奶,没说什么,接了过去。
这栋楼有些年头了,一年中无论什么季节,楼道里始终弥漫着淡淡的潮湿气味。
墙面斑驳,贴满了层层叠叠的小广告。铁质的扶手掉了漆,有些地方还生了锈,摸上去有些粗糙。
正是晚饭时分,炒菜的滋啦声和隐约的电视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各种饭菜的香气混合着油烟味充盈在狭窄的空间里。
余沉默默跟在陈瓒身后上楼,低下头,视线落在水泥台阶上。
气味,光线,脚步落下后的回响。
眼前的一切都熟悉得让他心脏发紧。
他闭了闭眼,感觉自己的心跳清晰可闻,在胸腔里一下下撞得生疼。
余沉想起他最后一次来这里的情景。
那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那时他刚从里面出来没多久,身无分文,拖着个破旧的行李袋,想回来看看。
他记得自己也是这么一步步走上楼,心里揣着希望和期盼,却又有些不敢上前。
在矿井下时,手机虽然被砸碎,电话卡却被留下。每个被骗来的人都要定期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防止家人察觉到什么后报警。
打电话的时候,刀就架在脖子上,说错半个字就有生命危险。
将电话递来前,刘明辉像是看出了他想求救的想法,狞笑着说:“小陈,我劝你把你那些心思都趁早收了,你能想到的招数,刘哥我早就见过八百遍了。”
“而且你别忘了,你外婆可是只有她一个人,你就算跑了,你们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刘哥挺欣赏你的,好好干,说不定过个几年,就把你放出去了。”
他不敢赌,只能咬着牙,咽下血,在为数不多的电话里报着虚假的平安。
后来进了监狱,就再也没了外婆的消息,她也从未来见过自己。
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厌弃自己这个外孙了。
余沉犹豫过,知道自己不配再奢求什么,却还是忍不住想再见外婆一面。哪怕被骂,被赶出去,只要能看一眼也好。
怀着这样的心情,他赶了回来。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敲响了门。
门开了,探出一张完全陌生的,中年男人的脸。
“你谁啊?”对方满眼警惕,上下打量他。
他愣住了,抬头反复确认门牌号。
“我找……王燕芳。”确认没找错后,他哑着嗓子说,“这房子不是她的吗?你是谁?”
这是怎么回事?外婆呢?
“什么王燕芳?不认识!”男人皱紧眉,“这房子我去年就从房东手里买下来了!现在这是我的房子!”
闻言,他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凉了下去。
外婆把这房子卖了吗?
怎么可能?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对方却不耐烦地挥挥手:
“好了好了,我正忙着吃饭呢,你再去找别人问问吧。”
门“砰”地关上。
只剩余沉对着紧闭的门板发愣。
他在冰冷的楼道里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念想彻底破碎。
从那天起,他就真的连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都没有了。
“……余沉?”
陈瓒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拽回。
余沉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停在楼梯中间,手指紧紧攥着扶手。
陈瓒站在上一级台阶,低头看他:“怎么了?”
其实陈瓒此刻也在犹豫。
他从未带别人回过家,也不习惯随便让别人了解自己的家庭。刚才的邀请确实冲动,但话已出口,就算现在察觉到不妥也来不及了。
“没事,”余沉松开手,淡淡道,“走得有点累,歇一会。”
陈瓒看着他,目光复杂。
这才走了三楼。
但想到对方清瘦的身形,和之前低血糖的事情,余沉身体素质确实不算太好。
他收回目光,指了指面前的门:“到了。”
“……嗯。”余沉目光微动,迈上台阶,站在陈瓒背后。
陈瓒抬起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
一位系着围裙,头发花白的老人出现在门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瓒瓒回来啦。”
瓒瓒。
听见这个称呼被记忆中的声音念出,余沉的呼吸瞬间停滞。心脏像被什么攥紧,又酸又涩,快要让他喘不过气。
他下意识想应声,又被理智死死压下。
不可以。
他现在是“余沉”。
他用尽全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只有隐在阴影里的指尖微微颤抖。
他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老人。
鬓边的白发,眼角的皱纹,还有那双眼睛里的慈爱和温暖,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半分未减。
老人这才注意到陈瓒身后还有人。
“瓒瓒,这位是……?”
她目光落在余沉身上,语气带着善意的好奇。
“外婆,这是我同学,余沉。”陈瓒适时介绍。
“他家里人今晚不在,我带他回来吃个饭。”
说完,他又转向余沉,声音放低了些:“这是我外婆。”
“……外婆好。”
余沉艰涩地找到自己的声音,努力让这三个字听起来像个晚辈对同学家老人的普通问候。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声里,藏着多少无法言说的重量。
“哎,好孩子。”外婆侧过身,笑着招呼他们进屋,“好好好,没问题,快进屋吧,外面冷。”
她的目光在余沉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有点惊讶。
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陈瓒带同学回家。
自女儿去世后,她独自带着外孙生活。陈瓒从小就懂事聪明,却也格外安静。别的孩子在楼下跑闹玩耍时,他总是早早回家,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帮自己洗菜。
后来陈瓒上了中学,虽然偶尔会聊起班里的事,和同学相处也融洽,却从没见他带哪个朋友回来过。
陈瓒将手中的箱子放到桌面上,“外婆,这是余沉买的牛奶。”
“哎,这孩子,来吃饭还带什么东西。”
外婆笑着,“头一回见瓒瓒带同学来,别见外,快去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余沉很轻地点了点头,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屋内的每个角落。
那眼神中带着贪婪,还有一种近乎疼痛的小心翼翼。
老旧的沙发,电视柜上的几个相框,窗台上那两盆总是不开花的君子兰。
这里的一切,都是他曾失去过,又最想念的。
陈瓒见他站在玄关处出神,以为余沉是突然进到别人家而局促。
他轻声提醒:“洗手间在那边。”
余沉愣了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好。”
进到洗手间,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敢卸下脸上强装的镇定。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属于“余沉”的脸。
“呼——”
眼眶无法控制地发热,鼻腔也跟着酸胀。
他最想念的人就在外面。
那么近。
他却连一句“我回来了”都再也无法说出口。
他感觉自己被割裂在两个时空。
既是漂泊归来的游魂,也是格格不入的客人。
这就是为什么听到邀请时,他本能地想要拒绝。
因为他害怕。
不是怕触景生情,而是怕一旦被这温暖包围,就再也舍不得离开,再也撑不起这个冷硬的,名为“余沉”的壳子。
可他还是忍不住,就像出狱后明明担心可能被外婆拒之门外却还是想来看看那样。
因为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说:“我想去。”
我想回家。
余沉打开水龙头,将冷水用力扑在脸上。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帮他压下了翻涌的情绪。
洗手间外。
陈瓒放下书包,先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数了数剩下的中药袋子。
“今天的分量都喝完啦。”外婆留意到他的动作,无奈地笑笑。
自从上次她少喝药被发现,陈瓒每天中午说什么都要跑回来监督自己喝药。后来她再三保证,劝了好几次,他才答应中午不再赶回来,但每晚放学后还是要检查药袋数量。
陈瓒确认好数量,放下心,帮着外婆接过碗筷。
“您放心,家教的钱已经到账了,不用担心药费。”
听到这里,外婆忽然想起来,“余沉”这个名字似乎有点耳熟。
“瓒瓒,余沉……是不是跟你做家教那学生同名?”
陈瓒放碗的动作顿了顿,“……嗯,就是他。”
外婆有些惊讶:“那他怎么成你同学了?”
“他今天转学,刚好就在我们班。”
“呀,这么巧啊,真是缘分。”
陈瓒“嗯”了一声,垂下眼。
是啊,这也太巧了。
余沉……会不会是为了接近自己,故意转来的?
“那正好啊,既然人家都来咱们家吃饭了,你俩就别折腾了,今天直接在咱们家里学吧?”外婆说。
这几天都在降温,天气预报说今天气温接近零下,她也不想让陈瓒大晚上跑来跑去的。
陈瓒愣住,还没来得及回答,洗手间的门开了。
余沉走出来,发梢还湿着,额发被拨到一边,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刚平复下心情,就听见外婆笑着问他:“小余?再折腾回去耽误时间,今晚你和陈瓒就在家里学习行吗?他卧室书桌也够大。”
余沉下意识看向陈瓒,撞上对方的目光。
在家里……在这个曾经最熟悉的地方,听“自己”给自己讲课?
“……”
“我都可以。”余沉率先开口,语气尽量平淡,“看陈瓒方不方便。”
视线在空中无声交汇,陈瓒停顿了两秒,仿佛在审视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他最终点了点头,“我方便,你没问题就行。”
“好好好,那就不着急吃饭了,我去加个菜。”外婆高兴地应下,再次围上围裙。
“正好我还担心呢,今天这菜太简单了,不适合招待客人。”
“冰箱里还有半条鱼,红烧了怎么样?小余有忌口吗?”
余沉彻底怔住。
红烧鱼。
记忆里再没能等到的菜。
这三个字像把钝刀,不偏不倚地撞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喉结艰难地滚动,他避开外婆温和的视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没有忌口。”
“谢谢您。”
第29章 咫尺
“您歇着,我来吧。”陈瓒见外婆要去冰箱里拿鱼,上前要接过她手里的活。
“哎,瓒瓒,这菜你做不好,还是我来,”外婆笑着挡开他的手,“一会就好了,你先带小余进屋坐坐。”
陈瓒只得不再坚持,转身拿了把椅子,对站在客厅的余沉说:“……去我房间吧。”
余沉“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陈瓒的卧室不大,扫了一眼便能看清全貌。
床占得面积最多,上面铺着朴素的纯灰色床单,床头柜上放着用了多年后有些泛黄的台灯。总体陈设简单,但收拾得整洁有序。
而和余沉卧室里的布置不同,他的书桌靠墙摆放,紧挨着床的位置。
“坐吧。”
陈瓒把椅子放在书桌前。
等余沉坐下后,他又去接了两杯水回来。
余沉看着推到自己面前的那杯水,“谢谢。”
“桌子比你家要小,如果觉得挤,吃完饭我们还是回你家。”
陈瓒也坐下来,视线在余沉脸上轻轻掠过。
“……不用,”余沉低头抿了一口温水,“我觉得这里挺好的。”
床单的细微褶皱,台灯的旧痕,书桌边缘背磨得光滑的表面。
这个房间,他曾经在这里生活了十余年,却从没留意过这些细小的痕迹。
如今每一个曾被忽略的细节都清晰重现,像某种无声的拷问,提醒着他再也回不去的那段时光,也像沉默的共犯,见证着他的归来与伪装。
陈瓒垂眼不语。
他在回想余沉方才接过水时的那句道谢。
这种刻意的疏离和客气又来了。
陈瓒再次想起对方课桌上的那张糖纸。
分明自己和他已经算得上熟悉,但他面对自己时,却还没有面对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同学自如。
但现在,假如用那个有关情感的猜测去解释:
对方的别扭,不像是对普通朋友的生疏,反而更像是一种……不知如何是好的紧张?
陈瓒垂着眼,分不清是想追问下去,还是想掌控什么的本能正悄悄冒头。
他停了两秒,从书包里抽出物理练习册,翻到某页,用笔尖圈出一道题,轻轻推到余沉面前。同时身体自然地往前倾了倾。
原本隔着半个书桌的距离被瞬间拉近。
“今天复习这里,像这类的题,都属于板块模型。”
陈瓒手臂越过余沉身前,指尖点在那道圈出的题目上,声音放得很缓,“之前老师带着做过专项训练,对于高考来说,是必考题型,而且很有可能作为后面的主观题出现。”
皂角的气味淡淡地飘过来,余沉的脊背下意识绷直了些。
太近了。
然而陈瓒恍若未觉,讲完大概步骤后,又继续说:“做题时,如果暂时找不到切入点,可以先根据已知条件,把能推导出来的都列出来。”
低而清润的声音落入耳中,余沉呼吸收紧,不自觉地偏了偏头。
其实真要论起来,他们此时虽然距离靠得比之前更近,却并没有过分亲密,仍在正常讲题的范畴内。
只是,对余沉来说,他不习惯,甚至有些不自在。
或许是因为,对方的气息明明源于他最熟悉的底色,此刻却附于另一个独立个体之上。
这瞬间的重叠让他恍惚,仿佛在透过另一个人的身体,嗅闻自己早已逝去的气息。
这种熟悉又陌生的侵略性,带来一阵失控感,比纯粹的陌生更让他心烦意乱。
陈瓒却依旧语速平稳,讲解着思路。
他说完后放下笔,“需要的条件都求出来了,剩下的你来解。”
然而笔放下了,人却没退开。
他就维持着这个靠近的姿势,视线落在余沉微动的喉结上。
“……嗯。”
余沉胡乱地应了一声,盯着图上叠放的两个木块,眉头紧锁。
刚才陈瓒的讲解他几乎没听进去,此刻既要应付早已生疏的题目,又要应对这突如其来的靠近,思绪顿时乱成一团。
分神间,笔尖滑动,在草稿纸上划出条歪斜的线。
陈瓒将他瞬间的僵硬和纸上那条出格的线尽收眼底。
……余沉在紧张。
这份紧张,比他预想的还要明显。
平时班里其他男生互相之间讲题,凑到这个距离再寻常不过。比如张泽远,经常直接把脑袋探过去看别人的解题过程,也从没人觉得不妥。
若不是心里藏着什么,何必如此反应?
“……”
陈瓒目光微动,决定再试一次。
“解这个地方,要用到上一个问的答案。”
他继续倾身,靠得更近,下巴几乎要虚碰到余沉的肩头,手指点向上方的那个数字。
这次,距离近得已经超出了某种界限。
伴随对方近在咫尺的说话声,温热的气息轻轻掠过耳畔,连发丝间清淡的洗发水香气都隐约可辨。
余沉感觉半边身子像是过了电,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肩头那点若即若离的重量上。
他微微侧身后撤,拉开两人间距离,目光钉在题目上,声线绷紧:“知道了。”
顿了一下,他又像是为了弥补自己有点生硬的反应,追加了两个字:“谢了。”
这本是无心的客套,但在经历过刚才的接触后,这句道谢听起来干巴巴的,像在急于掩盖什么。
余沉正专注于解题,也想借思考摆脱先前的尴尬,起初并未察觉异样。
但肩上那道视线始终没有移开,存在感越来越强,终于让他无法忽视。
余沉抬眼,撞进对方的目光里。
那眼神平静得过分,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像是在掂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小子到底在看什么?
余沉皱起眉,“我脸上有东西?”
陈瓒没有立刻回答。
直到余沉快要被这无声的打量惹得不快时,他终于淡淡应道:“……没有。”
余沉:“……”
陈瓒今天到底闹得是哪出?从早上到现在,举止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你继续写吧。”陈瓒神色自若地移开视线,同时收回手,坐回原来的位置。
余沉盯了他片刻,正要开口,外婆的声音适时从门外传来:“瓒瓒,小余!菜做好了,先出来吃饭吧!”
“走吧,先去吃饭。”陈瓒避开他视线,起身拉开门,侧身让余沉先过。
余沉拧着眉看他,顿了顿,最终还是压下心头疑惑,迈步而出。
两人擦肩而过,陈瓒望向他背影,眼底情绪几经变换,最终归于平静。
他敛起神色,沉默地跟了上去。
饭桌上,外婆给余沉夹了一大块鱼肉,乐呵呵看着他:“小余,你先尝尝,看咸淡怎么样,合不合你的口味。”
“谢谢外婆。”余沉低声道。
他看向碗中,酱色浓郁透亮,鱼肉细嫩,热气裹着熟悉的香气升起。
余沉拿着筷子的手微微停滞。
他忽然就有些不确定,舍不得去夹。
会不会,其实这仍是一场梦,如果睁开眼,梦醒了,是不是就什么都没了?
他暗自做了个深呼吸,捏紧筷子,夹起鱼肉送入口中。
熟悉的味道顿时在味蕾上绽开。
余沉瞬间屏住呼吸,缓慢地咀嚼,强行压下喉间涌上的酸涩。
“怎么样小余?爱吃吗?”外婆眼中带着期待。
“……很爱吃,”余沉笑了笑,语气肯定,“特别好吃。”
外婆脸上笑意更深,又夹了一筷子青菜给他,“那就好,爱吃就好,再尝尝这个炒白菜。”
“别客气,多吃点,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余沉,但是心里对这孩子格外喜欢,看他爱吃自己做的菜,没来由地特别高兴。
可能是有眼缘吧。
饭吃到一半时,窗外风声渐大,在屋内都听得清清楚楚。
外婆留意到这动静,看了眼时间,面露担忧。
她关心道:“小余,今天外面风大,说不定待会还得下雨,等晚上学完习,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要不今晚就别走了,反正明天也是周末,你在这住一晚吧,家里正好有空着的厚被子。”
余沉愣了愣,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留宿?
外婆见他愣着不说话,只当是年轻人脸皮薄,不好意思。
她笑着补充道:“你今晚就跟陈瓒睡一屋,他床够大,能睡下你们俩人。”
作者有话说:
陈瓒:#再靠近一点点#
余沉:#你没事吧#
南瓜饼(拿出本子)(记):下一章要同床共枕
第30章 朋友,留宿吗
余沉怔在原地,感到进退两难。
他担心自己会在这个充斥着过往的环境里露出破绽,但又无法抗拒这个家带来的吸引力。
这是他颠沛流离,在黑暗中挣扎时,唯一能想象到的温暖。
如今这轮廓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余沉先瞥了陈瓒一眼。对方似乎也没料到外婆会突然邀请,看起来有点发愣。
稍作停顿后,余沉收回目光,看向笑容慈祥的老人,“谢谢您,但我等会打个车回去就好,就不麻烦了。”
“轰隆——!”
一道闷雷恰在此时炸响,精准地砸在余沉拒绝的话音上。
“哎呀,都打雷了,这雨点啊说下就下。”外婆急忙劝道,“小余,你就别客气了,住一晚吧。”
她又看向陈瓒:“是吧瓒瓒?你看你俩又是家教又是同学,关系这么好,留一晚聊聊天。”
迎着外婆期待的目光,陈瓒抿了抿唇,暂时没应声。他是想要试探对方,但更多打算的是循序渐进,没有想过让余沉在这里住。
留宿这个走向超出了他的预想。
他刚要开口,余沉却抢先道:“真的不用,您要是担心,借我把伞就好。”
听他这样说,外婆也不好再强留,“……哎,好吧,那先看看雨大不大,要是不大,再让陈瓒送你到楼下,你俩记得留意点时间啊,别太晚。”
余沉笑着应下,低头继续吃饭,神色不见异样。
陈瓒注视着他的发顶,看了一会,没说话,收回了视线。
吃完饭,陈瓒帮外婆收拾碗筷,余沉也跟着起身帮忙。
外婆连忙拦住:“小余,你快放下,哪有让客人帮忙洗碗的,你去屋里等着吧,家里还有橙子,等会儿我给你俩切完拿过去。”
客人。
余沉勉强扯出一个浅淡的笑:“没事,我刚吃了您一顿那么好吃的饭,帮着洗洗碗是应该的。”
“哎呦,你这孩子,也太懂事了。”外婆笑着叹了一声,最后也拗不过他,只好说:“那我去楼下收衣服,不然过会要被雨淋湿了。”
外婆出门后,厨房里只剩下陈瓒和余沉两个人。
狭窄的厨房里,两人并肩站在水槽前。手臂在动作间不时轻触,带着泡沫的碗碟在他们手中传递。
水流声潺潺,两个人都默契地保持沉默。
窗外风声渐紧。余沉放好手里的最后一个碗,平静道:“雨下起来路上不好走,今天家教就到这里吧,我自己回去就行,不用送了。”
上次的伤还没好全,想起这身体容易生病的底子,余沉不打算冒雨赶路。
陈瓒没有应声。
余沉全当他默认,甩了甩湿漉漉的手,水珠顺着修长指间滑落。他侧过身,打算去拿自己的外套。
陈瓒的视线掠过他劲瘦的手腕和单薄的身形,手中动作停顿。
余沉没察觉身后的变化,拎起外套,最后环视了屋内,将温暖的景象刻入脑海,下定决心刚要迈步——
“留下吧。”
余沉一愣,抬头看过去:“……什么?”
水龙头被关上,哗哗声戛然而止。陈瓒转身,视线落在他还带着水痕的手上。
余沉看着他,有些意外,不确定自己是否听错。
陈瓒在主动留他?
一丝讶异,连带点微妙的触动,在心口撞了撞。
“现在外面风太大了,我家这里也比较偏,晚上很难打到车。”陈瓒取下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所以……你留下住一晚吧。”
“而且……”陈瓒故意停顿,目光上移,在余沉脸上停留。两秒后,他才继续说:“刚才那道物理题你还没做完。”
余沉:“……”
他被这个理由噎到,盯着陈瓒,竟不知该说什么。
对视片刻后,余沉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树枝正在风中凌乱摇晃,如同他此刻乱糟糟的思绪。
内心深处,那个一直叫嚣着“留下”的声音,终于压过了理智。
“好。”他终于应下。
陈瓒点了点头,走上前,把手里的毛巾递过去,“那你……先把手擦干。”
余沉疑惑地看着那条灰色毛巾,虽不明白陈瓒为何突然递来这个,还是接过来擦了手。直到放下毛巾的瞬间,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这小子怎么把自己用过的毛巾给他?
他抬眼,对方却已转过身去,只留他捏着那条尚带湿意的毛巾,站在原地挑了挑眉。
外婆收衣服回来,得知余沉要留下,脸上的笑容立刻绽开,高兴地去衣柜翻出新洗的枕头和厚被,仔细铺在陈瓒床上,又切好了橙子送过去。
风声呼啸,屋内两人隔着桌角而坐。余沉写完剩下的题,直起身,用余光扫过陈瓒。
这次讲题,对方规矩地坐在那里,没再像之前一样挨得那么近。
余沉暗自叹了口气。
其实男人之间关系好,平时勾肩搭背很正常。
而他也并不讨厌陈瓒。
相反,如果说目前为止,现在最让他信任的,可能就是面前这个“自己”
只是他没准备好与陈瓒走得太近。
既然未来注定是互不打扰,那就不该在对方世界里留下太多痕迹。
下次,不能再来了。
余沉能感受到,从自己忍不住步入这个地方开始,内心深处的某种坚持正被这屋里的温暖一点点软化,瓦解。
指针不断跳动,桌子上摆着的盘子里只剩下橙子皮。时针指向十一点时,陈瓒合上了笔盖。
按他平时的习惯,周六不用早起,他应该会学到凌晨一点左右才休息。
但今天……他注意到,身边的人已经打了两个哈欠。
“你今天在床上睡吧。”陈瓒开口。
余沉打了一半的哈欠停住了。他听出这话里的不对劲,皱起眉:“……什么意思,那你呢?”
“我打地铺。”陈瓒没看过去,起身去帮余沉找新牙刷。
余沉拧起眉毛,让陈瓒打地铺,这感觉……就像在亏待自己一样。
“不用。”见陈瓒要往外走,余沉一把拉住他胳膊,语气不解,“你的床不是够大吗?”
陈瓒抬眼,对上余沉的视线。
对方眼中带着某种难以言明的情绪,就好像……自己提出打地铺,是一种没必要的疏远。
“我晚上可能会翻身。”
“巧了,”余沉松开手,看向他,声线平稳,“我睡觉沉,就算你翻到我身上也不会醒。”
“……”
余沉没给他反驳的机会,径直越过他,明知故问道:“牙刷在哪?”
陈瓒沉默了几秒,指了个方向:“左边抽屉。”
两人站在洗手台前,陈瓒挤上牙膏,垂下眼,似是在思索什么。
余沉漱完口,从镜子里瞥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发什么呆呢?”
“余沉,”陈瓒抬起头,镜子里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你就……没想过要问点什么?”
“问什么?”余沉愣了愣。
“比如,”陈瓒顿了顿,看着他,声音平静,“怎么不好奇,为什么我家里只有我外婆,没见到我爸妈?”
陈瓒从不和别人聊家事,也不带同学回自己家,主要就是这个原因。
但不提并非出于自尊,十七岁的他早已接受现实,而且自己还有外婆,没觉得现在的生活有什么不好。
他只是觉得麻烦,也懒得再把这点不算体面的事解释出来给别人听,更不想看到那些或好奇或同情的眼神。
不过既然已经误打误撞地带余沉回了家,他也就准备好了如何去回答对方可能会有的疑问。
没想到,对方竟一句没问,甚至毫无好奇。
仿佛有种错觉,就好像他早就知道,所以无需再问。
余沉一时愣住。
他完全没料到陈瓒会主动问这个。
几秒后,他才放下牙刷,扯了扯嘴角,“哦,是注意到了。但总不能一进门就问‘哎你爸妈呢’?”
余沉停顿几秒,挑起眉,对着镜子里的陈瓒,很轻地笑笑:“我看起来像那么没眼力见的人?”
陈瓒盯着他,一时没回应。
他捕捉到对方刚才那一瞬的停顿,还想再说什么。余沉却已转过头,坦然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就像你第一次来我家,不也没问我,为什么家里只有我妈,没看见我爸吗?”
闻言,陈瓒猛然愣住,没说出话。
“我爸生病,走了四年了。”余沉语气很淡,抿抿唇,“所以现在家里就我和我妈。”
灯光落下来,笼罩着两人之间突然变得滞重的空气。陈瓒看向他,眼神里有来不及掩饰的震动,“我……抱歉。”
“不用说这个。”余沉皱了皱眉,抬手,很轻地碰了下他的肩膀。
“行了。”他声音低下来,试图把气氛重新拉回地面,“谁家还没点说不出口的事?我跟你说这些,也不是想要什么安慰。”
“当然,更不是想和你交换什么,”他望进陈瓒眼底,“如果真有什么……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不想说也行,我明白。”
说完,他没再看陈瓒的反应,转身就出了卫生间。
走向卧室的几步路,余沉深吸了口气,那口气却堵在胸口,沉甸甸的。
他闭了闭眼。
有些他以为早就压下去的片段,就这么被自己亲手撬开了一道缝,又零零碎碎地翻涌上来。
“我说了,这孩子是你当年非要生的!都离婚几年了?别再来骚扰我!”
电话开着免提,男人不耐烦的怒吼犹在耳边。
“瓒瓒,你说,你说为什么,为什么命苦的非得是咱们娘俩呢?我做错了什么?”
母亲跌坐在地,痛苦地发问,目光绝望地瞥向水果盘里那把冰冷的刀。
“……”
余沉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是自己大意了。
他了解所有,对一切都心知肚明,却忘了在别人眼里,只有外婆的家庭多么反常。
再睁开眼,他想起陈瓒问他问题的样子,语气平淡,神色如常,像只是谈论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攥紧拳,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闷闷地发疼。
夜色浓重,乌云蔽月。
被子蓬松柔软,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
余沉穿着陈瓒拿来的睡衣,与他各坐床的两侧,气氛微妙地凝滞。
“……关灯了?”陈瓒手搭在开关上,回头看他。
“嗯。”余沉不再多言,率先躺进被窝里,转身面向墙壁。
“啪嗒。”
灯光熄灭,黑暗笼罩房间,只剩窗外无止息的风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
余沉闭上眼,全身肌肉有些僵硬。
穿着过去的衣服,躺在曾经的床上,感受到另一具年轻身体躺下时床垫细微的凹陷,以及布料摩擦的声响。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
身后没了动静,就在他以为对方已经睡着,自己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放松时,身旁的人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陈瓒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打破了寂静:
“余沉。”
“你之前……是不是认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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