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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借口


    余沉的视线死死钉在手机屏幕上,他指尖冰凉,足有半分钟都没回过神来。


    原身为什么会偷拍陈瓒?他这么做是想干什么?


    所以……难道在前世,在他毫不知情的时候,也曾被人这样暗中注视过?


    卧室的窗户没关,有冷风从纱窗的细孔中灌入,寒意激起皮肤一阵战栗。


    重生以来,余沉所经历的一切虽然于他而言不是全然熟悉,却始终没有脱离他已知的轨迹。


    直到这张照片的出现,第一次将他拽出了固有的认知。


    余沉切回相册全图,快速地划动着屏幕,想找找还有没有其他偷拍的照片。


    然而他来来回回翻了两遍,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这张照片似乎只是个多出来的意外,突兀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正当他思绪混乱时,门口处传来了钥匙拧动的细响。


    “帅帅?你在家吗?”


    何文秀的声音伴随着客厅亮起的暖光一并涌进来,余沉心脏猛地一跳,迅速按灭了手机屏幕。


    打开客厅的灯后,何文秀放下包环顾了一圈,没看见余沉的身影。


    看到餐桌上洗得干干净净的碗筷,她怔了怔。


    “……妈,我在家。”


    余沉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卧室门。


    “帅帅,这碗是你洗的吗?”何文秀惊讶地问。


    余沉听见这句问话,心里一沉,在脑中飞速想着该怎样来圆自己与原身性格显然不贴合的言行。


    这时,何文秀转过头,视线从餐桌落在余沉身上。她惊呼出声:“天呐!你身上……这,这是怎么弄的?!”


    余沉愣了愣,这才想起来自己身上还带着伤。


    受伤这种事,对他上辈子来说,几乎就是他生活里的一部分。尤其是顶罪入狱刚开始的那段时间,他每天被排挤和殴打的次数比吃饭的频率都高。


    像今天这种伤,在他眼里不算什么,随便捱一捱就过去了。


    疼痛对他来说,早已是件需独自吞咽的寻常事。所以,面对何文秀眼中的惊慌,他的第一反应是茫然。


    “我……”余沉尝试措辞,声音干涩。


    “你是不是又跟着那帮人出去打架了?!”何文秀又气又急,几步冲了过来,小心地托起他的胳膊查看伤势。


    看到那皮肉外翻的伤口,她倒抽一口凉气,眼圈瞬间就红了,拽住余沉,“走!快!妈这就带你去医院,这得赶紧找大夫处理!”


    何文秀的掌心并不柔软,手心有一点薄薄的茧子,此刻她紧紧抓着余沉的手腕,力道里带着一点无法抑制的轻颤。


    余沉还没回神,就已经被她拉着下了楼,紧接着又被塞进了出租车的后座。


    “师傅,去市医院!麻烦您尽量开快点,我们家孩子受伤了!”何文秀语速飞快。


    ……我们家孩子。


    这五个字扎进记忆最荒芜的地方,让余沉的心尖抖了抖。


    作为陈瓒时,关于父母的一切,他大多是从外婆口中拼凑得知的。


    他父母是大学同学,在学院的社团活动中对彼此一见钟情,毕业后很快就结了婚。


    起初他们的生活是幸福的,可好景不长,婚后第三年他爸出轨了自己的女同事,并且坚决要离婚。


    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母亲才发现自己怀上了他。


    他妈妈不忍心打掉这个来之不易的生命,一个孩子的到来,本该是一个三口之家的幸福开始。新生命的降临,是最纯粹最美好的宝物。


    并且他妈还对这段岌岌可危的婚姻还抱有幻想,她想着,或许生下这个孩子,丈夫就能回心转意,他们的家就能和好如初。


    然而他爸得知这个新生命的诞生后,不但没有喜悦,反而用最厌恶的语气不耐烦道:“抚养费我会正常给,但也仅此而已,别胡搅蛮缠,平时不要打扰我的生活。”


    他爸妈最后还是离了婚。


    要给孩子取名字的时候,他妈妈想了很久,给他取了一个“瓒”字。


    陈瓒。


    瓒,三玉、二石也,质地不纯的玉。


    这是一个不如设想中那样期待和爱中降临的生命,就像掺着杂质的玉石,不够受人欢迎。


    后来,在日复一日的怨恨和不得已中,他母亲患上了抑郁症,在一个晚上,当着陈瓒的面割腕自杀了。


    或许是老天都看不下去这样的事情,仅在他妈离世半年后,他爸就在旅行中出了车祸,连车带人摔下了悬崖,找到时连尸身都拼凑不全。


    这就是余沉的记忆里,关于父母的全部内容。


    陪他长大的亲人,只有年迈的外婆。


    余沉坐在后座,窗外模糊的光影落在他肩上。何文秀那几句带着颤音的追问,和她并不宽阔的背影,合成一种陌生的温度,让他有些恍惚。


    保护,是他认知里,与爱同义的词。


    余沉被外婆保护过,那是相依为命的守护,从生活缝隙里温柔透出,是他最珍惜的暖光。


    而何文秀现在给予的,是名为母亲的庇护。


    但这份温度本不属于他。


    他只是个鸠占鹊巢的外来客。


    “你这伤口有点深,需要缝几针。”医生检查完余沉的伤口后说。


    “缝针?那可以打麻药的吧?”何文秀心疼地问,这孩子从小就怕疼。


    麻药?


    余沉垂眼看着针线一点点穿过皮肉,回忆起以前受的那些伤。对那时候的他而言,能有地方治疗就已经足够幸运,麻药……那简直是如同奢侈品一样的存在。


    他沉默着任医生处理,何文秀就站在一旁,紧张柔软的目光包裹着他,让余沉动弹不得,不知该如何去应对。


    从医院出来,已经临近凌晨。


    云层压在天边,夜风里的土腥气更加湿重,让皮肤染上些湿润的痒意。


    看样子,很快就要下雨了。


    余沉望着昏黄的路灯,再次想起相册里那张偷拍的照片。


    那个视角……


    余沉皱了皱眉,打算明天再去网吧看看。


    就在这时,何文秀忽然停下了脚步。


    余沉见状,也跟着站定。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何文秀转过身,“啪”的一声脆响,她一个巴掌扇在了余沉的脸上。


    脸颊发麻,余沉彻底愣在了原地。


    这是什么情况?


    “……儿子。”何文秀的声音哽咽得厉害,打向余沉的那一巴掌更像是扇在了她自己心上,无助和绝望牵扯着她,让她心疼得简直快要裂成两半。


    “就当是妈求你了。”何文秀环抱住他的肩膀,眼泪瞬间落下来,“妈妈求你了……别跟那些人来往了,行吗?”


    何文秀紧紧环抱着他,温热的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下,烫得余沉心里一颤,眼里闪过几分复杂的情绪。


    “你爸去世之后,妈妈就只剩你了。要是你也出了什么事,妈真的……真的该活不下去了。”


    丈夫离世后,那份悲痛一直被她强行压下,只为了撑起这个家,撑到儿子长大。


    看到余沉在饭桌上细微的变化,还有余沉主动洗干净的碗筷,都让她止不住地惊喜,在心里升起几分或许儿子会逐渐改变的期待。


    可现在,余沉身上这道刺眼的伤口,不但打破了她的期待,还成了压垮她坚强外表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揭开了她内心的恐惧和后怕。


    “……”余沉没说话。


    感受着这个温暖的怀抱,他忽然察觉到,自己找到了一个绝佳的,甚至可以说是无可挑剔的理由。


    一个幡然醒悟,迷途知返的少年形象,足以掩盖和解释他所有与原身不符的言行。


    余沉缓缓抬起手,僵硬地悬在半空几秒,然后才轻轻地落在何文秀的肩膀上。


    他声音有些发闷,语调却带着令人信服的温和:


    “……妈,别哭了。”


    “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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