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红烧鱼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快门“咔嚓咔嚓”的余韵。除此之外,雨声、键盘声,都听不见了。
陈瓒眨了眨眼,眸子里清晰地倒映出余沉僵住的身影。他眼神里闪过很多情绪。困惑,诧异,最终都沉淀成冰冷的审视。
余沉面上八风不动,心里早已滚过无数句骂人的话。
他本想收起手机,可是现在被陈瓒这样直勾勾盯着,这种欲盖弥彰的动作无异于不打自招,只会让局面变得更糟糕。
陈瓒将视线从他脸上缓慢地移到那只手机上,最终又移回他脸上。
余沉喉结滑动了一下,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他面对过无数危险的场面,哪怕在最黑暗的场景下,他也从未怯过场。
但此刻,在陈瓒无声的注视下,他竟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棘手。
“你在干什么?”陈瓒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
余沉神色冷静,先将手机放回裤兜。接着,他回想昨天那个黄毛的样子,扯动嘴角,试图做出一个混不吝的轻佻表情。
“啧,”他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目光刻意地上下扫视陈瓒,“拍你怎么了?长这样不就是要给人看的?”
话音落下,余沉心里再次骂出一句脏话,这他妈说的是什么鬼话?
但这是他能给出的,最符合原身之前人设的答案。
听完这句话,陈瓒的眼神彻底冷下去,刚才那些因为对方突然改头换面而产生的好奇和波动全消失了,只剩下满满的厌恶和鄙夷。
余沉的表情和语气与昨天的李文川简直一模一样,这种不怀好意的打量让陈瓒感到熟悉又恶心。
果然,这些人,本质上没有任何的区别。
陈瓒不再说话,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再给余沉,他挪开视线,就像眼前的人只是一团令人不快的空气。
他重新低下头,握着笔的手指收紧,笔尖在账本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墨点落在白色的纸页上,看着就如同他腕上的那枚黑痣。
有几个客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好奇的目光在两人间来回打量,还夹杂着几声低低的窃笑。
余沉冷冷扫向那些目光,看热闹的人顿时闭上了嘴。
他烦躁地靠上椅背,盯着刚才抓拍到的照片看。只见照片里的人眉头微蹙,因为突如其来的闪光,眼中有着茫然和惊讶。
“……靠。”余沉暗骂一声。
半个小时过去,眼看着到了中午休息时间,雨势却没有半分减小的趋势。
陈瓒叹了口气,做好了冒雨跑回家的打算。
网吧离他家大概也就十分钟的路程,只要他跑得快点,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下定决心后,陈瓒收好账本,正准备起身,一只修长的手伸到他面前。
那只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正是他的照片,同时一道平稳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你来删掉吧。”
陈瓒抬眼,余沉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他看不透的情绪。
“……抱歉,”余沉淡淡道,“刚才偷拍你是我不对。”
陈瓒停顿几秒,既没应下余沉的道歉,也没有接过那只手机。
余沉也没多言,见他不接,自己点下了删除。
对视在沉默中持续。不想在这样的气氛里多停留,余沉拿起伞,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喂。”陈瓒突然出声喊他。
余沉站定,手停在门把手上。
陈瓒看向他,深吸一口气,开口:“我忘了带伞,如果方便,能不能麻烦你送我回趟家……就在附近。”
余沉转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短暂的沉默后,他说:“嗯,可以。”
连城是海滨城市,九月里总是多风,雨天更是明显。雨丝被风斜吹进来,在裤脚洇开深色的水痕,湿透的布料贴上皮肤,凉意便一点点渗了进去。
余沉撑着伞,视线落到陈瓒的脚踝处,发现这人还是没有穿秋裤。
他废了好大力气才忍住没有再质问。
伞并不算大,伞面下只能罩住一方小小的空间,陈瓒走在左侧,余光里看见余沉右边袖口隐约露出的白色纱布。
此时有雨点打过来,染湿了那块纱布。
陈瓒想起昨天看见的那道血痕,眼中有些犹豫。又一阵风刮过来,他终于开口:“我来撑伞吧。”
“嗯?”
“我比你高一点,”陈瓒随便找了个借口,“打伞更方便。”
余沉:“……”
他忍不住抬眼看向陈瓒的发顶。确实比现在的他要高,目测差了得有几厘米。
前世他身高是187,不能说有多顶天立地,但至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因为他的身高而说过什么。
而现在他遇见了,并且说这话的人偏偏就是“他自己”。
并且,想到这里,再看着陈瓒,余沉更难以想通了。
他作为一个这么高的男人,是怎么会被同性盯上的?
“可以。”余沉这两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把伞柄塞进陈瓒手里,动作带着几分粗暴。
陈瓒看他这副表情,心中不解,这是哪句话惹到他了?
这人怎么情绪这么阴晴不定?陈瓒瞬间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决定,不动声色地将伞往自己这边收了几分。
可目光掠过余沉肩上那片打湿的深色,动作又顿住了。
……算了,这次以后少跟他往来就是了。
他不再看对方,默不作声地将手里的伞重新倾斜,拦住了将要落在余沉右臂上的雨点。
街道被灰蒙蒙的水汽笼罩,街景在流动的水痕中变得模糊,拐过两条分岔路,他们在几栋旧居民楼前站定。
楼体表面斑驳不堪,楼外是纵横交错的晾衣绳,上面挂着没能及时收回的衣物,正无力地滴着水。
正值午饭点,不知道谁家在做红烧鱼,浓郁的香气飘出来,闻得陈瓒肚子有点饿。
“到了。”陈瓒说,看向身侧的余沉,把伞柄递过去,“谢谢。”
说完,他就等着对方接过伞离开。然而几秒过去,余沉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静立在那里,不接过伞,只是注视着眼前斑驳的楼门,目光像是穿透了它,落向了某个遥远的别处。
陈瓒内心在挣扎。他知道,如果要按照正常的人际往来,现在余沉送他到家门口,他应该客套地问人家要不要上去坐坐。
但是……陈瓒的眼神暗下去,他不喜欢别人踏入他的私人领地,特别是家这样有着特殊意义的地方。
从来没有人会打破这个原则,更何况还是像余沉这样才认识两天的人。
气氛僵持,正当陈瓒想不管不顾地直接离开时,余沉终于动了。他垂下视线,接过伞,“嗯”了一声便迈步离开。
陈瓒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心跳猛地空了一拍。
就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他眼前生生流逝了一样。
但之前和网吧老板说好的午休时间只有四十分钟,陈瓒没有时间多想,他将这些不明所以的情绪强行压好,大步迈上了楼梯。
雨声沙沙,单调却恒定。余沉放慢脚步,做了几个深呼吸。
空气是清冽的,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却无法让他混乱的思绪变得清晰。
雨点砸落,水珠在地面上拉出湿漉漉的线,摇曳着,像一条条指引,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回七年前。
“瓒瓒啊。”
夕阳坠在云端,将天边染成大片大片的橘红色。屋内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潮气,时不时能听见邻居家炒菜的声音。
外婆收拾着碗筷,声音带笑:“晚上想吃什么?外婆待会儿去菜市场给你买。
她手里捏着个小布包,眼尾的皱纹因笑意变得更深:“我今天把攒的纸壳子都卖了,够买条大鱼给你炖上。”
就着最后的天光,陈瓒蹲在客厅修理外婆的旧收音机。闻声,他抬起头:“不用了外婆,刘哥说今天就要带我去见老板了,晚上回不来,您别给我带饭了。”
刘哥名叫刘明辉,是同他一起做网管的新同事。得知陈瓒的家庭条件不太好之后,跟陈瓒说有个赚钱快的短工,可以介绍他去。
面对这份高薪而且工作时间短的岗位,陈瓒本来犹豫过,担心会被骗。
但刘明辉不悦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怎么?你连你刘哥都不信啊?我告诉你,一般人我还不介绍呢!我是看你年纪轻轻担子这么重才有心帮你一把,你不想干就算了!”
对方说是因为工作地点偏远,条件苦,所以薪资才会出的这么高。
除了外婆的医药费,明年就陈瓒要高考了,上学的学费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面对巨大的焦虑和时间压力,陈瓒来不及再考虑,看完对方提供的合同和提前预支的薪水,便答应了这件事。
今晚,刘明辉就会来接他,说是要带他去那边的项目部看看。
“哦……”听见陈瓒这么说,外婆眼中滑过一丝失落,“好吧,那瓒瓒……你路上可得多带点吃的啊,别饿着。”
看见外婆的眼神,陈瓒心底有温热的酸涩感逐渐扩散开,他喉咙发紧:“嗯。”
他补充道:“等我回来吧,等我回来再吃。”
听他这么说,外婆眼中的期待再度复燃:“成,那你回来的时候记得提前给外婆打电话。”
答应外婆之后,陈瓒修好收音机,推门出去了。
夕阳最后那点余晖沉入地平线,十七岁的陈瓒在暗色中坐上了来接他的面包车。
……
一滴雨忽然被风吹进余沉的眼中,冰凉的刺痛感将他从七年前的思绪中拉回片刻。
余沉眨了眨眼,有水珠从他眼中滑落。
视线变得模糊,行人和车辆都变成了看不清的色块。很快,一切声音都离他远去,雨中泥土的气息逐渐腐烂,眼前的画面跟着扭曲,所有的景象,都与七年前那幕血腥的黑色重叠起来。
“咣当!!”
沉重的铁门被大力关上,刘明辉咧开嘴,神色狰狞,冲着少年大喊:“手机!身上的东西!全他妈的交出来!”
周遭的空气充满汗臭和霉味,陈瓒胃里一阵痉挛,感觉下一秒就能吐出来。
“你们要干什么!”他咬紧牙关,后背抵住门,“这工作我不干了!之前那些钱都还给你们!”
对面的人冷笑一声,将手里的橡胶棍轻戳在他肋骨上,看向陈瓒的目光就如同看牲口般狠戾轻蔑。
“不干了?”刘明辉嗤笑,“来了这!可就由不得你了!”
说完,他手里的棍子猛地挥过来,狠狠砸向了陈瓒的小腿骨。
尖锐的剧痛袭来,陈瓒闷哼一声,眼前发黑,直接跪倒在地。
“给我搜!”
几双手粗暴地在他身上摸索,陈瓒的钱包、证件,还有手机全被搜刮出来,交到了刘明辉的手里。
陈瓒挣扎着去抢,却只换来了更重的拳脚。他的头被人踩在地上,沾满煤灰的地面贴上了染血的面颊,让他看起来狼狈又可笑。
刘明辉拿起他的手机,看了两眼后,如同扔垃圾一般将它狠狠摔在地面。手机屏幕瞬间碎裂,最后一点与外界联系的机会也一并粉碎。
随后,他蹲在陈瓒面前,叹道:“小子,你别怪刘哥,最近矿里实在缺人,刘哥也是没办法。”
刘明辉又将一把铁镐扔过来,拍了拍陈瓒的脑袋:“认命吧。要是想活着,就把它抡起来,挖够了数才有饭吃。”
陈瓒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刘明辉一行人早已离开,只剩无尽的黑暗和死寂将他彻底淹没。
从这刻起,他不再是陈瓒,也不再是一个人。
他只是矿井下被强行磨掉爪牙的牲口。
等到他几年后出狱,外婆已经去世,老房子被卖掉,那栋楼里,早就没了属于他的家。
那顿红烧鱼他到死也没再吃上。
余沉大口大口地喘气,冰冷的矿井粉尘似乎再一次堵塞了他的气管,胸腔快被压迫得无法呼吸。
站在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下,闻到那股鱼香,他无法避免地想起了外婆,想起了最后的那段对话。
上辈子,那个让她等自己回家的外孙,在夜晚被人扔进了暗无天日的矿井深处。那里只有矿渣和血汗的咸腥气,只有永恒的黑暗和沉重的镐头。
那盘没能吃到的红烧鱼,在每个难以入睡的深夜都会化作最残忍的幻觉,反复折磨余沉的神经。
那不只是一盘菜。
那是人生最后的夕阳,是再也没回过的家,是从此和外婆阴阳两隔的结局。
是他一辈子再也没感受过到的温暖。
“呼……呼。”余沉再次深呼吸,紧紧攥着拳。指甲死死嵌进肉里,他借着痛觉逼自己从那片记忆中挣脱出来。但就像囚于过往的困兽,越挣扎,束缚反而越紧。
别再去想了……掌心渗出血丝,他狠狠骂自己,别他妈去想了!
可是太苦了,太绝望了。那些经历一旦被撕开口子,就会毫不留情地将他拖回那个黑暗的夜晚。
“嗡——嗡——”
裤兜里的手机疯狂震动,余沉强打起精神,按下接听键,努力抑制声线的颤抖:“喂?”
“帅帅?”何文秀温柔的声音响起,“头发剪完没有?”
“嗯……剪完了。”
“外面雨不小,剪完了就打车回家吧。”何文秀轻声道,“妈妈有事情和你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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