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社会性死亡
昨天下了半夜的雨,直到今早六点雨势才停歇。但此刻的云层仍未散开,依旧沉重地压在天际。
窗外空气湿润,带着泥土的清香,与屋内小米粥的暖香揉在一起,交织出奇妙的安心感。
餐桌旁,何文秀将煎好的鸡蛋轻放在余沉面前。她目光掠过余沉手臂上包扎好的伤口,又迅速移开,眼眶仍带着微微的红肿。
“帅帅,”她声音有些沙哑,试探的语气中藏着几分期待,“昨天……你说的话,是认真的吗?”
昨天余沉答应她,再也不会和那些小混混来往了,还同意了她的建议,说要去换个发型。
余沉低头舀了一口粥,送入口中,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虽然已经听过很多次何文秀这么喊自己,但每次听见这声帅帅,余沉都需要点时间来适应一下。
短暂的沉默后,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中加上了符合少年人的别扭和生硬:“说过答应你了,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何文秀松了一口气,眼里的喜悦掩都掩不住:“好,好……妈妈相信你。”
吃完饭,余沉放下碗筷:“我出去走走,顺便去剪头发。”
“好,”何文秀给他拿来一把伞,柔声道,“带把伞,万一待会儿还要下雨呢。”
余沉接过伞,迎着对方期盼的目光出了门。
地面潮湿,坑洼不平的路上积着大大小小的水坑,砖缝里的青苔被浸泡一晚,显得更加翠绿。
气压依然很低,大概走出了一条街的距离后,余沉随意挑了一家理发店。
推开玻璃门,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洗发水味,屋内只有一个年轻的女店员,余沉径直走到了空的理发椅前坐下。
店员很快过来:“您好,请问头发想怎么弄?”
打量着余沉支离破碎的发型,店员心里涌上些见怪不怪的无奈,已经预设好了几个常见的方案。
余沉直视镜中的自己,抬手比划了一下耳朵和脖颈的轮廓,声音平稳清晰:“全部剪短,不需要任何样式,越简单越好。”
店员愣了一下,有些诧异,但也没有多问:“好的。”
电动推子的嗡鸣声响起,发缕应声落下。余沉两侧和后脑勺的头发由推子做出由短到长的渐变,修剪出清晰自然的文理。顶部发丝稍长,自然地垂下,却没有遮挡住眉眼。
镜子里的人,轮廓和五官终于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店员拿过一旁的吹风机,她看着余沉的样子,在心里止不住地惊叹。
这个人,剪完头发,怎么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说句脱胎换骨都不为过。
最简单的发型到了他的身上,反倒成了最自然的画框,让人将所有注意力都移到他的五官上。
下颌线利落,鼻梁高挺,但最吸引人的还是他那双眼睛——瞳孔颜色是偏浅的褐色,在光线下透出琥珀般的光泽,眼神沉静,却无端带着几分倦怠的疏离感。
然而余沉本人对自己身上的变化无甚在意,只要别再让他顶着那头蠢得可笑的发型就行了。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嗡了一声,他拿起来,发现是一条新消息提示。
【航哥:你小子看见消息没有?昨天怎么不回话?】
余沉挑了挑眉。
昨天事情太多,他都把这条消息给忘了。
这种社会小混混你堵我来我堵你去的活动翻不出什么花来,余沉毫无兴趣,也不想多生事端。他点开这人头像,直截了当地将对方拉黑。
头发很快被吹干,余沉站起身,付钱后道了谢,打算转身离开。
但身后的店员却叫住了他。
余沉回过头:“什么事?”
店员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她很轻地指了指自己的右耳,看着余沉小声问:“那个,抱歉,我想请问一下……您是吗?”
余沉身上的气质有点特别,她难免生起了想要认识这个人的心思。
但是注意到余沉只有单边的耳钉,又记起从哪听过:男生只打右边一个耳洞可能是同性恋。她担心有误会,就问了这一句。
余沉不解道:“……我是什么?”
店员脸红了,摆摆手,连忙说:“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看见您只有一个耳钉,所以还以为您是……不好意思!再见,欢迎您下次再来。”
闹了乌龙,店员也不敢再要余沉的联系方式。
余沉眉头皱了皱,带着困惑移开视线,推门走了出去。
店员那句没头没尾的问话,像一粒沙子落在他心里,留下了一点奇怪的异样感。
天色比他出门时更加阴沉,余沉抬手拦下一辆车,报了网吧的地址。
上午的网吧比起昨晚要冷清得多,除了包夜通宵的人之外基本没什么新客人。
烟雾稀薄,只有零星的敲键声。
柜台后,陈瓒正低头核对账本,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他头也没抬,习惯性地问:“开几个小时?”
没有得到来人的答复,他这才抬起眼去看。
视线碰触的刹那,陈瓒瞬间愣在原地。
“你……”他皱眉看着自己面前的人。
是余沉。
但是和他印象里的完全不同。
那头张扬的鸡窝头变成了利落的短发,难言的衣服换成了冲锋衣和工装裤。
变化最大的是那双眼睛,之前总是被刘海挡住,现在毫无遮挡地暴露出来。那双褐色的瞳孔里看不出情绪,只是沉静地看着自己。
眼中清晰地映出余沉改头换面的样子,陈瓒呼吸停了停,脑子一时间没转过弯来。
“两个小时吧。”余沉说。
陈瓒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手指捏了捏账本的边缘:“……哦,好。”
他站起身,本想给余沉安排到和昨天相同的位置,却被身后的人叫住了脚步:“等一下。”
余沉看了看,指着一个空座道:“就那儿吧。”
空位多,想坐哪里都行,陈瓒也没多问,帮余沉开完机后就回到了柜台后。
只是他心里的震惊还没消散。
从昨晚到现在,也就半天不到的时间,余沉怎么……变化这么大?
他忍不住又瞥了余沉一眼。
余沉坐在电脑后,目光却未在屏幕上停留,而是定格在网吧柜台的右侧。
那里有个不起眼的隔断,高度恰好能遮挡住他这个方向的视线。
余沉眼神暗下去,打开手机,找到那张偷拍的照片。
身体微微后仰,他用眼角余光一点点丈量着角度。
没错,就是这里。
如果有人坐在这个位置,镜头微微倾斜,便恰好能越过那层隔断的上方,捕捉到柜台后陈瓒低头看书的侧影。
也就是说,这张照片,就是原身在这个网吧里,在这个角度近距离拍下的。
余沉将手机放下,皱着眉,试图回忆自己前世是否见过这样一个人。
他看向屏幕中自己的倒影。
而拍下这样一张照片,又会是为了什么?
许久没移动鼠标,电脑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的脸。余沉下意识看过去,看见那个黑色耳钉时,他愣了愣。
“……”
理发店那个女店员的话突然在他脑海中浮现:没什么,我就是看见您只有一个耳钉,所以还以为您是——”
是什么?
那句没有说完的话,像根线头,将一个猜测和这张偷拍照联系在一起。
余沉脸色微沉,鬼使神差般,他点下鼠标,进入浏览器界面。
【男生单边右耳耳钉什么意思?】
答案很快蹦出来:
【同性恋标识:部分文化认为男性右耳单侧耳钉是同性恋的象征……】
剩下的内容余沉已经没心思看完了,他双眉不自觉收紧,表情难得有了丝变化。
什么东西?
gay?
余沉心里升起一种巨大的荒谬感。
上辈子,他挣扎在社会底层,无时无刻不在为生存下去而拼命。
余沉不是没想过谈恋爱,只是矿工,牢犯,拳手……成年后的每一个身份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自知没能力也没资格去和任何人发展一段亲密关系。
他心里早就断绝了情情爱爱的念头,平时连自己用手解决的次数都少得可怜。
可尽管前世被迫活得像个性冷淡一样,余沉自认自己的性取向没有任何问题。
他绝不会喜欢上男人。
余沉咬紧牙,感觉在获得帅帅这个小名之后,自己能忍耐的限度再度被原身挑战了一下。
余沉没忍住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一个不想承认的念头在他心里出现:
原身拍这张照片,或许是因为他看上了陈瓒。
“…………”
真是这样的理由吗?
余沉总觉得事情不该这么简单,可这似乎是他暂时能找到的唯一一个还算有些说服力的原因。
尽管这个原因……非常难以启齿。
难以启齿到他只是想一想这个念头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打开手机摄像头,余沉按照这个角度,观察着柜台后的陈瓒,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余沉难以置信地想,之前的李文川,还有这个毫无印象的原身“余沉”……明明上辈子什么都没察觉到,结果这辈子,一个两个,居然都有这样的心思?
余沉当然知道这世界上的确存在同性相爱的事情,但他从来没想过这种事情会在自己身上出现——哪怕他是被看中的那一方。
至少……他觉得,会被同性看上的男人,都是那种相对娇小一点的,五官更精致,更能让人激起保护欲的。
盯着屏幕里的陈瓒,余沉第一次对自己外貌的认知产生了强烈的怀疑。
“轰隆——”
天边传来一道闷雷声,转眼间,哗啦啦的雨点落了下来。
听见这声雷响,陈瓒抬起头望向窗外。
下雨了,他没带伞,但中午还要回去给外婆煎中药。
看见陈瓒突然抬头,余沉手指一颤,不小心按下了拍照键。
“咔嚓咔嚓咔嚓!”
闪光灯亮起,甚至还是连拍模式。
这动静在网吧里格外显眼,陈瓒的视线被晃了一下,他下意识眯起眼,转头望来——
视线恰好对上了正举着手机的余沉。
作者有话说:
陈瓒:???
余沉:……(平静脸)你猜我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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