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局外人
风忽然加大了,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余沉听着树叶的沙沙声,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身体上传来的阵阵钝痛。
陈瓒拉住他衣袖的手还没有松开。
注意到余沉的视线,陈瓒才反应过来,松开了手:“你……”
他刚开口,就被余沉打断了。
“可以。”余沉点点头,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平,“走吧。”
这样直接了当的反应反而让陈瓒感到无措。
这人看着好好的,自己跑这一趟算怎么回事。
“嗯。”他避开对方视线,用转身掩饰自己的局促,先抬脚朝网吧的方向走去。
余沉默不作声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只剩风声做这段路程里的注脚。
风卷着叶子从脚边打旋,地上两道影子随着步伐拉长又缩短,有一搭没一搭地挨着,界限不断模糊。
就在影子即将交融的前一瞬,他们回到了网吧门口。
再度推开玻璃门,陈瓒犹豫了一秒,抵住了门,让身后的人先进来。
余沉瞥见他的动作,没吭声。
他的卫衣袖子在打斗中被划破了,很长一道血痕露出来,看得陈瓒忍不住皱起眉。然而余沉本人却不甚在意,就跟那伤口不长在自己身上一样,迈步就要往里面走。
“喂,你……”陈瓒出声喊住他,“你就在这坐着吧。”
余沉回头看过来:“怎么?”
陈瓒稍稍停顿,对他解释道:“你现在这副样子,会吓到其他人。”
余沉看了眼自己现在的模样,挑挑眉,不置可否:“哦。”
小屁孩,事还不少。
陈瓒从旁边拎过来第二把塑料凳,示意他坐下,“反正你坐在那里也是玩扫雷。”
“……你怎么知道?”
“刚才看见的,你电脑界面没关。”陈瓒没说自己在买二手教材的事情。
余沉看他几秒,没说话,直接坐了下来。
动作间,手肘不小心碰到旁边的隔板,伤痕被刮碰的感觉让他蹙了下眉,无意识地往陈瓒那边挪了挪位置。
网吧不大,柜台的占地也就更小,平时陈瓒一个人坐都稍显狭窄的地方,现在两个人挤在这里,身体难免相碰。
余沉倒没在意这点触碰,他正忙着翻阅原身手机,看能不能多了解一点原身的人际关系和相关信息。
打开相册,入目的第一张照片是几个男生挤在一起,叼着烟在对镜自拍——发型如出一辙,就是如今他这副被炮仗崩过的样子。
“……”余沉右眼皮跟着跳了跳。
他强忍着又往前翻了几张,看见了摆在一排的空烟盒,还有成箱堆着的酒瓶,几个竖起的中指在上方聚集在一起,看起来仿佛是在明晃晃地嘲讽屏幕前的余沉。
再一看拍摄时间,全部是凌晨两三点拍摄的。
这时,屏幕上弹出消息栏,一个备注是【航哥】的人给他发来了一条消息:
【上次给你派的活干的不错。后天晚上六点,去五中门口堵个人。】
余沉脑袋有点疼,眉心皱得越来越深。这原身不仅审美堪忧,看来麻烦事也不少。
而他今天下午在何文秀面前那副勉强算得上“乖顺”的表现,与手机里记录的生活轨迹截然不同。
……会不会已经引起了何文秀的怀疑?
待会回去之后他该怎么控制自己的言行举止?
余沉正思索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什么东西被打开的声音,将他的思绪引了过去。
他转过头,看见陈瓒手里拿着个装满各色糖果的铁盒。
这是陈瓒早上出门时,邻居张大爷塞进他包里的。张大爷说自己儿子要结婚了,给每户邻居都送份喜糖沾沾喜气。
陈瓒今天还没有吃晚饭,胃有点不舒服,打算先含块糖垫垫。
他挑出块草莓味的硬糖,刚要撕开包装,就察觉到身旁有一道视线投了过来。
陈瓒侧过头,对上余沉的目光。
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忽然回想起,这人早上似乎就是因为低血糖晕倒的。再结合对方此刻苍白的脸色和身上的伤……
陈瓒皱紧了眉毛,他不会再晕倒吧?再一再二不再三,一天救三次,这超出了他所能接受的麻烦上限。
出于防患于未然的考虑,陈瓒从盒子里挑出块椰子糖递了过去:“你要吗?”
陈瓒表情上看不出任何异样,语气也平静,心里却清楚:他最不喜欢的就是椰子味。
正好让这人给自己解决一下。
余沉刚想说不,但看见了包装上标注的口味:“……”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陈瓒一眼。
陈瓒脸上找不出任何破绽,看起来这只是一次纯粹的慷慨分享。
余沉心里冒出些复杂的情绪。
他早已记不清自己十七岁时具体是什么模样,此刻看着陈瓒这副一本正经地把不喜欢的东西推出去的样子,他忽然有了种陌生又清晰的实感。
“我不吃这个味道。”余沉看着他,淡淡开口。
陈瓒一愣:“……那你想要什么?”
余沉停顿片刻,垂下眼,从陈瓒手心里将那枚没来得及打开的草莓糖拿了过来。
“谢了。”他用舌尖抵住那粒糖块,声音有些发闷。
他动作太快也太自然,陈瓒根本没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余沉早已将目光移回了手机。
余沉胳膊上的血痕还没结痂,那伤口的深度看着令人触目惊心。
陈瓒看着他的伤口,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问他需不需要去诊所包扎一下。
毕竟他们完全不熟,没必要干涉太多。
这时,余沉不知道在手机上看见了什么,表情看着有点烦躁,伸手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某处忽然反射出一道细微的亮光。陈瓒这才注意到,这人右耳上居然有个黑色的耳钉。
他盯着余沉的侧脸看了片刻,发现如果忽略掉这身一言难尽的造型,这个人的五官……貌似长得还不错?
胃部再次隐隐抽痛,陈瓒收回目光,从糖盒里另挑了一颗糖含住,将注意力重新投回眼前的习题册上。
尽管身边坐着一个不算熟悉的人,听着对方清浅的呼吸声,陈瓒却并未感到太多不自在。
时间悄然流逝,除了偶尔需要帮新来的客人开机,其他时间内陈瓒都在默默做题。
晚上十点,陈瓒下班的时间到了。
他将纸笔收进包里,想着一会该如何开口。
之前说要对方带自己回家取钱,其实是一时情急的托词。
因为面对余沉的问话,他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会跑出去帮余沉这一次。
“走吧。”余沉却早已站起身,像是看出了陈瓒的犹豫,“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
哪怕对方,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就是他自己。
何文秀的家离网吧比较远,他们拦了一辆出租车。
而鉴于余沉此刻身无分文的情况,车费自然还是陈瓒垫付的。
跟司机报完地址,余沉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与他记忆中七年前的连城渐渐重叠,他沉默着,尝试将余沉这个新身份安放进这片熟悉的土地。
浓稠夜色里,出租车停在路口,路边的花坛里偶尔传来几声猫叫。
陈瓒跟在余沉身后,打量着周遭的环境。
站在单元门前,他喊住余沉:“我就不上去了,在楼下等你吧。”
陈瓒脑中闪过了今早在医院看见的,何文秀着急担忧的面孔。
余沉现在带伤回来,作为母亲,她肯定会质问发生了什么。
或许会吵架,或许也只是担心地询问。
陈瓒没有太多和父母相处的经历,也想象不出来,更不知道看见别人和父母相处的时候,作为一个格格不入的陌生人应该说什么做什么。
在楼下等待,拿到钱后直接离开,是最简单也最体面的选择。
“……好。”余沉看了他一眼,独自转身上楼。
脚步落下,声控灯盏盏亮起,站在门前,余沉从兜里拿出钥匙看了一会,随后将它插进了锁孔。
门开的瞬间,温暖的气息和食物的清香涌出,与门外清冷的夜风形成鲜明对比。
但屋内漆黑一片,家里没有人。
何文秀还没有回来。
余沉看着空荡的屋子,松了口气。
他走进原身的卧室,拿起白天时穿的那件外套,从衣服口袋里翻出了钱包。粗略数了一下,然后把所有纸币都拿了出来,揣进了兜里。
或许是快要下雨的原因,夜风越来越凛冽,带着雨前的湿冷。吹到人身上,居然有了刺骨的感觉。
余沉走出单元门,看见陈瓒站在避风的角落里,低着头,正小幅度地跺着脚取暖。
“你怎么拿了这么多?”见他走过来,陈瓒留意到纸币的数量,愣了愣。
余沉手里的钱显然不止说好的数目。
“你今天从医院回来后,网吧老板扣你工资了吗?”余沉坦然地问。
在他记忆里,那个老板抠门到了极致,恨不得一瓶矿泉水都能卖出十块的利润,遇见离岗这种事,不可能不扣陈瓒的钱。
听见这句问话,陈瓒怔住了,不知道余沉是怎么猜到的。
看见他的表情,余沉了然道:“多出来的,就当是补你被扣的工资。”
说完,他摆摆手,不再看陈瓒,转身径自离开。
余沉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原身手机相册里的那些照片,他还没有看完。
余沉想趁着何文秀没回家,再多了解原身之前的生活,这样他露馅的风险就会降低。
身上因打架带来的伤口还在作痛,他沉默地坐在床边,捏了捏自己的鼻梁,难掩眼底的疲色。
突如其来的重生,陌生的身份,不熟悉的亲人,还有……意料之外的另一个自己。
坐在黑暗中,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在余沉脑中浮现:如果他彻底死在了那场拳赛里,是不是会比现在更轻松一点?
指尖滑动,屏幕再度亮起。
当下一张照片映入眼帘时,余沉所有思绪瞬间冻结,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张明显是偷拍视角的照片,像素不高,却清晰捕捉到了少年低头看书的侧影。
余沉一眼就认出了照片中的人。
是陈瓒。
作者有话说:
陈瓒:把不喜欢吃的东西偷偷塞给他,他肯定猜不到
余沉:……?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