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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我男朋友在哪儿?”


    连云滋经历过生死的关头,浑浑噩噩好久,到头脑终于很清醒,完全明白自己处境的时候,发现自己是在在孙如岑家,窗帘紧紧拉着,床头柜摆着水与水果,还有不同粗细的吸管。


    他掀开被子,没穿拖鞋,走到卧室外面找孙如岑,见到人,第一句问:“我男朋友在哪儿?”


    尽管早有预感,但真正听表弟说出来这三个字,孙如岑还是礼貌地大为吃惊了。


    “那是你男朋友啊,我不知道……”


    其实应该知道的。


    八万元的账单下意识去结、因为害怕失去而在抢救室门外痛哭,之后是一日不落地陪护、不分日夜目不转睛地注视……按照现代人的社交礼仪,最好的朋友也不至于如此吧?


    可是那男生,既是同性,看起来年纪还很小,大概不很成熟。据孙如岑对表弟的了解,连云滋无论如何不会这样无顾忌,大胆地做令大部分人大跌眼镜的荒唐的事。


    “唉……你病倒这段时间,他与累坏了,好说歹说才回去休息,现在估计在家,你联系他试试看?”


    她只能这样讲,不知是应该先为连云滋的康复进度高兴,还是要心情复杂地叹一口气。


    连云滋立刻回身,去卧室找手机,在床头柜与床的夹缝之间找到了,发现早就没电关机。插上充电器,急躁地等了半天,电量才足够开机。


    解锁后,他立刻去看微信,见陈吉的上一条消息说问他现在感觉怎么样,说我这里信号不好,晚上有没时间视频,让我看看你好吗?


    是前天发的消息,手机没电后,连云滋一直没有回复。


    陈吉不在家,在哪里会信号不好呢?


    “你去哪里?”连云滋打字问,敲出来又删掉,直接去看之前自己在陈吉手机上装的定位软件上传的实时位置。


    他算是死过一回,体会到了陈吉都经历过两次的濒死的体验,恢复过来,心境与从前都大不一样。


    在生命能量渐渐流失的时候,眼前看到许许多多此生的回忆,迈向彼岸的路上,恐惧与遗憾被无限放大,才知道原来自己真的很怕死。


    本来他以为不会怕的,因为死后也许能见到分别多年的父母,可是现在死就太早了,就这样死了,留在人世的陈吉一个人要怎么办?


    甚至最后一天在一起,还在闹情绪,因为极无聊的事情不高兴。出发去震区之前,没跟陈吉说再见,失联许多天,最终竟然还给他一具尸体,这样惨烈的结果,又要那么年轻的人这一辈子怎么释怀呢?


    不……也许连云滋死了,陈吉也会不想活。


    生与死面前,许多原先无限膨胀,令人万分纠结的事都自然地一戳而破了。


    所有人生的责任、对自我价值的犹疑、高标准的道德的追求,以及他人或欣赏或鄙夷的眼光等等,其实无所谓,无关乎这一条命的本质。


    ……


    出院后,连云滋按时去医院复查,医生说不幸中的万幸,只是微小血管破裂,出血量不大,无关键功能区损伤,平时注意控制情绪与血压,从统计学上看,再出血的概率就不高。


    付桐也打来电话慰问,说要他近期不要考虑工作的事,单位已经帮他走了3个月病假的流程,让他千万要完全放松地休息,绝对禁止私下偷偷地加班。


    王阿美、单秀丽、方城月……他一个一个打电话报了平安,虽然目前说话还是偶尔卡顿,但明显好得多了,行动也自如,基本恢复正常了。


    因为脑病初愈,他还是不敢坐飞机,乘火车去找陈吉的路上,一条条看了“吉人”账号上最近发布的作品。


    原来是去给新人旅拍了。


    视频里放的每组成品,风格各异,无一例外都好美,花絮有时拍到陈吉的背影,他就暂停播放,双指放大凑近屏幕使劲看,果然,在记忆并不清晰的那段时间,唯一有印象的是陈吉瘦许多,看了叫人不甚清醒的心看了都很疼。


    湖泊、村落、山巅……


    这一个月,陈吉陪着一对甜蜜的新人看了好多景色。


    连云滋心里又很酸,一条条视频划过去,仔细读评论区,看到有人问下一站去哪里,“吉人”很简短地回复,说接下来,最后一站要去雪山。


    雪山……


    以连云滋目前的身体状况,一定爬不上去。但他坚持没有提前联系陈吉,一方面不想耽误人工作,另一方面,他想,陈吉其实追着自己走了很久,而自己的瞻前顾后,犹豫不定,一定是很伤人。


    这次,他就要去追随陈吉,去看看陈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生活。


    在中途转车车站的旅人书店里,连云滋竟然看到了陈吉配图的图书。


    封面是他非常眼熟的一张画,在别墅画室见过许多次的那只金雕,一只羽翼丰满的鸟,眼神坚定,身姿优美,在天空的背景如一道金光般有力地划过。


    这一本书定价68元,书店并不打折,连云滋买了三本,全部塞进旅行包里面。


    由高铁转乘慢车,绿皮火车上,他把这本书翻阅好几遍,惊叹于陈吉野火燎原般的创造力。


    比起之前发现“吉人”账号时的惭愧、不明所以的失落,现在他读画,心里是很开心了。


    陈吉拥有多么宝贵的才华,能够有施展的,被许多人认可的机会,连云滋应当比谁都高兴。


    到达陈吉定位附近的小镇上,连云滋在小旅馆睡了一夜,第二天感觉身体没有不适,搭乘大巴车往雪山下去。


    原本他以为,陈吉一行人会在清早上山,傍晚下来,他想在山下面找地方等,可是车行驶一半,发现定位的小点停在山下某处不动了。


    几个小时,就一直在那里,小范围地活动,连云滋下车之后,稍作休息,慢慢地步行向那里赶,路上遇到开越野车的游客,瞧他脸色发白,又好心地载他一截。


    于是这一车游客也见到了壮观的野生花海。


    游人看到难得的景色,第一反应是惊呼,之后开始四处拍照,连云滋与好心人道别,慢慢地、慢慢地在花丛中行……


    很快便称心如意地瞧见了在视频里反复观看许多次的那个背影。


    顺着镜头里人忽然游移的目光,陈吉奇怪地回首望去——


    2公斤重的相机脱手了,好在肩带还挂在脖子上,重力扯得整个人向前一晃。


    怎么会……


    怎么可能?


    他以为自己进入幻境,或者海市蜃楼,可是明明白白听见落花中的人在叫他:


    “陈吉……”


    听到这个声音,他像小时候无数次受到呼唤时那样,意识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先行,飞奔过去,三秒钟之内,回到牵挂他的人身边。


    伸展双臂抱住连云滋之前,他还记得将挂在胸前的相机向后拨去,避免硌到人柔软的小腹。


    可以这样激动吗?可以用力地拥抱吗?他感到连云滋的身体孱弱,晃一晃被他按在怀里才站稳了。


    “你怎么!”


    你怎么到这里来!陈吉本来要大声地责怪他,不知道康复到什么程度,不声不响地出了远门,还不提前跟自己讲,连接应的机会也不给自己留。


    万一呢?万一路上又出什么事?偏远的地方,紧急送医都来不及,陈吉感到后怕,还好今天就是计划好的最后一站,他迫不及待想带连云滋回到塘城去。


    可是下一秒,连云滋在有人观看着的地方,亲昵摸摸他的耳朵,亲他的脸,然后微微向上亲他的嘴唇。


    身后有人在拍照,异木棉花掉落一片在连云滋肩上,陈吉完全地愣住了,过了好久,才要回应,更向前厮磨,又怕对方缺氧,不敢太深入,放弃掠夺的动作,只是用口唇更热切地去蹭。


    “哇哦……”覃思微也吃惊,可是很快也举起手机,录下来这样动人的一幕。


    返程时,客户中的女生给陈吉发来了花海中给他与连云滋拍下的照片。


    虽然只相处了一个月,但女生的摄影技术还是得到了陈吉的部分真传。陈吉看了照片才知道,原来自己和连云滋被框在镜头里,看起来竟然是这样的。


    从第三人视角看自己和连云滋,感觉很奇特,拥吻着的两个人没刻意打扮,只是穿着冲锋衣,帽子都没摘下来,可是神情是热情、专注、投入,无视镜头,无视观众,无视花也无视雪山,甚至也忘我。


    也许从小双双缠绕,彼此纠缠的两个人,这样没有距离的一刻,让他们最舒适,最安心。而旁观到一切的看客,同时也要被感情的浓度震动。


    覃思微见到连云滋,立刻明白这是陈吉之前向自己咨询过怎么追的男生,好奇心爆棚,与他们一起搭慢车回附近最大的地级市转高铁时,坐在连云滋旁边的座位,与他聊了许多。


    聊天的时候,连云滋也不舍得放开陈吉,一直紧紧地牵着,喝水吃方便面都让人家用单手。


    这时候,连云滋才知道她就是帮陈吉运营账号的“小居思不思”。


    原来是这样一个乐于帮忙的女生,连云滋为自己曾经产生的暗暗的嫉妒心惭愧不已,得知百鸟科普也是她牵线给陈吉找的活,连云滋认真地说感谢,打开自己的背包,说在路上书店里见到了,书做得很好看,谢谢你给陈吉介绍这样的资源。


    这样几百页厚的科普书竟然买了3本,还都背在包里,覃思微很吃惊,担心对他的身体负担大,提议说到了高铁站直接邮寄回家好了。


    然后假装严肃地“质问”陈吉:“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你男朋友呀?做帐号出书什么的,谈恋爱怎么这样不坦诚,本来样书都该你送人家,怎么还让连云滋自己买?”


    陈吉不敢狡辩,低头认错,讲:“本来打算做到很好。再跟你说。”


    一开始,其实是想扮弱来着,只要装作无法在社会上立足,总能一直对连云滋依赖下去,让连云滋不敢抛下他,后来又不甘心输给与连云滋同事的一众高材生,但不知道做个朝不保夕的摄影师、所谓插画师,赢面到底够不够大。


    “已经很牛了好不好?”覃思微使用夸张的语气,对连云滋讲,“你知道他这一趟赚多少吗?乖乖,有几个打工人一个月能赚8万哦!”


    第102章 有点像小孩


    醒过来后的每一天,连云滋很珍惜。


    暂停上班!在职业道路上停住脚步,他发现周边许多美的东西。


    乘坐绿皮火车去当地附近大城市,他再也不于身体行进中看稿子、读资料,车窗外异地新鲜的春天像活过来,草长莺飞地向眼睛里钻。


    虽然已经无大碍,但毕竟康复不久,偶尔一晃神还有想不明白事的时候。


    陈吉的手臂成为他最具体安全感的来源,他一手紧紧挎着陈吉,一手指在玻璃窗上,问:


    “欸,你看,那是什么树啊?”


    “桉树、香蕉林,你看那个开花的,叫三角梅,其实最显眼像花瓣的玫红色是花的苞片,真正的花被含在里面,小小的,是白色。”


    “过去了,没看清。”


    陈吉从旅行包里取薄本与铅笔,勾出一枝给他看。


    “画得这么好啊。”他把脸贴在陈吉肩膀边,卧床两个月刚长出一点的肉被压扁。


    陈吉伸出另一只手,一下下在他头发上捋,动作放很轻。


    出现一些心理退行的证据,连云滋现在更有点像小孩。


    可能是大脑受过伤的地方还需缓慢修补,可能是大难过后余悸仍在,容易感到不安全。


    或者是用理性苦心经营的所有,在肉身轰然倒塌之时也轻易地崩离,而回到人生的原初,一切的起点,孩子的快乐是最本真的快乐,是生命本来并不吝啬的馈赠。


    推着小车叫卖花生瓜子矿泉水的列车售货员经过时,陈吉问身边人口渴不,连云滋说想要喝橘子汽水。


    他说的是小时候一种细口玻璃瓶装的汽水,小孩子一般都爱喝点甜的,有一阵子特流行,但其实在福利院陈吉没有见过连云滋喝饮料,保温杯里从来都是白开水。


    那时候,其实小小的连云滋是也很想喝汽水的吧。


    火车上没有玻璃瓶装饮料卖,只有罐装的北冰洋。一瓶饮料两个人,两根吸管分着喝了,覃思微抱着背包歪着头在睡觉,陈吉说要去洗手间,见到连云滋一瞬间又有空白茫然的表情。


    这后遗症不知持续多久才彻底消失,陈吉想到连云滋竟然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跑好远,后怕又蘑菇云一样膨胀,拉着连云滋一同起身,说:“你跟着我去。”


    春天美丽,汽水酸甜,两个人彻底连体行动,从小镇到地级市,再转高铁到省会,在这里跟覃思微要告别,说连着赶路好几天,连云滋身体太疲惫,他们打算在本市住下休整一段时间。


    覃思微拿好自己的行李,站在去候车室等待转车的通道边上跟陈吉确认接下来的工作安排,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继续排单。


    陈吉想说,要看看连云滋的情况,可是连云滋替他答:


    “我们买下周一的票回塘城,周二可以开始排。”


    陈吉不想要他去孙如岑那边住,回家的话,又不放心他一个人:“等你休完病假回去上班我再……”


    “没事啊,我跟你一起去工作,”连云滋挨着他,坚持说,“帮你拿道具什么的。”


    “……”


    覃思微一眼看出这个家做决策的人主要是哪位,了然地点点头:“那我就发恢复接单的通知了啊,排好了把时间表传给你。”


    除了摄影,她还有插画的事要跟陈吉说。


    那本百鸟书,去年12月已经办过新书发布会,因为毕竟是本文字为主的科普书,宣推的方向是知识普及,主办方没有特意叫陈吉去现场。


    不过,之后还有其他项目,是做成人绘本,已经知道陈吉画动物很在行,那家公司有继续合作的意向。


    覃思微解释说:“你看啊,是这样的,你画插图,放在文字主导的科普书里是起辅助作用,收的是打包价,但如果是绘本,你就是主要著作者啦,合同签的是版税,我看能不能帮你谈到9个点,但不管卖不卖得好,其实对你做个人IP都有用。”


    说到个人IP,覃思微再一次跟他提:“你号里的视频,考虑一下露脸呗,不然多浪费,流量好了,以后各种机会一定多。”


    从高铁站出来,连云滋跟陈吉上了网约车,对着窗外沉思半天,到了刚订的酒店,下车前他忽然对陈吉讲:


    “我觉得,你应该跟覃小姐签经纪合同,请她做你的经纪人,约定抽成的比例。”


    什么合同什么经纪人,陈吉不太懂,扛着所有行李往酒店运,只给连云滋留一个轻飘飘的背包。


    临别前,旅行经验丰富的覃思微向他们推荐了几家市内的花园民宿,其中一家还养小猫。但陈吉直接在市中心搜索,要住在心脑血管科最好的人民医院方圆3公里之内。


    以防万一,陈吉见连云滋又开始思考,很担心他头痛,在酒店里安顿好,拉着他出门去,找一家药店量血压。


    只要不焦虑,连云滋的血管就健康。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放松。


    已经是晚上8点钟,本市比起塘城纬度低,但海拔也高,昼夜温差比较大。陈吉给连云滋戴好帽子围巾,之前听医生说散步对身体恢复有好处,两个人慢慢地在街边压马路。


    这里市内的夜生活比塘城也丰富,四处可见散落的小酒吧、棋牌室。街道上车水马龙,流光溢彩,连云滋逛着逛着就累了,感到眼晕,陈吉蹲下来,把人背起,让他趴在肩头休息,但是不要睡,马上就回酒店去。


    回酒店去,有点想……连云滋双脚离地的时候用腿蹭了一下陈吉的腰,膝弯被手掌牢牢地托住,明明隔着保暖的衣料,还是感到扎实的温暖,由点及面,洋洋地散入每一根血管、每一个细胞。


    第103章 比一个人好得多


    回到酒店,连云滋去洗澡,陈吉亦步亦趋地跟着,进去照顾他,避免摔倒或者缺氧。


    浴室里面有浴缸,但据说脑出血后不适宜长时间泡在热水中,陈吉就给连云滋仔细地淋浴,洗完了回到床上,关闭所有灯光,感觉连云滋摸摸索索趴上来,问他做不做。


    “……”


    陈吉没想到连云滋全清醒时要主动,竟然会是这种风格。


    虽然很难说出口但是,连云滋一贯坚持即便是伴侣,也需要有提前的口头的同意,他平时都这么教育陈吉,除非喝得完全醉,到自己时当然以身作则。


    但是陈吉面露难色,说:“你病刚好,不能……”


    话没讲完,“骨碌”一下,连云滋就从他身上滚下去了。


    让连云滋开一次口不容易,陈吉赶忙侧过身体去抱他,恳请说:“别生气……”


    “我有什么好生气?”连云滋故意地,“你不都是为我好?”


    陈吉不知道说什么,黑暗中沉默,连云滋稍稍从他怀抱里挣开,坐起身,把上衣脱了叠起来。


    “你冷……”室内开了空调,可热气基本聚集在上方,陈吉听见窸窸窣窣声音,伸手一摸,触感温热,快快把人拉下来,紧紧裹进棉被里。


    “不冷,”连云滋贴在他胸口,“好热。”


    陈吉知道他不一定是特别想做,只是好久没见,想要很亲密,做些什么来释放累积的思念。


    “我摸摸你吧。”他把连云滋的手捉住,一个指节一个指节抚摸、揉搓,手背手心,手臂到肩膀,连云滋生病以来没怎么出门,本应被罩在长袖里的皮肤更加细腻,年轻而富有弹性,如果有灯光,一定看到满眼润泽的白,拢在手里好像握着一柄玉。


    皮肤的直接相触令人感到放松、舒适,陈吉把他抱在怀里,又哄睡婴儿一样富有节奏感地摸他的背,尤其肩胛骨,微微突出的精巧的骨头,顺着一下一下温柔地摸。


    尽量不去想能带来刺x的事,控制自己的身与心,连云滋倒是被他摸得困了,最后一遍问他:“真的不做?”


    陈吉以沉默回复,过了会儿,拿起手机查了半天,抓住连云滋的手放在人自个儿肚子上,低低地说:“我不参与了,你自己……我不看。”


    连云滋就笑了,觉得他可爱。


    以前不是很能折腾吗?讲又讲不听,这会儿却怕这怕那,瞻前顾后。


    不过连云滋想想,还是不要给人心理压力,万一,只是万一,一有压力,表现不佳,搞不好要影响以后的自信。


    他把作势要背过身去的陈吉扭回来,又往怀里一贴:“转什么身啊,不做算了,现在睡觉。”


    但陈吉已经完全睡不着。


    手下是光滑的肩,细润的背,他时而燥热难忍,时而怕人着凉,不停地去掖被子,生怕漏出一点缝隙钻进凉风。


    捂久了,自己又满身出汗,担心沾在连云滋身上,让人不舒服。


    而更加要在心里反复琢磨回想的是,连云滋现在真的不太一样了,会问他窗外是什么树,会说想喝橘子汽水,甚至会问他要不要做。


    陈吉不知道这些是否也是后遗症的一部分,心里祈祷连云滋是在健康的前提下做出改变。


    审美是需求,馋嘴是需求,xx也是人类本真的需求。


    连云滋曾经是个看起来没有任何需求的人,可现在他肯说出来,而且放纵自己去满足。


    陈吉希望看到连云滋能真正地开心与放松。没想到,真的是生了一场大病,一个人才能真正得到休息,开始正视原先被视为浅薄的欲望与快乐。


    第二天,阳光实在太好,连云滋从火热的棉被中醒,发现自己被裹成蛹,旁边没有陈吉,摸出手机看定位,见小红点在酒店附近街道上移动,正在往回挪。


    “我记得你没有晨练习惯啊?”人进门后连云滋已经洗漱完毕,擦着嘴角牙膏泡沫对陈吉说。


    陈吉跑得满头汗,不自然地回避目光:“休息得太好,释放下精力。”


    然后把手里提的打包盒放在桌上:“买了这边的特色早点,你吃,我再冲个澡。”


    看他表现得窘,连云滋过会儿又心疼:“其实没睡好吧?吃完再睡会儿。”


    陈吉脱衣服进浴室:“很好啊,比一个人好得多。”


    吃饭、洗澡,又回到床上,这回连云滋好好地穿了睡衣,跟陈吉盖被子聊天,又提起经济合约的事。


    陈吉只是点头:“我听你的。”连云滋思考半晌:“我去找找律师朋友,帮你拟个模板,咱们三个拉个群,再讨论细节。”


    想一想,又问:“她还劝你在拍摄花絮里露脸呢,你怎么想?想不想走这条路?”


    “我的脸有什么好看的?”


    “?”连云滋抬起头,对他做出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


    ……又是没过审核


    第104章 我好喜欢你


    连云滋用双手捏住陈吉的脸向两边扯,嘴里说:“你说什么呀?长得这么好。”


    陈吉没阻止这个明显幼稚的动作,含糊不清:“那你说,哪里长得好?”


    连云滋松开他的脸颊,一只手掰着下巴左右看,另一只手摸他的眉毛、鼻子:“哪里都好啊,你是不不怎么照镜子?”


    陈吉抓住他的手:“那你很喜欢?”


    他巴不得连云滋喜欢他的脸,喜欢他的脸代表有生理的吸引,那么无关过去的爱恨纠葛,感情里只要有这一项要件,他不会怀疑连云滋是完全出于被动才来爱他。


    在感情上连云滋是一个有口难开的人,但是陈吉察觉到病愈后他对自我严苛的管理明显放松,故意地要问他这个。


    连云滋凑近了看他,看他眼睛和眉毛,鼻子和耳朵,陈吉的骨相偏锐利,眼窝深眉弓高,鼻梁直挺,非常标致的长相,像被标尺比着敲出来,不笑时候显得凶。


    但是这样垂着睫毛看人,眼神好专注,嘴角抿着显出几分紧张、无辜,连云滋被注视习惯了,但每每要对视,仍然被触动。


    “我喜欢啊,很喜欢。”连云滋伸手遮盖他眼睛,亲亲他的脸。


    “多说几遍就好了。”陈吉温顺地接受视线的遮挡,对着他许愿。


    “……我好喜欢你呀,陈吉。”


    陈吉的血涌上头顶,嗡嗡响得人发晕。


    ……


    回到塘城后,两人住回连云滋家,一进门,阿祥激动地冲来,直立起前腿向上跳,扑扑这个,扑扑那个。


    两人不在时,都拜托家政阿姨来喂狗,陈予封有时也来,带阿祥出门遛遛,但长时间不见主人仍然令狗很担忧,尤其连云滋,阿祥嗅到他气味的变化,识别出虚弱,跟在他脚边打转,想看怎么了。


    陈吉蹲下身,推阿祥的狗屁股:“他病刚刚好,不要绊倒他。”


    阿祥就乖乖地离远,在半米外蹲坐下,摇尾巴,依然观察连云滋。


    覃思微给的排期表已经发来,从明天要开始工作,另外还有绘本的约稿函,还是画动物,不过这次是出于情感疗愈的目的,需要可爱,尽可能蓬松地毛茸茸。


    陈吉立刻有想法,决定第一张就画阿祥。


    第二天,收拾装备出门拍摄,连云滋要跟陈吉一起去,帮他背一小个短焦镜头,提前半小时到达与客户约定碰面的地点,看到广场上有卖手工冰淇淋,问陈吉想不想吃。


    问想不想吃,就是想吃,到底给不给他买呢?陈吉发愁。


    三月初春寒未退,怕冷的人还要穿薄薄一层羽绒服。陈吉又拿出手机查半天注意事项,最后说不要吃太多,买一个球,我们两个分着吃。


    冰淇淋车前排队的人不少,客户也来到广场,看到二人时,见他们头顶着头在吃同一个蛋筒冰淇淋。


    这一对情侣,也是两个男生,本来约拍时,在后台问“吉人”同性情侣可拍吗?覃思微说当然能拍啦,悄悄告诉你,我们的摄影师拍这个还更在行呢。


    今天一见,可算知道“拍这个更在行”的原因了。


    摄影师看起来年轻,身材很高,身边稍矮的男生严严实实戴着帽子,被遮住一半的脸清润、柔和,双手捧冰淇淋,带着笑很愉快。


    他们走过去,与两人打招呼,戴帽子的男生礼节到位,迅速用湿巾擦手,与他们握一握:“你们好,我是他的助理,今天一起服务你们拍摄。”


    冰淇淋快吃完了,蛋筒还在手上拿着,残余少量巧克力在顶端,陈吉三两口吃掉,对客户说:“可以不把我们当拍照的,就当朋友出来玩,放松点,拍得更自然。”


    “哦……你们也是一对儿吗?”客户还想确认。


    连云滋以为他们是怕私人关系影响服务质量,连忙解释:“是的。但是我就背背包,拍点花絮视频,不会打扰你们拍摄。”


    那对儿男生相视而笑,其中一个解释:“不是啦,本来担心摄影师太直男,觉得我们两个男的很奇怪,叫我们尴尬放不开。”


    “那肯定不会的……”


    再怎么样说,陈吉有专业的态度,对异性恋同性恋皆不会投以异样的眼光。


    客户还是大学生,去年九月双双到塘城来读研,前几天线上确定今日的行程,拍摄大约3-4小时,在市内有名的5A级公园和两人读书的塘城大学拍。


    陈吉虽然话少,但今天,连云滋发现他意外地很会引导人。四个人在公园买了游船票,登上去,陈吉和连云滋坐后排,让客户坐在前排,一边开船,一边聊最近发生的事。


    两人还蛮上进,聊些课程论文、今年暑假后开题的事,讲到某个学术笑话哈哈大笑,谈及学院的八卦轶事窃窃私语,方向盘在男生手中轻巧地扭转,湖中养殖的黑天鹅情侣款款地摆着屁股游过。


    陈吉在后面专心致志找角度,捕捉光线、构图、情绪正好的瞬间,连云滋看他工作,悄悄举起手机也拍他。


    照片不仅要好看,满足审美的需求,更珍贵的是能定格真实的一瞬间,使事后每一次再见到,能立刻通过感官调动起相关的回忆。


    想起那一天的声、光、色、影,想起那天与恋人眉飞色舞地聊了些什么,想起心里曾经激荡起的一圈圈愉悦的波纹。


    连云滋通过手机的摄像头看陈吉,拉近拉远几种景别看,好像体会到陈吉过去这样看着自己时的感受。


    他知道,陈吉给他拍过很多照片。


    醒着的,睡着的,开心的焦虑的连云滋,照片积攒一段时间,就被导入电脑里,他在里面偶然发现过一个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上千张,各种背景各种角度,也许等到七八十岁,垂垂老矣的连云滋也没机会忘记自己年轻时长什么样子。


    但是照片里的连云滋,一直好像很多事情做。采访、写稿、找选题查资料,甚至吃饭睡觉大部分时间也是功能性,只为了有更好状态去干所谓正事。


    陈吉就在一边,默默观察他,记录他,他在孜孜不倦关心世间所有不公平,以及更弱势的人们时,陈吉的目光中心只有他一个。


    他按下录像键,看着陈吉专注时俊逸的侧脸,相机在陈吉手中都显得小,玩具一样飞速地连按快门,抓拍过后,扭转过来看连云滋举起的手机,像是刚拍到满意的照片,神采奕奕地冲这边一笑。


    连云滋被他蓦然呈现屏幕中的笑一晃,心头被鸟翼掠过般柔和地一动。


    第105章 不可靠的记忆


    陈吉太擅长发现美的景象,约他出来拍摄,其实相机本身的存在感很弱,真的像跟随经验丰富的朋友出门旅行,总能在出人意料之处找到令人眼前一亮的布景。


    他懂得又多,动植物常识、气象地理知识、种种民间传说,信手拈来讲一些,转移人的注意,忘记被镜头炮轰的紧张。


    如此游刃有余而可靠,常常使人忘记他还不到二十岁。


    其实,宋山明把他教得蛮好,久久地看着陈吉,连云滋恍然间有这样的想法。


    再不到一个月,是宋山明满一年的忌日,再然后,是陈吉19岁的生日。


    遇上红事白事,该庆祝就庆祝,该悼念便悼念,连云滋目前脑袋不大灵光,思维常常卡顿,但是这两件事他一直郑重地放在心上。


    死亡与新生,在日期上挨得有些太近了。


    忌日那天,他们一定会去延青园看宋山明,那之后,陈吉情绪如果持续低落,该怎么缓解他痛苦,至少在生日那天能愉快地度过呢?


    连云滋想了许多计划,记不住全部,就都写下来,一条条推敲与勾画。


    拍摄结束时,客户说今天很开心,问能否四人拍张合照留作纪念。


    刚好陈吉背了三脚架,对着一片空地调整相机参数之后,设定倒计时,四个人两两搂着,合影留念。


    都笑得好开心。


    结束拍摄,陈吉带连云滋去老字号吃烤鸭。


    吃完,从商场负一层停车场出来,连云滋扫码付停车费,要输支付密码时发现什么也想不起来。


    “……”


    他呆住了,神经元之间牵不起手,孤立地无措地,堵塞而茫然。


    陈吉看他僵在那里,大概猜到怎么回事。后面排队的迈凯轮不耐烦按两声喇叭,陈吉安抚地摸连云滋脖子,拿自己手机先付4元钱,把车开出去,沿着马路行驶十多分钟,找到个路边画了停车线的地方,临时停下来。


    他把两人安全带解开,倾身过去揽人肩头,说:“慢慢会想起来的。”连云滋低下头,比一片空白更难受的是明明觉得有记忆,甚至一串数字就浮在眼前。


    但敲出来怎么也不对。


    输错好几次,触发了锁定机制,他还不甘心,没去设置指纹或者面部支付。


    “唉……”他叹气,“昨天还买东西来着,今天不知道怎么……”


    “没事,”陈吉按按他的手,“医生不是说,都是正常的,你才康复一个多月,彻底恢复还要时间。”


    说是这样说,可是超乎一般的智力从来是连云滋引以为傲的优势,构成他自我认同的很大一部分。


    现在,频频的遗忘提醒他的无能与无力,他惴惴不安,灾难性想象:“如果一直不恢复怎么办?”


    陈吉其实想回答:“你平安就好了。”可也不能这样讲,连云滋在意的事情他也必须很在意,于是转而说:“不会的。我陪你训练。”


    回到家,他查资料,决定用照片联想法帮连云滋锻炼记忆。


    近期,他档期都排得比较松,每天拍摄时间控制在四小时之内,隔三天要休息一日。


    白天,连云滋陪他出门拍照,到晚上,他拿着当天的照片,让连云滋讲每一张被拍下的时候正在发生什么。想不起来,再看录下的花絮,尽可能地回忆。


    但也不能太疲劳,一天只讲3张,结束了还不累,就动笔写下来。


    不能当成新闻稿一样如临大敌地写,要像小学生记日记,用简单的词汇,记录详尽的细节。


    当然,出于肌肉记忆,连云滋的字是比小学生好看多了。


    这件事发生之前,陈吉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怀抱连云滋,陪着一起“看图说话”。在福利院,都是连云滋辅导他作业,不过做完题,也会靠在床头读睡前故事。


    那时,确实也是连云滋捧着书讲,陈吉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地听。


    直到困倦不能支撑而睡去。


    哄睡,本来应该是妈妈的工作,而连云滋的努力,让一份至关重要的爱,以及予取予求无条件的陪伴,在陈吉年纪小,正需要的时候都没有缺席。


    现在,拍摄与康复训练以外,陈吉大部分时间在画室修图、画画,连云滋就把豆袋沙发拖进来,裹着毯子窝在上面睡觉。


    也不知道睡得熟还是不熟,总之陈吉工作累了,出去上厕所或者倒水,他都立刻醒来,自动地跟着往外走。


    这些天,陈吉体会到了被连云滋完全地依赖是什么感觉,连云滋有时忘记事情,大脑空白时看不见陈吉,会感到不踏实,甚至很害怕。


    是这样的状态,陈吉又想到之前连云滋一个人坐几天火车、大巴车找自己,更不敢离开人半步,恨不得随身携带。


    两个人完全不分开,好像是他之前梦想过很久的那种生活。


    不想睡觉的时候,连云滋也帮陈吉剪剪花絮视频,不很精细,拼接好成逻辑的片段后就交给覃思微。


    经纪合约的事情,他找了个律师朋友帮忙跟进,明确抽成比例以后,覃思微开始半开玩笑地给两人“业绩压力”。


    样片要好看,花絮也得好玩,具有所谓传播性。


    深思熟虑之后,陈吉还是决定不要在视频里放出他露脸的镜头。低调的个性使他觉得刻意展示外貌很尴尬,而且明明是给人家拍写真的花絮,不合适成为自己相貌的广告位。


    不过,无心插柳的收获是,之前拍摄的那对同性恋人,竟然是情侣博主,经过同意后他们将四人合照与当天拍摄的其他成片发表在社媒,得到上百万次点赞。


    第106章 怎么会不爱你


    陈吉每天忙于拍照、修图、画画和陪伴连云滋,不怎么刷手机,本人的照片火了自己都不知道,消息还是覃思微传来的,说最近后台涌来许多合作邀请、粉丝私信,每天睁眼是99+条消息。


    之前,他拍出来的作品小小出圈时,关注度水涨船高是因为他的技术,作品数据比账号数据好,但这回,人们冲着陈吉本人,以及他的同性恋人来,黏性更加高。


    所有的私信,覃思微读不过来,赶紧去注册工作邮箱,地址挂在主页上,密码也来告知陈吉,说所有邀请合作的邮件,自己会先筛选一道,如果陈吉看到有好的,也可以拿出来一起讨论。


    得空时,陈吉登上去看了,大部分是找他带货做广告,相机手机等电子产品、潮牌服装配饰、运动用品等等,甚至有品牌方关注到他养小狗,问他愿不愿卖狗粮。


    除此之外,就是有些粉丝基础的博主,看到他身上明显的爆款体质,希望与他联名创作,拍一期四人约会视频或者情侣写真VLOG之类的短片。


    联名创作可以考虑,直播、拍植入广告的短视频,他没有兴趣,流量来来去去,他本人只是想拍好照而已。


    还有画画。


    他的账号火起来之后,出版公司忽然十分着急,原本预计3-6个月的出版周期,希望在一个多月内完成,说为了赶上这一波流量,四十多页的绘本希望他尽最快速度画。


    手绘,又不是印刷,非批量生产的东西快不起来,陈吉只能答应试试看,接下来的半个月,总算体验到连云滋之前被工作完全填满的生活状态。


    他基本都在连云滋睡着后画画。


    就在连云滋的卧室,熟悉的飘窗平台上,遮光帘挡住自己,开一盏夜灯,就着外面的月光、星光,画纸上每一种动物毛绒绒,显示非人类懵然的憨态,他每隔半小时轻轻将遮光帘拉开一条缝,看连云滋将脸颊埋在波涛起伏般深蓝色的被褥中沉睡,心里很平静,平静到接近幸福的顶点。


    经过这么久的实践,他已确认了,只有得到连云滋,他才能够得到珍贵的平静。


    人忙起来,常常顾不上悲伤,宋山明的忌日一天天近了,陈吉抽空自己叠了纸元宝,又听说因为森林禁火延青园已经禁止烧纸钱,专门跑一趟线下店订了纯鲜花缠成的花圈。


    连云滋陪着他,帮他选花,在他偶然发呆,盯着虚空神游的时候捏他的手。


    纸元宝最后在他们自己的院子里烧了,用铁盆装着,烧完一杯水浇下去,轻飘的灰烬被打湿,层层堆积在盆底,表现出黏腻。陈吉将盆洗干净,与连云滋一起出发去陵园。


    又是郁郁的春天,距离连云滋与陈吉重遇整整12个月。


    照例是开车到公墓停车场,徒步登上去,陈吉提一整桶干净的水,连云滋抱着花圈,慢慢拾级而上,爬到一小半,连云滋已经出汗,脸色不好看,人的肌肉用进废退,更何况他有时还头晕,爬山已经超过可以承受的运动量。


    陈吉不让他再走动,拿出来湿巾擦旁边的台阶,让他坐这里稍等,自己提着水与花圈三步并两步先上去找宋山明的碑,把东西放下在碑前,再下来接他,让他趴在背上,再往上走。


    连云滋比较灰心,过去轻而易举能做到的事,现在竟然要人背着他做,脸转向一边,看墓园围墙外层层灰绿的松柏。


    陈吉动作很快,就算背着一个一米八的人,依然迅捷矫健,整齐矗立的群碑当中,他为宋山明设计的那款远远一眼能望见,到了平台上,连云滋就要下来,两人一起慢慢走到墓碑前去。


    本来去年的4月,连云滋是在这里祭奠陈吉的。


    也不知是否宋山明在天有灵,冥冥之中,指引一个活的陈吉从遥远的尚宋山赶来,出现在墓园,让他们相遇后重归于好,补上连云滋心上破溃已久的空洞。


    连云滋和陈吉一起,用干净的棉布擦拭了墓碑。


    浮尘散去,碑面光洁如新,陈吉将花圈摆正,对宋山明说:“爷爷……”


    山风猎猎,堵塞他的喉管,让他说不出话。


    也许在彼岸世界,宋山明已经和他真正的小孙子见面了,已经清楚明白,陈吉不是他的亲孙子,两人之间并无血缘的关系。


    陈吉没有再多说什么,跪下来给他曾经的救命恩人与养育者磕头。


    连云滋安静地陪他,在他跪太久站起身的时候支撑他微微摇晃的躯体。


    “当年……”


    陈吉要述说伤心的事,连云滋凝神仔细地听。


    “当年,宋爷爷的小孙子是在十涯河溺水去世。他年纪大了,很多事情记不清。救起我,还以为救的是自己的孙子。”


    “嗯……”连云滋第一次听他详细说宋山明的事,心中构想一个笑呵呵记不清事却蛮慈祥的老年人。


    “他救了我,我不能让他第二次失去亲人。所以我没下山,不完全……不完全是怨恨你。”


    原来是这样。


    如果不是听到陈吉这样说,连云滋一直会有理有据地怀疑,当年陈吉就是怨恨他,为了让他受惩罚,意气用事地做足以影响一生的决定。


    他眼睛酸了,陈吉转过来抱他,他就没忍住哭了,哭得很伤心,但在肃静的场合不能发出悲音,用尽力气压抑着。


    陈吉又怕他过于激动有危险,后悔这时候对他说这些,连忙要哄人,说:“对不起,你别伤心。”


    “你说什么对不起啊?”连云滋稍不注意,眼泪四溢出来,沾湿人衣襟,“是我对不起,从头到尾,是我……”


    “但现在都很好啊,宋爷爷在这里安息了,最后几年没有孤单,我现在也有工作,忙得不得了。”


    “可是……”


    “不可是。不要对不起,只要你爱我就好了。”


    自始至终,陈吉需要的只有这个,要连云滋专心的爱、全部的关注与偏心。或许这要求并不简单,但是连云滋想,他也完全完全可以给。


    “好,”连云滋擦眼泪,就在宋山明的碑前,在辽阔松山的环抱下,对面前的人说:“我爱你啊,我怎么会不爱你?”


    第107章 陈吉的生日


    4月3日,连云滋和陈吉一起去了野生动物园。


    在绘本里,陈吉要画四十多种动物,需要灵感,今天,连云滋陪他去看真的动物找灵感,也是陪他过生日。


    动物园面积不小,进园后,陈吉租了辆二人座的观光小车,带连云滋从一处到另一处,看了豹子、长颈鹿、大象、河马,进虎林园时换了大巴一样带铁网的游览车,看游客将穿着鲜肉的铁签伸出去喂老虎。


    陈吉带了速写本,车一停稳就在画,胖的老虎,圆的河马,飞速勾出来轮廓,问连云滋:“看这个会不会心情好?”


    出版公司说,根据他的画作,更要同步开发些小文创,毛绒玩具与挂件之类的,到新书发布会时可以做赠品,限量地送给到场购书的读者。


    商业上的事陈吉一知半解,连云滋与覃思微慎重地为他把关,相关协议合同一读再读,有把握的才让他签。


    出了虎林园,还意犹未尽时,竟然有游客把陈吉与连云滋认出来,颇紧张地来询问能否合照。


    陈吉帮连云滋擦擦脸,抹掉刚刚吃饼干的碎屑,点头说:“你好,可以拍。”


    连云滋一日比一日好地在康复,不过爱吃零食这项“后遗症”好得比较慢。


    陈吉也爱看他吃东西,有食欲的人对人生的留恋会更多,陈吉喜欢用许许多多东西将连云滋牵绊在人间。


    拍完照,那个女生说:“我刚刚谈上恋爱,还想找你拍写真的,可是看到你档期都满了,什么开放新的预约呀?”


    陈吉说:“最近实在忙。”连云滋怕他言简意赅引起误会,连忙替他说:“感谢你支持呀,陈吉近期工作真的安排太满了,一直加班干,今天是抽空出来半天放放松。不过项目就快做完了,等可以开放预约,我们第一时间挂通知哈。”


    “哦对……今天是你生日是不是?!”女生忽然想起来,搜遍全身,找出个虎林园门口文创店买的小老虎挂饰,要送给陈吉,祝他“虎虎生威”与开心。


    推辞不得,陈吉只能收起来,问她:“你男友一起来了吗?今天没带相机,帮你们画张速写吧。”


    快到下午四点半时,他们开着小车往动物园出口去,晚上还约了陈予封到家里吃饭。


    在动物园门口有家甜品店,连云滋看到有小狗主题的蛋糕,是在网上蛮流行的潦草小狗,长得有点像阿祥。


    “哈哈……”连云滋看到小狗就发笑,说“我们买这个回去,当你生日蛋糕吧。”


    其实前段时间,连云滋也想过学着做个蛋糕给陈吉。


    可是他本来在厨艺上不拿手,生病过后,暂时性地更笨了,尝试好几次都失败,总不能让陈吉在生日当天吃到一个丑陋不成形的蛋糕。


    所以提前好几天,他已经在市中心预定了,跑了好几家试吃样品才敲定的一款6寸蛋糕,现在应该已经做好,正等他们过去取。


    “下次吧。”陈吉看着小狗蛋糕讲,“预定的退不了,都是动物奶油做的,不好储放,全买回去吃不下。”


    但他们都没想到,到了晚上,陈予封大包小包来家吃饭,竟然也带了一个小狗蛋糕。


    不过这个比较小,大概是小四寸,淡黄的抹面,装饰繁多,最中间是一只吐舌头微笑的狗头,不知什么食材做的,看得出动物毛发绒绒的质感。


    活灵活现完全是阿祥的样子。


    “我们买过蛋糕了。”陈吉指指桌上一大盘特别定制的奶油蛋糕,陈予封小心地将小狗蛋糕从盒子中取出:“我知道,这是给阿祥做的。”


    哥担心,人围作一团吹蜡烛吃蛋糕,庆祝喜事的时候,小狗摆着尾巴在桌下转,会感到被冷落,特别用小狗能吃的蔬菜、山药泥做了一个专属的,端到地下让阿祥尝鲜。阿祥很兴奋,跳起来舔陈予封的手。


    “艺术天赋果然是……遗传的……”还有动手能力也是,连云滋看着比甜品店做得更逼真的小狗头,彻底拜服了哥俩的基因。


    生日礼物,陈予封送陈吉一双滑冰鞋,说记得他小时候有段时间闹着要玩这个。连云滋的礼物比较贵,怕哥看了产生落差,特地等送陈予封回家后才拿出来给陈吉。


    是一块27寸4K分辨率的数位屏,给陈吉学数字绘画用。拿到新工具,陈吉新鲜得不行,抱着研究好久,说很好玩,迫不及待用它画了一张Q版的连云滋。


    连云滋则坐在沙发上数日子,陈吉问他在数什么,他说看看出院多久了,今晚要不要……


    其实恢复得越好,他的羞耻感就回来越多,可今天是陈吉的生日,他想要陈吉彻底地开心。


    陈吉立刻放下手中的大屏,拉他起身,去量血压,都很正常,甚至偏低,又测血氧,不隔衣服摸心跳规不规律……


    “哎呀好了!”连云滋推他,“你先洗澡,我来安排。”


    安排什么呢?其实陈吉纠结得快分裂成两半,但是听连云滋的,他先换衣服去淋浴,心不在焉洗完擦着头发出来,连云滋在门口等他,手里拿一根软皮的腰带。


    “这什么?”


    连云滋让他把手背到身后去,坐去有腰靠舒服的老板椅。


    然后把他的两只手腕束住了。


    “?”


    “你在这等等,我也去洗澡。”连云滋摸摸他的左脸右脸,把他放置在这里跑开了。


    “……”


    陈吉耐心地等,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时他喊连云滋的名字,怕人因为洗澡晕倒在浴室,连云滋开门出来,没来得及吹头发,滴滴答答到处都是水。


    一股无花果香味。


    “我还是吹一下,不然一会儿滴得你满身是。”连云滋自言自语一句,又去柜子里拿吹风机。


    陈吉等得快要爆炸,连云滋其实没把他的手腕束缚太紧,想挣开也不是不能够,可是对他来说,连云滋即便是拿一条风化的掉渣的一挣即断的细细的麻绳绑他,他也不敢造次,只能乖乖坐着不动。


    终于,连云滋散着黑发再走来,将屋内空调调高了,检查一下卧室内监控都关闭,抱一条绒绒的柔软的毯子过来,才往陈吉腿上坐。


    第108章 这是很好的生日


    顶灯都关了,只留嵌在墙壁与柜上的感应灯,人影一晃动,接收到感应立刻照出温和迷蒙的光。


    连云滋不擅长此道,掌握节奏不是容易的事,太拘谨不行,太放得开也做不到,灯光一暗一明之间,他出很多汗,肤色更加亮,有光照时晃人眼。


    半个多小时,他趴在陈吉肩上,拉一把披在肩上正滑落的毯子,吐出一口气,累得不行了。


    陈吉任由他施为,感觉到处是水汽。


    连云滋的头发间、皮肤上,还有名字里,雾与水凝结一团一团,平时触感是凉的,到这时候则火热,水汽蒸腾、笼罩,湿度百分百,陈吉从身到心被熏染,魂魄最剧烈震颤时忘乎所以,想更实在地抓住他,握住他泛起亮色的腰,挣动一下才想起手还被缚着。


    这会儿,人趴在肩上不动了,陈吉担心他身体,低声劝:“把我的手松开吧。”


    连云滋动动搭在人肩头的手指,想要坐直身,肩背微微起伏两下,又无力地伏下去:“不行。再歇会儿。”


    “你看,都还没恢复好,松开我,抱你去床上。”


    “哦……”连云滋脸还贴在人肩上,胳膊环抱对方的腰,手伸到陈吉背后,没有力气,扯好几次才将软皮带解开。


    重获自由后,陈吉一把抓住他的腰。


    向上一拎,人不知是不是颇难受地发出一声,陈吉连忙用毯子把他裹好,另一只手移到膝弯,抱去床上,洗了湿毛巾擦汗。


    总体来说,连云滋觉得今天过得就还不错。动物看了,蛋糕吃了,和哥相聚,晚上的“游戏”……嗯,应该还算合格,至少表明了在这方面愿意配合的心意。


    睡前,他也向陈吉确认了:“生日过得还好吧?”


    陈吉咬一口他的手腕,热的牙齿印在薄薄的皮肤上:“很好,谢谢你。”


    “那你干嘛咬人?”


    “……看看是不是真的。”


    “那你应该咬自己啊……”


    讲完这句,连云滋就脑袋一歪睡着了。陈吉看着他陷没在枕头中的侧脸,轻轻对他说谢谢。


    这是很好的生日。


    五一之后,陈吉交齐了画稿,静静等待下一个需要他配合的环节。


    还是没赶在一个月内完成,好在流量也没断崖式下跌,账号就这样做起来了,覃思微每天兴致勃勃策划视频选题,忙得很有劲,说可比给公司老板打工有成就感多了。


    五一之后,付桐也找连云滋聊了返岗的事。


    身体生了这样的病,付桐说可以帮他把病假延长到半年,如果觉得还没恢复好,不用急着回来,而且同他商量,这次回来要不要转岗做编辑。


    做新闻编辑,也许压力并不比做记者小,但基本可以免去外勤,不用奔波劳累,作息也相对稳定。


    连云滋对付桐说:“现在恢复好多了,病假满6个月我就回去上班。”


    不过是否要转岗,他一时间犹豫,才工作两三年,还没写出一篇完全满意,觉得这辈子有这一篇就再无遗憾的文章。


    他请病假这几个月,单位当然照常运转,优秀的报道一篇一篇刊登。庞大的组织与平台,其实离开谁都可以,不管是李记者,王记者,张记者,头衔下具体的人常常并不那么重要。


    但是在家里,他就是爱人几乎唯一的牵挂,幸福的来源……


    “领导,我再想想吧。”他只能这样回复付桐。


    在家歇着真的很舒服,连云滋长这么大没有休息过这么长时间。


    放松,完全的放松就是他目前的任务。早上起来散步,陪陈吉拍照,中午和陈吉吃饭下午睡长长的一觉……


    7月,他和陈吉一起去了新书活动。现场来的人比想象中多,主办方在展位上搞了个小型的摄影绘画展,放陈吉的动物主题作品,其中大部分是阿祥的大头像。


    购书有赠品,是绘本中的动物毛绒挂件,还有许多人来问,为什么没有阿祥的挂件,出版方的人当场嗅到商机,说要跟覃思微和陈吉谈阿祥的形象授权。


    阿祥也成狗明星。


    办完活动,两人在举办地城市玩了两天,坐高铁回家,在途经站又下车来逗留几日,走走玩玩。连云滋康复得很好,已经不怎么忘记东西,也不需要“看图说话”了。


    回到塘城后,连云滋开始为返岗做“复健”,找付桐要了半年内发行的报纸回家读。


    这时他已想好了,还是想要做记者。太早转到编辑岗,职业生涯还那么长,再读到令人拍案的报道,可能一直不甘心。


    人可能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身体健康了,忘记病痛时候的难过。但是这一回,连云滋是一定痛改前非,在返岗的前一天晚上对陈吉书面保证了工作方式要改变。


    首先,应戒掉熬夜的习惯,陈吉在身边他睡很好,只要不过分卷,且非抢新闻的出差时间,睡眠时间应该还是能保证。


    运动也是重要的,一周150分钟的锻炼,工作再忙也要做满。


    嗯,只要心率达标,某种形式的也可以算有效。


    到了8月底,连云滋也要去延青园看父母了。


    具体的日期,他其实没跟任何人讲过,从来都是自己去,可是今年瞒不过,返岗之后,陈吉每天接送他,就算下班后要去部门聚餐,人也把车停在餐馆外面等。


    而且,陈吉明白地对他说了:“我想陪你去,我不想……你一个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伤心。”


    理由无法拒绝,连云滋对他说,那天我请假,我们早起上山吧。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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