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纪念出生这件事
驾驶位侧面车窗贴了防窥膜,但正中大块挡风玻璃没有遮挡,外面一旦有人路过,很容易能够看到里面。
连云滋尴尬到快把脑袋戳进方向盘的空隙中去,虽然打死不愿意承认,但他刚才确实说了,说:“——等我开到别的地方……再,再做。”
做什么,没明说,现在还可以抵赖吗?装作是别的。陈吉从背后抱着他,脸温热地贴上他的肩背,其实没想到他宽容的底线竟然能到那种地步。
连云滋多么怕被人看,但如果陈吉真的提要求在车上,难道他真的会同意?但前提肯定也是不能在有熟人出没的地方这样做。
还好有阿祥的打岔,两人默契地将这尴尬事揭过,重新说回生日。
离开福利院后,连云滋其实都不过生日。读大学的时候甚至隐隐有些烦这一天。
同学好心,舍友好心,不知道上哪儿得知他身份证上生日,送来祝福或礼物,他不擅长收受好意,被给予惊喜,最开始都愣住,不知作何反应。
对他来说,出生这件事好像没什么可纪念,前来祝贺的人都不知情,使他出生的两个人早已不在,在这一天,想起这个,很难叫人无负担地愉快起来。
但陈吉是就算自己生日,也要分大半蛋糕给连云滋的人。
他什么都知道,也一直坚持给连云滋过生日,认为只要创造的记忆足够愉快,就能将不幸的过去渐渐淡忘。福利院资源有限,他整个暑假都在想办法,去捡空瓶子废纸箱换钱,在学校旁边的甜品店买小小的杯子蛋糕,求老板送自己一根火柴和蜡烛。
那时候还不流行更健康的动物奶油,他只觉得蛋糕小,颜色假白,上面的裱花更俗艳,外皮一层类似风干的僵硬,和连云滋一点不相称。
他当时想,等长大了,要买够大的,够好的,像广告单上看过的那种红丝绒蛋糕、黑森林巧克力、青绿如茵茵草地的抹茶款……
现在,有了点积蓄,又有智能手机,搜索发现流行的甜品款式更是层出不穷,令人眼花缭乱,但想象不出究竟什么味道。
想来想去,为了控制口感质量,他决定自己做,以后都给连云滋做。
连云滋放低声音,让陈吉松开手臂,先放自己坐到旁边吃蛋糕。
“什么蛋糕?哪家的呀?”他扯开话题,转移注意,陈吉终于把胳膊从他身前抽回,让他起来,跨过中央扶手到副驾去。
“我做的啊。”
陈吉轻描淡写,看着连云滋小心地打开盒子,露出里面完好无损的半球体,讶异地抬头望自己。
“这么厉害,怎么学的啊,甜点大师。”
“跟我哥学的。”
“那我尝尝看。”
“等一下,先点蜡烛。”
还是在坚持一种小孩子的庆生仪式,连云滋不知道自己脸上有淡淡的笑泄露出来,顺从地将盒子交出去,放在扶手上。
蛋糕是四寸,两个人吃刚好,本来陈吉计划也叫陈予封一起,可是哥说最近找了新工作,一时走不开。两人坐在车里,阿祥跳上连云滋膝头,吐着舌头看他被按着戴上生日帽。
蜡烛是一个2,一个4,被小心地点燃了,陈吉双手捧起来,让人不用弯腰去吹,连云滋没有许愿,只看着陈吉说:“谢谢。”
他鼓起腮帮子,吹熄火烛的一刹那,陈吉好像看到13岁,14岁,15岁到17岁的连云滋,一张脸从少年到青年,一样的动作,神情都无大改变,像初春依然覆盖薄冰的河,睫毛掩盖眼神,脸颊冰冷细白,被灼灼的火光炙烤,映照,等待引发一场凌汛——
“笃笃!”
耳边车窗玻璃忽然响起敲击声,将两人从渐渐封闭的小世界中惊醒,车前又有人路过,是连云滋的同事,瞧见里边人在吹蜡烛,自来熟地来敲车窗,等摇下一半后说:
“过生日还加班啊?要不要这么卷?”
那人调侃完,转向陈吉,礼貌地简单地招呼:“弟弟来啦。”陈吉歪头看他,表情不算高兴,可也回以点头,分注意力给他三秒钟,重又转而去专心地盯连云滋忐忑不安的脸。
总有一天瞒不住。
连云滋在想,本来热恋与理性天然地不相容,陈吉又是一切感情优先,可他还想帮陈吉维护好这段兼职,不要让闲言碎语影响这融入社会的难得机会。
他自己也怕,自小他对外界的一切不信任,担心意外的伤害突然发生,总认为让外人知道得越少,他与陈吉的小天地就会越安全。
可陈吉不这么想,相反地,他认为,报社的工作占据了连云滋太多精力,如果他们的关系,在连云滋最主要工作生活的场所都不为人所知,那么以后,想要结束、抽身当然更容易。
于是他很急,急于用其他标签将自己身份中明显可见“不正常”的地方覆盖掉。
摄影,画画,看起来成效都好慢,账号要出爆款更是要看运气。虽然每天有进账,但他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拿得出手,变成可以用来介绍自己的第一条目,而不让一般人一听就觉得是不务正业。
考驾照倒是很快,他每个科目一次通过,不到两个月,有了驾照,开始每天接送连云滋上下班,让人在早晚高峰堵车时也能放平座椅补一觉。
他给车里买了很多靠枕、薄厚适中小毯子,玩偶也放了几只,原本光秃秃无装饰的皮质座椅被各种毛绒绒之物包围起来,观感从蛮高端变成好舒适。
不仅是车,连云滋也被他装饰起来,进入深秋、初冬,陈吉给他买羊羔绒的外套,带毛线球的帽子围巾,走起路来晃来晃去,从背后看,都不像连云滋,一点不成熟,不冷酷。
陈吉对连云滋的照顾越来越细致,渗透生活方方面面。相应的,索取也越来越多,早也索求,晚也索要,尤其是周末,只要不上班,可以从早到晚,让连云滋腰酸背痛睡不着,第二天也只能躺在床上看看书,或者刷一下手机。
太粘人,其实就是觉得不安全,连云滋想让陈吉心里踏实点,想了很多办法,予取予求试过了,可换来的是变本加厉地要;好言相劝试过了,可是说得多了,陈吉用以退为进策略,退一步,事后要更进三步来偿还。
元旦小长假,连云滋前两天几乎都没下床,第三天实在受不了了,说再这样自己要一个人去车里睡,陈吉才急急忙忙哄他,给他放热水泡澡,附赠手脚绝对老实的腰腿部按摩。
连云滋精神消耗太多,呵欠连天,在浴缸里就睡着,吹头发时被轰轰的热风声吵醒一次,被搬到床上后又立刻睡过去,梦中都是陈吉在喊他,要再来一次。
一觉睡到傍晚,醒来时陈吉不在卧室里,他拿手机看监控,见人正在厨房忙。
还是浑身酸软,不想动,他躺着刷了一会儿手机,看看同城发生什么事,睡眠昼夜颠倒了,刚醒来大脑还有点懵,麻木地一条条视频刷过去,感觉十分乏味,下一秒却好像看见陈吉的脸。
“?”
他动动手指,把上一条视频划回来,一对情侣博主拍的vlog,记录两人在塘城拍情侣写真的一天。
视频中,给他们拍照的摄影师时有出镜,大部分时候脸上打了码,但有几帧,一瞬间出现真容,不知博主是有意无意,评论区里也有人注意到,说摄影师看起来不赖,问他在平台上有没账号。
下面,有几个热心人回复她,@了一个账号。
ID昵称叫“吉人”。
第92章 吉人
点进账号主页前,连云滋犹豫了,不知道会看见什么,打心底是害怕的感觉。
大数据的推送精准,同事里有在做自媒体账号的,平时也容易被认识的人刷到,一般大家在网络世界见到熟悉面孔,出于八卦心理,第一反应大多是兴奋,感到新鲜,能看到熟人背后的另外一面。
可是如果告诉连云滋,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陈吉也有对他隐瞒的“另外一面”,他第一反应是很难接受。
两个人每天在一起,只要不是睡觉,或者有事情忙,都总是很多话说,还有什么是陈吉没有,或者不能对他说的呢?
“吉人”的头像、主页背景,都是一簇燃烧的火焰。
看上去眼熟,连云滋想起来了,好像是哪天一起去夜市,陈吉对着烧烤摊的明火照了半天。夜市嘈杂、混乱,垃圾乱丢,可这一簇火纯净,在漆黑的背景前烧出橙红的透明感。
账号有摄影师认证,简介只放了邮箱与所在地,粉丝数1.2万 ,转赞评有30万,可以算是小有所成,连云滋沉沉思索,准备点开置顶视频看看,卧室门却突然打开,他手一抖,按熄屏幕塞到被子下面。
陈吉端着餐盘进来,上面盛了好几样,因为注意着各种碗碗罐罐,没察觉到连云滋猛然一个掩藏的动作。
“你想喝粥,还是吃面?”
陈吉到床边,把床上小桌支好,自己把围裙解了,叠起来放一边,餐盘里是番茄牛肉面,小米山药粥,菠菜蛋花汤,切块香橙,鲜红、明黄、深绿,色泽鲜艳,勾引食欲。
但连云滋心不在焉,随手一指,要喝粥,陈吉还是拿小碗,给他分一小半面,剩下的自己捧起来吃。
这种家常菜,陈吉是在山里跟老人学的,食材要新鲜,调味全凭手感。他也知道自己前两天做得太狠了,不晓得连云滋这时候不是还有情绪,仔细观察脸色,见人接过小碗吃面,吃一口,呆住了没再动。
难道失手了,做得不好吃?
他凑上前伸筷子,从连云滋的小碗里夹一块番茄,仔细嚼了,感觉还行,不失平时水准,那一定是还有情绪,摆明了在这里不高兴。
“对不起,这一周都不做了。”
他也没说做什么,有特意含糊其辞的嫌疑,但态度好在低眉顺眼,用老实反省的语气做出检讨,表明态度,可连云滋在意的点其实已经从这件事上移走,听到这话,只是不解地抬头看他一眼。
“不能再多了。”
陈吉声明道。其实一周也不知能否坚持到底,只是为了哄好人,现在先是这样说。
“嗯。”连云滋答应着,都不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假装正常,把脸埋进碗里去喝粥。
第二天要上班,连云滋晚上还是正常上床睡觉,不过今天,他拒绝陈吉抱他睡,说腰太痛,需要很大的躺平的空间。
陈吉自知理亏,给他腰下垫了枕头,自觉地往床边移,让他能够舒展肢体。
但不知道是白天睡太久还是心里有事惦记,连云滋夜里又失眠,也不能翻来覆去,影响同床的人睡眠。
竟然已经是万粉博主……
可是为什么一点没跟自己透露呢?
上班的时候,他有时会看监控,陈吉确实经常不在家,没想到是去发展“摄影事业”了。干这种自由职业,赚各种不同的客户的钱,很辛苦吗?陈吉又不大爱说话,不知道遇没遇到过难缠的甲方。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没告诉自己呢?为什么一点也不说!
其实有什么问题,是可以直接问陈吉,但为人十分通情达理的连云滋这回莫名在意自己没被主动告知这件事。
好像陈吉从来是个对他敞开大门,一览无余的房间,某一天突然发现还有个后院,后院里奇花异草别有洞天,可是入口是故意地对自己隐藏了。
他不高兴,感到被排除在外,睁着眼睛到十二点多,直到确定陈吉已经睡着,轻轻地把人手臂从腰间拿开,小心翼翼转身,手机亮度调最低,继续看“吉人”的主页。
置顶的视频有两个,分别是两对情侣写真的拍摄花絮,一个是在春天,一个是盛夏,取景地游人都不很多,是要在市内用心寻找才能发现的景致。
钟楼背面的六月雪,城墙遗迹外人迹罕至的野草地,老城区石板路边上世纪装修风格的沿街店铺……
也许整体看上去平平无奇,但找好角度,被取景框剪裁成片,美的意蕴魔力般显现,让作为前景的人像更加清晰,被氛围沾染上不同风格的美的质感。
同样的物体,同样的对象,观看的方式不同,美与普通的差异竟如同天堑。
视频明显是精剪过,配了字幕和部分特效。陈吉只有声音出镜,连云滋没戴耳机,只读字幕,也能看出摄影师调遣得游刃有余,被拍的情侣情绪饱满,肢体语言松弛,路上买了零食小吃,还分给摄影师一份吃。
评论有几千条,一页页看下来,大部分是赞美两位客户的颜值与般配,也有许多夸摄影师审美超好,说摄影师好像拍情侣特别擅长。
更有前客户现身说法,讲真的很神,几个月前跟前男友约过这位帅哥拍照,怎么拍都没感觉,不好看,没过多久果然发现男友脚踩n条船,前几天又和现男友去拍,明显好太多,这帅哥的镜头简直是真爱试金石,想测试一把的都去塘城找他拍照。
置顶的两条视频数据最好,赞收都上千,连云滋继续往下刷,看其他作品质量其实也不赖。
剪辑软件或许可以速成,可是所谓网感呢?连云滋自觉没什么幽默感,陈吉更是从小总一本正经,看着视频里时而蹦出的大头特效与花字,他又陷入沉思。
这账号真是陈吉一个人运营的吗?
他反复看所有的作品与评论,早上都不想去上班,恨不得全职在家研究陈吉的账号。
当然,只是想想而已,吃过早饭,陈吉按时送他去报社,看他没精神,跑下车买了咖啡让他上楼喝。
“怎么这么累?昨晚没睡好?”陈吉把热拿铁塞进他手里,帽子拉拉好,跟他说暖宝宝放在他包里,午睡的时候可以隔着袜子贴脚底。
可连云滋越看他殷勤,越是有种想赌气的冲动。昨天,通过半个晚上的研究,他发现“吉人”在作品与评论里好多次和一个叫@小居思不思的博主有互动,顺藤摸瓜点进人家的账号,发现是个女生,最近在更新的视频作品是挑战了解100个自由职业者故事系列。
来到工位,连云滋开电脑,注册了个新账号,立刻去私信“吉人”,说想约拍,问能不能给介绍一下,看看价目表什么的。
陈吉这会儿应该是在开车,可对面回复很快,问:“你是小号吗?”
连云滋:“……”
警惕心还挺高,但对着可能是陈吉的人,连云滋没办法讲滴水不漏的谎话,他没再编瞎话解释什么,搁下手机,逼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去填下周的选题表。
可到了中午,在食堂吃饭,他还是没按捺住,借了同事小谢的账号,又去问约拍的事,这回对面表现出热情,给他详细介绍了几种套餐,说可以先发来中意的样片,加微信聊聊喜欢的风格。
虽然只有文字与表情包,也看得出来语气很亲切,不像陈吉的性格,大胆地联想,倒挺像那个“小居”的风格。
但给出的微信号,确实是陈吉本人的。
第93章 人生的焦点
下午,单秀丽给连云滋打电话,叫他晚上来家里吃饭。
4月的时候,刚刚把陈吉找回来,连云滋给单秀丽发过一条短信,简单地说明原委,汇报平安的消息。
那段时间,单秀丽的女儿程小满不知什么原因不愿意上学,为了亲生的孩子,女人自顾不暇,听说多年前照顾过的“儿子”活过来,没有多余的精力震惊、狂喜,只是打电话来,客套说有空叫他们两个来家里吃饭。
现在,不知道问题是已经解决还是更严重。连云滋给陈吉打电话,说今晚不要做饭,一起去单妈妈家,你回来之后还没有见过她和小满。
陈吉人好像在外面,冬季的风对着话筒鼓噪,他对连云滋的安排没有异议,还问:“上门需要带东西吗?我去接你,顺便到超市买。”
连云滋又敏锐地捕捉到他不知何时增长的一点人情世故的常识,心里不知道哪里被拨动一下。
“不用,你在二楼儿童房找找,橱柜里面第三层,有我之前给程小满买的乐高,一直没机会带给她,这回刚好。”
陈吉答应了,说,我回去找找。
连云滋安静几秒钟,问:“你在外面?哪里,干什么?”
他不常用类似质问的语气对陈吉说话,可陈吉回答很自然:“钟楼这边,在拍照。”
“天冷了,不要站在风里吹。”
“嗯。一会儿就回去了。”
连云滋挂了电话,又去写选题价值,一张表填了大半天填不好。
陈吉与程小满第一次见面,莫名其妙很能玩到一起。
单秀丽非常热情,还是准备了丰盛的四菜一汤,程闵不回家,还差一锅莲藕排骨,需要再炖一会儿才上桌。
但是迎接两人进屋后,看着陈吉把整套乐高递给小孩,她表现得不喜欢,说程小满不爱读书,就爱些有的没的,以后不知道考不考得起高中。
“她才读四年级,玩玩没什么的。”连云滋摸摸女孩子的羊角辫,对她友好地笑。
面对连云滋,单秀丽的语气就变得弱下来,说“我看人家专家说,四年级是分水岭……云滋这么大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稳坐全班第一啦?”
连云滋并不想回忆自己四年级时的事,陈吉过来揽着他,说饿了,什么时候开饭?
单秀丽现在看陈吉,要费力地仰着头,这孩子也长太高了,如果不是五官基本没变,神情也一样的冷硬不随和,都难想象这就是几年前那个瘦胳膊瘦腿跟着连云滋到处跑的小鬼。
有了女儿后,在觉得程小满古怪、难搞,陷入无法消解的苦恼中时,她也无数次地想起过陈吉。
可陈吉至少对连云滋言听计从,极大地降低管理难度,程小满也喜欢连云滋,但毕竟榜样不是日日树立眼前,单秀丽非常担心,无法“修理”自己的女儿,让她一意孤行地长歪,长偏,将来变成个只能啃老的小废物。
现在,四年级第一学期已过大半,孩子仍然三天两头不愿去学校,单秀丽对连云滋说,自己实在管不了,请他来管教。
莲藕排骨终于炖好,单秀丽殷勤地给客人盛饭,陈吉挨着连云滋坐,喝汤前给他仔细地挽毛衣袖子。
单秀丽本来想得很好,让连云滋在餐桌上再“点化点化”小孩,指点一下功课,让她知道这个年龄要努力,不能躺平,将来才能过上好的生活。
可她每次用期待的目光看向连云滋,都被另一道更明显的视线干扰。
她其实都不想要程小满与陈吉见面,潜意识中她都觉得这两个孩子相似,魔丸见到同类更要魔力大增,知道曾经照顾过的孩子“死而复生”,当然下意识是欣悦,还要四面八方拜,感谢各路神仙保佑。
但也到今天,才下决心请人一起到家来。
陈吉长大了,变了也没变,一个孩子有直白不掩饰的感情,可能叫人觉得他纯真、可爱,但一个大高个的成年人再做出这样的表情,比谁都专注地看另一个同龄的成年人,让人一看觉得很恐怖。
吃完饭,连云滋还没依照孩子妈的要求,继续做些“点化”的努力,程小满已经拉着陈吉去客厅,打开乐高的包装,取出说明书,用手指着一行行读。
陈吉一半在看孩子,一半在看被单秀丽留在餐厅念叨的连云滋,直到程小满拉他的袖子,让他“别看了,你回家不是有的看吗?”
连云滋送的是乐高的艺术画系列,是在画框里搭,几乎是平铺,成品也不太占地方,但是色彩很漂亮,许多种不同明度的黄,程小满喜欢动手,喜欢画画,对这礼物爱不释手。
陈吉和她一起拼,两人配合很默契,画框、底色,一人拼出三朵向日葵的花盘,快一个小时过去,单秀丽打断他们的游戏,说云滋哥哥和你说话,不要光顾着玩。
专注的过程被打断,程小满哭闹一会儿,被连云滋带去卧室里擦眼泪。
两个男生,一个小女孩在房间里,连云滋让陈吉把门敞开着,程小满却不要,紧紧关上卧室门还扭了锁扣。
连云滋没有先问小孩为什么不愿意上学,只是说,向日葵喜欢吗?现在还在上绘画班吗?陈吉也会画画可好了,以后可以来我家,让他跟你一起玩。
程小满不说话,坐在拱形蚊帐下的儿童床上抠手指,过了好一会儿,讲:“上学没意思,我不知道做那些题和考试到底有什么意思。”
她知道连云滋上学上得很好,但过去她一点都不羡慕连云滋,总觉得这哥哥温文尔雅稳定的情绪下面有种淡淡的心死的气质。
可今天好像不一样。
虽然也疲惫,也明显有什么心事,可是由里到外很放松,好像活过来,有焦点,像一缕轻易能够飘散的云中倏尔透出一道金光。
程小满感到震撼,小小的心不明所以,但看看陈吉,好像明白什么,陈吉紧紧挨着连云滋,手随意又刻意地搭在人肩头,对她说:“上学没意思?只要还有觉得有有意思的事就行。”
人生需要焦点,哪怕有一个也好,日常中能拯救人于空虚,关键时刻还可以救命。
她呆呆地看陈吉,手里还握着一角向日葵的叶子,不禁想,什么事情有意思呢?搭积木,画画,还有看到别人很幸福,好像挺有意思。
晚上八点,连云滋和陈吉要告别回家,程小满把陈吉拉到一边单独说话,说好羡慕你,哥哥,你和小连哥哥很幸福。
陈吉学连云滋的样子,摸摸她的羊角辫,说嗯,这个要点运气,也要使劲争取,不能太早放弃才行。
接近年底,新闻部还有一笔团建的经费没花掉,在人事的提醒下,付桐兴致勃勃要组织部门聚餐,把地方定在离社20公里的农家乐。
因为是公费的团建,按理说,不可以捎带上非正式员工,兼职的也不行。
连云滋很守纪律,陈吉也理解,没有非要跟着去。团建是下午下班后开始,一个部门的人早早结束工作,锁了门,打了三辆车去订好的饭店,连云滋给陈吉报备了吃饭的地点,约好三个小时后来接。
但进了包厢,发现分管部门的吴总介绍来的实习生竟然也在,是一个高挑的女生,也是A大毕业,正坐在靠门口的位置。
按照所谓餐桌礼仪,年轻人确实要坐在离上菜口最近的地方。而全部门其他的人,再按年龄排,最年轻的就是连云滋。
第94章 我男朋友在外面
最近,付桐想让连云滋去做婚恋主题的深度报道。
这也算是一个社会热点,但要写好不容易。部门里新来的实习生小孟,吴总介绍来朋友家的小孩,毕业设计计划做的纪录片主题也是这个。
吴总特意嘱咐,要找个有耐心的记者老师带她,多多指导,孩子明年要毕业,可能直接招进来做记者,面试要看作品集,有余力就帮她打磨打磨。
因为算得上是校友,付桐理所应当把女生安排给连云滋带,让他带着新人从报选题开始熟悉做新闻的全流程。
吴总对付桐的安排也满意,对连云滋说:“你们都是,学长学妹,明年她毕业,你对学校的什么节点,要什么材料,还有明年校招笔试怎么准备的更清楚,请你不吝赐教!来,你就坐她旁边。”
女生有礼貌,站起来对各位前辈打招呼,等待全部人都落座。
连云滋不知道自己在饭桌上还能教人家什么,刚坐下都觉得尴尬。吴总爱喝点酒,每次聚会付桐都记得自己从家带点儿,不从团建费里划酒钱。
领导爱喝,下属多少得喝点,从聚餐开始,大概隔十几分钟全桌要敬一轮酒,只有小谢坚持喝果汁,轮到她时吴总不高兴,说都是文人,一点儿不喝不像话,不喝怎么写好文章?
小谢被烦得没办法,只想早点结束回家睡觉,最后偷梁换柱,换了葡萄汁,跟已经几两下肚的吴总说这是红酒,然后一口全喝干。
但到了连云滋这里,没那么好糊弄,吴总说要小孟见世面,虽然不会喝,但可以师父代代劳,一大桌子人看着,付桐打圆场也来不及,连云滋没多说什么,让喝多少喝多少。
之后几轮也是如此,小孟看他眼白都染上红色,开始坐立不安,问他真能喝吗?要不别喝了吧。
付桐带的酒质量真不错,喝了只是头重脚轻地飘飘然,不会晕得想吐,连云滋从胃到喉咙热起来,一点不容忽视的郁闷与怀疑被暂时麻痹。
这些天,他已经利用上厕所、摸鱼时间见缝插针仔细翻完了“小居”的账号,还有新发现,陈吉几个月前铺了一画室的鸟,竟然是通过她牵线,给一本科普书供的稿件。
而且这本书,12月已经出版了。
他感到恍惚,不可思议,之前一直担心陈吉找不到出路,在社会中得不到合适的位置,没想到不知道认识了什么人,连出版的资源都搭上,其间发生了什么事,有没有受骗,怎么陈吉一点也没跟自己说?
当然,也是有看见成绩的高兴,但失落亦是突如其来,他不了解整个儿的陈吉,而且竟然陈吉也没有要他完全了解的意愿,故意地隐藏,不知还要藏到哪一天。
既然陈吉不打算告诉他,他也没有主动问。
很多道理讲起来其实都懂:即便最亲近的人,也要给彼此留一定的空间。
这空间里,就包括“小居”究竟是谁的疑问,连云滋自己默默消化了,将情绪浓缩成一粒种子,皱皱巴巴地卡在胸口。
喝点酒,食道就火烧火燎,热得忘记它还卡在那里。
餐桌上,付桐在和领导推杯换盏,几位大哥勾肩搭背出去挑待会儿要杀的土鸡,小孟紧张兮兮地看他,手里举一杯老酸奶,随时准备往前递。
好多人啊,陈吉呢?陈吉在哪儿?他摸出来手机,解锁了给置顶的人发消息,问你在哪怎么看不见你?对面是秒回:“我在门口,出大门右拐,就在车里。”
他哦了一声,站起来,要往外走,同事一把拉住他,问:“去哪儿?喝多啦?那儿不是有沙发吗去睡会儿走的时候再叫你!”
连云滋有礼貌,轻轻拉开人家的手,说:“不了,谢谢,我男朋友在外面。”
“你,你什么?”同事也喝得有点多,用手指抠抠耳朵眼,摇摇头,自言自语,“幻听了。”
一群人里,除了吴总,还是付桐酒量最好,又是个小领导,要对全桌的员工负责任,见连云滋要走,赶紧追上来,对滴酒未沾最清醒的小孟问:“他咋啦?要回家?”
小孟迷茫地摇头又点头:“好像说什么朋友在外面。”
“在外面,要打招呼?还是来接他?这才几点,菜还没上完呐!”
小孟当然也不知什么情况,看着付桐护着连云滋出去,自己拿了老酸奶默默跟上。按理说,今晚连云滋有好几杯是替她喝的,人现在有点喝懵了,自己没有一点表示,显得太不懂事。
出了包厢,砭人肌骨的冷风扑面而来,被酒精催热的人觉不出冷,慢慢穿过水泥铺的院子,从一片咕咕嘎嘎声音里迈向摇曳红灯笼的大门,拐出去走了段路,瞧见停车的地方,有个人穿着大衣,靠在连云滋的车头等着。
那是……
看见这边三人的身影,那人快步地近前来,腿长肩宽,身形高大,在地面上拉出的影子都有种利落的美感。
“哦……小陈啊!那是来接他的。”付桐颇放心地道了一句,小孟意识到师父马上要被接走,赶忙把一直捏在手里的酸奶塞给连云滋,说:“连老师,今天感谢您照顾!您拿这个,回去解解酒。”
连云滋反应慢半拍,低头看看手里被塞进来的罐子,思索了一下,抬眼对着小姑娘笑笑,刚好被行至眼前的陈吉看个正着。
“小陈啊……你来了,人就交给——”
付桐话没说完,连云滋先把一直被他虚抓着的手臂抽走,往前半步撞在陈吉身上,眼睛闭着,在人外套上自然地摸来摸去,找到口袋,把酸奶投放进去。
然后很紧地搂这人的脖子,头抵在颈窝处使劲顶,说:“你!为什么不老实?”
“怎么喝多了?”
陈吉不悦地低声问一句,扫视一眼年轻的女生、脸色微微醺然的付桐,用力搂紧连云滋的腰,用大衣把人裹进去,转身时低头尝了尝他的嘴巴。
好浓的酒味。
付桐:“……”
小孟:“……”
今天晚上,陈吉早就到了,在这里等了一个多小时,车内空调一直烘着,好让连云滋一进来就能很暖和。
等连云滋是他心甘情愿的事,多久都无所谓,可是到了吃完饭,总得还给他一个跟去上班时一样好好的连云滋。
所以接到人,他是生气的,非常不喜欢那些人把连云滋搞成这样,更讨厌连云滋不再理智与冷静的样子被被人看见。
还要对女生笑,笑得那么不克制,不知道自己很好看。
他打开副驾车门,先把酸奶丢进垃圾桶,接着想把人往座位上放,可是喝了点酒,变成连云滋来粘他,身体已经在副驾,还搂着脖子不松手。
陈吉拍他背,拍他屁/股,又不敢使劲掰他的手,好不容易挠痒让人松开了,关上门,自己转到另一边上车,见对方又轻而易举跨过中央扶手爬过来,往他腿上坐,面对面举高临下看他。
“你!为什么不老实?”
连云滋语气加重,又重复一遍,眼神说不上很清醒,口齿却很清晰,陈吉不知道他何出此言,只察觉他实在很烫,手、脸、脖子,贴在哪里都传导令人躁动的热力。
腿还这样沉沉地压挤着,呼吸很近,已经是危险的姿势与距离。
“我,怎么不老实?”
陈吉紧紧盯着连云滋讨伐般微微愠怒的表情,嘴上很老实地反问着,手却更诚实地搭上怀里人的后腰,腰侧捏几下,又去按/腰椎。
作者有话说:
到底写了啥了审核不过(震惊)
第95章 车上发生的事
连云滋感到不满足,眯着眼睛看陈吉,好像很近,又时而很远。
他下意识想,远是不可接受的,用了一点力去捏陈吉的脸,一张俊脸在手下变形,目光还是沉沉的,自动锁定对视,连云滋感受到手掌下头骨的坚硬,沉默半晌,说:“你长大了。”
小时候,他对陈吉的一切多么了如指掌。每天在学校上哪些课,几点放学,老师都是什么性格、对学生好不好……班级里有胆敢挑衅陈吉的小鬼,连云滋都比班主任更先知道。
长大后,他自己说要帮陈吉想出路,找合适的工作,可是这么长时间,也只是有了这么一个做报社签约摄影师的机会,
谁都知道,新闻行业日薄西山,赚得不多,吃苦不少,这还只是兼职,最基础的福利与收入保障也没有。
但是拍写真呢?那天他看价目表,问了排期时间,生意是很火爆,都已经排到明年春天。
他问陈吉:“长大了。我还能帮你什么?”
他总是在问这一句话,对熟悉或偶遇的每一个人。好像不做正确的事,不孜孜以求地救人于水火,他就一直很惶恐,认为没达到自己做人的标准。
如果这时候,陈吉对他说:“不需要你帮什么。”
他被酒精麻痹一半的大脑预想到了这个答案,看到陈吉的脸变得更加模糊,糊到看不清了,茫然地眨眼,闪出点点的泪光,伸手用手背胡乱地擦。
陈吉把他的手捉住了,额头抵过来,却说:“能帮什么?……能帮更多了。”
是指什么呢?在男生十分压抑的语调和不时呼出的热气中,他灵光一现地想到了——
长大了,陈吉更需要的是……
答案呼之欲出,他的手被抓着束在胸前,脸急切地凑过去碰陈吉的鼻尖,贴对方的脸,脑袋拱一下,再向下咬人外套里层卫衣的拉链。
“……”
陈吉被一呼一吸间的酒精味沾染,慢慢松开他,立刻感觉一只手捣在自己肚子上拽上裤子的抽绳。
陈吉暗暗吃一惊,其实有点生气,人喝成这样,如果自己没来接,万一被别人带走岂不太危险。
连云滋平时不爱喝酒,一丁点也不喝。因为他很要清醒,要理智,过去沾染上且已被纠正的的不良习惯比如抽烟,也是为了提神,更清醒。
那么今天喝,只能是为了应付社交场合,退一万步说,这个破聚餐难道就不能不参加?
既然经济上已经完全没有后顾之忧,为什么还要配合那些人玩职场上那些无聊的游戏……
陈吉一边被蹭得坐不住,一边感到恼火,伸手按住连云滋的肩,说:“去后座。”
然后车子熄火,前窗打开一点缝隙透气,抓起副驾上的毛绒毯把人一起送到后排,四面八方的窗玻璃挂上前不久配齐的遮阳帘。
农家乐地处僻静的郊区,院子里还算有人气儿,有烧烤摊、观鱼的池塘。院子外,停车的地方几乎没有灯光,周围大片供游客体验的果林、农田,夜风里是簌簌的黑影抖动。
院子里的人开始露天唱K,中年男人酒后浑厚而走调的歌声飘出来,隔了一层地邈远,增添几分混响的忧郁,陈吉把连云滋放倒在后座,毛毯层层包裹住滚烫而又滚烫的身躯。
夜深之后,几位食客狂欢之后出来,勾肩搭背往停车的空地走,因为喝得太多,东倒西歪,没注意到一辆停在隐蔽处的SUV。
黑车,车窗也全黑,不透出一丝亮的端倪。车身古怪地晃动,偶有乌鸦扑扇翅膀落在车顶,又被里面的动静震飞,落在低矮的枝杈上警觉地歪着头观察。
……
连云滋睡得很好,很沉,但也不妨碍早晨从家里大床上坐起来时非常口渴。
而且头疼,像有人用锥子在太阳穴一阵一阵凿。陈吉也不在,他扶着脑袋,艰难地下床,身体倒很清爽,腰酸背痛是早习惯的,拉开窗帘才察觉今天不大对。
已经立冬过很久,天空亮得不正常,他去找手机,发现没电关机了,去卧室外面看挂表,见到已经九点半,早就迟到了。
听见他乱七八糟的脚步声,陈吉从阳台进来,胳膊上挂着烘干的毛毯,连云滋瞟一眼,认出是车里自己拿来盖腿的那条。
“我迟到了。”连云滋说,意思是怎么没叫我。陈吉把毯子随手搁下,去取连云滋的杯子给他倒温开水,一边讲:“我帮你请假了。”
“不至于吧,”连云滋虽然头痛,也没到不能工作的程度,就着陈吉递过来的白水,他顺手在柜子上拿了两颗止痛药吞下,“我现在去上班。”
“那我送你。”陈吉下楼,从餐桌上抽两片全麦面包,涂上蓝莓果酱塞给连云滋路上吃,自己穿外套穿鞋,拿车钥匙出门。
总感觉还有哪里不对……连云滋没想明白,上了车发现里面毛绒绒的东西都被清空了,忽然有不好的预感。
“昨天我们在车里干吗了?”他惴惴不安,“我吐了吗?”
陈吉没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刻意回避,只顾着盯着路况开车。
到了报社,连云滋上电梯时遇到抱着报样找各大领导签字的小谢。小谢没正常地对他说“早”,看着他的表情欲言又止,电梯上他想开口问,忽然心生胆怯,到达五层,门向两边开,出去又迎面撞上了付桐。
付桐抬头一看是他,“哎唷”一声,拖住他手臂,不让他下电梯,说:“走走走,请你喝咖啡。”
这还是第一次,付桐要在工作时间拉连云滋去喝咖啡。报社大楼旁边有家咖啡店,卖纯手磨的饮品,味道不错,新闻民工们干活之前都喜欢来一杯。但付桐没进这一家,带着连云滋从旁边老破小的巷子里穿过,绕来绕去,在犄角旮旯里找到一家很小的店面。
是要聊什么?连云滋忽觉大事不妙,落座之后,心不在焉点了单,付桐露出一副有苦难言的表情,开场是些极其冠冕堂皇,以两个人的关系根本不需要用在连云滋身上的话术:“你是非常优秀的孩子”“学历这么好,前途大光明,年纪轻轻都有代表作”“肯定比我们这些老家伙聪明得多啦”……
绕几个弯子,才进入正题:“你个人的事情,组织上不应该多嘴,但是组织上也很重视——小陈,不真是你弟弟对吧?”
听到这句,连云滋后脑勺的血瞬间都凉了,立刻猜到是昨天陈吉来接自己,发生了什么暴露关系的事情。
但付桐毕竟是领导,没有说得太直白,看上去只是在关心员工有没有犯下违反/伦/理的大错,连云滋强装镇定,先答了“不是”,听着对方打圆场,心里更加忐忑,不是亲弟弟,就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吗?
血缘关系确实是没有,但陈吉也是真的18岁,真的只读完了小学,无论哪一个特征都显出容易被诱骗的危险。
付桐还在说:“那是男朋友啊……哦,哦,男朋友,我就不多说了,你要好好想想,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连云滋抓不住他说话的重点,后脑勺的冷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谈完话,魂不守舍地回到工位,见小谢发消息给他,问老付找你约谈了?他捏紧手机,用力地敲字:
“可以告诉我吗?昨天晚上怎么了?”
“唉……”
对方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包,但小谢从来不会讲假话,几秒钟后,告诉他,昨天晚上大家散场之后,看见了你的车……
第96章 连云滋不想上班
晚上,陈吉来接连云滋下班,到了报社楼下,久久不见人下来,发消息没人回,打了几个电话,竟然也没有人接。
一般来说,连云滋的电话是24小时畅通,几乎不会出现找不到人的情况。
陈吉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匆匆下车进大楼问前台今天有没看到连云滋。前台是个干练的阿姨在值班,她是老员工,认识这栋大楼里每一个人,稍作回忆,对陈吉说:
“小连记者上午是来了,中午出去没再回来。”
出去没回来,是去跑采访了?可也不至于不接电话。
陈吉回到车里,感到焦躁不安,微信语音和电话换着打,终于有一个接通,连云滋让他不要急,说现在在人民广场。
广场附近不好停车,陈吉耽误了十几分钟,匆匆跑到广场中央大钟表下,看见连云滋坐在草坪旁的石头长椅上,没戴手套和帽子,胳膊撑在膝盖上,手捧着脸看鸽群。
傍晚天色已暗,他一个人坐那里,身边的路灯在周围照亮一个圈,更显出客观的美丽的寂寞。
“怎么逃班了?”陈吉松一口气,走过去,拿下他的手,搓一搓,往自己外套的口袋里塞。
连云滋被他抓住的时候不自觉地抖动肩膀,脸和手都冻得无血色,抬头看他一眼,说:“你不是帮我请假了?”
“请假了,跑到这里挨冻干什么?”
“我就是想来。”
这话、这语气,从连云滋口中说出来陌生得很,陈吉往他身边坐,顺着他视线看他在看什么。
广场中央开阔的水泥地面上,落着一片洁白的鸽群,夕阳的余晖已逝,暗淡的人工照明下,小巧的鸟身投下杂乱错落的黑影。
从十年前起就有人在这里养鸽子,卖给游客的玉米粒已经从一元一袋涨价到十元。
小时候,陈吉很羡慕能在这里喂鸽子的人,偶尔被带出门参加活动路过广场,总容易被盘旋在飞檐之上的鸟群吸引,扯着连云滋,站在那里看啊看,直到掉了队,被工作人员惩罚性地在背上拍。
但连云滋很少什么也不做,只盯着一样东西发呆,忙得陀螺一样的人不做事了,陈吉想起昨天,问:“你是不生气了?”
“我不生气,”连云滋说着,仰起头看围着巨型钟表绕圈的鸽子,犹豫片刻慢慢说,“今天,领导问我跟你什么关系,我觉得有点儿尴尬。”
尴尬,比起生气来说是下降一级的情绪,陈吉挨他更近了,说:“我们的关系让你很尴尬吗?”
“……”
“……”
两人对视,相顾无言,连云滋把手抽出来,从侧面打一下陈吉的大臂,说:“我们两个做出来的事情还不尴尬吗?”
陈吉望着他,露出受伤的表情,连云滋又在他被打到的地方安慰地摸一摸。
长这么大,陈吉早无师自通一种屏蔽他人眼光的能力。那么糟糕的身世与经历,如果有一点点在意背后的谣言、饱含恶意的议论,都很难顺利地成长到今天。
昨天晚上,车子严严实实挂了遮阳帘,几乎没出什么声音,旁边也没人经过,外面远远地又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他想,归根到底,连云滋是不想要被别人知道他们两个人在一起。
而他当着付桐和年轻女生的面,接过连云滋,做出过分亲密的举动时,确实带有宣示的故意。
他是想,单身的男女,在成年人的集体里面,总容易被盯上,被当做资源,或者传一些无中生有的绯闻。要看到连云滋被其他人撮合或被殷勤地追求,和同性异性多亲近一些,尤其还是喝酒之后,他实在受不了,嫉妒心燃烧一切。
那时候,连云滋喝多了,他自己也头脑发热,没有帮忙遮掩,而且还更大胆。
可陈吉也知道,不管他做什么,连云滋不会认真地责怪他。
但是闷闷不乐还是很明显,于是他提议去花十块钱买一包玉米粒,让连云滋喂鸽子玩。
小时候做不了的许多事,现在都轻而易举可以做,小时候恨不得紧紧抓在手心的人,现在也在身边,本来应该很开心才对。
广场的鸽子不怕人,见人手上有食物,纷纷聚集过来,甚至落到肩上等待投喂。陈吉和连云滋蹲在一起,打开包装袋,白鸽挥舞翅膀,围着他们两个人翩飞,呈现环绕之势,扇动出扑簌簌凌乱的风声。
簇拥之下,很容易觉得自己就是世界的主角,陈吉拈出来玉米粒,放在连云滋摊开的掌心上,让鸟伸头来啄。
几只鸟争抢着,几乎扑着翅膀打起来,占据上风的鸟嘴笃笃地在连云滋手心戳动,让他发痒,但还是没有笑,一粒粒喂完了,鸽子还意犹未尽,在地上扑他的膝盖,他却拍拍手站起来,对陈吉说想回家了。
第二天,连云滋依然没去上班,起来很晚,早餐吃了小半碗粥,吃完又回到床上躺着,看着天花板发呆。
陈吉收拾好碗筷,打电话跟今天约了拍摄的客户道歉,退了定金、赔偿违约金,回卧室跟连云滋一起躺,渐渐意识到事情严重,但不知道要怎么补救。
第三天,第四天,付桐打电话来问连云滋好点没有,什么时候来上班,连云滋沉默,跟他说:“想了几天,还是想辞职,过几天我回去交接工作。”
陈吉慢慢翻身坐起来,看着连云滋讲完这一句后再闭口不言,对面絮絮叨叨许多,最后跟他说,给他放两周假,让他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不要草率地做重要决定。
连云滋挂了电话,又躺回去,拉住陈吉的手,手心冰凉的,但是出了很多汗。
很多时候,两个人之间不需要说更多话,连云滋没有力气反思自己的固执、玻璃心、面对特定事物而显示出的软弱,只要陈吉陪着他,除了喂狗,都不放人走,两人裹在一起挨饿。
陈吉没有想到,这一关真的这么难过。
躺在床上,什么也不能干,他漫无边际地胡乱想,回想连云滋是怎么答应跟自己在一起的,心惊胆战地记起来了是自己以死相逼的“战果”。
这时候,他不敢再问:“你是不是后悔了?”
而且,他不怀疑连云滋珍贵的爱,只是爱如果需要藏起来,是不是就没那么实在?他也知道自己要得很极端,可是不极端,一颗心总是辗转难安。
连云滋也没有怨他,甚至能想到是自己喝酒失态在先,只是情绪低落,时而昏昏欲睡,把脸埋在陈吉颈窝,安静而温顺,不像要离开的样子。
陈吉小心翼翼地把人抱紧了,用很大力,怀里人也没被挤压出声。
夜里,连云滋吃了药再次沉沉睡去,陈吉给他掖好被子,下楼去遛狗。
阿祥几天没能出门,一到户外很激动,但向前撒欢奔跑几步,回头看陈吉,见主人情绪不佳,便慢下来,贴着陈吉裤腿走。
路过便利店,陈吉买了一打啤酒,一瓶龙舌兰,以前,宋山明也爱喝点烧酒,可是把他当小孩,不让他碰一点儿,长这么大,他不知道酒精吃起来什么味道。
遛完狗回家,他坐在客厅茶几前,把酒摆成一排,想看看这些玩意儿是不是真能浇愁,到底有没有用。
再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睡在沙发下面,天光已经大亮,环顾室内,像被洗劫一样,瓶瓶罐罐滚落在地,立柜上放的相框、花瓶也倒下来,瘫成一堆无奈的碎片,昭示不寻常事情的发生。
第97章 等待见面
睁开眼时,阿祥趴在陈吉身边,一个劲舔他的脸。
他渐渐缓过神来,顾不上头痛,起身捞起狗,冲上楼去连云滋的卧室,打开门看到窗台上花盆也碎了,滚在地上一抔泥土,细小的花根都出露。
床上没有人,床下也没有,被子胡乱地卷着,拖鞋也不在。
他又飞身下楼,去沙发底下摸自己掉落的手机,充上电开机,几个哥的未接来电蹦出来,同时弹出几条新闻推送:塘城市远郊凌晨4时发生6.2级地震,主城区震感明显。
地震……
陈吉去查家里监控,看到凌晨就断了电,到现在设备仍是休眠状态,需要重新连接,中间的一段都是空白。
这一次的震中地带,就在尚宋山。
“我们这座山头风水不好,将来也许发生大的塌陷……”
阿威、宋清民、吴奶奶、张叔……陈吉的心被削去半截,双腿一片冰凉,而阿祥忽然在脚边扒他,叼给他看一张便签纸。
是连云滋给他留言,说已经赶赴震中地区,抢新闻、救人,出门太急没看见他人,叫他见到留言后回个消息。
但是打电话过去,一直打不通。
陈吉一刻不耽搁,一边给哥回电报平安,一边换鞋出门,小区空旷处聚集了许多迷茫的居民,有人抱着狗,有人披着被子席地而坐,都为突然发生的天灾惶恐着。
到了车库,停车位空无一物,果然车已经被连云滋开走了。
这一次,塘城市内受地震影响并不严重,按照现行标准建设的房屋都有一定的抗震设防烈度,被震落的大多是装饰性材料、花盆、瓦片、广告牌之类东西。
距离地震发生已经4小时,经过抢修,城内通讯、交通基本恢复正常,早间新闻报道主城区内暂无发现伤亡人员,而尚宋山附近部分乡镇受灾较严重,有一学校宿舍楼承重墙坍塌,目前救援队正在全力营救。
开往尚宋山的路受到交通管制,陈吉打车到了外围安置点,期间遇上一次余震,远远看到发生山上落石,已经将公路掩埋,出租车司机险些原路撤退,加价5倍车费才大着胆子继续向前开了一段。
安置点已经有不少人,不乏无法继续前进的媒体人员与直播车。陈吉到处问,有没有见到《新阅周报》的记者,问尚宋山上还有一个尚宋村,里面住着十几个老人,有没有救援队上山营救。
有人告诉他,《新阅》的人好像去了坍塌最严重的学校,通往尚宋村的路被掩断,已经有救援车去了,不知疏通得怎样。
学校,尚宋村,陈吉一个也去不了,安置点还有不少前来寻亲的人,交警与志愿者对他们一一劝返,其中不乏有情绪激动试图闯卡的寻亲者,都被值守人员强制阻拦,带到帐篷内暂时安置。
哭声、指挥声、救援车辘辘的轰鸣声、杂乱与齐整的脚步声,都极遥远,陈吉站在尘土飞扬的关卡旁,拼命朝里面张望,有个志愿者来宽慰他,说的什么他都听不见。
最后,志愿者看他身强力壮,又是本地人,问他愿不愿意也加入支援队伍,就在最大的安置点工作,灾区有任何消息,在这里能够尽快获知。
最后一句陈吉听得很清楚,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他点头,机械地问:“我能做什么?”对方带着他去见领队,给他领一件红底黄字的志愿者马甲。
登记受灾群众、帮助伤员转运与物资发放、维持安置点秩序、协调在场的媒体记者……在进入关卡的登记簿上,他终于看到了连云滋的名字。
如果前两天,连云滋真的辞掉这份工作就好了。
世上有千千万万种行业,为什么连云滋偏偏做记者?陈吉不能控制自己的想法,回想过去的同时极其懊恼,为什么昨夜喝酒,为什么在连云滋说出辞职时没有积极鼓励,为什么早上宿醉,地震将整个人从沙发上震落地上都没有醒。
可是如果,现在是连云滋在这里,一定不会乱七八糟地想,任凭无用的情绪占据注意力。
整顿思绪,凭借过去的记忆,陈吉仔细地手绘了一份通往尚宋村的地图,标出最近的上山路,以及尚有村民居住的所有房屋。
地图交给救援人员,他迅速地投入下一项工作,搬运、清点物资,关照获救的小孩与老人。
他想,连云滋此时应该在做同样的事。
只要将事情一件件做好,救灾结束后,一定可以再见面。
陈吉耐心地等待着。
第98章 见到连云滋
在安置点的大通铺睡了几夜,陈吉见到了阿威。
这里是附近最大的安置中心,大片空地上很快整齐搭建起几排蓝色帐篷,统一安置受地震影响从危房中迁出的居民。
面对已然发生的天灾,人们安顿下来,强打精神,尽量地重建生活秩序。物资一批批送来,人们有些在帐篷里休息,有些在空地上闲谈,三五个小孩子追逐游戏,嬉笑声将紧张氛围冲淡。
阿威已经7岁,渐渐要迈入老年,还是一样精神抖擞,威风凛凛,站在7岁的孩子旁边是个庞然大物,很难不引人注意。
发现阿威时,它卧在10号帐篷前,一个小男孩要摸它警觉竖起的耳朵,它礼貌地拒绝,用嘴筒子将男孩的小手推开。
男孩虽然不高兴,也不敢强硬地爱抚一只狼狗,只能悻悻地走开,露出站在后面十来米处的陈吉。
阿威甩甩尾巴站起来,冲那边大叫几声。
陈吉已经认出自己儿时的伙伴,但手头正在分发矿泉水,坚持将抱着的一箱发完了,转身向狗跑过来。
阿威立起上身,扑在陈吉身上,喉咙里发出与庞大体型不相符的嘤嘤声,陈吉摸它的狗头,抓它颈部的毛发,把它的前腿放下地面,蹲下来跟它说话。
“宋清民呢?其他村民呢?”
“呜呜!”它在陈吉怀中激动地扭,回头看后面的帐篷,一个老人恰好掀起门帘出来。
陈吉说不出话,全身发抖。宋清民来到他面前,摇头晃脑,颇为得意地讲:“我就知道,阿威一定见到你了。”
在山上,是宋清民教陈吉读书、画画、摄影,一身本领倾囊相授,如今在这里相见,彼此不免感慨,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宋清民告诉陈吉,在地震前夜,阿威忽然十分躁动,上蹿下跳咬人衣角,试图带主人连夜下山去。
他便牵着狗,挨家挨户通知,将大家聚集在原先作为广场的空地上。有些村民起初不信,认为小题大做,阿威就做出发狂的样子,咬着人裤脚向门外拖。
没有人见过阿威这样狂躁的模样,加上确实流传已久的“风水论”,十几名老人将信将疑,在空地上等待一夜,到凌晨,地震果然发生。
山中落石众多,好在大家对地形熟悉,提前找到安全地方躲避起来,等到下山的路修通了,就被统一转移出来。
不过,尚宋村以后可能再难回去了。
山中建筑大多老旧,扛不住地震,纷纷瓦碎墙塌。房屋修缮、重建家园,需要钱与精力,老人们早已迁居别处的子女大约更愿意将人接走,在居住地附近安顿。
宋清民说,目前有7位村民都与家人取得联系,约定好时间过来接。
“与家人取得联系……”陈吉摸出手机看一眼短信,这几天他一直坚持给连云滋发消息,但只有第二天时收到几个字,说“目前安全”。可能部分地区的通讯尚不稳定,之后再没收到任何回复。
本来,他计划要打电话给付桐,问自己能不能作为摄影师申请通行证,进交通管制区里看看,支援已经进去的记者。
不过,自己现在还能再和连云滋的领导私下交流吗?想到连云滋在家里动弹不得躺平的几天,他又犹豫地退缩了。
好在,这些天遇到所有从里面出来的媒体,都说虽然时有余震,但没有听说记者受伤的消息。
宋清民已经没有其他家人,陈吉问他,之后打算去哪儿,他说家里的藏书、藏画都没救出来,等地震平息,还得回去翻检,收拾余物后,可能去外地投奔过去老同学驻锡的寺院,今后大概不再回来。
听说,宋清民年轻时曾经很有一番作为,少年英才,不可一世,但自38岁起向内求,专心于寻求世间的净土。
陈吉没见过他有其他亲属,只知道宋山明可能与他有某种远房的亲缘关系。但这些年,故去的故去,远离的远离,人到了一定的年纪,每一次分别都不容轻视,陈吉向下俯身抱住阿威,用脸贴它颈部粗硬的毛。
阿威亲昵地用紫红色舌头舔他,宋清民笑眯眯地问:“你那个记者小朋友呢?怎么没见一起?”
陈吉几乎半张脸埋在狗毛中,说:“他进管制区了,现在不太联系得上。”
宋清民点点头:“你不要着急,我帮你算过一卦,这一次难免有些波折,可是……”
陈吉忽然感到紧张:“可是什么?”
宋清民也晃悠悠蹲下,像对待阿威一样摸陈吉的寸头,接着说:“吉人天相,你爹妈取的名好,或许也是天意。”
“取的名好?”
陈吉回想起父母的一生的遭遇,不知应不应当苦笑。
村里人都晓得,陈吉当初是跟着一个瘦高的男孩走了,从此搬离村子,还给宋山明找了个阴宅贵过阳宅的葬地。
他走后,十余名老人内部也口耳相传一些消息,猜测那长头发的男孩子是什么人,和陈吉什么关系。
有人猜是,陈吉被宋山明捡到之前的家人,有人猜,是陈吉下山采买东西时认识的贵人,而只有宋清民笑而不语。
这一回,在安置点见到陈吉,宋清民给他可能是今生的最后一次忠告,说你脾气太急,往后一定降躁止争,冷静,包容,无论对事业还是伴侣,做到这些,大概率可以解厄,亦能荫人。
冷静是宝贵的品质,陈吉不知道宋清民所说的“波折”究竟是什么,有多严重,但是听完他的话,身与心稍稍平静下来了。
可以解厄,亦能荫人。他想要荫庇的人,也许真的需要他更冷静,更成熟的支撑。
在安置中心,有一处临时医疗点,几辆救护车停在一旁随时待命。从管制区里救出的伤员,不严重的在此包扎、休息,严重些的直接上车,被送去最近的医院。
作为志愿者,陈吉有时也在这里帮忙搬运伤员、分发药物。老旧校舍倒塌后被掩埋的学生最近被纷纷救出,一开始送来的大多是轻伤,后面越来越令人不忍目睹,到了第五天,也时常见到尸体,大约这就是本次地震所造成最严重的事故。
夜里12点,不知为何突然从梦中惊醒的陈吉出帐篷查看,在这里见到了他久久联系不上的连云滋。
与连云滋同行的有两名记者同事,都是身强力壮的青年人,把人从社里派的面包车里抬出来,立刻送上救护车,急切地陈述情况,说是赶稿子熬了通宵,又没日没夜地帮忙救人,今天夜里也没睡,二十分钟之前忽然倒下了。
一般来说,24岁的年轻人,有致命突发疾病的概率小,但当医护人员询问病史时,两个同事面面相觑,只晓得连云滋每年都不体检,平时没听他说过身体有任何不舒服。
陈吉站在帐篷门口,先认出了熊哥,冲过去,才见到担架上一个人,薄薄的眼皮紧合着,人被摆成侧卧位,脸无力地垂在一边,领口敞开,因为天黑,光照不足,看不清青白色的皮肤是否还在呼吸起伏。
他一时腿软,第一反应是很愤怒。
然后是漫无边际的恐怖。
但是潜意识里还记得,宋清民说,要冷静,不能急躁……现在他能帮连云滋,只有他能帮到连云滋。
深呼吸几次,找回双腿的知觉,陈吉冲上前拨开许多人,对医护说要随车,讲我是家属,这个人有多年失眠史,阶段性服用过奥沙西泮或佐匹克隆。
第99章 63条未发送
在救护车上,医护人员给连云滋测了血压、血氧、血糖,戴上吸氧面罩,连上心电监护,整个人与机器相接,更显得奄奄一息,虚弱不堪。
陈吉翻出连云滋的手机,用自己的指纹解锁,先给孙如岑打电话,孙如岑已经睡下,听到连云滋忽然昏迷的消息,惊得魂飞魄散,问清了要送去哪家医院,说立刻就开车过去,
打完电话,陈吉依照指挥坐好,系安全带,死死盯着担架上的人,观察所有可能的反应。
他最擅长注视连云滋,可也不曾进入过这种境况。救护车尖锐地鸣叫起来,偏蓝发紫的灯光照得车内不似人间。
现在连云滋的意识已经丢下肉身,不知飘向何方,身体无力地任凭摆弄,陈吉睁大眼睛,一直看,一直看,总觉得连云滋是很痛苦,好像在艰难呼吸。
担架边,医护人员忙忙碌碌,一系列简单的检查后,结论是疑似脑卒中。
这种急病,在24岁的年轻人身上其实少见,但当然不能掉以轻心,需要尽快做头颅CT平扫,查明是否出血,部位与出血量的具体情况。
陈吉抓紧横在身前的安全带,尽量不使自己对某个专有名词感到恐惧。
这个时候,不能任凭想象驰骋,但如果放松一点对肢体的管控,他很想要捶胸顿足,明明付桐跟自己说过,要督促连云滋体检,明明连云滋也押着自己做过全套详细的检查,可是为什么自己没有同样地重视连云滋的身体状况呢?
夜间大路畅通无阻,到最近的医院30分钟路程,只用20分就到达。
到达医院北门,最快速度下车、入院、进抢救室,陈吉去缴费、在门外等了十几分钟,孙如岑匆匆而至,CT结果很快出来,是阴性,未见明显异常。
但是医生仍然高度怀疑颅内出血,说需要后续转移ICU后再做腰穿确认。
腰穿是要从腰椎上抽取脑脊液。ICU协调病床需要时间,目前人先在急诊室继续心电监护。
孙如岑强作镇定签了几份知情同意书,夜里的急诊依然热闹,一路走一路滴血的外伤患者、在转运床上意识模糊的半昏迷病人、焦急筹款与掩面哭泣的家属,所有人压抑声音,尽可能只发出微弱的痛苦或悲伤的细响。
孙如岑签完字,扶着墙在橙红色塑料椅上坐,陷入茫然的呆滞,不知道问自己还是问陈吉:“年纪轻轻,怎么可能??”
“CT都是阴性,可能是因为别的原因晕倒吧?疲劳过度,低血糖,体位性低血压……什么的,对吧。”她接连不断地讲,无关医疗常识,只是用说话的动作搪塞恐慌,“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平时从没听他讲过头痛啊!”
陈吉紧握着连云滋的手机,没有应声,反复地解锁,再按灭屏幕,重复刻板的行为,直到某一次误触微信,发现原来连云滋这几天徒劳地给自己发过很多条消息。
问他在哪里,安不安全,听说城区里没有伤亡人员,让他小心余震,好好在家里照顾狗,有空就去看看哥,说家里肯定乱七八糟了,哪里坏了及时修,地面要清理,小心碎片伤到狗脚,说自己发回一篇7000字的特稿,过两天就回去,让他不要着急,不用担心。
但是所有的绿色气泡,除了“目前安全”那一条,前面都刺眼地亮着红色感叹号。
没有发送成功的消息一共有63条。
“啪”,陈吉都没察觉,一颗硕大的眼泪砸在发光的手机屏幕上。ICU空出床位不知要多久,三甲医院病人多,等上几个小时也有可能。这期间,连云滋仍然连接各种机器,无知无觉地在抢救室里面躺。陈吉不知应该如何面对这被惶恐的泪水浸透的的几百分钟,更不知如何承受最终宣判的结果。
他想,他可以什么都不要了。
连云滋觉得公开关系不自在,他可以一直做地下的情人,或者做不做情人已经无关紧要,只要连云滋还能醒来,还能说话,一遍遍地叫他的名字。
惶惶之中,他好像又变成一个无助的小孩子,想要在天地之间放肆地踢打,可是也知道这样无益于抓回那个想要的人。
不知道等了多久,医生终于出门来沟通病情。
首先是安抚家属情绪。CT显示无明显异常,表明没有大面积的急性出血与梗死,血糖正常,心电图正常,血压稍微偏高,暂时没有明确的阳性证据解释昏迷原因。
如果真是脑出血,目前也是少量的。
可能是颅内有动脉瘤,可能脑血管某个地方偏薄,考虑到患者有服用奥沙西泮等镇静催眠药物,说明平常焦虑水平较高,血压估计也不稳,日积月累导致病变,连日熬夜后诱发出血。
焦虑、水平、较高。
陈吉当然知道,连云滋总是容易很紧张,可是最近——不,大概是从自己登上尚宋山决定烧炭开始,连云滋平常的生活中大部分风声鹤唳的焦虑都是因为……
是不是因为自己逼他太紧。
医生接着说,住院的单子已经开好,请家属先办入院手续,缴预交金,等床位协调好了,立刻转入ICU监护,几个小时后做腰椎穿刺。
陈吉和孙如岑同时上前一步,都想去接缴费单,连云滋有职工医保,本院有创呼吸机支持治疗ICU的预交金额是三万元。
但是孙如岑立刻说,不考虑费用,想把人转去特需或者国际部。
医生看她一眼,道:“那么预交金应该在八万左右。”
重新开了单子再出来,两个人又是一起伸手来接,医生见陈吉那么年轻,直接向右边递给了看起来更有经济能力的孙如岑女士。
连云滋的手机在陈吉手里,里面有线上的医保码,两个人一起去缴费,八万多的预交金,陈吉下意识要用自己的手机扫码付款,被孙如岑大力地伸手拦了一下。
她用十分古怪的眼神扫了陈吉一眼,语气很重,说:“孩子,这钱不应该你付。”
陈吉怔住了,眼看着连云滋的姐姐熟练地付款、撕下收费凭证,才想起自己的账户里其实一共只有七万元。
就算是普通的ICU,多住几日,或者后面情况恶化需要手术,单凭他自己,不能够为连云滋兜底。
现实真是很残酷……
等待ICU空床时,人依然在抢救室里接受心电监护。
里面的人进进出出,脚步匆匆,指挥的声音、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转运床辘辘的行进声,到凌晨不知几点,稍微安静下来,护士通知说ICU的床位就绪了。
转运床被推出来的时候,陈吉跟在后面走,透过医护之间的空隙看到连云滋,各种管子成为人身体延伸出来的一部分,连云滋深深陷入蓝色一次性护理垫和白色棉被里,像某种羽翅覆满白色粉末的蝶类,被雨水打落,脆弱到一触即碎,身体被辗转搬挪过程中,鳞片都纷纷扬扬散落了。
人进去ICU,想再见面也难。
一般住在重症监护室的人,可以通过视频或电话与家属通话,但是连云滋既然昏迷不醒,陈吉与孙如岑只能在固定时间隔窗看一看,通过医生了解情况。
第二天一早,很多人都来到等候区,关心连云滋的病情。
付桐来了,小谢、熊哥、小孟来了,王阿美来了,单秀丽来了,陈予封和方城月来了,各种社区里受过连云滋帮助的一些孩子也来了,有时候他们可以隔着玻璃窗向里面望一望,走的时候都摇着头哭了。
腰穿的结果终于出来,终于明确了颅内出血,接下来要继续排查动脉瘤。
这样的病,人越久不醒,预后越差,亲人、朋友、同事,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年轻的人,这样几乎无可挑剔的好人会遭遇如此凶险的病情。
一本正经如付桐这样的中年男人也去庙里替他求了平安。
在报社,他的工位几乎被祈愿的卡片与花束淹没……
陈吉不愿意回家,一直龟缩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等待,他竭力使自己不去想以后,也不想从前,时间分分秒秒流逝,其实也觉察不到,只是全身紧绷着,眼睛圆睁,随时准备应对医生的谈话,处理或乐观或灾难的新消息。
孙如岑看了都不忍心,让他回去缓一缓,说你作为朋友,能做到这种地步,我这个姐姐真是非常感激,但是悲伤与忧虑都要节制,不要将自己的健康也妨害。
陈吉无力地转动眼珠,想要声明:“我不只是他的朋友。”想到连云滋不喜欢,又紧紧地闭嘴了。
可是要他走,当然是不可能。
做了各项检查,始终没有找到动脉瘤,而在昏迷后的第32个小时,连云滋终于睁开了眼睛。
第100章 “你,怎么,瘦,吓人。”
刚醒的时候,连云滋不能说话,意识尚且朦胧,但对疼痛、光照与呼唤都有反应。
听护士说人醒了,两夜未合眼的陈吉险些从椅子上滚落,开口第一句问能不能探视,或者视频看看人怎么样,护士说,还得要等主管医生过来评估病情。
主管医生正在手术台上,几分钟后来的是值班医生,评估后,认为仍然不适合通话,尽量不使患者受到可能导致再次出血的刺激。
在探视时间,陈吉隔着玻璃再见到连云滋,人依旧被横七竖八管子淹没,在里面不安分地动,甚至伸手去拔手背上输液的针头。
护士见状,连忙一个箭步上去,按住他的手,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话,而他露出困惑而费解的表情。
陈吉感到心碎,希望自己可以代替连云滋承受所有的疼痛与恐惧。
病情稳定,转到普通病房是在两周以后。
主管医生说,幸好人年轻,身体素质还可以,恢复力很强,预后应该还比较好。
不过,近期肯定还是会有部分后遗症,比如说话不清,嗜睡,头痛,或者易怒,都是正常的,不要恐慌,以后大概率会恢复,多观察几周再出院,出院后在家里也得做康复训练。
住进特需部的单人病房后,大家终于可以近距离探视陪护了。
这一天,所有人又不约而同地来,一时间,病房里花、水果,淡淡的香气四溢,陈吉亦步亦趋跟着转运车一直到床前,帮忙把人挪到病床上,摇杆抬高床头,默默蹲在床边,下巴搁上床沿看连云滋。
连云滋还吊着水,微微半张开眼睛,偏过头看陈吉,眼神不太聚焦,不知是否在辨认眼前人的身份。
是不是想要说话呢?陈吉把耳朵凑近前听,连云滋薄而好看的嘴唇嚅动、嚅动,没有声音发出来。
陈吉眼睛很酸,泪水成膜覆盖,多想要握住连云滋被药液灌冷的手,想贴他的脸,温暖他的嘴唇,可是后面有许许多多双眼睛,他知道,连云滋不喜欢在有人看着的地方做出亲热的行动。
有了上次农家乐的前车之鉴,陈吉深深地记住了,在连云滋意识不清的时候,更不能趁机地放纵行为,做他清醒后不会喜欢的事。
他知道,因为怕尴尬,报社的同事其实都不知道怎么绕过自己来跟连云滋说话。
他帮连云滋盖好被子,从病床前起身,慢慢地退出众人的视觉中心,付桐立刻就上前,弯下腰对不知道听不听得明白的病人说:
“你放心,医生讲了,不是什么大问题,预后很好,过段时间就康复——你的稿子已经发表了,读者听说你的事,在后台留了很多言,我们问管账号的同事要了截图,等你都好了,回家慢慢看……”
陈吉走出病房,去住院楼的负一层超市买暖水壶、热水袋、毛巾等等生活用品,拎着一大袋回到16层,看到孙如岑也买了一样的东西回来。
“哎!小陈,”孙如岑隔着几步叫他,“你就回去吧,这儿有我就行,我已经定了专业的护工,刚几个小伙子也跟我说,要轮流过来陪床,我都说不用,现在人都醒了,你们也该放心,后面的事我们自己家人能应付。”
她说:“这几天连累你操劳,真是过意不去,我们小连知道了,也要很惭愧很惭愧了。”
是哪几个小伙子要来陪床?
不得不承认,关心连云滋的人太多,其中有地位、有能力的不少。入院时预交的八万元其实这些天已经扣完,孙如岑每天在手机上检查账单,缴费时毫不犹豫,陈吉想,如果自己真要独占连云滋,到了这个时候,该怎么来救他的命?
晚上,他还是留在了病房。
孙如岑雇佣的护工是个利落的中年男人,支了小床在病人身边,以便夜里来给病床上人翻身。他在本院服务多年,对流程与各种检查地点熟悉,尤其擅长护理脑卒中患者,几乎什么也不需要家属来做。
孙如岑也没走,拉了一道帘子睡在靠窗的沙发床上,陈吉不方便去女士那边,病床这里又有护工在睡,他搬一把椅子坐在床脚,一夜一夜如雕塑般坐着。
到了第三天,连云滋的姐夫来换孙如岑,姐姐终于可以回家休整,离开医院时脸色都发青。
连云滋的状态则一天比一天好,虽然大部分时间依然在睡觉,但没有再表达过头痛,有时醒来,看着陈吉的脸,会说一些短句,说:“你,怎么,瘦,吓人。”
陈吉慌忙摸自己的脸,几天没刮的胡茬扎手:“很难看?我吓到你吗?”
床头有一盒未拆封的口罩,陈吉摸过去取出一只戴上,过了不到两分钟,连云滋却费力地伸手把口罩摘了,又说:
“你,怎么,瘦,吓人。”
陈吉起身,下楼去买了剃须刀刮脸,又点了许多高糖高脂食物,站在住院楼门口往嘴里塞,吃得太急,差点呕吐,硬是就着矿泉水咽下去了。
再上楼去,连云滋又睡着了,姐夫则一脸探究地看着他。
可能是出血部位的影响,连云滋的言语功能比肢体功能恢复得慢好多。
第二周,已经可以自行进食,下床行走,每一天都有三五个人来陪他,大家自行做了排班表,和连云滋的姐姐、姐夫轮换着夜间留陪,不知情的人见到陈吉每天都在,不免觉得好奇。
陈吉不做解释,只是待在能看见病人的地方,每一天沉默注视。
在连云滋出院的前几天,覃思微联系陈吉,说“之前排好的摄影单子,有一单不好取消,客户的婚期在五一假期,现在很着急要拍婚纱照。我看你最近忙,跟他们商量补偿30%的违约金,推荐别的摄影师给他们,可是他们说如果有希望,还是想你来拍,因为之前在你这拍过一次情侣写真,实在太满意了,而且听别人说你这镜头是什么……恋情试金石,想再试试看,婚前这感情到底还保真不保真。”
哪儿有这么邪门,陈吉心不在焉地打字,想要回复说,最近家里人生病实在走不开,但消息还没发送,却被刚从病房外走进来的孙如岑叫了名字。
姐姐把他叫到门外,对他说,刚刚医生找家属谈话,大约三天后出院,出院之后我们打算把云滋接到我那里住,上门的康复师也找好了。你这一个月实在是太辛苦,赶快回家去休息,你忘了云滋是因为什么倒下的?别仗着现在年轻,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
三天后,连云滋要回到他自己的家人那里去了。
陈吉当然不可能一起入住孙如岑家,那么他还能去哪里呢?
约他拍婚纱照的客户相当有钱,预约了他2月份到3月的档期,不管去哪里拍,包干价8万,机酒杂务再另算。
8万,现在陈吉对这个数字颇有种复杂的感情。
生一场病下来,特需病房需要钱,专业护工需要钱,上门服务的康复师也需要钱。
继续留在塘城,陈吉帮不上连云滋什么忙,在彻底康复之前,可能见上一面也很难……
但是如果赚到钱,以后岂不能给连云滋的生命多一层保障吗……
覃思微说,客户前几天定了旅拍的地点,想去古城、雪山,今晚想约个线上会议,商量具体的路线。
因为旅拍婚纱照,只一个摄影师忙不过来,两人说好了带覃思微做助理,客户包两个人的机酒,覃思微说不需要工资,就想跟着去玩一圈。
在元旦之前,她与恋爱七年的男友分手了,因为对方想结婚,男方的父母说,结婚以后不可以再这样吊儿郎当地在社会上混,要覃思微准备考试,进男友工作的城市体制内上班。
“其实他爸妈还蛮大方,说只要我考上,可以马上在当地全款买套房子做婚房。”
“……”
“可我觉得……就挺没意思的,一觉得没意思,这婚就结不了。”
陈吉对这种话题其实不知所措,在连云滋身边他几乎没怎么想过现实的问题,只是每天在全情投入地爱与爱与爱。
虽然覃思微说不要工资,但是陈吉并不同意,跟她说这笔钱两个人对半分,讲你平时帮我运营账号,回客户消息,我应该多给你些。
覃思微还是不要,说“账号是顺手的事嘛,而且我用你的号帮我自己引流了哈哈,不多要你的钱。”
最后讲来讲去,对方也只愿意收两万元。
陈吉想,也许宋清民说的真有道理,老妈说的也对,长这么大,他每到一个新地方,总有善良的人来帮助自己。
在福利院,是连云滋,在十涯河畔是宋山明,而现在,能发展起来这些称得上是事业的业务,也多亏覃思微在其中出力。
他们与客户约定好出发的时间是十天后,连云滋出院满一周那天。
抢在孙如岑之前,陈吉给连云滋买了一台2万元的电动轮椅。
出院时,他扶连云滋坐上轮椅,经由电梯下楼,连云滋的姐夫已经把车从停车场开到楼下,陈吉小心地把人扶上车,关车门,孙如岑与他告别,嘱咐他千万要好好休息,不要像连云滋以前那样每天熬夜。
车子开走时,连云滋似乎是费力地扭转了身体,趴在后窗玻璃上,疑惑为什么陈吉被落在了外面。
与客户、覃思微约好了在目的城市的某家酒店见面,陈吉提前几天先把需要的道具邮寄过去。覃思微负责按照客户的需求采买或租借服装,出行带了三个大行李箱,因为旅行经验充足,倒也轻轻松松。
这次拍摄的两位客户,其实陈吉还有印象,记得他们上次来塘城拍照,一路上还在拌嘴吵架,可是一天下来,镜头里能看出感情其实十分好。
半年以后,这就要结婚了。
拍摄时,陈吉不常让客户做摆拍的动作,只是请他们自在地玩,随时地捕捉影像,所以拍出的情侣状态大多自然、真实。
热恋时,两个人对视一眼总是忍不住笑,感情蛮好而趋于平淡时,强磁般的隐形连接消失了,时而会有不耐烦,甚至愤怒生气,但大多时候是愉悦的,下意识彼此关心。
而如果爱情真的消耗殆尽,仅余下惯性与惰性维系关系,陈吉特别擅长观察到他们相看生厌的一瞬间,拍下来,客户看到成片时甚至都惊讶:
“原来那时候我是这种表情。”
然后毫无例外,就是商谈分手的事。
拍多了别人,陈吉其实也好奇,如果是自己和连云滋在镜头里,会是什么样的画面。
他熟悉连云滋的每一种神态,每一个角度的外观,但是当局者迷,他不知道连云滋看着自己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
到了酒店,在楼下见到两位客户,陈吉看出他们依然爱得浓烈。
出来拍摄,女生自己带了很多自己的衣服,说婚纱照不一定要穿得多华丽吧,能和环境融入最好,比较有质感格调。
当然,不能免俗地,她也还是带了各式各样的头纱。
而且,她说最近也在学摄影,让未婚夫背了好多设备过来,想要向摄影师请教。
想要学拍风光,还是拍人像?陈吉问她,她嘻嘻地笑,说“当然是拍我的爱人啦,是吧老张,我是多么地够意思呀。”
“老张”点头称是,鼓鼓囊囊背包里掏出一台平板电脑,打开Excel表格,放大看第一行:“明天一早,我们先从这里开始……”
他们的路线规划得很详细,不过实操起来,还是得要根据实际情况,追着景色与光线走。
高原湖畔的落日、山峰峡谷的云海,避开热门的旅游景区,去了原生态的古村。寻找纯“野生”的自然风光是陈吉的强项,在当地他也咨询一些向导,确保行程的安全。
自然是崇高的,有时令人心生畏怖,可是站在崇高之前,渺小的人类也显出能够克服畏怖的可贵。
悬崖峭壁、狂风巨柳,满山的乱树浓绿堆叠,而前景是一对虔诚的璧人,覃思微凝神看着,几乎要流眼泪,可是此刻眼泪又十分不应景,只能举着手机,尽量地将受到触动的记忆留存。
相片、录影最大的意义大概也在于此。
每一天晚上,她回到酒店更新视频,记录旅拍过程,最近流量不错,几篇的数据都很好,不少人也来问摄影师之后还接不接类似的旅拍,覃思微举着私信页面问陈吉,陈吉都含糊其辞,说要看时间安排。
出来几周,在高山上常常信号不好。
晚上在酒店,陈吉也给连云滋发消息,连云滋不能及时回复,隔很久发来几个字,说很好,就是困,每天十几个小时睡觉。
旅行的最后一站,本来是要爬雪山,四个人带好装备准备爬山时,却在山脚的河谷意外发现一片野生花海。
野生的花树高大、古朴,错杂在民居与岩石之间,昨天刚下一场雨,洗得花色鲜嫩、明丽。山间云雾未散,更衬得此地朦胧飘渺,犹如仙境。
好景可遇不可求,四人当即决定放弃上山,在这里拍摄最后一组照片。
远景、近景,站在花树下、花丛之中都有景可拍,陈吉进入状态,专心致志盯着取景框。
他体力好,能吃苦,技术也过硬,出片率很高,再加上长相优越,被本身养眼的人拍摄时,令人觉得自己也将成为养眼的一部分,一对将要结婚的新人情绪很好,诚心诚意感激着恰到好处命运赐予的一切。
他们上午8点到达,一直拍到晌午,雾气渐失,云后春阳微微露头,播撒金光在山谷。
这时,这对情侣发现了,在摄影师背后,落英缤纷的一颗异木棉树下,站着一个同样很养眼的人。
那人穿着白底黑边的冲锋衣,戴着保暖帽与围巾,直直地站在那里,脸被遮挡一半,仍然看得出轮廓显而易见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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