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回归日常
连云滋的同事在派出所报警,同时还将线索举报到了市级的公安局去,出警速度很快,几乎没怎么在流程上耽误时间。
但这类KTV在“江湖”上横行多年,自有一套成熟的警戒制度,专门安排人放哨,一旦看见警察,立刻通风报信,经理挨个包厢组织“公关”从后门撤离。
今晚,有贵客在场,男明星更是不能在这种情形下被曝光,郭建杰一听警察来了,明显变得慌张,自己上阵,猛冲上去将门撞开,第一眼看见陈吉凶狠的表情,接下来马桶搋子就捅到眼前来。
他嫌弃地后退,震惊到不行,不是说表弟吗?表哥和表弟,两个人躲在小隔间里刚才是在干嘛呢?
但顾不上多想,他摆手:“把你嘴擦擦,赶紧从后门走,不要叫警察撞上了,哎呦,可整整你那衣服吧!”
连云滋与陈吉对视,没松开手里的武器,警惕地一起出隔间,绕开几个安保,向洗手间门外跑。
在走廊里,有排成队井然有序撤离的“公关”,像搬家的老鼠一样低着头迅速走过,经理们在一边催促、维持秩序,连云滋和陈吉跟着队伍出了后门,见到接应的同事,同事拍两人的肩,说“安全了,这次不容易。”
连云滋看看陈吉,讲:“多亏大家照应。”
接下来,就是配合警方调查,“璧歌堂”应付检查非常有经验,没能让警察抓到现行,但连云滋向警察提交了在这里潜伏多日收集到的录音录像,又带他们去后街、“公关”们离开的街道查询监控,配合办案到凌晨,才和陈吉一起回家。
然后,是没日没夜的赶稿写作。
以前,他写稿的时候习惯去院子里的阳光房关起门抽根烟,可现在有陈吉时时看着他,很难找到空隙跑出去做这事。
只有一次,陈予封来给他们送晚饭,熬了大桶八宝粥,里面五谷杂粮用料丰富,浓稠得勺子捅进去都有点搅不动。
哥的手艺又很好,常常没胃口的连云滋都喝了一大碗,喝完立刻晕碳犯困,为了不影响熬夜赶稿,不得已只能躲出去试图来一根提神。
陈吉在家里帮陈予封洗碗洗保温桶,聊了聊十五万存款的事,陈予封想要对半分,起码给陈吉些傍身的钱,但陈吉坚持不要,让哥找到工作再提分钱的事。
陈予封埋下头,其实这段时间他根本也没出去找工作。
因为受到过严重的惩罚,出来后又遭遇种种不顺,他开始畏惧行动,不想因为行动产生任何影响,不想为行动的影响负责。
可是只要工作,就不得不行动,不得不产生影响。
给家里人做点饭还好,要接触外人,提供什么服务,他不由自主就害怕,怕做不好,怕出问题让人食物中毒,或者因为难吃心情不好,来找他的麻烦,让他无法承受。
陈吉也知道这事急不来,想安慰哥,下一秒却被不知道出去干了什么,悄悄进屋就要上楼的连云滋吸引了注意。
就这么一会儿没看住,人竟然消失了十分钟,出去,回来还换了身衣服,陈吉叫住他,问他去哪儿了,连云滋装听不见,脚都踩上楼梯,被从后面一把拉住差点跌倒。
陈吉的鼻子比阿祥还灵,闻到他头发上有股呛人的味道,立刻明白了,脸掉下来,伸出左手摊开掌心,说:“拿出来。”
连云滋面子有点挂不住,站在几级楼梯上,本来比陈吉还稍微高点儿,但因为理亏,脖子缩着显得又矮一截。
“拿就拿……”面对这人的“淫威”,他只能嘀咕着,把打火机和半包登喜路慢慢放在陈吉手心上。
“去洗澡。”陈吉把东西无情地没收进口袋,空出两只手扯着连云滋往楼上去,留下陈予封在下面呆呆地看着他们,眼睛里一点点艳羡的神色。
洗完澡,陈吉就陪连云滋加班,连大记者工作的时候很要安静,陈吉就坐在边上,一声不响地帮他整理材料。
所有录音转文字的文档打印出来铺在桌上分门别类摆,难得的是,陈吉能看懂连云滋写作的逻辑,先找最有感染力的场面描写,再从头娓娓道来,讲完一人视角,切换另外一人,尽量补全多种立场,每一人的故事都用大量细节支撑。
因为他自己也参与这次行动,有独立于连云滋的见闻,收集到许多一手材料,要寻找什么佐证、细节,他都帮得上忙。
连云滋从来没有哪篇报道写得如此顺手,三天写成一万两千字,因为版面有限,只能交给付桐删减。
他半夜两点交稿,付桐早上六点钟就给答复,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个字也不想动,纸质报纸塞不下,全文就放在app里,作为本周精选,公众号上也免费发布,推广给更多人,大概有望浏览量十万加。
在网络上,陈吉拍摄的照片也能多放几张,甚至可以加上非常精彩的一段录像。看完所有的材料,同事们都觉得,这个年轻人聪明、敏锐,手艺也好,可惜学历达不到门槛,不然推荐去电视台考编,做摄像,一定可以很出色。
做完这篇报道,付桐要连云滋好好休息段时间,把出去暗访的时间都算作加班,折成调休给他放了一个小长假。
第72章 承认爱
连云滋这段时间太累,几乎日日通宵,调休放假后,陈吉决定强制他在家里补觉。
他本来还不想睡,有点犯失眠,但是陈吉把卧室布置得太舒服,四件套洗过,凉被与枕头晒得蓬松,散发一点自然的花朵幽香。
当然,舒适的环境是一方面,睡前生理和心理的按摩也很重要。
在陈吉的努力下,放假第二天,连云滋睡到了下午三点半。
陈吉早晨醒来后就一直坐在窗边,就着缝隙里透入的光画画,听见连云滋在床上翻身,一次,两次,放下笔起身去看。
熬夜成习惯的人生物钟紊乱,容易多梦。连云滋趴在那里,无意识地抓了两下软枕惊醒了,醒了好像喘不过气,眼睛还没聚焦,手在旁边拍来拍去在找什么。
陈吉就上前,把头凑到他手边,让他摸一摸,连云滋翻过身来,摸他的后颈,摸他的耳朵,直到纤细苍白的手指尖有了淡淡的血色。
熟悉的气味唤醒感官,大脑一同清醒了,看清楚陈吉沉沉凝视自己的表情,连云滋松一口气,说:“你在这……”
“嗯。”陈吉更低下头,用短头发蹭蹭他的脸。
“怎么不开灯画?眼睛都看坏掉。”
连云滋抱住陈吉乱蹭的头,接受他的亲昵,却一眼瞟见被丢在窗边的画板,轻轻拍这人,表示不高兴。
“不会坏。外面很亮。”
“一点点光,能照亮什么?”
陈吉不说话了,整个人覆在连云滋上面,越压越低,连云滋一开始不看他,近到只剩十厘米,不得已抬起眼睛直视。
微微下垂的眼睫抖动,显出预知到将发生的接吻时产生的震颤。
都不会躲了,这再好不过,陈吉心满意足,即将亲上去,什么东西却在被窝里震动,连云滋吓一跳,扭过头去摸,让他嘴唇只蹭上右边的颧骨。
听连云滋接电话,陈吉不喜欢,侧身躺在人身边,搂着腰把人往怀里收,耳朵也贴近听筒,使劲听是谁打来的。
“哦……”连云滋神情变严肃,“托管小孩?”
是附近社区居委会的来电,连云滋做过很多志愿,在许多小区的义工名单上,前段时间工作太忙,刚一闲下来,被冷落的事情就接连地找上门:
独居老人好几个都很想他,有一茬长大的流浪猫又要绝育,新开设的托管服务需要看小孩写作业的老师……
尤其最后一项,对面殷切地期盼,想他每周抽出一天过来,说他学历那么好,能来的话业主一定很高兴。
托管别的小孩,陈吉也不知道自己在警惕什么,总之立刻很警觉,竖起耳朵听明白什么意思,用头撞了一下连云滋,撞得他手机没拿稳,“扑”地掉在被子上。
“哎?”连云滋想把手机捡起来,又被陈吉抢先一步,果断挂掉电话。
然后行云流水一般,直接取消所有闹钟、关机,把卧室里唯一的通讯工具丢到了床底下去。
“哎!”面对陈吉时而格外无理的举动,连云滋常常除了发出几种表示情绪的音节外也毫无办法。
手机滑到床底看不见了,他探出半个身子在床边,伸长胳膊想捞,却被床上的人扯回去,按倒,脑袋陷进柔软的枕头,听见对方说:
“监控,我都拔了。”
这话什么意思?连云滋下意识瞄一眼摄像头的方向,看见果然没有连通电源的蓝光。
意思当然明显,陈吉轻车熟路把人的睡衣捋上去,就去找自己爱咬的地方。
他敏锐地觉察到,现在连云滋很爱他,确实是种排他的爱,所以没有像小时候在育婴室夺走连云滋怀中幼儿那样苦大仇深,知道即将得到什么,所以也不急不躁。
室内,只有昏暗的光辉,四件套之前都被陈吉换成了墨蓝色的,衣物散落,凸显出一寸一寸的白,连云滋是修长的一个人,四肢都纤细,但处处显出柔韧,绝不是容易摧折的脆弱。
陈吉简直在满足口腹之欲,一边还在含糊不清问连云滋:“今天你醒来,在找什么?在找我?”
又问:“如果没找到,你会怎么样?”
连云滋咬嘴唇,不回答,但经过良久的等待,伸手扶上上面人的腰,陈吉不咬他了,摇晃他莹白的肩膀:“所以你承认……”
承认……
要他承认什么呢?承认爱?承认需求?可爱不能被判断,只能被感受。
察觉到语言的乏力,陈吉很快不讲话了,把人一条腿抬起来,试探地折叠一下,连云滋紧张地拉他的手腕……
可是也没说不要。
第73章 好得就像一个人
连云滋早是个成年人。
成年很久的人不一定就成熟,但接触信息的渠道广,长到这么大,该了解的也都知道。
本来,要24岁的人,有这个生活也很正常,抛开对外来眼光的顾虑,他知道自己其实也想要陈吉来亲近他。
如果不是陈吉,如果没有如此浓烈的感情,他不能想象自己和谁在床上,抛开体面、理性,被摆成各种样子,为了追逐物理的机械的欢愉而陷入急躁的狼狈。
在另一人身/下的位置,更要面对许多未知的恐惧、疼痛,陈吉那么年轻,没有别的经验来源,会不会把不知道哪里学来的东西用在他身上,把表演当作真实?
陈吉已经跃跃欲试折起他一只腿,他去拉陈吉的手腕,倒没拒绝,只说:
“你先……”
一般来说,陈吉有耐心听他讲话,手握着他小腿不动了,偏过脸亲亲他的膝盖。
“你先答应……”
连云滋每每在谈判、沟通时都显得聪明,这时在灼烫的吻下一切思绪却如金粉样纷纷扬扬散开,他半撑起上身,努力组织出第一句:
“第一,你不能打我……”
竟然像做题一样还有一二三,陈吉歪头,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一时都哑然:“我怎么会打你?”
“你那天在隔间打你自己来着。”
“……我不会打你的。”
陈吉不知道连云滋是把自己想象成什么大恶棍,他承认,自己有时候是有那么一点儿爱咬人,可总不至于不知轻重,像某些影片里演的那样不尊重人。
打xx其实是惩戒小孩子的手段,对成年人做多少带点居高临下的恶趣味,但连云滋是陈吉从小就一直仰视的人,现在虽然长大长高,依然把他当作身与心的归处,要施予巴掌,首先迈不过心理障碍。
“那第二,什么时候都不能硬来。”
这样一本正经地提要求,连云滋还是蛮羞耻,眼睛低着不敢直视对方,可是陈吉听得认真,竟然点头,说:“我查过了,我会做,不硬来。”
哪儿那么容易学会,连云滋仍然不安,可也慢慢下降上身,半信半疑地平躺。
他的眼睛很漂亮,可现在要闭上了,闭上眼睛前,说最后一句完整的话:“别,别让我太难堪。”
陈吉把他的腿放下,抻直,向上亲他的眼睛,扳他的肩膀,把他推得侧躺背对自己,再从后面贴上去,说:
“好,你不用看……
“一切让我来。”
……
连云滋休息了五天,几乎有三天时间都被陈吉缠着,一遍一遍,床上床下,几乎整座别墅的监控都被陈吉拔光电源。
陈予封每天给他们送饭,或者提着食材来这里做饭,有时都见不到人,他也不敢打扰,用保鲜膜将碗口封住,默默离开。
最后一天晚上,塘城市下了不小的雨,陈予封的膝盖很痛,但还是打着伞来了,在门口印着阿祥大头照的脚垫上抖水,被连云滋看见,急忙拉进来进卧室换掉湿衣服。
这是台风造成的持久的暴雨天,陈予封的关节不好,下雨就痛,走路不快,不太自然,可是没两步发现,连云滋也很别扭,好像哪里受伤了。
“你不舒服吗?”进了连云滋的卧室,看着他费劲地在衣柜翻找,陈予封很真诚地关心,陈吉这时候从浴室里出来,穿敞开的浴袍,一眼看见哥,才默默把带子系上。
“没有……”连云滋确实非常腰酸,但这怎么好说出口,陈吉走到他身边,揽他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省力,一边帮哥找出合适的长袖长裤。
和雨水一同到来的是大幅度降温,陈予封穿连云滋的衣服,差不多合身,就是裤腿长点,蹲下去挽好了,再站有点站不起来,扶着膝盖僵在那里。
“怎么了?腿疼吗?”连云滋把人扶起来,看人脸色一点点发白,
“你明天陪哥去医院看下。”他扭头直接对着陈吉说,陈予封悄悄打量两个人,察觉有什么气氛不同了。
连云滋很体面,彬彬有礼,就算对着亲近的人,甚至对小孩子,大多时候都蛮客气,几乎听不到他直接使唤谁做事。
可是现在,他和陈吉之间最后一道边界,似乎消除了,不需要再顾及什么,越来越好得就像一个人。
第74章 一家人
有些事瞒不住人,尤其是亲哥,况且陈吉根本没想遮掩,陈予封几乎立刻明白发生什么事。
他在监狱里十几年,见过各式各样的罪犯。
好在狱所管理较严,语言上的嘲讽、羞辱时有发生,对更弱小者身体的侵犯应该很少,起码没叫他见到过。
对于那种事,五大三粗的男人们提起来总是淫亵的口吻,没有讲自己老婆的,大多是风月场所、情人艳遇,夹杂轻蔑的表情、粗俗的脏话。
他们那样渴求,却又表现出不屑,陈予封害怕那些人,同时害怕他们总炫耀般挂在嘴边的那些器官、那些下流的幻想。
他看看连云滋,连云滋不自觉地扶着腰,身体不似平日灵活,陈吉把手覆盖上去,慢慢地搓热。
他忽然也有点害怕自己一米九人高马大的弟弟,当年小小的一个人,竟然也到了可以对另一个男生施加性的力量的年纪。
“哥……”
连云滋却在叫他,说出这个字的时候总是不自然地卡顿,“雨下太大了,今晚留这吧。”
冒着雨,还要来做饭,连云滋心里难过,可是想到,哥一直坚持,或许也是想见面,只有一个弟弟,一直叫自己霸占,陈予封会不会其实每天很孤单?
他自己经常熬夜久坐,腰椎本来不好,家里备了许多止疼药,外贴内服的一大堆,他让哥坐在自己床上,指挥陈吉帮哥拿膏药贴。
哥拽拽裤子,局促地坐,坐下看到床上多垫一层绒毯,毯子下面露出半小张正方形的塑料包装,他别过脸去,默默低头把裤腿挽起来。
他想,他不应该进入人家的卧室,不小心看到私密的物品也是种冒犯。
连云滋是那么周到细心,即使腰酸背痛,也还来关心他,要他注意保暖,卧床休息,立刻还拿手机给他挂号,天气预报写明早大雨暂歇,他让陈吉上午带哥去人民医院。
陈吉帮哥贴好膏药,跟哥说,他要去学驾照,以后带你们去哪很方便。
陈予封摸摸在抗炎镇痛药作用下开始丝丝发凉的膝盖,在这种时刻产生家人的感觉,他想,连云滋以后和他们会是真正的一家人。
“那我……给你买辆车。”哥几乎是自言自语说。他不了解二手车价,但母亲留下的十五万总买得起一辆。
陈吉当然不要,让他有钱先给自己花。
晚上,陈吉用哥带来的食材煮了饭,哥想进厨房帮忙,陈吉不让他帮,只让他休息,他没有办法,只好去喂阿祥。
很多时候,毛绒绒的小动物对人来说有镇痛作用,他坐到沙发上,抱着阿祥喂肉干,看见连云滋也进厨房,没被赶出来,两个人在里面亲密地嘀嘀咕咕,不一会儿,又没了声音。
真正做过之后,陈吉对连云滋的需求更变本加厉,稍微靠近点儿,就想贴在一起,贴在一起,就想亲亲这里和那里。
这三天,没有哪天能正常起床,在床上一贴,最容易起意,连云滋有时候是被怀里拱来拱去的头发蹭醒的,醒来也无计可施,只能把人抱住,让人放轻点咬。
不过陈吉也遵守约定的边界,没有太让连云滋难堪,姿势都蛮含蓄,就算拍下来也没有不雅观,陈吉对美也很敏感,不愿意让连云滋觉得在床上是要出丑。
试探下来他发现,其实连云滋最不喜欢面对面被压制,因为自尊太高,不喜欢被用力摆弄,不喜欢夸张的模样,快受不了的时候必须要缓缓再来。
而陈吉不到20岁,一个男生能量最高的年纪,要收放自如其实也难,可是面对连云滋,他早已经擅长等待。
因为蛰伏过后,所得到的东西是万分珍贵。
第二天,陈吉带哥去了省人医看骨科。
这是全省最好的医院,骨科也在全国前列,各地赶来的病人将候诊大厅、走廊、十余个诊室悉数填满,许多病人坐轮椅,空间更加拥挤。
花费一番功夫,陈吉给哥找到空座,让他坐这里候诊,自己去诊室门口排着,听叫号,防止被插队。
病人太多的医院内,总弥漫一种病气,混合消毒水的味道,陈予封不太舒服,坐在铁蓝色椅子上换好几个姿势,低着头看能照出人影的瓷砖、来来往往各色各样的鞋。
轮椅滚滚而来,忽然在他眼皮底下停滞,稍后面是一双朴素的休闲款磨砂皮鞋,裤管黑而且直。
穿鞋的人停下不动了,鞋尖转向他,他一向害怕引起陌生人注意,下意识身体向后缩,碰着了背靠背坐着的瓜皮帽大爷。
大爷大声地“啧”,他惶恐地扭头,道歉,再扭回来,就看见了方城月。
第75章 签约摄影师
诊室门外电子小屏上,“走廊等待”区跳出陈禾的名字时,陈吉给哥打电话,叫哥到11诊室来,他个子高,从门口挨挨挤挤的人群上方探头,望着候诊大厅方向找陈予封。
拥挤处,总不乏几个大嗓门,闹嚷声不绝于耳,陈吉飞快在人头攒动中搜寻到熟悉的脸孔,但不是哥,是方城月,穿深蓝色衬衫,板板正正挺拔,一看就与常人不同。
方城月手臂也长,一只直直伸出来,隔开人群,陈予封走在他臂展之内,缩着身体,将双肩包无助地抱在身前,小心行走,不想碰到方城月。
陈吉一歪头,没想通,为什么会在这里看见方城月?
而且这个画面……很奇怪,方警官是好心,可是哥看上去局促已经快不会走路。
“哥!”陈吉叫一声,等两个人走过来,就把哥往诊室门口推,用自己将方城月挡在更外边。
方城月不嫌他没礼貌,反倒对他点头,说寒暄的话:“陈吉。陪你哥来看病吗?”
“嗯。”陈吉看方城月,见这人手脚有力,没什么不健康,不知道为什么要来骨科。
“哦,我陪奶奶来看腿,昨晚家门口摔了一跤。”
因为挂号晚了,还要好久才叫到,刚好遇见陈予封,见他走路不利索,把奶奶和轮椅一起留在导医台,送他过来诊室这边。
陈予封被陈吉一遮,整个人就不见了,方城月向左边歪一歪看他,他又往另一边躲一下。
有点……方城月嘴角向上翘了翘,决定放过他,转而去跟陈吉讲话,说:“小连那篇报道……现在很火啊,上面很重视,我们最近天天去扫黄,KTV都不知道查封几家了,抓了好几批人进去拘留。”
“嗯。因为他写得很好。”说到连云滋,陈吉一点不谦虚,而且言简意赅,好像这种好并不需要更多语言证明。
而方城月不仅夸奖连云滋:“视频是你拍的?我看点击也很高,你蛮冷静的嘛,收集证据这么在行,应该来上我们警校。”
确实,比起文字来说,这一次陈吉拍的视频传播度还更高一些。
虽然经过编辑审校,没放出什么特别骇人的画面,涉及到个人隐私的部分也剪掉或做技术处理,但还是引发许多看客的好奇心,贡献许多热度。
陈吉拍到了KTV内部的培训内容、灯红酒绿中售价百万的“开香槟”仪式、躲在厕所隔间时门外的恐吓威逼、警察突击检查走廊里紧急撤离的男男女女……
紧急的情境中,还能顾及镜头的角度、拍摄的重点,晃动幅度都不大,微微有种电影感。
有了这种成绩,足以引起报社领导的注意。今天,连云滋正常上班,付桐找他谈给陈吉开稿费的事,同时也问他,能不能把弟弟签给社里做摄影师。
一般来说,签约摄影师都有一定资历,最好是哪个协会会员,特别年轻的,尤其没上过大学的年轻人几乎没有。
但付桐与陈吉接触过几次,又看到他的作品,一双慧眼识珠,察觉陈吉有种强大的专注能力,咬死一件事,打死不放松,这品质其实很稀缺,尤其在注意力常常如水波流动浮散的今天。
本来,社里早有招募签约摄影师的计划,只不过本部的名额较少,其他各地的记者站需求更多一点儿,付桐问连云滋,如果外地需要人手支援,能不能接受让陈吉时不时出差。
怕连云滋不同意,他还劝:
“孩子大了,不能总放在身边,陈吉的天赋很特别,那么强悍的注意力,无论集中在什么事情上,都能比一般人做得更厉害。”
听到这话,连云滋当然高兴,像去开家长会被老师特意留下来夸,但是让陈吉出差的话还是不放心。不管怎么说,陈吉几乎没出过塘城,又在山里待过太久,对现代社会的运行规则不很熟悉。
专注有时是好事,过分了容易遮蔽掉对环境中其他突发情况的注意。报社的摄影师,其实一定程度上就是摄影记者,现阶段连云滋当然不能放心陈吉独立出去,或者和自己以外的记者搭档跑报道。
“我要回去问问他。”没有直接拒绝领导,连云滋只说要问当事人,付桐拍他的肩膀,回撤几分严肃的语气,讲:
“不过,要是他自己不想入这行,也尊重,没有理想的话,干我们这一行,很难走长远,开始之前,一切都要想清楚。”
但更多时候,恰恰是有理想的人会更早地幻灭,连云滋没说话,低头看手机,想问陈吉给哥看病看得怎么样了。
又想让他送哥回家之后直接来社里一趟,但莫名觉得紧张,不知道是因为怕与陈吉一同暴露在同事领导面前,叫人看出他们之间不那么恰当与健康的关系,还是忐忑于陈吉可能做出的选择,隐隐地害怕一直围绕自己身边的人有一天找到新的锚点,未来将要投入分离的常态中去。
第76章 职业选择
若干年前,陈吉是个小孩,眼前的世界、形形色色的人,总是模糊一片,其中只有一个清晰的焦点。
每一天,他送连云滋上学、蹲在福利院的大铁门底下等连云滋回来,脚下踩着坚硬的水泥地,或者湿漉漉小草,其实都不大知觉得到,除此之外,班里同学叫什么、有哪个老师或者阿姨批评他,全部他都不关心。
因为有连云滋,他也几乎不需要对自己的人生做什么决定。
福利院的其他小孩,或许还需要独立地解决某些成长的烦恼,可是陈吉都不用。那些烦恼,小到去春游带什么零食、被同学拿铅笔戳了要不要告诉老师,大到被校运动队看中,是否同意开始参加训练与比赛……都只是连云滋的一句话,预想的升学路径也清晰,连云滋先选,他在后面拼尽全力跟上就是。
后来发生意外,在深山跟着老人生活,也不需要做什么决定,日复一日,按部就班劳作,最大程度地亲近自然,不考虑人生规划,不想着成功、成才、如何赢过其他人。
陈吉的想法很简单,生活很简单,很长一段时间内,对他来说,呼吸、茁壮成长就是最重要的事。
而现在,立刻要让他做职业选择,连云滋不知道他清不清楚即将面对的是什么,晚上回到家,先问哥的事,然后问陈吉:“你愿不愿意到我们报社,做签约摄影师?”
陈吉告诉他:“哥是骨关节炎,下雨天容易发,你给的药医生说可以用,今天又开几盒。”
又回答:“好。能跟你一起工作吗?”
连云滋都预想到他要问这个,如实跟他讲:“嗯……你没有证,跑报道需要文字记者带队——不一定是我,但如果是纯需要现场影像的任务,可能喊你自己去,而且,有出差的需要,频率不定。”
出差?陈吉歪头,直截了当:“我不去。”
连云滋的念头在劝与不劝之间挣扎,18岁,18岁太小了,如果陈吉正常地上了中学、大学,到毕业时做任何职业,不会叫人这样不放心。
这件事几乎成为连云滋恒久的隐恨,不能被想起,稍微一念及,心像被抓揉成纸团一样痛。
内伤般的剧痛下,他又要怪自己当初做错事,又怕事已至此,再瞻前顾后让陈吉错过更多机会。
于是他决定这样:
“我跟领导去商量,你先签约,头两年尽量跟我搭档,出差的话,自费我也一起去。”
只要不离开连云滋,做什么陈吉其实没意见,但是答应覃思微的画也得按期完成,最近,他已经一张张在上色,晚饭后,陈吉又钻进画室,连云滋陪着他,第一次好奇地问了:
“你画这么多鸟,是很喜欢吗?”
以前只知道陈吉喜欢摆弄花草,没想到对鸟兽也颇有研究,陈吉没正面回答,给他看一只苍鹭,说:“鸟的样子,很美。”
连云滋点头:“你想去观鸟吗?郊外有片野湖,你想的话,放假我们去露营。”
露营,陈吉想起当时在楼下看到何遇摆出来的许多照片,里面也有一大一小两个人穿着冲锋衣在野外的留影。
“在山上我天天观。”
他这样说,将苍鹭夹回画架上,小心地去调鸟嘴的浅浅黄色。
第二天上班,连云滋带陈吉一起来社里。
报社大楼已经有些年份,外壁攀着爬山虎,一层层渗出偏深的绿,这几日大风大雨频繁,叶子被吹落许多,来上班的人撑伞疾行,裤脚都是濡湿一片。
连云滋停好车,下去之前帮陈吉理理衬衣衣领,陈吉顺势握住他的手,却被抽出来,轻轻拍在手背上,连云滋说:“在单位注意点儿,我跟他们说,你是我弟弟。”
又是弟弟,总是弟弟,陈吉烦透了这层保护壳,每每连云滋否认他们之间独一无二的关系,不管是不是为了掩人耳目的说辞,他很在意,甚至耿耿于怀。
为什么不能承认?陈吉没再试图拉手,但是怨气很深,跟着连云滋下车时,眉毛下压,嘴巴紧闭,见了付桐,领导客气地与他握手,还诧异地看他好几眼。
报社的人当然都对新鲜事敏感,因为相貌出众,学历好业务又强,连云滋本来是社里的名人,天然易受关注的体质。自他带着个高大的年轻帅哥走进大楼起,消息就传开,所有人蠢蠢欲动,有年轻点的小姑娘甚至过来新闻部门口打探。
“听说,是小连记者的弟弟……来社里要谈合作。”
“老天真的不公平,帅哥基因难道是垄断的?”
部门之内,做新闻的观察力更加敏锐,见连云滋领着人见付桐,一起进了分管领导办公室,兴奋地交头接耳,说商K那篇稿子就是这小伙子和连云滋一起做的,说“你确定消息可靠吗?信源是?没听说连云滋有弟弟啊……”
不管怎么说,人是视觉动物,来了一个硬帅的新同事,顺理成章调动起一些工作积极性,一些记者已经跃跃欲试,想和新签约的摄影师搭档,哪怕一次也行。
作者有话说:
思来想去,还是打算把哥的故事放在下一本了,下周放出来文案
第77章 为什么背对我睡
今天早上,连云滋是被陈吉摇醒的。
以往他爱熬夜,陈吉想要他多睡,都是静悄悄起床,下楼做早饭,等他醒来洗漱,再回卧室整理床铺、开窗通风。
但今天,刚刚六点半,陈吉把人弄醒,问第一句话是:“为什么背对我睡?”
“为什么……?”连云滋神思困倦,一整个被动地转过身,额头沉沉砸在对方肩胛骨,不理解陈吉为什么突然来计较这个,只能闭着眼睛张嘴:“睡着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翻身……”
陈吉不满意,觉得他敷衍。
背对是一种拒绝的信号,在床上,陈吉只能容忍他做的时候要面子,不肯正面叫人看,而睡着之后,不管有意无意,不可以这样背过去,让人感到被拒绝。
他就把连云滋更紧地往自己这边拽,腿也搭上去夹住,试探看人会不会有有微小的挣扎。
他承认,“做恋人”的目的达到后,他的心态又有微妙的改变。
曾经他以为,只要得到连云滋的身与心,建立排他的关系,成为全世界最亲密的人,一切底层的焦虑,童年时影响深远的缺憾自然会消失,从此可以平静、幸福地存活于世。
可是他不知道,人只要活着,欲望就是弹性的,真正得到以后,下一步想的就是会不会有一天还能失去。
人的感情是丰富的,变化多端,连云滋既然可以从很抗拒,变得能接受,如果以后心念往另一个方向再流动,又该怎么办?
关系到达一个很近的地步,尝过了得到的滋味,陈吉更不能忍受任何程度的回撤。
于是就要更加力,将人死死按在身边。
上午,他们和傅桐一起见了连云滋部门的分管领导吴总,五十多岁眼睛最毒的吴总听说两人是“兄弟”,第一反应是上下打量,说:“不像。”
连云滋明显紧张了一瞬间,沙发上两人并排坐,陈吉没说话,肩贴着肩低下眼睛看他,连云滋支撑着笑笑,只能东拉西扯:“他比我高好多,现在的小孩子都能长。”
吴总似笑非笑地看他们,又说要陈吉做份简历,回头拿来看下,连云滋跟他说,陈吉小时候出过意外,没再上学,但是技术一定过关,我们回去整理作品集发给您看。
连云滋是个再可靠不过的人,吴总观察这两人的身体语言,从坐姿中大腿摆放的角度可以看出来,一个只想靠近,一个微微回避,但也躲避不开,膝盖还是碰在一起。
这是连云滋给自己选的搭档,那么也罢,不管究竟是不是“兄弟”,好用就行,连云滋做事的能力已经有目共睹,希望看人也不会太走眼。
吴总再次拿起烧水壶,付桐便上来接过,给二位添水,吴总继续讲:“最近有个大新闻,你们听说没有?”
连云滋看看付桐:“是……山村打拐的事吗?”
是昨天晚上开始发酵的消息,邻省出了个大案,某个偏远山村,被发现几乎一个村子的儿童都是拐卖得来。事情简直骇人听闻,各大新闻机构都派了人去抢新闻,而付桐暂时按兵不动,本社本部最近出差的记者太多,又不能派体格比较瘦弱的人去山村。
付桐陪陈吉上过尚宋山,知道这个孩子对山村环境很熟悉,有意让他跟另一个五大三粗的哥一起去,可听连云滋说一开始得自己搭档,又犹豫起来,连云滋体力耐力不差,只是长相……不适合深入山村去,恐怕被认成个子太高的女孩。
“我们两个去。”连云滋看出领导的意思,他从来都不害怕挺身而出,更何况这次要为陈吉争取证明价值的机会。听他说这话,陈吉立刻把他放在腿侧的手攥住了,他吓一跳,怕被看出什么端倪,又不敢大力地挣,以显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心虚。
对于连云滋来说,陈吉本来是完全属于私人领地的家人……现在可以说是爱人,猛一拉到公共领域来,一起经受来自上级的审视,落在身上的眼光让他不自在。
因为他太容易感到羞愧,不愿意让外人观测到一丁点私人的感情。
尤其是和陈吉,他们之间的感情掺杂太多说不清的成分,有童年相依为命产生的惯性的依赖,有意外分离后爱与怨恨交缠多年的遗憾,还有两具已然成熟的身体碰撞出荷尔蒙导致的激情。
叫人看穿他们的感情,就像看穿连云滋大部分的前半生,看透他犯下最重大的错误、最失控的阴暗面。
一个热心志愿,不求回报的好人,竟然和小时候照顾的弟弟上床了,那么有朝一日,会不会也对其他受助对象“下手”,所谓的“无私”,也许只是虚伪的另一种写法。
做不做是一回事,能不能让别人知道是另一回事,来这边的路上连云滋也对陈吉说了:
“工作是工作,我们两个人的事情没必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想被他们在背后议论。”
可是陈吉不理解这个,在他看来,接受与拒绝,只能有一种答案。
作者有话说:
补了点儿字数。下一本书的文案已经放出来,大概不会写太长,战线拉得太长太疲惫,下本试试更新频率高点尽快更完。感觉榜单实在爬不动,就按自己的节奏写吧。
第78章 想要外界承认
商K那篇报道,里面涉及到的图像、视频稿费,付桐跟陈吉谈2500元打包价,告诉他,已经是社里很高规格的定价标准。
这一次,想请他去沙谷峪,差旅费全报,回来再看照片质量,一般稿酬是800-1500元不等。
对陈吉来说,倒无所谓在这里能赚多少,如果不跟这里签约,自己接接那些情侣商拍,很容易赚到百来元,而且安全、对他来说简单,越来越熟练之后一天能接好几单。
大营销时代,光有技术也不行,覃思微还帮他开了社媒账号,平时就放点经客户授权的样片、拍摄花絮上去,慢慢地也吸引不少关注。
不过,他还是来到这里,因为想跟连云滋一起做事。
在吴总办公室,领导略带审视地打量他,他都坦然地承受了,不怕别人觉得他有点儿怪,没有学历、没走“正常人”的成长轨迹不丢人,他唯一想要外界承认与成全的是和连云滋在一起这件事。
可是为什么,连云滋对这个就很回避呢?
谈好合作事宜,三个人从吴总那里出来,准备回付桐的工位签合同,还在走廊里,就听见了新闻部大办公室里有不小的争论声。
又怎么啦?
付桐如临大敌,伸手擦汗,快步向自己的地盘走,在门口撞上一个气冲冲出来的女同事。
女同事个子很高,差不多都与付桐平视,一见着领导就喊:“付主任,沙谷峪打拐的案子我也去。”
一般来说,职场上喊人职务,忌讳在前面加一个“fu”的发音,付桐倒是不计较,不过听说对方要去沙谷峪,汗就真的从额头流一行下来。
“呃……这个这个……”管理一个部门大不容易,付桐年纪渐长,反应已经不如年轻做记者时那样快,“组织已经决定了,让小连带小陈去——”
“小陈?”女同事目光偏转,在眼前唯一一个陌生人身上停留片刻。
紧接着,扫视到高个子青年旁边连云滋的脸,她攻击性收敛,表情变缓和:“连老师去?那还好,带我一个呗。”
一转脸对着付桐,则又是愤愤不平:“熊老师个直男癌,你要让他去,报道可不就毁了吗!?”
付桐只能和稀泥:“不要这么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看问题的角度……”
女同事:“写新闻可以受个人视角的污染吗?!”
付桐:“……让我们追求真理,服务社会吧……”
做记者,不仅要跟其他机构的同行抢新闻,有时候也得跟自己的同事抢选题。但总体来说,部门里无论男女老少都有个性,各有深耕的领域与偏好的议题,大部分时间都挺和谐。
这一次,坚持要一起做这个选题的女同事姓谢,是和连云滋同期入社的应届生,一直对妇女儿童保护的问题比较关注,昨天半夜起就给付桐发了十几条消息轰炸。
这次的案件,开始是由一条网络上的寻亲启示引爆的,一条线索牵扯出另外一条,最终发现全村的儿童几乎都来历不明,小谢通宵做了资料汇总,但听说领导计划安排平时跑政法口的熊哥去,颇不服气,一大早来部门争论。
付桐只是不放心,不想她跟原定全部门体格最健壮,而且是资深驴友的熊记者一起出差,两人都是直来直去性格,在路上发生矛盾,不团结,安全怎么保障?
但如果是连云滋就还好。
没有人会不放心连云滋与人相处的能力,陈吉虽然年纪轻,但是有山村的生活经验,体型高大,颇有力气,看起来也是蛮可靠。
“行吧,你也收拾东西,”付桐对小谢说,“在外面不要单独行动,五天,没挖到值得写的料就回来。”
新闻工作者每天追赶新闻,生活都不具备什么可预测的稳定性。一般情况下,新闻部的记者会放一份备用行李在办公室,以防有突发新闻需要即刻出发。连云滋也常备大行李箱在工位,日常用品跟陈吉可以共用,他们清点证件,订最快出发的高铁票。
中午坐上高铁,下午转普快,傍晚在火车站登上一辆大巴车,到达村子最近的乡镇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大巴形似公交车,实则没有固定的车站,可以将每一位乘客送至方便的下车地点。三个人在网上订了一家酒店,行驶途中,天上下起小雨,乘客渐渐都下车,剩三个人与司机在湿漉漉乡道上穿行。
乡镇里没什么夜生活,加上是雨天,路边行人更加寥寥,车灯、路灯照亮丝丝小雨,织出隐入夜色无边的寂寥。
车上也安静,疲惫的气味沉沉弥散。
下午,连云滋在火车上读了几小时资料,一直在跟小谢讨论可以深挖的方向,现在还要继续不间断地坐车,慢慢不太吃得消。
向后靠腰痛,向前倾腿麻,他不停换坐姿,无法缓解不适,但他也擅长忍耐,一句话也没有说。
陈吉就坐他身边,太清楚他身体的毛病,见连云滋开始坐立不安,自然地伸手到背后,按住他发炎一样疼痛的腰椎。
除了最后一排,大巴车里的座位是两两相挨,女同事坐在他俩前面,靠背高过头顶,但人也随时可能回过身来,连云滋觉得不好,默默挺直胸背,想把陈吉的胳膊从身后推走。
“……”
陈吉常常被他的拒绝触发逆反心态,被这么一推,脾气忽然上来,暗暗用力气,不顺他的意,反而更向左边伸手,去揽他,使劲要他往怀里靠。
连云滋没有力量跟他较劲,僵持只有几秒,整个人被硬掰着靠过去,慌忙瞄一眼前面的座位,怕同事忽然转头,透过两个座椅之间的空隙跟他讲话。
他僵在那里不动,陈吉得寸进尺,顺势去揉他腰臀连接处紧绷的肌肉。
算了算了,就靠一下怎么了?
连云滋看一眼这人故作冷静的侧脸,按住腰侧乱动的手,发出一个“不要”的眼神,同时却卸下硬撑的力气,干脆把脑袋也往人肩头搁。
装作是不小心睡着,无意识才歪倒过去,这样累到失去控制的人他在公共交通里见过很多,有时身边是陌生人,也一样要倒过去。
因为颠簸,而且环境陌生,身体有种行进中的不安定,但是闭上眼睛,又只能闻见熟悉的味道,叫人更加困倦,心里还在琢磨的问题时隐时现,明灭不定,无法再组织成有逻辑的片段。
越偏远的地方,越是地广人稀。车不知道又开了多久,连云滋真的睡着了,再醒来后,非常茫然,小声问陈吉到哪儿了,下意识开始警惕司机是不是要将三个年轻人转移去某地谋害。
陈吉打开手机导航给他看,摸他的背,安慰他刚从混沌的梦中惊醒的不安心。
方向是对的,他稍稍安定,不久后,路边终于闪现酒店坏了几个大字的彩灯招牌。
司机依然沉默寡言,拉下手刹,走到车厢中央替他们搬行李。
他们预订的这家,说是“酒店”,其实更像上世纪的招待所,大厅狭小,订两间房还需上缴200元现金作押金。
前台小妹打着呵欠,领他们上三楼,走过垫着铁皮,底下只有钢筋中空的连廊,到后面一栋楼,同层已经入住不少人,据说也都是各地闻风而来的新闻工作者。
“我们还是来晚了。”连云滋低声对两人说。
能抢占先机当然好,但报道的深度与独特性更重要,小谢不太担心这个,问引路的前台小妹:“明天早餐最早是几点?遇见同行还能聊聊天。”
“哦……我们这没早饭。”小妹将他们领到房间门口,伸手示意他们用钥匙开门进去。
三个人订了两间标准间,推门进去,扑面而来是股潮湿的灰尘味,陈吉开灯、拉窗帘,在照明不足的顶灯光下,毅然决然将一个床头柜挪开,两张床往一起拼。
“哎?”连云滋小小声发出质疑,“干什么呀?就睡一晚。”
而且这房间隔音好差,他一句话没说完,头顶响起巨大的马桶抽水声。
第79章 我能哄你开心吗
陈吉说,不能接受分开睡,间隔不到一米也不行。
连云滋看他很轻松地挪动两张床,下意识伸手压了压床垫,察觉里面可能是上了年头的弹簧,稍微一按,立刻嘎吱作响。
他缩回手,浮现一点儿尴尬的表情,小谢就住隔壁,要听见这边意味不明的动静算怎么回事呢?
陈吉又不管这个,从包里掏出火车上买的高价AD钙奶给连云滋喝,让他先休息,自己出去找找看明天能上哪儿吃早饭。
“这么晚了你——”连云滋话没说完,陈吉已经两步迈出去,他匆匆追到走廊里,想把人叫回来,又怕大声影响其他人睡觉。
“跑那么快……”已经看不见人影了,连云滋只能喃喃自语,迟疑地退回房间里来。
村镇的黑夜,对陈吉来说应该不算什么,也许到了这里,反而比城市让他更加自在。
算了,让他出去透口气吧,连云滋不知道陈吉每天跟自己在一起,注意力总在身边人身上,会不会也有想一个人呆会儿的时候。
他换了睡衣,先去洗漱,在简陋的洗手间镜子里照见自己银灰色反光的头发,不由得多看几眼。
染发近一月时间,已经长出一截乌黑的发茬,两种颜色倒没有违和感,但他左转右转琢磨好久,觉得还是太招摇,进山之前需要处理掉。
洗脸刷牙之后,他给陈吉打电话,说十分钟之内回来,经过前台借把剪刀上来。
陈吉没问他要剪刀干什么,说十分钟回来,用了七分三十秒,带回来剪刀,还有一堆饼干方便面,说明天进山后不一定有买物资的地方,要多背点储备粮出发。
连云滋答应着,让他拿剪刀,过来洗手间,帮自己把头发绞短,剪到耳朵以上。
这个长度,戴帽子遮发色更方便,而且至少能比中长发少一点柔弱感。进到大山里,在形貌上不能太异类,容易招致轻视与无端的恶意。
陈吉听了,却没有动,在洗手间外面看着他银光闪闪的发尾不说话。
“怎么?”连云滋在镜子前扭头,透过厕所门框看站在入户处的那个人,“舍不得啊?头发而已,又不是再也不长了。”
是啊,毛发而已,一个月长一厘米,只要耐心等待,总有一天能恢复原状。
可是陈吉不喜欢,下意识地不喜欢,往更深层想,也许是不喜欢连云滋因为公事那么随便地割舍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这家酒店的装修风格很老气,门框、地板,到处都是枣红色,灯光要么太暗淡,要么太刺眼,映照出的一切老旧又沉闷。
连云滋站在洗手间强烈的白炽灯下,高挑、纤薄,在老土陈旧的环境里是格格不入的美丽。因为身体疲惫,他一条腿支撑重力,另一条腿向后弯,脚尖点在地上,双手扶着洗手池,微微歪头看自己,眼神里一点催促和安慰。
陈吉知道,连云滋是对的,连云滋总是对的,染头发,剪头发,都有不得不做的原因。
可是他就是无法这样做,只能僵硬地将剪刀拿在手里,走进洗手间,啪一声拍在洗手池的瓷砖上。
“我剪不了,你自己剪。”
连云滋向后缩了一下,感到意外,对这句话的语气还不太习惯。
陈吉没再看他,回到房间里面去铺床。
连云滋愣了一会儿,把从台面滑到洗手盆底部的剪刀拿起来。
有时候真觉得,陈吉的感情有点过分细腻了,他慢慢动起手来,用洗手液将刀片洗了两遍,消毒湿巾擦干净,“咔嚓”声随即细细地响起。
陈吉铺完床,在窗边看了会儿后院停车场里的夜色。
小雨已经停歇,心里说不上是烦躁还是伤心,但仔细想想确实小题大做,不能为了这个发脾气,更有种无法言说的憋闷。
一只野猫隐在暗处嚎叫,洗手间的动静没了,里面的人走出来,看见他沉默伫立的背影,屏息几秒,过来拍他的肩,给他一样东西。
他不自在地回头,见连云滋用橡皮筋扎了一缕光泽细润的头发,拿过来给他。
连云滋左手搭他背上,脸就蹭他肩头,右手递给他东西,他下意识伸手接了,耳朵被身边人剪短后更蓬起来的头发扎到,痒得歪了歪头。
“给我?”他在乌云背后偶然隐现的月光下摸这一缕银发,又举到鼻尖嗅了嗅,然后包在掌中,贴到心口。
“嗯。”连云滋说,“要多少有多少。”
“你在哄我开心吗?”
“我能哄你开心吗?”
“……”
这方法奏效吗?陈吉只是忽然感觉有什么很强烈的东西从胃部涌上心头,迫使他要做出一些行动。小心地将头发收好,他就转身,把连云滋抱起来,没走几步路,往拼接而成的大床上搁。
床像人已进入风烛残年,稍有碰撞,各种关节开始作响,一个人的重量压上去,爆发呻吟般的嘎吱声,连云滋吓一跳,手按在陈吉胸口,说:“不要,上下左右隔壁都听到了。”
应景一样,头上也传来一声拖动椅子尖锐的响动,陈吉竖起耳朵听,一边捞住连云滋的腰,让人在床上坐直,脑袋按在胸前,起伏不定按捺好一会儿,才松开,去床头柜下面拿一次性拖鞋洗澡。
连云滋抹了一把脸,稍稍松口气,但也不确定陈吉究竟有没有打消主意。
酒店的卫生条件实在一般,好在他们带了自用的睡袋隔脏。大行李箱里只有连云滋的衣服,陈吉洗完澡,只穿内裤出来,试了几套连云滋最宽松的休闲装,都不太能穿得下,只能这样钻进睡袋睡觉。
不穿衣服,还要抱着,而且不让背对睡,连云滋很快察觉不对,身体被充血的肌肉挤着,也在逐渐发热。陈吉好像故意的,关灯之后,就贴近来啃他的耳朵,向下蹭他的脖子,更拉扯宽松的领口去找令人快乐与安心的东西。
连云滋轻飘飘地推他,可是一推,晃动更明显,床就无可避免地一声声发出噪音来。
作者有话说:
刚刚竟然没过审,震惊。
今天还有更新,今天想更满6000字
第80章 恋爱的感觉
“哎,你别。”连云滋向后躲,脸隔着睡袋在枕头上蹭,头发散得很乱,丝丝纠结缠绕,蹭动中,被陈吉用一只手按住后脑勺,向前扣,消灭本就不多挣扎的空间。
两人在床上,一向是不闹情绪的时候都还好,可以你来我往,温情脉脉,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商量。
但只要陈吉心里憋着点儿气,或者因为什么激动起来,强硬地要这个要那个,容易让人招架不住。连云滋制不住他,被啃了好几口,听着床垫吱吱作响,尴尬越来越多,又不能直接说。
对待陈吉,要关心、爱护,不能一味拒绝,连云滋只能先让自己软化,不再硬邦邦僵在人家怀里,被湿乎乎地亲着脖子、肩膀,没有再躲,慢慢摸索上去捏陈吉的耳朵。
陈吉被他捏得一抖,动作顿住,他就用请求的语气表达,“我真的想睡了。明天不是要五点起?进山也很累,今晚可以不做吗?”
陈吉微微后撤一点,看人表情,房间的窗帘遮光性也差,能看见连云滋刚刚剪短凌乱而柔软的头发,微微下撇的嘴角,湿润而黑白分明诚挚的眼睛。
他的一只手还在人后脑,慢慢地理顺已经有些发潮的发丝。
就算是随便剪的发型,也无损于这张脸的美貌。现在,这张脸温顺地倚靠在他掌心,让他的气莫名顺了一点,但嘴里还是要说:
“你睡吧,我帮你睡更好。”
“……”
没等他回答,陈吉把他推成平躺姿势,自己慢慢滑下去,随着一连串嘎吱声消失在睡袋下半部分遮掩的地方。
“我不是这个意思……”连云滋怕里面氧气不足让人呼吸困难,伸手把睡袋撑起来,看见陈吉的眼睛在里面幽幽地发亮。
下一秒钟,床又开始响动,陈吉这次有所顾忌,放轻动作,竖着耳朵调试到一个合适的幅度,连云滋的手指就在他发间抓紧了。
晚上在这地方确实睡不好,附近房间只要有人上厕所,抽水声音都是一阵巨响。但是每一次差点惊醒,连云滋都感觉有人在给自己捂耳朵。
这就是在谈恋爱吗?连云滋半梦半醒时这样想。
其实,他一直不愿意在心里咀嚼这个词,可是身体真的很舒服,像轻盈地贴地而飞,也像沉入温暖的海水,人在太舒服的时候是不想扫兴的,即使自律自省如连云滋也不例外。
第二天,按时起床,与小谢见面时连云滋心虚了几秒,怕被问昨天晚上在干嘛,但是人家没有问,只是一个劲儿打呵欠。
因为前一天探过路,陈吉直接领他们去最近的早餐店买干粮,大部分行李寄存在酒店,每人背一个登山包,租了一辆面包车,按照导航往山里去。
那个村子没通马路,中间要经过大段狭窄的土路,面包车开到水泥路的尽头,人要下车步行,按照一般人的脚程要走大约五个小时。
陈吉进了山,像被抓走笼养的野生动物一朝放归自然,什么样的路况都如履平地,同时保持警惕,下车后先去挑挑拣拣一根粗长的树枝,让连云滋拿着,防蛇或者有狼出没时举起来恐吓。
虽然已入初秋,阳光依然毒辣,小路时宽时窄,时而完全被两边的植物掩没,这边和塘城纬度相近,植被大多相似,陈吉认出其中有扎人的野枣刺,拉住连云滋,让他紧紧跟在身后,自己拿木棍开路。
从清早到现在,小谢都对这个年轻人的可靠程度感到惊异,路稍微好走点儿后就对连云滋说:“你弟挺牛啊,怪不得老付非得派他来。”
“嗯。”连云滋点头,没说陈吉在山村里待过很长时间。
而如果不是在山里耽误那几年,陈吉当然可以更出色,前路更加光明。
对拐卖孩子的案件,连云滋都有种与丢失小孩父母类似的愤恨。虽然没遇上人贩子,但陈吉找回来后,身上那些山村生活留下的影响深远的痕迹,其实连云滋都不愿意面对,更遑论“利用”。
倘若陈吉能跟在自己身边长大就好了,他一定让陈吉上最好的学校,读喜欢的专业,兴趣班、补习班一样不落,陈吉听他的话,而且天资聪颖,不管到哪里一定都是第一名。
但现在,想这些都没有用了。他一晃神,险些往灌木丛里歪倒,陈吉虽然走在前面,一直都分心注意着他,迅速伸手将他搂着腰捞回来。
“……”
连云滋立刻站直身体,表示没事,陈吉不放心,想要牵手拉着他走,被他使了个眼色拒绝。
到大约上午十点,身体瘦弱些的两个人明显累了,速度明显慢下来,裸露的手臂与脖子都被紫外线晒红,陈吉找到一块阴凉地,让他们坐在石头上喝口水歇脚,休息不到五分钟,听到有摩托车的轰鸣声。
几个村民骑行路过,见到几人歇在路边,停下来问是不是去沙谷峪。
摩托都已经载了客,说也是想进村采访的记者,骑手就是那边的村民,最近看到有络绎不绝的外人进村,从中发现商机,自发地做起了摩的司机。
一位20元,算是极为淳朴的价位,有个村民开口问连云滋要不要坐,说他们还有同伴等在路口,一个电话就能叫过来。
徒步走山路,累与慢还是其次,主要是也不确定在山里,单凭导航能不能准确找到村子的位置。
但任何时间遇到无营运执照的拉客司机都要保持警惕,商量过后,他们决定多花点钱,租一辆摩托,连云滋大学时考过摩托驾照,由他骑车带女同事,再请另一位村民载着陈吉带路。
作者有话说:
没写够字数(流下猪泪)周一或者周二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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