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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迟早露马脚


    摩托行驶在小路上,狭窄处不能两辆并行,陈吉一直背对骑手坐,紧抓坐垫末端扶手,紧盯后面骑车的连云滋,一旦发现有跟不上的迹象,就回头拍拍村民,让他刹车,放慢速度。


    这里和塘城的山一样,处处扎眼的绿,好在不是大雾天,让人忧郁,更易迷失方向。车起初一直爬坡,绕过一个山头向下,走一截平路,见到缓缓流淌深绿色河流的峡谷,就到达了沙峪谷。


    沿着河谷一岸,错落有尖顶木构的砖瓦房,一概是灰扑扑,临河的一面大多渗出乌黑的霉与墨绿色苔藓。


    接近村子入口,摩托的轰鸣外开始有聚集交谈的人声。


    终于抵达目的地,连云滋潇洒地停车,落地,在前面先一步下车的陈吉过来扶他,问他在山路上骑了这么久,屁股会不会震得痛。


    确实有点,可连云滋做贼心虚,下意识看一眼小谢,小谢也看他,差点憋不住揶揄的笑。


    然后替他打圆场:“哎呀,是有点太颠了,不过连记者骑得稳,我们两个就还好。”


    连云滋拉住陈吉,不让他继续这个尴尬的话题,转身指给他看河滩上几个戴宽檐帽,背长枪短炮相机抽烟的人。


    明显是城里来的,应该是别家新闻机构的同行。


    大家都为新闻而来,算是竞争对手,可在这种几经周折才能到达的偏远之地,遇见同行不免也多几分惺惺相惜之情。


    连云滋给骑手付了现金,快走几步下到河滩边与那几人搭话,陈吉紧紧跟上,举起相机对环境拍好几张照片。


    人们倒都友好,聊了几句,一个穿卡其色马甲的男人给连云滋递烟,碍于陈吉在身边,他摆手拒绝,打探消息问:


    “你们到这儿好久了?是不是有人已经出稿?”


    几个人爽朗地笑了一阵,说:“你是来晚了,昨天有大发现,你知道这里村民为什么都要买孩子吗?”


    连云滋皱眉,对他们笑谈的方式不喜欢。


    “为什么?”他强压下不快继续问。


    “说是发现了附近有采矿点,水源可能被重金属污染,影响村民生育能力,已经有记者取样送出去检测了。”


    污染水源,影响生育能力,应当不是一朝一夕能够造成。


    但如果不是这次在网上曝光了窝藏多年的罪恶,这村子畸形的生存方式还会延续多久?


    来这里的路上,连云滋和小谢讨论过这次报道重点关注与切入的角度,也想过一个村子如果常年大批买卖人口,背后一定有可以深挖的原因。


    可是小谢坚持道,新闻需要客观中立,对事实的追问也应该尽可能全面立体,但如果是她写这篇报道,还是希望能更多关心事件中受害的孩子与家庭,推动对他们的妥善安置以及后续相关权益的保障。


    也就是说,所讲“故事”的中心,最好是孩子。


    现在,他们来到现场,了解到已经有记者扒出可能影响生育能力的原因,连云滋琢磨,估计检测结果能很快出来,到时候需要注意跟进结论,看看是不是真的。


    接着,他转而去问这几人:“被拐的儿童呢?有没有人能接触到?”


    “一开始还能见到一两个,现在难了,证据确凿的被警察带走,不能确定的,父母都忌讳,关家里不让见外人。”


    可以想见,经过这一次打拐,整个村子一定发生了结构性的动荡。


    事情发生后,一部分人离开,投向新生活;一部分陷入风波之中,等待被判决;少数几家没受影响的则有了看热闹的心态,见到村子里络绎不绝涌入警察、记者,感到新鲜,揣着手站在家门口塑料布扯成的遮雨棚下伸长脖子到处看。


    一个孩子对自己能去哪里这件事几乎没有决定权,三人在村子里转了两圈,没见到任何未成年,反倒成了其余村民观看的对象。


    接近中午十二点,劳作后从耕地回来吃饭的农民三三两两,每一个路过陈吉、连云滋与小谢,都毫不掩饰地回头,甚至有个骑三轮车的老汉,要专门停下扭脸盯着他们看。


    陈吉很在意他们直白的眼神,揽住连云滋的肩,用力把他的帽檐压低,连云滋猛然被遮挡视线,无奈地伸手向上扶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又听见自己的女同事在一边窃笑。


    笑得他有点儿心惊,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看穿了什么事情。


    陈吉很不会隐藏,常常也不屑于隐藏,这样下去迟早露马脚,被别人看出他们两个不正常。


    报社就这么大,有一个同事起疑心,传言很快会到处播撒,生根发芽,回到单位,所有人见到他都会发出类似的窃笑,连云滋很怕见到那种场面,但也不能为此对陈吉做出残酷的事。


    要照顾陈吉的情绪,一边还想要掩人耳目,他觉得自己快分裂成两个人,一个连云滋牵着陈吉,接受他过分警觉的保护与照顾,另一个则严格保持距离,做出哥哥的样子……不知道有几分是表演给旁人看。


    “去地里吧。”


    陈吉忽然这样说,说的是村民的耕地。


    在村子里面,身处被人情关系笼罩的环境,大部分人都不敢跟记者说话,但背着众人的眼睛,在更加广阔的空间,也许能遇着一个村庄里的“直性子”,对他们吐露一些真情。


    “行。”连云滋同意,“我们到处都走走看。”


    在河谷边,耕地的范围很广,有一部分荒掉了,有些种满绿油油的粮食,还有的种的是果树,村民家的祖坟偶尔隐现在整齐排列的树干之中。


    他们沿着田垄,走出好远,十二点多肚子饿了,就近坐下啃在早餐店买的烧饼。


    事情进展不算顺利,连云滋胃口不佳,但陈吉把饼一块块掰下来,往他嘴里塞,还拿着矿泉水瓶直接到嘴边,搞得他像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


    第82章 受伤


    走在山林间,陈吉显得自在,满眼的青色绿色,耳边啾啾的耳鸣都熟悉,身边有连云滋,行走时肩膀不时相碰,让他快乐,像回到小时候,路过一大丛狗尾草,不自觉矮下身子抓了一把。


    在尚宋山,宋山明去打理耕地也常带着他,休息时,教他用这种草折成毛茸茸小狗,尾巴蜷曲的,毛发潦草,乍一看有点像阿祥。


    那时候,时间过得慢,人小,天地极其辽阔,思想也简单,每天慢慢地劳作、拍照、发呆、不甘心地追想连云滋。


    现在,住的地方在城市,大别墅,人变得忙碌起来,几十张鸟的色稿即将完成了,出版公司催促尽快拿去扫描;昨天晚上,在旅馆还收到覃思微消息,说有一组摄影作品被大V转发,账号关注人数暴涨,订单量也激增,都排不过来,问他这次出差什么时候能回塘城。


    对于受到关注这件事,他没什么实感,不知道意味着什么,只能老实回答眼下的问题:“不知道什么时间回去,据说最少要5天。”


    许多事情堆积在一起,将生活的空间压扁,其实他想,他还是更喜欢发呆、看风景,最重要的是能安静地待在连云滋身边。


    草缠在他手里,开始往小狗的形状变,肌肉的记忆没消失,三两下就编成一只小阿祥,拿着草茎举在眼前看,狗随着微风晃晃地颤。


    “哎?”连云滋却突然抓住他手臂,狗猛地向前一倾,“那边——”


    顺着连云滋手指的方向遥望,他看到有个女孩在那里,怀里抱着东西,深一脚浅一脚走,绿油油不平坦野地里低矮的身躯一起一落。


    “是个孩子!”连云滋拉陈吉的小臂,情绪稍微振奋,陈吉点头,说:“我们过去看。”


    被从身后喊住,女孩很茫然,本能表现出害怕,一边回头,一边准备逃跑,但陈吉步幅很大,第一个跨到她面前。


    无论小时候还是现在,陈吉其实都缺乏友好地对待小孩子的经验。


    但这一趟来得不容易,他不想一无所获到天黑,还要找办法解决住宿问题,他自己倒哪儿都能睡,可是连云滋和女同事……


    “这给你。”他将草狗举到小女孩面前,让狗活泼地颤了颤。


    女孩目测约十三四岁,怀抱的是铁皮饭盒,脖子上挂水壶,低头看草狗,果然被吸引,把饭盒夹在胳膊下面,伸手接了,又抬头看一眼陈吉的脸。


    看一眼,再看一眼,第二眼凝视的时间久些,草狗被她攥在手里垂下去,不再成为注意的焦点。


    陈吉见她松动,趁势问:“给人送饭去?”


    “嗯。送饭。”女孩像改变了主意,扬起脸回答。


    连云滋这时也上前,弯下腰,很和善地:“我们是记者……可以聊聊天吗?”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小女孩声音清脆,语调却蛮平静,“但我不是拐卖的。”


    连云滋:“……”


    这小女孩身形瘦弱,穿一件宽大的脏粉色T恤,鞋子尤其脏,头发却是编过的,细细两条麻花辫垂在肩上,仰起头说话时微微晃。


    陈吉:“你是给谁送饭?爸妈还是爷奶?”


    小女孩夹紧饭盒,辫子一甩:“我养父。”


    小谢重复一遍:“你养父?”


    三个人陪小女孩一起去她家的耕地给养父送午饭,女孩更乐意跟陈吉说话,回答不少问题,说,她妈从山另一边的村子来,到这边,养父说可以养她们,妈就跟他结了婚。


    一般来说,对待小孩,尤其是身世可怜的小孩,说话应该多小心,但陈吉没有那些弯弯绕绕,毕竟不幸的身世对他来说早不是奇闻。


    他就直截了当问:“你原来的爸呢?对你们不好?”


    “早没了,”小女孩也出奇地冷静,“被我妈药死的,其他人想把我们卖了,我妈带我跑了。”


    这话让陈吉想起自己死掉的爸,没有很惊讶或者很悲痛,只点点头:“你妈现在呢?”


    “得了病,也没了。”


    “现在的爸还让你上学吗?”


    “下学期就不上了。”


    小女孩说完,驻足远眺,望见一个佝偻在玉米地的身影。


    三个大人沉默, 等待一阵风吹过,女孩将草狗揣进口袋,跟他们挥手告别。


    他们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考虑刚刚的见闻。在山村里,一个学龄的女孩失学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也可以去找他们这个学区的初中,通过学校看看能不能联系到其他孩子,再……”


    连云滋想说,再帮这个女孩子看看能否解决失学的问题,但半句话未说出口,陈吉忽然脸色一变,按着他肩膀往旁边一拨。


    只见女孩的养父举着锄头,气势汹汹向他们冲来。


    ……


    午后,几名坐在路边等生意的摩的司机接到三位乘客,两男一女,其中一个受了伤,说要尽快送到乡镇医院去。


    高点儿的男人捂着肩膀先被扶上车,一名车技最好的骑手自告奋勇,载着他疾驰在最前方,其他两个紧随其后,车轮下飞溅起碎石,马达轰鸣声震耳欲聋。


    到了柏油路的所及之处,看见三人来时包的面包车,他们换了交通工具,连云滋付500元钱,请一村民跟车带路,引他们直奔医院。


    第83章 噩梦重演


    连云滋的身体不是时时刻刻都被理性掌管的。


    有时候,他感到强烈的耳鸣,尤其在梦中,一个类似的场面反复浮现,是父母将他挡在身后,随即被银光刀尖刺中,他想尖叫,想复仇,想撕咬男人的脖颈,甚至夺过刀,在那人身上戳几个血洞。


    在梦中,本来可以拥有超现实的力量,可是一开始,他仍然如同12岁那样动弹不得,到后来,已经知道在做梦,强迫自己奋起反抗。可是醒来后,依然会发现,原来还是什么都没能做得了。


    他恨自己在梦里也软弱无力,长此以往,形成一种条件反射,仇恨一被激怒,肾上腺素飙升,理性不再能掌管他的身体,只余下复仇的渴望涌动。


    这一回,陈吉被锄头砸中,他又听到那种熟悉的耳鸣……


    恢复理智的时候,自己几乎骑在农夫身上,揪着本就破烂的衣领,手上很黏,低下头去看见湿淋淋的血,第一反应是嫌脏,把手背垂下去,在泥土上蹭。


    陈吉伤在左肩,对方锄头砸过来,他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身体向一边歪,没来得及找回平衡,看见连云滋从自己身边蹿上去,把农民撞倒在地。


    连云滋身体痩,但骨头很硬,用全身的力量,加上奔跑的惯性向前扑,农夫的表情空白一瞬,像是没想到,像是被冲击力撞得发晕,力气散了,向后倒在松软的土地上。


    手要支撑身体,松开了锄头,连云滋揪着他衣领提起来,小谢这时反应过来,上前把人拉开后,见连云滋脸上、脖子浮起毛细血管破裂的潮红。


    他们做记者,大多时候是唇枪舌剑,口头打仗,真像野蛮人一样动手的情况极少,小谢都十分惊愕,连云滋一向冷静,理性,擅长以正当程序伸张正义,要说哪一个同事最容易冲动犯错,所有人都不会想到连云滋的名字。


    连云滋慢慢起身,把农民滚落一边的锄头捡起来,又对着他指了一下,小谢按下他的手,说别这样,先去看你弟。农夫的养女站在远处没过来,一直望着这边,没有尖叫和大哭,阵阵山风中的小脸像是冷眼旁观的态度。


    陈吉也沉默地站在后面,连云滋过来问他的时候,就说“胳膊有点麻,不能抬起来。”连云滋的表情可怕,十根手指在抖,小心地去撕他衣领。


    刚刚,没有看清是锄刃还是锄把砸到了人,陈吉的衣服又是黑的,从外部看不出是不是渗出了血,如果是开刃的铁,恐怕骨头会被砸得露出来。


    骨折骨裂?肌腱断裂?恐怖的想象慑住连云滋,都无法想象,为什么竟然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为什么让陈吉在自己面前受这样的伤。


    陈吉看他好难过,抬起没受伤的胳膊环抱他,改口说:“不麻了,也没那么痛。”连云滋撕不动他质量良好的衣服,他自己用力扯,扯变形了露出肩膀。


    没有见血,只有一片渐渐浮现的淤青。


    还好不是锄刃砸到皮肉,连云滋把手指塞进陈吉左掌心,让他用力捏,看还使不使得上劲。


    陈吉握他的手,不如平时有力,连云滋说要立刻去医院,不知道这边有没有做核磁的条件,至少要先拍个X光片。


    从地这里到有摩的的村口有段距离,连云滋拉着陈吉走,心里很急,又要顾忌陈吉的伤,不能扯动左肩。小谢在两个男生后面,稍微有点儿跟不上,这时发现他们牵着手,胳膊也紧紧相贴。


    不像一般的兄弟,这一对儿之间,焦虑之中有许多温柔的感情。


    村民熟悉路线与地形,带他们下山,比来时少用一大半时间。下午,终于到乡镇医院挂骨科,站在X光检查的门外排队,里面叫到陈吉的号,连云滋差点跟人走进辐射区里去,被护士严厉地喝止,才醒过神来,后退至黄线以外。


    受伤的人进去做检查,剩余的两个人之间尴尬,小谢不得已要找些话说。


    她安慰连云滋,说看上去还好,小伙子体质好,恢复快,万一骨裂也是一点点,你不要太担心。


    接着,她又忍不住要说,刚刚你真的冲动了,夺下来武器,把人打倒还算正当防卫,后面的几拳就多了,他如果报警,咱们不是很占理。


    她不知道连云滋有多么恨,可是连云滋知道她说得对。


    那农夫不知道被他打得怎么样了,小女孩儿也不知如何,事后追究起来会是一大麻烦,也许还会被同行写进报道,成为记者扰乱当地生活秩序的反面案例。


    不过现在,这一切可能的后果都顾及不上。


    X光片拍得很快,陈吉出来以后,等了三两分钟就让进去拿结果。连云滋抢先进去,拿了片子出来,自己先对着光仔细看。


    两边的肩胛骨对称,未发现裂缝,终于稍微松口气,可转而又担心是不是神经受伤,这里做不了肌电图,犹豫是不是需要立刻打道回府,去塘城进一步检查。


    但陈吉坚持说没事,现在感觉好多了,还是把学校跑完再回去。


    一番商量后,他们决定先回酒店,陈吉休息,连云滋和小谢想办法打电话联系孩子们的学校。


    联系方式应该不难找,请当地村民带路时,小谢留心记了人家的手机号。那青年是三十多岁,已经不是孩子,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也被拐卖得来,但最终决定不再深究。


    他说,见过太多人,就是被自己的亲人所卖,他不知道,如果自己真正的亲人是这副嘴脸,要怎么面对事实真相。


    ……


    三人回到酒店,重新开了房间,连云滋先去附近小商店,买一大袋雪糕,回来给陈吉冰敷,打了热水给他吃刚开的甲钴胺。


    陈吉坐在床边,看连云滋忙来忙去,忧心忡忡,就招手让他过来坐,说不严重,小时候打架,比这重多了,只是木棍敲一下,哪儿能就给敲碎了。


    听他说“小时候打架”,连云滋怔住了,手里拿着粗糙的毛巾,神经质地不住地摩挲。


    “你进福利院之前,我……”


    陈吉继续说,想表达自己结实,从小就耐揍,没说完,连云滋走过来,把他的头抱住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还有一章,,昨天回来晚了没及时更新……


    第84章 觉得他可怜


    感受到连云滋发自心底的怜惜,陈吉不说话了,在一个兜头兜脸的怀抱里沉默,鼻子闷在人胸口偏下的地方,深深一吸,是淡淡的柑橘味,还有一点鼻腔被软肉堵住的幸福感。


    他没想要卖惨,不是装可怜,但是这样抬起头,连云滋就无法承受一样,垮下秀气的眉,用脸去贴他的脸,热乎乎地相依偎。


    经常受伤的日子已经过去太久了,在福利院的时候,连云滋入院之前,陈吉三天两头打架,比他弱的孩子害怕他,比他强的不服他,时不时想来挑衅。


    淤青都算是小伤,膝盖常常流血化脓,反复不好,被保育员发现后拎去医务室浇红药水,痛得他又将手臂都抠破。


    但是后来,连云滋入住205,所有人发现乱七八糟的陈吉一夜之间变得好整齐,从此以后,不管强的弱的,都对他敬而远之,生活里少了很多凑到眼前来的恶意,腾出的大片空白,就慢慢被连云滋的目光全部占满。


    从那天起,他有了了不起的靠山,生活中成形不可转移的重心。


    心态平和之后,打架就很少发生,只不过有时,是骑车或跑步摔倒了,膝盖再受伤,连云滋就在205的小床边给他涂药,手法轻轻的,他都不会痛,只顾着看连云滋专注的担心的样子,眼睫毛一颤一颤,涂完药会轻轻地在伤口吹气。


    实在是太幸福了,甚至刚开始那几年,他总控制不住在想,还好连云滋来了福利院,可是一出现这种念头,又十分自责,恨不得打自己巴掌。


    一个孩子会来到福利院,一定是原本的生活遭逢巨变,直到第三年,连云滋和他在一张小床上,絮絮地讲了父母遇害的事。


    那天夜里,陈吉将枕头哭得很湿,反复问,杀人犯枪毙没有,你爸妈还会活吗?


    连云滋见他如此伤心,再没在他面前提过这件事。


    对于陈吉偶尔流露的伤心,连云滋总是有反应,小时候最常做的动作也是这样抱着头,或者肩膀,轻言细语安慰。


    陈吉想,连云滋可能早就把爱给他了。


    不管是更深一层的友情,还是妈妈一样的爱,连云滋总是很容易为他心痛,觉得他可怜。


    可是这样就足够吗?陈吉又很贪心,能不能只爱我一个呢?不要不肯承认,不要遮遮掩掩,不要只在遇到险情时,才表达强烈的在意,这样抱着头安慰……或者再来一个久久不能结束的亲吻。


    两人这样贴着,等待情绪的波动平复,直到房间门被敲响,小谢进来说,联系到了小女孩初中的校长,校长沟通过后,给了他们孩子班主任的微信号,看起来是个工作账号。


    不知道对方假期会不会看工作账号,他们试着申请添加好友,没想到很快就通过,连云滋编辑大段消息,说明来意,对面是个姓顾的老师,听说唐泽花下学期不来上学了,显得很惊讶,问他们从哪儿知道的,自己完全没听说。


    因为打字太慢,对方同意开始语音通话,微信拨过去,不到两秒钟就被接通。


    虽然还在暑假期间,那村子最近出的事情,老师们也都有所耳闻。


    听说,全村确认被拐的小孩,一部分已被送回亲生父母家,估计8月底会来办理转学;一部分尚未找到原来的家庭,法律也不允许他们留在所谓的养父母家,大概都要送往福利院。


    至于唐泽花的事儿,连云滋对顾老师说,初中是义务教育阶段,如果因为家长阻拦,中断学习,应该联系相关部门介入,保障孩子受教育的权利,还需要考察她的养父究竟有无资格再做监护人。


    但听到这个,不知道哪一条触动对面的神经,原本都一直就事论事的顾老师忽然情绪激动起来:


    “您是记者,但我想反过来请问您,是不是觉得不管怎么样,孩子只要送去福利院,就一切都好,万事大吉了?”


    万事大吉……


    这话从何说起呢,连云滋一时语塞,没有应答,女教师便接连追问:“您知道福利院是什么地方吗?知道孩子们在那里过什么样的生活吗?”


    什么样的生活,连云滋又怎么会不知道?


    “我们的目的当然不是送孩子去福利院,”他尽可能平和地讲,“基于现实的情况,哪里对孩子的发展好,我们就帮她去哪里。”


    时间接近傍晚,天光一点点变红,慢慢向黑转去,陈吉听到连云滋在说福利院,放下手里冰敷的雪糕,站起身,走过来旁听。小谢也在身边,听到连云滋讲:


    “顾老师,我是福利院里长大的,您说的那些我都明白……顾虑我也理解。”


    作为同事,小谢第一次听说连云滋的身世,一时间惊讶地看他,又看陈吉。


    “而且我当年是,自己跑去福利院的,到现在为止我不后悔。”


    对着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连云滋从12岁讲起,将自己的事情,讲福利院的孩子们后来的去向。大家各自怀抱伤痛,可也终于长大了,除了身体或智力条件实在有限的,都按照自己选择的人生方向走下去了,起码不会“被失学”。


    陈吉都不喜欢他跟外人讲这些,小谢也听得目瞪口呆,顾老师像被他震慑住了,一时分不清故事的真假,听完后,发出几个意味不清的音节,最后,只说先去和孩子父亲沟通,做思想工作。


    通话结束后,小谢还准备要给当地福利院打电话约采访,但连云滋说,这时间行政人员肯定都下班,等明天九点之后再联系。


    今晚,还要再梳理思路,看接下来重点跟哪条线,能不能帮目前暂住福利院的孩子找到亲生的父母。


    此时,夜幕已经完全降落,小谢看看手机上时间,问连云滋:“要不要先出去吃东西,让小陈在这等着,我们打包带回来给他。”


    连云滋猜到她是要跟自己单独聊什么事,就安抚好开始不满抗议的陈吉,让人老实坐着,过会儿再冰敷一次,等自己回来开饭。


    第85章 今晚不要拼一起


    晚上七点钟,外面最热闹的是烧烤摊,调料、酒精的味道浓郁,初秋夜风已滤去熏蒸的暑气,但男人们喝了啤酒,还是要露出肥厚的臂膀、肚腩,三五成群围坐,划拳与喧闹。


    从酒店大堂走出来,暂时忘掉工作上的乱七八糟,风卷着早凋的落叶袭来,小谢被袅袅飘来的肉香吸引,问连云滋:“要不来几串?”


    连云滋并不显眼地掩鼻子,说:“好啊,但陈吉不能吃这个,他有伤,我找找有没有清淡的。”


    小谢状似无意,随口讲:“没事吧,医生都没说啥,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连云滋扭头看她,明知道接下来的话并无必要,但还是微小地失控,脱口而出一连串:


    “不是啊,如果胳膊麻可能会有神经受损,X光看肌腱之类的软组织有局限,不是说这边医生水平什么样,没有完善检查还是不能——”


    “停停!”小谢果然听不下去,“你真的好焦虑,放松点,我看他高高大大的,哪儿那么脆弱。”


    寻求他人的理解是无谓的,连云滋闭嘴了,看见前面有家常菜馆,走进去问有没有红豆粥卖。


    小谢没有留在原地买烧烤,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点了餐,突然地“唉”了一声。


    连云滋:“?”


    小谢:“太明显了呀!”


    连云滋:“太明显什么?”


    小谢:“你有想公开吗?”


    连云滋看她一眼,又一眼,维持镇定自若的表象。


    小谢接着问:“老付知道吗?”


    连云滋仍然不接茬:“知道什么?”


    他点的粥是现成的,在保温的大电饭锅里暗沉地漾起一半红色。吊灯将昏黄光线与暗影一同播撒出去,老板娘专注而娴熟地操勺,没有要窥听客人隐私的意思。小谢琢磨半天,还是说了:


    “不想公开的话,再藏好一点儿吧。”


    连云滋太阳穴的血管一跳,牵扯着大脑疼痛起来。


    “我知道,你肯定不想单位那些人在背后搞七搞八地讲你……”小谢将双手插进工装上衣口袋,“你放心啊,回去我绝对不会乱说。”


    在社里几年,连云滋对同事们的脾气秉性都已经清楚。小谢大他几岁,横冲直撞性格,常常得罪领导,依然直言不讳。


    连云滋知道,她承诺了不会乱说,大概率是可以做到,他哑口无言片刻,从老板娘手里接过打包好的红豆粥与白灼菜心,对她们两个人说:“嗯,谢谢。”


    “但我还是觉得啊,”小谢拍他的肩,仿佛不吐不快,“我们都是,生活和工作尽量分开点儿,你带小孩儿入这行干嘛呀?真为他好,帮着介绍点资源,当个模特也能时薪上千,何必来干新闻呢?”


    连云滋把塑料袋提在手里,确认密封好了,往店外走,同时跟小谢说:


    “我没要带他入行,是他自己的能力显现出来,被其他人看到了而已。”


    “好吧,”小谢耸耸肩,一起走出店外,“那来点烧烤吧——别摇头啊,我相信你判断力还在线的,对吧?”


    连云滋知道她什么意思,是说他今天为了小男朋友,有点失去理智。


    可是他能怎么办?他也是一个凡人,有那么多的无法自控的时刻。


    他只能沉默,望着小谢去烧烤摊,点一把素菜、5个烤生蚝、3根烤年糕……


    等餐的时候,有只流浪狗眼巴巴来讨饭,但因为心不在焉,他没有发现,没有施舍一点肉。


    回到酒店房间之后,里面的两张床果然又拼成了一张。


    连云滋将打包回来的晚饭放下,立刻过去检查陈吉的肩膀,问他有没有用左手用力,让他再一次握自己的手指。


    “今晚不要拼一起了,睡着了可能压到你。”


    显然不是商量,连云滋给人拆出来一次性餐具,就自己动手去挪床。陈吉当然不同意,把红豆粥往前一推,走到床的另一边,用腿抵住不让挪。


    连云滋面色不豫,不说话,也不退让,两边对峙片刻,陈吉看出他坚决的态度,慢慢变得犹豫,微微后撤一步,床就从中间分开,缝隙渐渐加宽到半米长。


    如果连云滋真的不想做什么,谁也不能强迫他,陈吉一向对进退的尺度把握很好,默默站到一边去,看着连云滋整理好床铺,叫自己一起吃饭。


    在红豆粥旁边,还是摆了一小把烤蔬菜,连云滋用便携烧水壶煮开矿泉水,又和凉水掺成温的,跟陈吉挤坐在窄小的枣红色木桌前,拿出手机,打开监控看了看家里的狗。


    陈吉埋头喝粥,再抬头时,察觉身边的人情绪依然不高,就用右边肩膀撞他,问他怎么了,又说:“我肩膀不疼了,明天就能好。”


    连云滋把手机收起来,无奈地说:“别撞我,小心呛到。”


    又说:“哪儿那么快好?吃完早点睡,明天我帮你背包。”


    陈吉难得老实,吃了饭就去洗漱,好在伤的是左肩,不影响日常活动。睡前,还整理了白天拍的照片,直到连云滋强制地熄灯。


    熄灯之后,连云滋躺了几个小时没有睡着。


    他的心情很乱,不知道是因为陈吉受伤、两人关系暴露,还是因为情绪失控又被旁人道破。


    也许是他本来以为,自己算是个蛮擅长隐藏的人,但如果和陈吉的事藏不住,要怎么做心理准备,能不能面对改换社会身份后的自己与他人。


    千头万绪,飞虫一般在胸间乱绕,他来出差没带平时吃的安眠药,一直挨到后半夜,睡意才终于涌现……


    但很快又被热醒了。


    明明夜里还有点凉,但是后背烫得很,几乎以为自己掉进火坑,毛孔细细密密冒汗,身体也被紧紧箍住,鬼压床似的无法动弹。


    “?”他费力地张开眼,才明白这张一米五宽的床上多了一个人,从背后抱着他,怕他在梦中逃开一样,四肢都收紧,一点间隙都不留。


    第86章 到底害怕什么呢?


    两人是面向右侧睡,陈吉在背后贴住连云滋,左臂在他身前横,手搭在小腹。


    连云滋被压制住呼吸,摸索着去捏这人的手指,被他用力回捏,一阵指骨挤着指骨的痛,下意识反而是一阵踏实的轻松。


    他身体不敢乱动,怕碰到陈吉的淤青,被紧紧包裹着,也动不了,只能嘴上问:“干嘛?”却立刻被反问:“不行吗?”


    “你不挤吗?”


    “不啊,怎么会。”


    也是,过去在90厘米宽小床上睡觉,没人喊挤,只会觉得不够近。


    但为什么长大了,已经可以对自己的生活中的大事小情做决定,反而不能再肆无忌惮地靠近。


    连云滋拉陈吉的手臂,让他松动几寸,慢慢调转过身:“要是这样,咱们两个开单间不就够了,还省住宿费。”


    开单间岂不太明显了?陈吉说:“你不是怕你同事知道吗?”


    连云滋:“她已经知道了。”


    陈吉:“知道了也没什么,对吗?”


    连云滋不说话了,在想,到底害怕什么呢?怕被别人看到私人的感情,怕被别人看到剥落掉伪饰后的连云滋。害怕的情绪是应当的吗?能不能,该不该被克服?


    而陈吉沉默地看他,良久后得出结论:“你还是不接受我。”


    连云滋听不了这种话,张口就否认:“……不……”


    要说不接受,其实只有不接受他自己。


    他早应该想清楚,自己的问题得自己解决,不能牵累别人,尤其是陈吉,过去的事已成亏欠,再让陈吉伤心,岂不罪该万死。


    “我发誓没有,”他摸陈吉的脸,表示安慰,“是有点事没想清楚,这个我们回家之后聊,好吗?”


    “那你先亲我。”


    连云滋慢慢向上挪,亲他脸一下。


    “可以睡了吗?”


    见陈吉在黑暗中无声地点头,连云滋松口气,把他的腰搂紧,让他赶紧睡。


    这一天,倒不需要太早起,但9点联系福利院后,如果采访的要求遭拒,还需要亲自跑去蹲一蹲。


    连云滋对福利机构很熟悉,预想到大概不会很顺利,接受记者采访需要层层上报,而且一定也有别的同行试图搭上这条线。


    更何况,最近新收容了许多孩子,院里可能工作量增多不少,正忙着办各种手续。


    果然,早上三人吃了饭,照网上查到的当地社会福利院的联系电话打过去,一直是忙音,不知是占线还是电话线已经被拔掉。


    半小时后,他们从早餐店出发,前往福利院。


    这边地方偏远,乡镇里的福利院更是规模不大,打了出租过去,半天没瞧见机构的正门在哪儿。


    好不容易找着了,发现连标牌都没有,保安亭里空无一人,铁门紧闭,门下几丛杂草野蛮生长。


    蹲守采访对象,需要极致的耐心,他们绕福利院一米多高的围墙转一圈,发现西北侧墙头有个豁口,正在感叹此院的基础设施有多么简陋与破败,忽然有个小孩脑袋从豁口后面探出来。


    孩子年龄不大,可能只有六七岁,在里边像是被谁摇摇晃晃托举着,爬过墙头,看见外面站着的三人,茫然地眨巴眼睛,又被下面的人向上推一把,不得已只能抬腿跨坐,依照原计划翻过来,跃跃欲试往下跳。


    “小心!”


    连云滋察觉危险,伸出手臂上前去接,可这一个小孩还没跳下来,墙头上又冒出一个,看起来大一点儿,动作更利落,没来得及看清外面的人,就向下一跃,落在蓬勃茂盛扎人小腿的野草中。


    “我嘞个……”抬头看见杵在眼前高塔样的陈吉,大孩子吓一跳,向后倒退又撞到墙,连云滋在旁边,将小孩子抱进怀里,慢慢让他落地,扶着人站稳了问:“你们去哪里?”


    大孩子戒备地看他们,小孩子却干脆地答:“找我妈。”


    小谢猜到什么,试探问:“你们是……从沙谷峪来?”


    大孩子就把小孩子往身后扯:“不许跟陌生人说话!”


    有警惕心是好事,但是……连云滋和陈吉一起挡在他们身前:“那你们也不可以私自离院,很危险。”


    在同样的事情上吃过大亏的陈吉立刻十分赞同地点头:“很危险。”


    小孩子看看他们,又重复一遍:“我要找我妈。”


    连云滋蹲下来,平视小孩的眼睛:“你是新来的?想去哪里找妈妈?”


    “小区里面,有彩虹小马。”小孩子只是这样说。


    小区的话,看来不是沙谷峪,连云滋沉思,大孩子却来推他的肩膀,不要他跟自己的伙伴说话,才推一下,被陈吉捏住了细瘦的手腕。


    “我们是记者,”小谢没把男生当小孩看,拿出证件给他看,“找人我们擅长啊,你们需要帮助,我们可以帮你们。”


    大孩子显然上过点学,不是文盲,拿着小谢的记者证翻来覆去看好久,半信半疑地还给她。


    小谢:“你们是好朋友?”


    可能是对女生的戒备心天然较低,也可能是信了媒体的广大神通,大孩子拉紧小孩子的手,说:“他是我弟。”


    连云滋又问:“所以你们妈妈——”


    大孩子打断这句话:“我俩不是一个妈。”


    接着继续讲:“警察说,我们都是拐来的,他还记得他的妈,我不记得我的了。”


    “……”三个大人互相对视一眼,基本认定了这俩应该正是从沙谷峪解救出来的孩子。


    两个小孩穿着最普通的T恤运动裤,鞋子脏得看不出颜色,手是紧紧拉着,小一点的孩子很依赖哥哥,脸挨着人家肩膀,身体藏一半在他后面。


    根据哥哥的转述,弟弟记得自己以前住在有很多玫红色楼房的小区,有天爷爷带他下楼玩,他被人抱走了,坐了很长时间车到山里的家来。


    山里条件不好,刚刚到“新家”,弟弟每天因为坐不到彩虹小马哭,什么也不吃,还生一场病,哥哥说,养父母因为这是个病孩子,差点还去“退了货”,这些他都记得的。


    他觉得,弟弟应该回到原来的家,在那里可以过得好,等把弟弟送回去,他自己再回福利院,到时候不会再乱跑了。


    “你不想回原来的家吗?”连云滋问他,他犹豫着,摇头,又点头,最后还是摇头,说:“我怎么知道他们是不是故意把我丢了?”


    听到这句话,连云滋心里猛然一痛。


    第87章 我们感情很好


    或许陈吉当年也是这样想,才一直没有下山来,找自己报平安的吧。


    连云滋把两个孩子从正门送回福利院,跟终于出现在岗位上的保安讲想见院内工作人员,聊在自家报纸上开一临时专栏,刊登寻亲启示的事情,心头还不时闪现当年的惨事,想起自己、陈吉、何遇翻墙跑出福利院,想起十涯河,想起一些绝望,悲伤到不知道如何活下去的瞬间。


    连云滋也不能笃定地对大孩子说:“那是你的家人,怎么可能故意丢掉你?”


    每个人自出生以来,拥有不同的命运,可万一在世界上的某一个角落,确实有那么一对夫妻,正在焦灼地企盼孩子的音信呢。


    就像当年的自己一样。


    从福利院出来,拿到许多资料,陈吉在门外拍最后一张照片,灰扑扑的大楼与铁门生动而冷漠,在镜头中印下沉默的暗影。


    中午,他们在镇上吃饭,预备下午3点去唐泽花读书的初中,因为顾老师打电话来,说孩子的养父改口,如果能找到资助人,下学期会让小孩正常上学。


    这几天,初三的孩子陆陆续续要开学,尤其是住校的孩子,大部分提前到校,收拾闲置一个暑假的宿舍。


    义务教育阶段,要资助才放孩子上学,明明不合理,但是连云滋说愿意做这个资助人。


    只要求见孩子一面,由顾老师转达之后,对方说下午就让孩子到学校来。


    他们吃的是当地声名远扬的特色菜,一种鲜肉丸子汤,饭店蛮小的,人却不少,吵吵嚷嚷讲着方言。三人坐在角落里,连云滋给其他两个分了汤,扒开陈吉的衣领又看一遍伤口,嘱咐他:


    “如果再见到小孩的养父,我们都不要冲动。”


    陈吉当然点头,拉住连云滋的手,俯下身吹开丸子汤表面薄薄浮出的油脂与葱花,浅浅尝了一口。


    小谢看他们的眼神意味深长,陈吉也坦然地回看,连云滋没有拒绝他牵手的需求,对小谢说:“谢老师,你看得没错,陈吉不是我亲弟弟,我们是福利院一起长大的。”


    说到“一起长大”,他又不敢仔细咀嚼这几个字,分开的时候他18岁,倒算是长大了,可陈吉还是个孩子,不管有意无意,他对一个孩子做了残忍的事。


    “你看到了,我们感情很好,”他继续说,视线却渐渐从对方脸上滑向瓷盆里的鲜肉丸,“昨天我太冲动,行为过激,可能影响我们后面的工作,要跟大家道歉。”


    哪里养成的在饭桌上自我检讨的习惯?陈吉不喜欢,默默把连云滋的汤碗推一推,示意他快喝。


    小谢则是举茶水跟他的杯子一碰:“理解理解,主要也是担心你,没耽误什么,这不是好好的吗?”


    “嗯,我们的事,其实也没那么神秘,我们是在一起,”他斟酌用词,“也打算一直在一起……领导同事那边,可能总有一天会知道,但在那之前,谢老师,还要请你先替我们保密。”


    “我说了不会乱讲。”小谢重复一遍,“我是那背后嚼舌根的人吗?况且……”


    况且,她怀疑自己是单位里唯一一个知道连云滋过去经历的人。


    同事之间,对连云滋家境最流行的猜测是实力中等的的富二代,住擎云山庄,开沃尔沃旗舰款,报社工资每个月就那么一点点,养得起这样的房与车,不可能是普通的小康家庭。


    谁也没想到,这样光鲜、体面,令无数人倾倒又使无数人艳羡的高材生的前身,竟然是一个孤苦,不幸运,在福利院成长起来的小孩子。


    第一个将事实泄露出去的大嘴巴,即便满足了所有人的八卦之心,也一定会遭到唾弃。


    “嗨,男生跟男生谈恋爱有什么呀!”她故作轻松,安慰连云滋,“别看我们干的是传统媒体,深柜多着呢,悄悄告诉你……那个x总……其实就是gay……”


    下午四点,他们在学校又一次见到了唐泽花和她的养父。


    一见面,所有人第一眼都下意识去看老唐肿很高的左脸。


    昨天,陈吉也第一次见连云滋以最原始的方式发怒。他最熟悉的连云滋,生最大的气不过多说几个反问句,威胁恐吓都无法可想,何况是真的扑上去打人。


    今天,他心情还蛮好,可能因为连云滋当面承认了他们“感情好”“会一直在一起”,看这个用锄头砸过自己的人也没多生气,保持心平气和,几个人坐在教师办公室谈话。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连云滋的生日,小连请大家吃蛋糕(分发蛋糕)


    第88章 为自己做决定


    时隔多少年再走进学校,陈吉没什么感触,只觉得校园比自己上过的那所小很多,教师办公室更是狭窄,没有明净透亮的窗,窗外更无可以入眼的好景色。


    说实话,他也不太关心学校,不太关心不相干的人与事,在连云滋对着小女孩宣讲上学的重要、失学的恐怖时,默默地听着:“初中怎么可以不读完?国家不会允许……不读书,你怎么为自己做决定呢?干什么工作,和什么样的人结婚,甚至生了病能不能去医院……命运交给别人,一生就被断送掉了。”


    听上去好严重,陈吉转过脸去,看窗台上扑地落下一只蓝灰色斑鸠。


    斑鸠智商不算高,黑洞洞的眼睛对着窗玻璃,显出一无所有的呆板。鸟站稳了,回身用喙去掏插在翅羽中渐变黄色的落叶,好几下啄不出来,急得奓起羽毛,与自己打架。


    室内,小女孩的养父也无所谓孩子的上学,只在乎资助人能出多少钱。


    顾老师说,帮唐泽花申请助学金试试看,连云滋来付学杂费,每个月资助2000元改善生活,如果考上高中,继续付学费,依然是每个月2000元直到读大学。


    不过,这一学年结束后,外人再怎么想拉她一把,下一阶段的学业,也得她自己能考上、愿意读。


    孩子年纪小,讲了这么多,不知道听进去多少。连云滋停下来,问她是什么想法?她沉默着,眼神在面前几个人身上来回逡巡,最后落在陈吉一张状似神游天外的脸上。


    察觉到孩子对陈吉有特别的注意,连云滋在下面捏陈吉的手腕,让他说两句话。


    陈吉的注意力从斑鸠身上转回来,看看连云滋,说:“我也没上过初中。”


    “……”


    倒不是陈吉很自恋,谈什么话题都要往自己身上扯,他只是对连云滋说的每一句话在意,就算假装在观察斑鸠,其实也听进去了所有。


    说起来,简单地做个推论,他自己的一生也算是已经断送了吗?


    倒是从来也没有这样想过,但是连云滋这样讲了,他就像在平整大路上骑着自行车游玩的闲人,忽然被凸起的一块石头硌了一下车轮。


    话已经从耳边轻巧地流过,但因为刚刚的磕碰,在继续漫不经心的滑行中,隐隐还残留不舒服的感觉。


    可是连云滋看着他,表情里是只他看得出的惊恐。


    “所以我也,做不了什么决定。”


    他必须对连云滋的惊恐负责任,只好改口这样说。


    谈完资助的事情,趁天色还亮,老唐要回山上去,唐泽花留下来,今天起就住宿舍。


    晚饭,她带着连云滋、陈吉和小谢在学校食堂吃。


    还没到正式开学时间,只有个别窗口寂寞地投出光辉。在角落的四人座,吃普普通通的盖浇饭,唐泽花跟他们讲了所有知道的村里的事。


    很多被解救的小孩,就是她的同学,或者熟悉的朋友,她说,事情发生了,其实有些人心里是有预感,只是没想到会闹这么大。


    最迷茫的是小孩子,突然村里来一大群陌生人,要带他们走,告诉他们家是假的,爹妈也是假的,他们不知道要怎么想,该恨还是该伤心。


    最可怜也是小孩子,他们那么小,又能为自己的人生做什么决定呢?


    一顿饭期间,连云滋很沉默,都是小谢在提问。


    吃完了,听小女孩问陈吉:“你的伤还好吗?”陈吉点点头,她又说:“对不起,他可能觉得你们也要把我带走去福利院。我不敢拦他。”


    怎么能指望你拦呢?陈吉看她瘦瘦的手臂,难得讲安慰的话:“没有事,过两天就好了。”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拍了拍左肩,绕着肩轴转了转,


    “我要读高中,”在校门口告别的时候唐泽花还是看着陈吉说,“在山里住得好不耐烦,到处都看腻了,还是外面有新鲜感,人也长得好看。”


    连云滋这时才开口,对着陈吉说:


    “她是夸你长得好看。”


    小女孩说话挺好玩儿,表情还是波澜不惊,稚气与超乎年龄的镇静在一张小脸上共存,叫人心里不是滋味。连云滋和小谢给了她联系方式,说有什么问题可以用学校的座机打过来。


    并告诉她,相关的费用会直接打给班主任,请学校的基金会代为保管,不用担心养父会将资助的钱据为己有。


    分别后,三个大人回酒店,分了分一天的录音文件,各自去整理资料。


    房间里没有台灯,打在桌上的顶灯光暗而弱,精细用眼会很累,伤害视力。陈吉很快下楼,买了蜡烛来点上,和连云滋头顶着头一起干活。


    不知道为什么,连云滋今天晚上似乎总在走神,陈吉很快把自己那份搞定,趴在桌子上盯着身边人被跳动烛光映亮的脸看。


    烛火照耀出美貌,摇晃不定的美更令人为之着迷。剪短头发后,明晰的下颌线更多地显露出来,少了些半遮半掩的神秘,银白的发依然柔顺,服帖地拢在耳后,毫不吝啬地将侧脸暴露人前。


    陈吉目不转睛地看,不自觉伸手,想捉住他脸上跃动的光影,连云滋没有躲,叫他抓到一绺越轨的头发,被用指腹慢慢捻,扎得耳朵痒,才抬手制止了,亲亲他的手背安慰。


    被这么看着,更加难以专注,没一会儿,连云滋站起来,要上洗手间,陈吉几乎同时起身,就要一起去。


    连云滋扭头,回报以疑惑的眼神,陈吉与他寸步不能分离,贴着他行至洗手间门口,被无情地关在沉重的木门外面。


    真的粘人,连云滋想,陈吉说的“我也做不了什么决定”是什么意思?


    是他太专制吗?还是理所应当就认为陈吉必须跟在自己身边。


    陈吉真的喜欢做这份工作吗?为了使陈吉得到幸福,弥补过去的错误,自己到底起没起到有益的作用?


    他沉沉地思索,从厕所出来,洗了手都还没擦干,陈吉又是贴过来,让他走路都要左脚绊右脚,但是摔不倒,因为下一秒会被紧紧搂抱。


    连云滋知道,陈吉又有心事了。


    睡前洗澡的时候,一时心软,被钻了空子,没能成功将人关在门外。


    但鉴于连抽水马桶的声音都会传遍四面八方,不能发声音,他们小心翼翼地淋浴,顶着不大容易移位的洗手台,束手束脚地索求与给予完,喘息已定,心事泄露一些,连云滋湿淋淋地靠回陈吉怀里,问:


    “你是不是不高兴?”


    陈吉搂着纤细、因为淋浴与运动而正散发潮热的人,扶上他一把能搂住的腰,诚实回答:“现在还行。”


    连云滋透过被热气熏得模糊的镜子观察对方表情:“那明天高兴吗?”


    陈吉想了想,却答非所问:“我回去之后上夜校,怎么样?”


    连云滋:“好啊,我查查资料,帮你报名。”


    陈吉又说:“我还学驾照,送你上下班。”


    连云滋轻轻叹气,转过身来,用浸水后展开,又被用力拧干的压缩毛巾包住陈吉的头发,轻柔地擦擦:“做你喜欢的事就好了。”


    雾气渐渐消退,暖黄色浴霸灯下一切细节变清楚。陈吉微微低头看着,看近在咫尺的人还沾着水珠的晶莹洁白而平坦的胸脯。


    再向下是竖状的肚脐,像一只沉默的小眼,略微向前半步,就能与它紧紧相贴。


    “你同事是不都是大学生?”他用漆黑的眼珠沉沉凝望对方片刻,冷不丁地发问。


    第89章 一次都不能输


    连云滋看出陈吉的好胜心,说,关于上学的事,不要他把劝小孩子的话太放在心上。


    “你可以做决定,什么决定都可以做,”连云滋这样对他讲,“干什么工作,和什么样的人结婚……但是生病必须去医院看,我的要求只有这个。”


    “真的只有这个吗?”陈吉很自然地又从他大腿有点软肉的部分摸上去,连云滋猛地一震,不敢相信:“你还来?再洗热水还要重新烧。”


    “嗯。你不要求的话,我来要求。”


    浴霸关掉了,换成暖风轰轰地吹,掩盖掉室内欲盖弥彰的声响。


    ……


    事后,陈吉深入地想了,同性,没有读初中,不太会和人打交道,不圆滑也即所谓的社会化程度低,别人看了确实会觉得,连云滋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很奇怪。


    就像他说的,大部分的情况下,一个普通人,如果没有完成最低限度的教育,会被认为很难为自己做决定。


    没有独立的判断力,或者需要依附别人生存。


    要这样的人做伴侣,别人大概会认为连云滋是被骗,要么是精神状态不佳,或者就想找个地位不对等的人方便掌控。


    一般人,对于年龄差太大的情侣,也有这种下意识的反应。


    太年轻的人总会一天天长大,与爱人之间年龄的差距,也可以依靠时间与阅历的增长,慢慢变得不重要。


    那么其他方面的差距呢?


    因为过早地失去了父母的庇护、被福利院的大多数人忽视与抵触,后来又进入深山,一待就是很多年,陈吉早对所谓的“正常”不屑一顾,不觉得自己的价值需要证书或者头衔来肯定。


    但连云滋很要“正常”。


    12岁堕入深渊起,他花了太大努力才走到今天,从福利院到A大,再到全国知名的报社,用各种更耀人眼目的标识掩盖掉不幸的身世,让所有人提到连云滋,第一时间不会想到:


    哦,那是个很可怜的孩子。


    这是连云滋早逝的父母希望他成为的样子。


    回到塘城,陈吉完成了几件大事。


    第一件,闭关几天完成了画鸟的全部图稿,找了打印店扫描,传给对接人,覃思微说,这本书在今年肯定能出版,到时新书发布会,再邀请他去现场。


    第二件,继续在摄影账号上发作品,安排约拍客户的档期,做了严格的计划表,将自己的空闲时间排满,同时边干边学,精进修图技术。


    第三件,是在塘城市的初中生开学前夕,拒绝了何遇的道歉。


    小孩从康复医院出来后,给连云滋打过几个电话,连云滋说,人人有自己的底线,虽然你是小孩子,但也要为行为负责任,做什么事情都会有后果,而有些后果是不可挽回。


    最后一次,是孙如岑打来,说孩子明天就开学,害怕新生活与环境,想和连云滋讲话。


    面对小孩,连云滋难得感到语言的无力,说太多,总是词不达意,一句也不讲,又自觉没担好教育的责任。


    他希望小孩设身处地理解他人,说:“你想想,如果有天我死了……”


    如果有天我死了,变成一盒沉默的骨灰,本来好好被收藏,高悬在橱柜里面,却也遭遇横祸,被某个人故意地,恶意地丢掉,你要怎么想?能不能轻易地原谅?


    听到这种话,电话内外有两个人表示了强烈的抗议。


    死这个字很忌讳,尤其在连云滋身上,陈吉不允许有谁做这个晦气的设想,他伸手,把手机夺过来,对面孩子的语气可怜,像不知善恶的小动物,受到惩罚才懂得示弱,听到陈吉接电话,立刻道歉说:“对不起,可以让我回家吗?”


    本来就是为了不被赶出来,才做出了骇人听闻的错事,但成王败寇,与陈吉相比,他失败得彻底,用险些丧命的代价也没换来好结果。


    而陈吉有一副铁石心肠,说:“不行,这不是你家。”


    小孩被击中了最脆弱的痛点,顿时被绝望的阴云笼罩,不由得嚎啕大哭。泪水活力四射,像要通过听筒喷溅过来,但陈吉并不想要故意伤害他,只是不加修饰地道出了事实真相。


    连云滋身边的位置,本来就是陈吉的,只不过被窃取几年而已,陈吉要好好地活下去,比其他竞争者都要活得长。


    可怜的小孩也好,高学历的同事也好。


    关于连云滋的事,陈吉一次都不能输。


    9月,连云滋的生日将至,陈吉准备要在14日给他庆祝。


    可是出差回来,连云滋变本加厉地忙,早7点出门,凌晨才睡觉,中午在报社食堂吃,晚上回来,就算有现成的晚饭,也只对付几口,钻进书房写东西。


    生活太紧绷,闲暇很宝贵,他连自己的生日都忘记。


    陈吉没有提醒他,但当天下午,却接到电话,连云滋说晚上要加班,八九点才回,让人不要等,陈吉问晚饭怎么吃,回答是食堂随便吃一点。


    陈吉肩膀与耳朵夹着手机,刚把抹面好的柚子蛋糕放进冰箱冷藏,听到这话心烦,今天是连云滋出生于世的纪念日,非常非常美丽而珍贵的日子,工作日午休时间有限,午饭在食堂凑合也就算了,晚上也“随便吃一点”,为什么这个人总是不把自己的事情放在心上?


    按捺下所有不满,因为想给制造惊喜,他还是只提醒:“吃饭太晚得胃病”。


    这时,连云滋那边又有人在对他说话,哪个版块某篇稿子在最后关头被撤下来,陈吉耐心地等,听到连云滋匆匆地讲肯定在七点前吃,七点食堂都关门。


    下午五点半,陈吉把狗绳缠在手腕上,小心地拎着手作蛋糕出门,去报社找连云滋一起吃晚饭。


    蛋糕是圆润的半球形,细腻铺撒抹茶粉,顶端装饰淡黄色奶油裱花与水果块,造型恰到好处,看起来不输专业的甜品店招牌产品。


    第一次学做蛋糕,都要失败几回,陈吉跟陈予封拜师学艺,背着连云滋苦练多日,用完整整一盒奶油,几番试吃下来,体重秤上数字都增加0.2千克。


    好不容易得到近乎完美的成品,他不敢懈怠,算好时间,仔细包装,塞了冰袋进去,为了不因为颠簸磕伤表面,特地打了昂贵的专车,来到报社大楼下,员工停车处,找到连云滋的座驾,倚靠车门上等待。


    他其实有车子的备用钥匙,连云滋特意给他的,方便他从车里取东西,说等他驾照考下来,这车就给他随便开。


    但担心密闭空间闷热,会让动物奶油抹成的造型融化,他还是站在外面,双手捧住盒子等啊等。


    六点钟开始,陆陆续续有人下班,报社的食堂在大楼东边,是一排三层高的小房子,晚上留在单位吃饭的员工并不多,从正门口涌出后,大部分从楼前的小广场转弯,开车回家或去地铁站。


    立秋以来,白日渐短,六点半天色转暗,但陈吉视力过于好,远远仍然能看清每个人或疲累,或轻松的脸。


    他就这样站着,抱着期待翘首以盼,连云滋终于出现是在六点三十五分,但却不是一个人,身边跟着一个脖子上没工牌的高个子女生。


    两人不知道在谈什么正事,表情和姿势都投入,陈吉的手被蛋糕霸占,不能举起来吸引注意,阿祥帮忙地叫了两声也没被听见。


    眼看他们径直向食堂走去,没发现自己,陈吉感觉被忽视,突然好生气,伸手将蛋糕托举到车顶放下,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开门,钻进驾驶位,找到喇叭使劲按。


    作者有话说:


    啊……这周少更一章,中秋假期会补上。


    包括国庆,假期期间会多更一些,假期结束后大概就快完结了!


    第90章 还要小狗提醒


    阿祥跟着钻进驾驶位,从前面跳到后座,安安静静卧在靠垫中间,把耳朵闭起来。


    喇叭响了几声,周围的人都侧目看,连云滋不例外,诧异地回头,看见自己的车竟然在打双闪。


    什么情况?身边没小他几岁的实习生也好奇地投去眼神,孩子第一天来上班,还没拿到餐券,连云滋把脖子上挂着的饭卡摘下来,递给她,请她先去食堂吃饭,自己回身过去查看情况。


    走近了,见后座窗玻璃里面冒出一个狗头,两只梅花状狗爪,看他来了,尾巴也立刻弹竖起来摇摆。


    一看就知道是谁来了。


    连云滋心头一轻,加快几步转到车子另一边,身高优势让搁在车顶的蛋糕首先进入视线。


    某人坐在驾驶位,手还按在方向盘上,见他提了蛋糕来开门,微微侧过身,伸手把蛋糕接了,先安放在中控台上。


    紧接着,附近的一名报社员工就看见这辆低调的黑色SUV车门一弹,黑洞一样把连云滋整个人吸了进去。


    好事者多瞧几眼,也就走开了,没注意到里面两个男人叠坐在驾驶位上,你推我拉纠缠了片刻。


    好在车内空间相当宽敞,连云滋个子高,平时座椅离方向盘距离足够远,坐在陈吉腿上也没被卡着肚子,还留有挣动的空间。他身上穿着薄薄一层针织短袖和休闲裤,被比自己烫好多的体温全方位包裹,嘴巴里惊奇地问:“怎么啦……”


    陈吉见他竟然还问怎么了,更是好生气,如果今天没来撞破,不管是不是有意,连云滋就要在生日这天跟其他同龄的年轻人共进晚餐,不把他这个正经的男朋友放在眼里。


    他不擅长说话,用行动表示不满,把人按在腿上,手伸到连云滋的衣摆下面去捏他的肚子。


    但因为连云滋太痩,到处平坦而且滑,人也不老实,鱼一样抓不住,手指几次滑下去,浅浅戳到宽松的休闲裤裤腰里一小截,引起更大的惊恐与剧烈挣扎。


    这样下去不像话,外面的人岂不是看到车子诡异地在摇晃。阿祥这时也跳下座椅,将头伸到前面来好奇地看。


    光天化日,下班高峰,人来人往,连云滋深刻地反思自己之前煞有介事教育小孩的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


    那么,连云滋的底线是什么?面对陈吉还能有什么底线?他感觉自己又被上下颠簸几下,耳朵只听见血管里嗡嗡作响,慌张地按住身后人的手,说:“等下——你等我把车开到……再……”


    开到没人的地方,开到地下车库,开到荒郊野外?开到了,然后再怎么样呢?


    他头昏脑胀,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陈吉不动了,像一时被他震慑住,过了好久来扭他的脸,要看他的眼睛。


    两人对视,彼此传递一些震惊、认为对方真是大胆的情绪,气氛僵住,只听见“哒哒”,阿祥跳上驾驶位与副驾中间的扶手,脚底打着滑跑向中控台,拿爪子轻轻碰蛋糕盒子,吸引二人的注意。


    “啊对……”连云滋如梦初醒,“蛋糕,你是来……”


    陈吉觉得他一到这种时候就显得笨笨的,手没松开,还这样紧抱着人,很坏地抬腿又颠一下,说:“对啊,你都忘了,还要小狗提醒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终于要放假了……假期要猛更几波冲下周的榜啦,10.1之前会有6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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