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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声色


    周六的培训场次不分性别,是所有新人一起参加。而周日的这场,在课表上就写明了,男生与女生会分开在两个会议厅里接受培训。


    进门之后,连云滋很快发现,“璧歌堂”各处网罗来的男“公关”,确实外形条件都蛮优越。


    目之所及,只有一小部分男生化了妆,大部分顶着素颜的脸,随随便便穿T恤短袖来的,但即使是未加修饰的状态,迷迷糊糊刚睡醒的样子,也称得上秀色可餐。


    不需要依靠化妆、灯光、氛围等造出的帅哥,全塘城能找出这么多个,而且不管一开始愿不愿意,最终都还是来到了这个地方,其中一定使用了诸多手段。


    开始培训前的工作日,连云滋到“璧歌堂”端了三天晚上果盘。去之前,陈吉故意给他统一发放的制服用针线改了改,让衣服裤子都没那么修身,又不知道从哪买来个超级丑的黑框眼镜,给他眼镜口罩一戴,头发都垂下来遮住两边脸,仔细端详,还是觉得实在太好看,好看得让人不能放心。


    但其实,到了包厢里,一般只有闪烁昏暗的氛围灯,客户的注意力又集中在穿着极其暴露,放开了劲歌热舞甚至贴身互动的“公关”身上,一身长袖长裤,安安静静低着头进去送吃送喝的普通服务生基本上没有太大存在感。


    三天晚上,竟然没什么人注意到连云滋,倒是陈吉因为个子太高,身形在一般的男人之间英挺得太过明显,在走廊被一群来玩的大学生围住,问能不能点他陪玩。


    因为服务态度不好,但脸与身材着实优越,主管很快给他调了岗,让他站在门口,两排迎宾小哥旁边,什么也不用做,充当门面,同时负责一部分的安保工作。


    在这种地方做“公关”,确实要豁得出去,包房关上门,里面发生的事大多下流,甚至恶心。连云滋一晚上大概给三十几间房送过果盘,第一天,在第一间包厢,看见一个男人抱着几乎没穿什么布料的“公关”试探着在酒器里泡脚,几叠人民币散落桌上,任何人,喝下一杯就是一千元。


    出了门,他立刻去洗手间,关在隔间里干呕,按下马桶冲水键,听见外面响起激烈的接吻声,听音辨位不在隔壁,就在公共的洗手台前。


    感官刺激得太过火,凌晨三点回到家,他感觉都要发烧,昏昏沉沉洗完澡,预防性地喝了杯感冒冲剂,上床后陈吉要来抱他都被推开了。


    在这种地方做“公关”,确实要够放得开,一旦思想上有包袱,不仅赚不到钱,精神上还要承受超乎寻常的痛苦,但跑了几个房间,连云滋看到确实每个人都在卖力。


    也许是暴利的诱惑容易使人失去理智,又或许是环境的同化、酒精的刺激更能麻痹神经,如果一个年轻人半推半就地接触这份工作,喝下一杯酒,拿到真金白银的“奖赏”后,第一时间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连云滋闭上眼睛,想要设身处地地体会他们的感受。


    周日的培训,其实是在心理层面做过“疏导”之后,真正进入“专业技能”的教学,教“公关”们具体如何吸引客户,提高订房量。


    上午第一节课,教的是在商K里流行的几种游戏,有的很幼稚,有的完全就是为耍流氓提供方便。第二节课教舞蹈,不需要动作多么标准,但是一定要律动起来,调动气氛,将身体上值得展示的部位送到看客眼前去,甚至怼在人家脸上。


    台上的讲师是个中年男人,语音激昂,情绪饱满,常常亲身示范,并拉学员上去扮演顾客,又因为身型发福,头发稀疏,摆出夸张的风骚姿势总是显出谐星般的滑稽。


    连云滋因为藏了录音笔在身上,没有刻意去记他的讲授内容,一直在暗暗观察台下各种学员的表情动作。


    大家神色各异,有的抱着手臂看热闹,不时发出窃笑,有的认真在学,甚至拿本子写了笔记,还有一部分人表现出隐隐的不适,不说小话也不笑,皱着眉头看台上。


    就是这第三类人,连云滋默默记住他们的脸,计划解散之后挑几个上去搭话。


    要怎么搭话都想好了,就半抱怨着说,刚刚讲的东西……真有点那个,感觉不太做得来,还是过不了心里那关。


    如果对方表示赞同,就可以深入:“哎,早知道就不来了,我还是在网上找的工作,知道要陪酒,没想到玩这么花……你呢?你是怎么进来的?”


    正在构想话术,听见台上的讲师在说:“过夜。”


    接下来的话题变得更加露骨、色x,这时候,连云滋突然领悟到了为什么他们好像是着意挑选出这些素颜也好看的男孩儿。


    在夜场里,有气氛、灯光与酒精加持,可能原本长相一般的男孩子——身材清瘦些,有点薄肌更好——发型妆造足够用心,也还过得去,能唬住不少人。可一旦被客户带出去过夜,甚至包下几天陪玩,就容易暴露短板,不知道哪一个平庸的瞬间使贵客“下头”,让公司流失订单。


    关于“过夜”的技巧,讲师不厌其烦,细细列举,男客户女客户的情况都兼顾到,甚至拿上来道具,像生理课一样一本正经教人。连云滋低下头,不想再听了,可是一些知识被扩音器放大传播,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耳朵。


    之前的游戏、舞蹈都是小菜,原来重头戏在这一节课。语言调动想象,台上的人绘声绘色,尽可能详细描述,让一些人开始躁动起来,想要实践验证理论的心情都摆在脸上。


    第62章 拍你一下咋了


    连云滋很不合适地想到陈吉,想到陈吉很硬的骨骼,宽阔的身体,以及一种温暖湿润的触感,此时此刻,台上的人正在讲:“挑逗”。


    到九月,连云滋将要二十四岁,目前为止全部的相关经验,都是从陈吉那里获取。他是一个多么正经的男青年,色x片不用说了,就连同学、舍友平时开点黄腔,都不要听,一般都默默戴耳机,干自己的事。


    故意地挑动他人欲望,其实很恶劣,几个月前,他绝对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容忍这种行为发生,甚至一再地、愈来愈严重地失守。


    意识不由自主,不断回想被挑逗的感觉,连云滋也像一般的小男生一样耳热,讲师传授技巧、描述感受,让人想要厌恶地别过脸去,堵上耳朵,但这动作太明显,恐怕引人怀疑。他微微扭转脖子,努力将注意力转到台下观众身上,屏蔽掉被动接收的杂音。


    一个,两个,三个,专心数着人头,忽然大腿莫名其妙贴上一只人手,夏天大家穿衣都薄,属于另一人的体温无礼地传导过来,连云滋脑子里“轰隆”一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身体“噌”地站起来,甩了旁边哥们儿一巴掌。


    “你?!”邻座是个染红头发流里流气的小青年,被扇得脸偏过去,难以置信地偏回来看他,周围的人也惊讶回首。红毛见引起众人注意,急忙辩称:“草……我就拍你一下,想问你借包纸咋了?”


    台上的人注意到这边,暂停讲话,叫几个工作人员维持秩序。


    于是穿制服的男人包抄过来,看了连云滋的学员证,对他警告一次,安排他去最后一排坐,说还敢闹事,会报告他的营销经理知道。


    连云滋冷着脸,隔着裤子反复搓自己的腿,心情变得焦躁不安,破罐破摔甚至想用一把火将刚刚被贴过的皮肤燎了,“拍拍你”,这能叫“拍拍你”吗?他心中的恨升腾上来,恨一切理直气壮作恶的人,所有品行不端恶心的人。


    这种恨并不陌生,自从父母被杀害,它就常常出现,几乎构成连云滋情绪来源的一大部分。


    而对一个恶人的恨,随着年龄增长与日俱深,渐渐延展成对一切恶的仇恨。后来,他那样执着,近乎自苦地要做个好人,正是希望成为一切仇恨之物的对立面,一生与之作斗争。


    腿气得直发抖,掐了自己两把才好不容易稍微平静下来,重新抬头,他从余光里看到右边坐着的男生脖子不自然地弯曲,无力地垂首,情绪非常低落,像是在吞声咽泪地哭。


    培训结束,是下午五点半。


    整个大厅里容纳的人不少,“下课”之后,所有人涌出门外,一窝蜂去抢电梯,少部分人不屑于挤,就往楼梯间走。


    连云滋观察身边的男生,见他魂不守舍,低着头往人少的地方走,快到楼梯间,差点撞上安全门的门框。


    连云滋在后面拉了他一把,对他说:“小心!”


    被拉住后,男生恍然回头,见连云滋掏出手帕纸,递给他,让他擦眼泪。


    “我哭了?”男生摸摸右边发凉的脸颊,指尖湿湿的,拿到眼前看看,好像很惊讶。


    培训的会议厅在25层,这一层坐电梯的人太多,他们两个走楼梯下去,慢慢地聊了几句。


    男生叫小周(真名当然不肯透露),大专在读,家里父母离婚,外婆带着他和妹妹生活。


    非常不幸,妹妹生出来的时候查出脑瘤,据说手术风险很大,易损伤脑组织导致残疾,父母无法承受压力,感情就此破裂。今年妹妹7岁,肿瘤压迫神经,已经不会说话,如果发展下去,可能继续丧失五感,彻底失去做正常人的机会。


    没有人愿意负担巨额的医疗费用,甚至没有人愿意过来签字,承担手术失败的后果。而这个暑假,小周成年了,他下定决心,带妹妹看过最好的专家,拿着单子在自助缴费机旁边研究网贷时,又感到恐惧,哭了很久很久,一个男人走过来,抽走他的单子,给他交了手术费。


    并且塞给他一张名片,告诉他,要还钱,到这来上班赚。


    听完这些,两个人刚刚走到10楼,连云滋沉默良久,问他:“有没有联系过相关的公益基金会?”


    男生茫然地转脸看他,摇头:“那些要怎么联系?会不会是骗人的?”


    连云滋叹气:“总比网贷,和去商K打工要好些吧。”


    男生深深地埋下头,说:“我不懂。”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跟一个这种地方认识的人透露自己的情况,也许是实在无助,不知向谁求救,或者是连云滋实在有一双轻而易举能叫人产生信任的真诚的眼睛。


    3楼,2楼,1楼,穿过大堂,陈吉正靠在前台的长桌边等连云滋,见连云滋带着默默垂泪的漂亮小男生一起走来,立刻直起身板,警惕地看向陌生人。


    陈吉好像总这样,在没有更多信息的情况下,对出现在连云滋身边的人首先抱有一种敌意,小周被他投来的眼神吓一跳,没等他走到面前来,先跟连云滋说了句什么,急匆匆快步离开了。


    “等——”连云滋还想叫住他,想留他联系方式,但男生窜得太快,一出大门就不见人影了。


    “唉……”连云滋看看自己身边人高马大,无差别散发攻击性黑衣保镖般的陈吉,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终于也没责怪他,只是跟着他往外走,问:“晚上吃什么?”


    一出大厦的门,陈吉立刻揽上他的肩:“我哥做了虫草花鸡汤,刚送过来,回家我热热。”


    “啊……你哥……”


    你哥怎么这么客气,连云滋要皱眉,想说不需要这么麻烦,从机械厂家属院到自己家里得坐好一会儿公交,还要抱个大保温桶,一来一回费事费神。


    而且,实在是没有必要,我们用家政阿姨这么多年了,人家也需要这份工资不是吗?


    可是,陈予封坚持说,这段时间连云滋为了他们家里的事那么操劳,白天夜里又都要工作,需要好好补,不然吃不消。


    他说,他比家政阿姨闲得多,营养的食材要好好炖,火候要适中,旁边最好不离人,反正他在家里没事做,就想做点什么来报答。


    确实,陈家的老屋要回来之后,连云滋不愿意轻易放过他们的恶亲戚,还一直在收集证据、材料,准备依照原计划起诉,最起码把这些年的房租按照市场价要回来。


    陈予封对连云滋的付出非常感激,但搬家的那天,其实还是很想把陈吉带走。


    一家人,住在一块儿才合理,可是陈吉什么也没收拾,只对他说:“不了哥,我有空回去看你。”


    按照目前的境遇,陈予封真的很难真正摆出“大哥”的态度教陈吉做人、做事,但对着弟弟看似已经成人,实则纯真到不能再纯真的脸,他实在忍不住了,表情严肃地把人拉到卧室里面去,按在床上坐下,说:


    “陈吉,我不想你谈恋爱谈成这个样子。”


    第63章 负债十八万八


    陈吉闭着眼睛都知道哥想跟他说什么,无非是做一个人要自立,不能只图眼前的快乐。


    哥并不爱说话,如果陈吉还有4岁前的记忆,只能回想起一个大多时间在书桌前伏案的背影,那时候哥还不驼背,柔软而沉默,不像现在这样时时畏缩,因为恐惧而变得有点爱啰唆。


    也许是因为父母不在,哥不得不以瘦弱的身板,承担起“监护”的责任,告诉疑似陷入热恋不能自拔的弟弟:“要给自己留后路,想想万一分开了……”


    陈吉坐在床边,难得自下而上看着哥,可是哥在努力表现严肃时仍然显出惯性般的可怜,教导像是在恳求。


    分开,陈吉不爱听到这两字,问:“为什么要分开。”哥说一句好似是真理的话:“你现在不觉得,可是什么都是会变的。”


    陈吉也知道,哥是怕他不独立,他一直没有告诉哥,除了画稿,最近他重又开始写真的约拍。“面试”那天认识的西装男孩儿找他约了一组写真,连云滋白天去报社,他就出门拍照,男生将他的手艺宣传出去,客户开始排队,一周拍三组,一直预约到月底。


    做这些事,都是背着家里人,不过现在看哥太担心,可以透露一点点,说:“我拍照,能换钱。”


    但他没意识到,陈予封出事前,信息社会尚不很发达,在里面与世隔绝,错过一个时代的剧变,出来后也没智能手机,对于自由职业者的生存方式没有概念,听到“拍照换钱”,只是深深地皱眉。


    “真的,”陈吉拿出手机,递给哥看一眼微信钱包的余额,“之前没身份证,这里放不了多少钱,几笔尾款没收,过几天认证了,还能再多几千块。”


    陈予封大概知道最近陈吉才办好落户的事,至于是发生什么才导致丧失身份的则没有细问过,他们两个重逢后,不言自明的一项默契是不问过去,不敢问,不敢听,更不敢自我叙说,只能将眼光投向未发生之事,谈论这些时,起码不是全无希望。


    “一个月,大概能赚几块?”陈予封半信半疑,试图理解。


    “多接多赚,一单二百,三百,五百都有,双人比较贵,最高收过12小时一千五。”


    最高其实就是遇见覃思微那次,当时他不了解市场价,覃思微临时起意找他拍,他就真接了,事后做过功课,自己不包妆造,收费也就没那么多。


    但无例外,所有被他拍过的客户——除了对自己男朋友不满意的——都赞不绝口,说物超所值。


    “一千五?!”这个数字成功震慑陈予封,他嘴巴微张,难以置信地看陈吉。


    “嗯。但是——”陈吉立刻补充道,“这个不,不要告诉连云滋。”


    陈予封慢慢合上嘴巴,沉默,不理解陈吉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他觉得,陈吉还是将自己交出去太多了,也不管人家受不受得了要这么多。


    在这里借住几天,他看出弟弟有时过分强势,做事不分场合,两个人之间关系有种微妙的奇怪,超乎寻常地亲密,其中又不是毫无间隙,一定有未达成共识的部分。


    而且,经过观察,他不觉得连云滋是个容易沉溺在感情里的人,这个人理性、冷静而包容,弟弟却几乎相反,对于自然生发的执念,恨不得一同燃尽才罢休。


    这样能够长久吗?个性并不相似的人,看起来悬殊的世俗的条件。


    可是谈话的最后,陈吉却对他说:“我不能走,也走不了,连云滋不会答应的,你信不信?我能证明给你看。”


    陈予封只能发愁地看着他,觉得他很傻很傻。


    那天晚上,连云滋没去“璧歌堂”,早早回来帮陈予封搬家。


    陈予封的东西实在不多,但这几天,连云滋和陈吉不停给他买生活用品,打包的时候,这个也要他拿上,那个也要他带走,之前买的收纳袋终于发挥作用,装了整整三大包。


    收拾到最后,陈予封又一次问陈吉:“你要不要也搬东西,跟我回去住?”


    陈吉故意没说话,看一眼连云滋,连云滋正在费劲地合上收纳袋,没抬头,只是默默加快手上动作,拉链哗啦哗啦发出很大声响。


    这时,阿祥跑过来,在打包好的袋子上嗅来嗅去,连云滋顺手把狗捞起来,直起身问陈吉:“你要搬回去,阿祥一起吗?”


    “那就一起吧。”陈予封求助地看陈吉。


    “小狗适应新环境可能比较慢,到了新地方有时候会应激。”连云滋低着头,慢慢用五根手指梳狗头的毛,阿祥配合地咕噜一声,往他臂弯深处缩,陈予封迟疑地改变主意:“那……狗先不折腾……”


    “可我平时工作挺忙的,每天遛狗的话……”


    陈予封听明白了,这意思再明显不过。


    “嗯,我不搬。”陈吉这时候才表明态度说,“哥,家里本来就没我房间,爸妈的卧室我也不愿意睡,你先回去,有空我们去看你。”


    爸妈的卧室……连云滋才意识到,在那里发生过命案,陈吉的父亲被母亲杀死在夜夜共枕的一张床上。


    不能搬,确实不能搬,他弯腰把阿祥放在地上,抓住陈吉垂在身侧的手,两个人紧紧挨着,十指交缠,看上去倒像是真正的一家人。


    陈予封没有考虑到这一层,一时都懵了,后知后觉地体味到伤心,垂下头,再没有说什么,继续搬家的全过程,也一直很沉默。


    母亲的事,当年他是在监狱里面得知的。


    那时,他已经对生活麻木,十五年刑期,好像是要关在这里一辈子,听到外面发生的事,感到极其遥远,哪怕是有关于自己的至亲。


    一个好好的家,因为噩梦般的一夜,接连发生变故,沉入不幸的深渊,到现在,看似新生活已经开始,两个年轻人决定抛下沉重的过去只向前看——


    可是,有些事是不可言说,一经说出便会发现,其实痛苦压根不会被忘却。


    比起自己,陈予封更为陈吉心痛,他自己无论如何已经长大了,可是陈吉4岁失去正常的父母,6岁彻底失去家,不知道什么时间还失去了合法的身份。


    成人的过程是多么辛苦,陈予封不敢深想,但是猜到了,也许连云滋在这过程中真的扮演了非常特别的角色,才会形成这样的现状。


    本来,被混混围堵,失去工作之后,无助感包裹陈予封的生活,让他一直难以提起精神做事。


    但搬回老屋后,要为弟弟做点什么的念头终于占据上风,盘点过家里资产后,他零零散散卖掉一些旧物,换到生活费,每天去菜场,买食材回来做。


    毕竟,比起外面的世界,厨房更让他感到安全。


    出事前,他是个学生,周末回到家里也常帮妈做饭,在监狱,能获取的书不多,大部分是实用性的,教美发、缝纫、烹饪等技能,这么多年,他将里面的食谱都读完了,一遍一遍,简直烂熟于心。


    第一次吃到陈予封做的佛跳墙,连云滋惊讶地扬起眉毛,跟陈吉说:“你哥手艺太好了,我想想,以后可以帮他开一家小店……”


    陈吉却说:“他不会要你的钱。”


    连云滋叹气:“也是……过段时间看吧,等他做好心理准备,再考虑出去工作。”


    但是,担心陈予封没有存款,还要再多管两个人的饭,生活会拮据,连云滋嘱咐陈吉隔段时间买点东西送回老屋,陈吉没有收连云滋的转账,只说,我有钱,可以照顾我哥。


    连云滋没多想,还以为是这么多年陈吉和宋山明一起卖废品、种蔬果赚的。但这钱一定来之不易,且与逝者有关,本可留作念想,他动动脑筋,去便利店换了些纸币零钱,时不时偷偷往陈吉衣柜里洗好叠起来的裤子口袋里塞。


    周一晚上,再来“璧歌堂”,连云滋有了一个更具体的目标,他要找到小周,并且建立联系,等到行动结束,一定帮助小周离开这里,不能让他为债务所迫,在夜场堕落。


    灯光炫目、极其聒噪的场所里找一个人并不容易,而且,现在连云滋已经参加过两天培训,营销经理有意安排他去更多、更大的包厢“锻炼”、见世面。


    除了端果盘,还让他负责在客户为“公关”点酒时前去开瓶,感受金钱从手中溢出的梦幻。


    在门口站岗的陈吉也注意到他变得很忙,给他发消息,让他隔半小时在大堂出现一下,确认安全。如果出什么事,立刻发来包厢房号,这边立刻报警,警察如果来,KTV必须组织“公关”从后门撤退,这是第一天上安保岗时领班交代过的事情。


    连云滋答应了他,可只有八点钟假装接电话,在大堂出现了几秒,之后实在太忙,没空再过来报一次平安,陈吉从晚上八点等到九点半,待不住了,跟领班说要上厕所,跑到联通包厢的走廊里四处看。


    五分钟前,连云滋正在包厢开香槟,客户左拥右抱,非让他将瓶口对准一个男孩子喷。


    因为怕木塞射伤人眼,他没照做,酒冲出来,喷得很歪,根本没射在男孩脸上,大大扫兴的客户当场投诉,不到三分钟,郭经理小跑着进包厢道歉,把人领走,在走廊里训他。


    这里工作的人基本不讲什么体面,说话不客气,三句话不离粗口,连云滋很久没被这样骂过,不习惯地低头,尽量按捺不适,听到最后又是那些话术,劝他增强服务意识——一个客户就是一个发财机会,也许还是很多发财的机会,人要成功,最重要就是抓住每一个机会。


    然后,他偶尔地抬眼,越过低自己一个头的郭经理,看到陈吉出现在走廊的尽头,怒气冲冲看着这边,好像想要冲过来。


    刚刚开酒的时候,连云滋衣服被弄脏了,淡黄色酒渍东一块西一块,陈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见到连云滋狼狈地被打湿了,结合这场所众所周知的龌龊性质,不自觉联想到很坏的事情,怒火腾然四起,想冲过去带走连云滋,但连云滋却对他使眼色,让他在原地等。


    控制情绪对陈吉来说不那么容易,可是连云滋想要他这样做,命令他这样做,他只能咬牙,退后,不情愿地将自己隐在转弯处的阴影里面。


    讲完教训的话,郭经理挥挥手,让连云滋去休息室换衣服,他仍然低着头,等经理走远了,看向陈吉藏身的地方,招招手,把人召唤出来。


    陈吉一走近,立刻伏在他肩上,去闻污渍的味道,他把陈吉推开一点,解释说“没事,是香槟溅到身上。”


    一股酒味,并不好闻,陈吉拉着脸,被连云滋拽进休息室,想找件公用的干净制服临时穿,陈吉站他身后,在他换衣服的时候充当人墙,隔绝其他人视线。


    其他人……休息室里确实还有其他人。这个时间,能闲在这里的“公关”,基本都是试台时没被客人选中的,或者经验不足没被带去试台的新人。


    连云滋换好衣服,往沙发上瞟一眼,见几个坐得东倒西歪画大浓妆的男孩子在那里玩手机,只有一个面容清爽的,抱着腿缩在最边上发呆,不跟人说话也不刷短视频。


    “小……小周!”连云滋叫出他的名字,男孩子疑惑地抬头,看见连云滋,眼睛亮了下,看见陈吉,立刻又畏缩,犹豫要不要过来打招呼。


    这一回,连云滋轻轻捣了陈吉一下,说:“你别吓人。”


    陈吉只能移开眼神,努力使自己看起来无害。


    “上次,没问你要联系方式就走了,”连云滋对小周说,“能加你微信吗?在这边我不认识什么人,感觉和你很投缘。”


    小周打量连云滋,慢慢拿出手机,给他二维码,看着他扫完之后,终于开口问:“你……你看起来不缺钱,为什么到这工作?”


    “我们回头聊吧,下班可以一起走吗?经理现在还在给我派活儿。”连云滋发送好友申请,收起手机邀请他。


    到下班,已经是凌晨三点,连云滋回休息室找小周,又在后门与陈吉会合。


    连云滋还记得,小周说过自己是个学生,就问他:“这么晚了,你回学校吗?我们送送你。”小周却摇头:“学校有门禁,不方便回去,我现在住他们给分的宿舍。”


    “这边还有宿舍?”连云滋没想到。


    “对……”小周迷惑地眨眼,“你们经理没跟你说吗?公司租的公寓楼,主要是我们这些还没赚到多少钱的新人住,市内的租金很贵,而且大半夜去哪儿也不方便,天天打车的话负担不起。”


    “哦……好像是提过一嘴,当时没在意。”连云滋做出回忆状,忽然想到什么,“那我,我今天能去你那儿看看吗?下班回家这段夜路不好走,我也觉得挺危险,如果宿舍条件还可以,我也去跟经理申请个床位。”


    “条件?”小周耸肩,“好吧,我带你去看看。”


    三个人离开“璧歌堂”,从灯光渐稀,已经褪去霓虹彩衣的商业街走出来,拐进一条小巷,走200米就到了公寓楼的入口。


    还蛮近的,连云滋仰着脖子看,8层高的楼,房龄看上去有些年头,窗与窗之间挨得很紧,外面无一例外做了防盗网,严严实实防护,看上去更像监狱。


    不知这监狱困住了多少人,他怅然地想。


    “楼里有二人间、四人间、六人间,跟宾馆的房型差不多,不过是上下铺,不知道我室友在不在,我带你进去看一下。”


    小周领着他们坐电梯,上五楼,在灯光昏暗的走廊里穿梭许久,认准一个门牌号,刚要开门,听见里面猛然“咚”的一声,然后是破旧床板剧烈地摇摆。


    “啊……”小周猛然缩回手,“可能是我室友又带男友回来了。”


    头顶上的声控灯电压不稳,忽明忽暗,投下阴影在小周的眼窝与鼻翼,他抱歉地、惶恐地看连云滋:“对不起啊,今天只能……”


    离开公寓楼后,连云滋和陈吉走出好远才打到车,回家路上,都是身心俱疲,默默无言许久,陈吉开口问:“你到底要暗访到什么时候结束?”


    连云滋摇头,没回答他,过了一会,却倒在他右肩上睡着了。


    周二晚上,有位财大气粗的客户为一个刚上岗不久的男孩子点了“神龙套”。


    “璧歌堂”里的神龙套,是六个人排成纵队,每人扛6瓶装的透明玻璃酒箱,绕KTV一周展示,加上灯光秀烘托气氛,给足顾客仪式感。酒箱外面装饰着龙形雕花木板,里面又有一半是冰块,重量不轻,一个正常体型的成年男人扛起来都比较费劲。


    客户点酒后,全店广播响起,众人欢呼喝彩,营销经理匆匆安排十个人去取酒,特意把连云滋从包厢里叫出来,扯他排在第一位。


    连云滋很瘦,但表现出卖力,后面的人冷眼看他吃力地将钉了木板的箱子端起来,刚想往肩上放,玻璃的底板忽然松动,酒瓶与冰块从箱内整体地崩泻下来,连云滋吃惊,伸长手臂去捞,只在湿淋淋的物件之间捞了个空。


    酒瓶裂了,冰块碎了,在他脚边炸出彩色的酒液,溅湿鞋子与右边的裤腿。周围人嘴里骂脏话,慌张地躲开,郭经理鸭子一般叫着奔过来,喊着“十八万八!十八万八!”,眼见六瓶名酒全部碎在地上,回头怒目而视罪魁祸首,又重复一遍:“十八万八!”


    一条长龙,六箱酒水售价将近百万,好像在这种地方,货币听起来都不大值钱,每个人口中谈论的,手中挥洒的,动辄上千上万,有时达到五位数,上下嘴皮一碰,即是一场炫富的游戏。


    可是,在其中打工的人,无论见过多少纸醉金迷的风光、挥金如土的潇洒,出了夜场的大门,回到现实中去,原本轻飘飘的东西又骤然变沉重,要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人偿还被打碎的十八万八千块,连云滋低头看看手里缺失了底板的透明酒箱,忽然领悟了其中深意。


    很快,新的“龙头”被从库房中取出,更加壮硕的男人顶替连云滋的位置,而他本人被郭经理硬拽着带走,去办公室,被推进去,门立刻紧闭,反锁。


    他低着头,准备面对破口大骂或者威胁恐吓,十八万八,匹配得上什么样的筹码,这些人究竟想要逼迫他做什么事?


    郭经理一进门,立刻收敛了气急败坏的神色,甚至整整衣领,伸手,让连云滋坐,自己走到饮水机边,用刻了漂亮花纹的玻璃杯倒一杯温水,递给连云滋,自己后退几步,靠在办公桌上,说:


    “怎么办?本来大家到这里,当然都是来发财的,你这么不小心,十八万八可不是小数目,你说说,打算怎么赔这个钱?”


    连云滋用四个指头提着杯子,水蒸气热热地熏他掌心,一歪头:“十八万八是售价,不慎打碎的话,应该只需赔成本?”


    “……”


    郭经理本来以为,没见过世面的男孩子,遇到这种事,早该吓得六神无主,腿脚发软任凭发落。


    可是……他忽然意识到,这个男生不仅气质相貌非凡,人可能比一开始表现出来的聪明得多。


    也对,人家早说了是大学生,能主动来夜场找工作的大学生,刚开始的时候,不都自信满满?坚信凭借灵光的头脑和足以考上大学的定力,能勇闯欢场,大捞一笔,而后还可以全身而退,做正常的工作,组建正常的家庭。


    哪儿有那么容易,郭建杰在心中冷笑,清清嗓子,找回自信:“成本价,也有十多万,你可以出去打听,哪里都是这个价,不是为难你,账面平不了,我得跟你一起死。”


    这话也漏洞百出,但连云滋没再反驳,将玻璃杯搁下,静静听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这周五,”很快,果然图穷匕见,“有个大老板订房,旧面孔看腻了,特地说,要看我们最优秀的新人。我们决定把这个机会留给你。这是一个大金主,到时你自然知道,一个人走对了路,赚钱有多容易,你别不珍惜,其他新人知道这个,都恐怕跳着脚要骂我偏心。”


    第64章 争执


    这几天,陈吉情绪愈发焦躁,越来越强烈地抗拒连云滋在KTV暗访这件事。


    听说有个新人打碎“龙头”,被叫去经理办公室,他有很不好的预感,主管本来警告他,如果再被抓到擅自离岗,不要干了,立马滚蛋,陈吉表面上不声不响地听,背地里给这个瘦高男人经常搁在前台的茶杯里加了一把番泻叶。


    可能因为生长发育期是在大山里度过,远离城市光污染、噪声污染,以及高强度课业压力带来的精神污染,他的五感比一般人都敏锐,在经理办公室门外,他听见里面人说话,说金主,说机会,过了好久,郭建杰先走出来,五分钟后,连云滋才出现。


    陈吉从阴影里走出来,冷着脸,对他说:“回家,我们不来了。”


    连云滋没什么表情,好像没波动,又好像是太专心在想刚才发生的事,陈吉对他的无动于衷不满,扯他的手,要带他穿过时不时被镶嵌墙壁上粉色、紫色图标照亮的走廊,去后门,去外面,回去本该属于他的正常、体面的世界。


    “等等——”


    连云滋却说。


    “什么?”陈吉回头,难以置信地看他。


    “不能这样走了,很多事情没搞清楚。”


    连云滋挣开他的手:“今天酒箱突然坏了,到底是不是提前设计好的,还有没有别的服务员是被坑害入局。也许有的男孩女孩一开始只想端端盘子,不知哪天莫名其妙就背上‘债务’,这样的手段到底还有多少。”


    “怎么不清楚?这不明摆着吗?”


    陈吉一点急火攻心,用起蛮力钳住人胳膊,连云滋无法抵抗,几乎是被拖行到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出口。


    来来往往服务生惊讶侧目,为了不引人注意,他只能放弃挣扎,顺着拉他的力道向前踉跄,掩饰性地说:“啊——什么?三姑怎么突然病这么重?”


    出了后门,是条照明不足的小巷,陈吉没有放松力道,扯着人快步欲飞,附近不少夜店酒吧,偶见喝多的男男女女半瘫在地,或一半身体栽进垃圾桶吐,混合燠热晚风的气味格外令人作呕,陈吉越走越快,直到较为明亮的大路上停下,拿手机打车回家。


    在打车软件上操作的时候,他还死死捏着连云滋手腕,知道肯定捏得人痛,也故意没收着劲。连云滋一声不响,也拿出手机,用左手给郭经理发消息,说家有急事,今晚先走了。


    消息刚发出去,郭建杰的电话就打来,震动声没响几秒,手机被陈吉夺走了,挂断关机。


    “不许再来了。”陈吉把连云滋的手机收进自己口袋,伸手将自己身上的制服纽扣扯开,脱下来投到一边垃圾桶里。


    网约车很快到了,看见两个男人别别扭扭站在路口,一个上身只穿背心,死抓着另一个看起来不情愿的,犹犹豫豫靠边停车,等人上来了,司机不放心地问:“没喝酒吧?干啥工作的?”


    陈吉阴阴地瞥司机一眼,产生浓郁的恨,恨两个人身上一看就知道什么性质的制服,尤其恨这衣服竟然如此光明正大地套在连云滋身上。


    回到家,他还是强行扯着人进屋,在一楼,在客厅,瞅准一个监控的死角,把人身上的衣服扯坏了。


    “璧歌堂”给服务生分发的统一服装质量其实不错,但毕竟是夏季薄款,承受不住一个男青年滔天的怒火,白色带排扣的衬衫从领口被撕裂,扣子崩出几颗,打在地板、墙壁上,是噼噼啪啪细碎却惊心的声音。


    “你……”连云滋伸手捂胸口,想说你冷静点,但陈吉就是恨上他身上的衣服,衬衫、皮带、长裤,强硬地扒下来,踢到一边,尔后再次严正警告:“以后不许再去了。”


    连云滋别过脸,因为不敢走出监控死角,只能这样在原地站着,被陈吉罩在阴影里,微微内扣肩膀,皮肤上都出了汗,润润地闪出细白,中央空调自动开启,吹得人汗毛直竖地凉。


    “给我拿衣服。”他要求陈吉帮忙,陈吉却不动,自上而下死盯他,不得到肯定的答复就不肯撤退。


    “你这样是沟通的态度吗?”


    僵持几秒钟,连云滋终于生气了,推一把陈吉的肩,也不管摄像头拍不拍得到,大步走到沙发前,抽一条毯子,把自己裹住。


    今天,他不想跟陈吉吵架,第二天一早,本来是陈吉和哥哥预约的与妈妈视频会见的时间。


    十几年来第一次的母子相见,想到陈吉可能会受到怎样的刺激,连云滋最近都隐隐忧愁,担忧这颗还很年轻的心承受不了太重的情感的冲击。


    但,现在他还是要生气了。


    也许在最亲密的人面前更容易失去理智约束,他理解陈吉的愤怒、焦虑,理解这一切都出于对失控的恐惧。


    可是,难道他自己就不害怕失控吗?


    更何况有些事情,难道是因为害怕就可以不去做的吗?


    第65章 幼稚的冷战


    连云滋一晚上没再和陈吉说话,陈吉也没找他服软、求和解,在客厅彼此背对着赌气好一会儿,陈吉先上楼,刷浴缸,放洗澡水,自己淋了浴,过半小时见连云滋没来洗,把水放掉又重新蓄了一缸。


    但连云滋根本没来这间浴室洗澡。晚上睡觉,更是标准的冷战姿势,背对背躺,身体微微蜷缩成虾状,两个中间隔一米远,一整晚,谁也没睡着。


    自从和陈吉一起睡,其实连云滋的失眠早就好很多。


    表面上,明眼人能看到,陈吉过分高大的身体逼近时,总让他一阵一阵控制不住地肌肉紧张,甚至痉挛,但只有他内心深深处知道,陈吉在身边这件事,会给他多么坚实,多么接近核心的一种放松。


    好像是在这世上有了着落、归处,永远勉力奋斗的连云滋可以不完美,不用什么都做得好、完全地合乎道德的标准,甚至也可以可以累垮、病倒,倒下时总有一个人来抱他,就算偶尔发脾气也不会离开。


    工作、责任、拯救他人的必要,都是白天要强打精神面对的,而夜里,在床上,他只需要做连云滋,全部的任务是伴着某个人轻轻的呼吸声睡着。


    对陈吉来说,他的睡眠是大事,他的情绪是大事,“唉……”凌晨三点时,他翻身,叹气,陈吉没有像往常一样来贴他,但也在黑暗里睁开眼,通过模糊的轮廓观察。


    毕竟自己年龄大一些,连云滋想,陈吉来扯坏衣服,又不是要伤害谁,更不是故意羞辱,只是发泄孩子气的情绪,行为当然要纠正,冷处理不是长久的办法。


    可现在,他就不想先说话,在等陈吉来认错——他不肯定义为来哄他,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两个成年人,吵架不要搞得像撒娇。


    实在睡不着,一大早起来去接陈予封,心率被缺失的睡眠吊得很快,心前区隐隐酸痛。


    他后悔,昨晚没有吃颗安眠药,但靠药物睡着了,显得太不把两人的矛盾当回事。


    或许又有不愿承认的阴暗想法是,辗转反侧的一整夜,也是对身边人一种软性的惩罚。


    一般来说,不小心惹恼连云滋,陈吉都立刻焦灼,要想尽办法补救,但这一回,冷战是来自双方面,连云滋接到陈予封,明显萎靡的精神状态都把哥吓一跳。


    陈予封对连云滋的第一印象是从天而降高精力的斗士,即便白天上班,晚上暗访,一天睡不超过5小时,都有坚强的精神力支撑骨架,哪儿有这样无精打采的时候。


    他小心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连云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脱口而出就是告状:“陈吉把我的……扯坏了。”


    中间的话含糊其辞,陈予封却立刻变紧张,手朝下握成拳在大腿上来回地蹭,犹豫,问:“啊……是什么……贵重吗?”


    “不贵不贵。”连云滋这两天叹了好多气,意识到不能这样对陈予封讲话。


    “没什么,小矛盾,”他改口,“嗯……我也有不对,回去我和他好好谈谈。”


    这话没能安抚到陈予封,他坐在副驾驶座,一直忐忑地在安全带下面小幅度地扭。


    直到进了连云滋家里,看见餐桌上大碗小碗摆小笼包、豆浆、豆腐脑,腾腾冒着热气,明显是陈吉刚跑出去买的,他才略微安心,坐在陈吉旁边,什么也没问,小心翼翼观察氛围。


    连云滋先去喂了狗,洗手吃饭,陈吉给他剥茶叶蛋,他不声不响接过来吃了。九点多,收到监狱方发来的上线时间提醒,就把陈吉和哥领上楼,安顿在书房,官方app打开,一切设置好,他退出去,让兄弟两个等待视频的接通。


    不久后,里面开始说话,设备大概没什么问题,他没站在门外听,收拾东西去了单位,打算向付桐汇报昨天“神龙套”的事。


    没想到,一见领导,却听付桐说:“你弟早上给我打电话了。”


    连云滋一怔:“什么?”


    付桐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好笑,神情显出古怪:“他说,他不同意你继续在KTV暗访。”


    这些年,付桐在报社新闻部做主任,其实收到过不少员工家属来电,请他不要给自己的儿女、配偶安排危险工作,有时甚至疯狂辱骂他,威胁要去上面举报,或者法院起诉。


    但18岁的年轻人打电话来说这个,实在稀奇,付桐看连云滋的眼神都多几分同情,说“没想到在你家,是弟弟管着你啊……”


    连云滋尴尬:“不至于……我再跟他讲讲,做做思想工作,给您添麻烦了。”


    关于周五要见“大金主”的事,付桐听了,确实也认为危险,对他说:


    “最近小严、小于在市民广场、火车站蹲点,好像也有收获,你们三个合计合计,看材料够不够用,写一篇文章应该没问题,发表的时候,我给你署化名……不过那十八万八怎么办?以后你不去了,可能会被他们找麻烦。”


    “我觉得还不够。”连云滋却直截了当说。


    写报道需要确实的证据,即便是显得合理的“推论”,没有多方信源的佐证,也不能很好地说服人。


    十八万八的陷阱,比起本来背负债务,寻找“捷径”解除人生困境的情况来说更加阴险,所有本可以不迈入灰色地带,却仍然心存侥幸的少男少女都应从中得到警示。


    世上或许没有那么多相貌出众,在医院抱着账单哭泣的小周,但每一个自认为没有沉重负担,可以随时抽身而在夜场游戏的人,都可能受到类似的残酷的围猎。


    报道、揭示这一切,不仅仅为了端掉一个“璧歌堂”,更是要用细节充实的真实案例打动人、警醒人,令作恶者有所顾忌,令后来者止步于此。


    付桐没有再多劝,说:“你一向聪明,相信能保护自己。”


    不过,必要的援助要有的。周五,也就是明天,付桐另外安排三个男同事去KTV门口蹲守,几个人建了微信群,等待连云滋的信号,一有动静,立即报警。


    说服领导很容易,但说服陈吉要花好大的力气。


    晚上,连云滋给郭经理发了消息,说要在家里做心理建设,要请假一天,表弟也在家陪他。


    郭建杰不敢逼他太紧,只明里暗里提醒十八万八,“璧歌堂”的安保工作做得很好,换而言之是打手水平极高,劝他识时务,不要幻想欠债不还。


    他真的很累,关机,上床,陈吉已经背对他卧在床的边沿,人高马大地蜷在那里,紧闭眼睛,也没睡着,不知在想什么。


    连云滋看他这个姿势,有种可怜巴巴的意味,心里不是滋味,反省自己是不是过分了,犹豫几秒,贴过去,在他背后侧躺,轻柔地摸他的肩,问他:“聊聊吗?”


    陈吉不动,不说话,死倔的石头般不合作,连云滋知道要拿捏他得顺毛捋,今晚也许再多做点“牺牲”,微微支起了上半身,凑到他朝上的耳朵边上,几乎蹭上耳垂,用故意的轻飘的耳语,讲:“你转过来,我要跟你说话。”


    他看见,陈吉的手在身前捏紧了,下一秒,眼前晃过雪白的天花板,然后是陈吉黑压压的肩遮挡一切,他被放倒在床上,因为速度太快,头都晕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向大家汇报,本文计划下周入v啦。v后更新会更稳定些,周六,周日,周二或周三更新,请假会在评论区置顶说。之后的榜单任务字数估计会比较多,视情况会有加更。


    还是希望能上更多好的榜单,努力向前冲——


    第66章 第一次主动


    陈吉双手撑在连云滋身侧,这样用上目线富有攻击性地看他,让人心虚与腿软。


    两人对视片刻,连云滋抬起手,还想安抚对方,陈吉却一下子掀开他浅蓝色家居服上衣,手游上去用力捏,嘴里说:“你有没想过,如果明天去了,会被这样,被别的男人。”


    一句话颠倒语序,好像被正常地说出来都叫人受不了。连云滋猝不及防,被捏痛了,眼睛里面迅速烧起一层生理性的泪光,陈吉不依不饶,在他胸/前抓出一个手印,又一口咬在他肩上,隔着布料磨牙,


    愤怒是一只凶兽,陈吉故意下口很重,连云滋痛得抖肩膀,下意识拢起小臂,去抱他的肩,把人更紧地往胸前按。


    被人一按,陈吉撑在床上的手打滑,身体下落,体重砸在连云滋身上,他吓一跳,慌忙用手肘又撑起来,这次撑得很低,低头去看连云滋,都被呼吸扑洒脸上,让他一瞬间地恍惚。


    连云滋与他鼻尖擦了一下,安慰地摸他手上臂,到肩膀,到脖颈,单手捧他的脸,说:“别生气了,我保证,没有别人碰。”


    “你保证?你怎么保证?”


    在商K待了许多天,再淳朴的人也该知道里面的玩法,陈吉认为连云滋在敷衍在诓骗他,他不喜欢连云滋总是大无畏的奉献精神,甚至于深恶痛绝——


    虽然他得到连云滋,一定程度上也利用了这种奉献精神。


    就是这样“双标”,他不许连云滋献身于别的东西,哪怕是抽象的“正义”与“理想”。说他霸道也好,自私也行,他又不想做“好人”,在世界上自始至终他只关心具体的某几个人,其中的核心当然就是连云滋。


    如果,连云滋要将自己奉献出去,就是要将陈吉的核心奉献出去。无论如何,他不容许这样的事发生。


    但连云滋却用很轻巧的语气哄他:“……我明天一进门,就说吃坏东西,要去拉肚子,行不行?不让他们占便宜。”


    十八万八,确实很容易压垮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但连云滋并不真是被困在陷阱里动弹不得的小动物,考虑到最坏的情况,如果着急脱身,这个“赎金”不是出不起。


    而且,根据目前为止的观察,在“璧歌堂”店内,一个人要被坑害,基本上都是中了阴招,当场硬逼人接/客的情况倒没见过,也没听说。


    “那大概,郭经理要跟着你去厕所了。”陈吉闷声道。


    他仍然不服,但几乎有点手足无措,连云滋今天晚上实在很温柔,温柔到让人没有办法再说狠话。


    本来,明明打算强硬到底,到天亮之前,如果连云滋还不改变心意,就把人锁这里,不可能放他出门。


    可是,连云滋又把他往下拉,承受他的重量,抱着他的头,轻轻拍他,分不清是情人的爱恋还是一种普世的爱怜,总之汩汩涌出来柔情,水涨船高地淹没人头顶。


    愤怒被涓涓细流滋润过,陈吉泄了气,再无法爆燃,慢慢滚到一边,侧躺面对连云滋,重新拿回主导权,把人收进怀里包裹,亲耳朵、鼻尖,用力吮/吻上下嘴唇。


    亲吻的间隙,他喘着气,鼻尖蹭着鼻尖,还在想象着问:“那如果……他们按着你,要欺负,怎么办?”


    “我想想办法,尽量不进包厢,好吧?”连云滋抬起手,想擦嘴,又被陈吉擒住手腕,“他们……呼……比我更怕得罪客户呢,我只要……搞砸些事情……”


    陈吉把头埋下去,轻轻咬他的脖子和喉结。


    连云滋被他咬得头脑一阵阵发热,不自觉搂上陈吉的脖子,身体贴近,感觉对方明显也开始上头,冲动翻涌。


    今夜,要安慰陈吉的意愿太过强烈,情/欲冲淡理智,回想起前几次的过程,他又隐隐地惭愧,不好再让陈吉单方面服务自己,就轻轻推对方的肩膀,在陈吉强烈地表达不满之前,把被子拉上来,说:“嗯……你别动,这次我……”


    我什么?


    陈吉没听懂,但依言不动了,手扶着眼前人的头,一只手掌几乎遮蔽大半个小巧的脑袋,下一秒,几乎一个哆嗦,明白了连云滋的意思。


    触感顺着神经传导进大脑时,还难以置信,肢体全部僵在那里,不敢动也不能动。


    连云滋没有看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从相挨的皮肤上,他感觉到连云滋的双颊很烫,微微颤动时因为出汗,略微有湿黏的感觉。


    很热,真的很热,连云滋的脸很漂亮,从手臂到指尖都很漂亮,手心又比脸还要滚烫百倍。陈吉没想过连云滋会这样地“灼伤”他,在他看来,做这种事,不被连云滋推开已经是很大的奖励,能得到这样的待遇,好得超过能够预想的边界。


    有几个瞬间,他想抓住连云滋的手,让一切停止,再看着人的眼睛问究竟是不是真的,世界是不是真的,连云滋是不是真的,陈吉是不是真的。


    可是……怎么能停止呢?一旦连云滋要开始,喊停的权力就早不在他这一边了。


    ……


    前一夜,两人都没睡好,这天晚上却格外放松,紧紧依偎着睡着,到早晨八点钟自然醒,陈吉的一条胳膊都压麻了。


    连云滋醒来,第一眼看见陈吉近在咫尺的侧脸,在意识尚且混沌时就觉得这个人很好看。


    鼻梁高直,接吻时,会在人脸侧顶出柔软的坑,下颌线条是如此精心雕凿,微微张开的眼睫下垂,透出专注的纯净,整个人近在眼前时,美的崇高压倒一切,让观看的人发自本能地心生崇拜……


    是不理智的崇拜,连云滋大脑慢慢清醒了,立刻回想起睡前自己的举动,一阵羞惭升腾,让他肌肉抖动,差点从陈吉怀里弹开,陈吉眼疾手快,用没被压麻的手抓他,一把按回怀里。


    夜里的黑能带走人一部分的羞耻,但当阳光从窗缝中漏出,又将属于白天的理性带回来。“是为,为了健康,其实……”连云滋很突兀地开始时候,难得结结巴巴,“男生,每次都忍下来不好。”


    “以前……没人教你这些,”他努力地表现出正经,“生理知识,以后我慢慢……”


    陈吉都不要听,在他脸颊与耳朵连接的皮肤上亲一口,起身穿衣服:“别说了,再说我又要……”


    连云滋紧紧闭了嘴,看陈吉把睡衣拾起来穿上,站在窗边冷静一会儿,活动几乎僵直的手臂,过了一会儿缓过来,又回到床上,拍拍连云滋,跟他讲昨天因为冷战没能及时汇报的事情。


    “昨天,我们看见我妈。”


    “嗯,怎么样?”连云滋也坐起来,凑近了,听陈吉说。


    “她……还好吧,老了很多,我……都认不出,我哥还行,半个小时,主要他们在聊。”


    “问没问房产的事?”这时连云滋后悔昨天闹脾气,没有在视频前再提醒一句问这个。


    “嗯,说是,当年单位分的房,现在应该叫什么……房改房,产权是她和……和我,爸共有。”


    母亲入狱,父亲没了,两边的老人也去世得早,继承权确实要给两个儿子,只是得过户,抽空需要去办齐手续。


    连云滋心里有了底,还惦记着起诉霸占陈家房子十数年的亲戚,大概知道了下一步该怎么做。


    接着,陈吉又告诉他:“我妈说,家里主卧床板下面有本存折,里面是15万,让我们拿着用。”


    “存款啊……”连云滋点点头,“那很好,有点存款,你哥生活能轻松不少。”


    “嗯。”陈吉简短地应一声,忽然又抱住连云滋,脑袋在他头侧来回蹭,手腕上铃铛轻轻响。


    对要他带铃铛这件事,连云滋还有点心虚,想着什么时候跟他说,让他拿下来。此刻,几乎没有了肢体接触的紧张,连云滋回抱他,拍他的背,察觉到他的不好受,见过母亲后,绝不会有表面看起来这样轻松。


    妈妈,有谁不想要个妈妈呢?


    陈吉说,他还记得进福利院前,妈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让他多吃饭,活下去。


    而这么多年,他真的努力吃饭,长高,长大,期间虽然差点死,但好歹也都活过来。


    也算是听话,是一个让妈妈省心的小孩。


    晚上,连云滋和陈吉在七点开店前一起来到了“璧歌堂”。


    付桐派来支援他的男同事,个个也身材壮硕,身高至少一米八,一个在前门,一个在后门,最后一个去了最近的派出所,守在那边以防万一。


    几个人的微信群也拉了陈吉进来,连云滋跟他们介绍,说这是我弟弟,也是这次行动我的摄影师。同事们很友善,没嘲笑陈吉给领导打电话的事儿,还安慰他,说给小连记者当弟弟真是很不容易。


    他们也知道,连云滋胆大得很,二十多岁的小青年,原本没有拖家带口的负累,有什么危险都不管不顾地顶在前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说是接了个弟弟在家,作为家属,一定免不了隔三岔五地担惊受怕。


    而且,这个弟弟竟然还更多做一步,来给哥哥做摄影师,一起深入龙潭虎穴。


    陈吉不太在群里接他们的话,被介绍成“弟弟”时,更不向“哥哥同事”们一一问好,只发一句:“我在里面盯着,请保持联系。”


    就没了动静,不再发言。


    进店之后,连云滋首先找到负责安保工作的主管老金,帮陈吉重新要了件制服的上衣。


    并且跟老金打招呼,说我弟今天感冒,请不要让他站在迎宾队旁边了,到里面巡逻巡逻还行,一直站在这,万一打喷嚏、擤鼻涕,叫刚进门的人瞧见,多赶客,不好看。


    老金知道郭建杰今天要推连云滋给杜老板的事,万一真被选中了,一段时间之内会是店里宝贝的招财树,暂时给他几分面子,答应下来,让陈吉自己看着办,不要偷懒太明显。


    连云滋的制服也坏了,但本来做“公关”就不需要穿之前普通服务生的统一服装,为了“推销”自己,大家都穿私服,尽可能花枝招展地好看。当然,为营销经理所鼓励的当然是露肤度越高越好,甚至最好能带点儿情趣的那些。


    在这里两周,连云滋也见过一开始油盐不进,穿着宽松休闲服过来上班的新人“公关”,但没多久,不知道被上了什么手段,总之各个击破,纷纷也换了紧身衣与热裤,颇不习惯地在包厢中展露曲线。


    但是,从不习惯,到习惯,其间其实并没有不可逾越的天堑。


    今天,因为要见“大金主”,郭建杰特意嘱咐连云滋,要穿得清纯,这位老板喜欢外表纯洁,行为风骚的小男生,裤子要浅色,T恤要白,而且裤管要宽,要短,最多到大腿的一半。


    连云滋胡说八道,和他装穷,说:“家里没这种衣服。”郭经理又说帮他跟其他“公关”借,他又说自己皮肤敏感,穿别人的衣服易过敏,大片大片起红疹。


    郭建杰敏锐察觉到他可能在耍花招,出言警告他,不早日还清十八万八,利息将越滚越高,到时让你卖/肾都还不起。连云滋装作害怕,说那怎么办?起了红疹,老板还以为我们的员工都有传染病,以后店还怎么开?


    伶牙俐齿,郭经理总算见识到厉害,不免心生警惕,不悦地瞧着连云滋长到将脚踝都包裹起来的牛仔裤,意识到这人真的很难操控,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这么着急地把他推到重要场合里来。


    今天要来的杜老板订房包的是晚8点到凌晨1点,一般来说,这里结束后会当场挑个顺眼的“公关”带出去“吃夜宵”。


    万一到时候,老板选中了哪个,小男生却不识抬举,不愿意跟出去“过夜”,场面当然很难看,在正式进包厢试台之前,营销经理要确认每个人的意愿,防止推销出去不识趣的冒犯贵客。


    这位杜老板,看来是“璧歌堂”重要的稳定客户,大概因为喜新厌旧,有段时间没来了,为了留住金主,各位营销经理今天都严阵以待,领着自己手下最优质的新人,在1号休息室集结,要对大家进行临时培训,说明老板的喜忌,激励男孩子们积极主动,勇创佳绩。


    连云滋来得比较早,进入休息室,发现面试室与自己同组那个像男爱豆的男生也在,郭建杰主推他们两个,让他们先坐,等会儿人来齐了,会有正式开始前的动员讲话。


    接下来半小时,陆陆续续有穿西装的营销经理带着风格都有点相似的男孩女孩进来,看来这个杜老板是男女通吃,或者一起来寻欢作乐的伙伴取向是各异。连云滋坐在最角落的单人沙发观察,有些新人确实兴奋,但大多数都显得茫然,穿白T短裤的不少——在其中,还有一个熟悉的面孔。


    小周……连云滋认出这个男孩子,小周同时也瞧见他,犹豫着走近了,一过来就悄悄跟他说:“我看见你……那谁在外面。”


    虽然连云滋对小周介绍时说过陈吉是弟弟,但小周蛮聪明,还是看出来了,问:“他是你男朋友吧?”又担心地更小声说:“他们不让情侣在一起工作,尤其是公关,你要小心点,别被经理抓到了。”


    “嗯。”连云滋往边上挪挪,拉小周坐下,单人沙发空间有限,但两个人都很瘦,小周更是少年般单薄,坐在一处倒不显得挤,反而挨近了有利于说小话。


    “你……你也答应了可以接受过夜吗?”小周看上去格外局促,穿着宽松的短裤,一坐下来,蓝白色的裤管就缩上去,只好用手不住地往下扯。


    连云滋从沙发后面拿出自己带的挎包,让他遮在腿上,对他说:“没答应,必须答应吗?”


    小周就愁云惨淡地看他,好像有点羡慕:“不答应的话,经理怎么会推荐你来呢?”


    “那你答应了吗。”


    小周哑然,坐在那里愣了几秒,才慢慢附耳过来,压低声音讲:“我们经理跟我说,杜老板出手很大方,而且没有特别变态的癖好,跟他过一夜,好点的能拿上万的礼物。”


    这一夜,如果表现得好,将金主发展成回头客,今后更是大富大贵享用不尽,小周怕连云滋误会,立刻补充说:“我不是想要很多钱,只要能快点还完债,我想,我想早点回学校,在这边干久了,万一被知道,我……还怎么活呢?”


    他说着,雾雾的大眼睛更有落泪的倾向,连云滋的心好似被猛钻一下,他握住小周的手,低声说:“你欠他们多少?等下不要进去了,钱的事,我替你想办法。”


    “不行,”小周却说,“不是那么简单的。”


    到现在,也不单单是欠债还钱的问题,在这里做过“公关”,人生就像留了案底,有了把柄握在人家手里面。


    如果不顺从,不配合,一封匿名的举报信写到学校,会不会被流言伤害还是其次,如果受到处分,甚至开除学籍,还未正式开始的人生也算真的完了。


    连云滋沉默,低头,片刻后又抬眼环视,一室之内浓妆淡抹的男孩子们或站或坐,杜老板偏爱的是清纯系,被网罗至此的年轻人,大多涉世未深,更容易受到威逼利诱,其中被胁迫着来的人有多少呢?在这个将人身侵犯包装为成功手段的场所,要从内心合理化所遭受的一切,又需要多长时间的“锻炼”?


    连云滋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好机会,如此多潜在的信源集中在这里,趁着经理们在一边开小会,他发挥社交才能,开始和男孩子们搭话闲聊。


    几句话下来,顺利加了几人微信,连云滋告诉他们,自己是不慎打碎了“神龙套”,被逼还债。话赶话地,有个男生也跟他抱怨,说没想到这一行还是高危职业,自己是不小心弄脏了客人一件八万的衬衫,店里替他赔了这个钱,当初,第一次跟客户“过夜”,就是为了填补这项空缺。


    “但其实,法律不会支持用人单位因为意外的工作失误向员工索要高额赔偿的。”


    男生嗤笑:“法律?他们要讲法,咱们都不会出现在这里。”


    也对,设计债务是心理操控的一种手段,再辅之以暴力胁迫、名誉威胁,已经成为屡试不鲜的套路,一个庞大的系统对年轻人的美貌有所图谋时,要吞噬掉他们的人生竟然是那么容易。


    另外,还有男孩子说,他做“公关”,是因为男朋友在这做营销经理,原则上,公司不允许同店的人恋爱,但只要业绩上来,什么都可以网开一面,等赚到大钱,他们想出国结婚,再不用回到老家保守、狭隘的小县城去。


    拥有相似境遇的男孩女孩们像一窝精心打扮的小狗,切切察察聊着天,休息室里热闹起来,忽然有人大声拍手,引起注意,原来是营销总监进门来。


    众人被催动着鼓掌欢迎,连云滋向门外瞟一眼,看见了陈吉的一闪而过的一片衣角。


    一般试台的话术,在周末培训时都讲过,但对于重要客户,不能按常规的来,总监安排说,八点后,有人来叫,就两三人一组进去。


    “每人进门,嘴甜点儿,问老板好,挨个儿自我介绍,名字、身高、体重、特长,在座的各位很多都是大学生,杜老板不是暴发户,名校读过MBA,蛮有文化的,你们可以跟他讲自己的专业,看过什么书。”


    连云滋本来想,等这人讲完,就找机会溜走,不能真往包厢里进,在私密的空间,自己体力不占优势的情况下,如果被逼迫做些什么,或者冷不丁受到在场所有人认为理所应当的骚扰,确实很难百分百地保全自身。


    但是,听总监不放心地教学各种注意事项、谄媚技巧,说到“被老板选中了,先跟老板敬酒——最好拿嘴敬,诶,这么一亲,一抱,小腰一送,来感觉了,要多少钱都掏得出来”,他发觉,手臂突然被旁边的人抓住了,扭头看,小周在他身侧发抖,无法克制的生理性地震颤。


    第67章 逃跑


    连云滋决定带小周离开这里。


    债务、名誉、前途,都是未来要考虑的事,不该拿现在的身体抵偿。


    他负责任的毛病发作,要替小周做决定,用腿一顶小周的膝盖,小周向前一歪,险些跪倒,被连云滋撑住,额头上冒出许多冷汗。


    “他头晕!”连云滋向最近的营销经理报告:“我在有眩晕药,带他出去躺一下。”


    让客户看到病歪歪的男孩子又是大忌,主管注意到这边,显出凶相,转脸去责怪下属:“怎么搞了个不顶事的来?”


    之前,杜总就是小周经理的老客户,中意他们组里的“头牌”,十次里八次订房都是为那个漂亮的男孩子。


    但清纯是一种感觉,在夜场干得久了,熟练带来油滑,油滑降低颜值,杜总渐渐倒了胃口,为了挽回“圣心”,销售总监牵头,照着他的口味,举办这场近似“选妃”的活动。


    小周的经理本来沮丧,组里新人又没有顶得上的,拉了个这样胆小的来,此时恨不得将头埋到地下去,挥挥手让连云滋带人出去。


    刚巧,郭建杰暂时不在,可能已经去了大门口等待贵客,连云滋扶着人出休息室也没遭阻拦,刚一出来,迎面撞上躲在门框边的陈吉。


    杜总究竟是何许人也,哪家公司老板?连云滋思考着,任由陈吉把小周从他手里接过,肩上忽然一轻。


    沉重的思绪也被打断一刹。


    是很不一样的体验,过去的行动中,当然也有过同事的接应,但可能现在更掺杂了个人感情,在这地方看到陈吉的脸,是比见到同事更多种松一口气的安心。


    就好像,面对其他人,时时要崩一根神经的弦,省察自己,是否表现得负责、专业、体面有礼,但在陈吉身边,他越来越无法感知这根折磨人的细弦——


    甚至现在可以无负担地将自己肩上的东西移交部分给对方,不会受到过分自省习惯的攻击。


    他不知道这样是不是正确,是不是对陈吉不够负责,但有些事情是自然发生,变化是一点一滴渗透,一开始有过抵抗的努力,可是这努力当然是越来越不起效用……


    他跑了,等下郭建杰一定到处找人,连云滋回转注意力,整理思路,跟陈吉说:“送小周回学校吧,先跑了再说。”


    一般来说,记者最好只是观察者,无论是暗访还是明查,职责是客观记录事情原貌,不主动干预自然走向,尽力追寻真实,呈现真实。


    可是,有时连云滋认为自己也并非完全合格的记者。


    陈吉本来肌肉紧绷,随时戒备,听连云滋说要跑,情绪明显一振,把小周一只胳膊搭在肩上,几乎把人半背起来走,恨不得一步能到后门去。


    小周自出休息室门就缓过来一些,发觉是陈吉在架着自己,吓一跳,不自在也不敢说话,连云滋跟在两人后面,警惕地低着头低调地走,一路上撞见好几个穿西装的安保,平时没有的阵仗,看来杜总真是大人物。


    为这样的大人物,设计出十八万八的陷阱,还真是看得起他,他觉得可笑,贴墙根更近,从口袋里摸出口罩戴。


    今天,他带了全套“武装”的装备,鸭舌帽、口罩、常服,本来打算偷偷从休息室溜走,找个地方藏起来,看能不能拍到事情接下来的走向,万一能隔墙听到经理们谈论筹备“活动”的过程就更好。


    可是,往后门走的这段路,他的主意反复3次,刚在休息室又获得许多信息与信源,一种伎俩使用一次,可以用意外开脱,但如果有证词表明许多人都受此害,一定程度上也能说明问题,接下来再去冒险,搏一个不知究竟会不会出现的证据还有无必要?


    不得不说,这几天,陈吉的态度还是对他产生影响,如果是以前,犹豫一定不会发生,只要有万分之一可能来完善报道,都必然去做,哪怕真的把自己搭进去,其实他都无所谓。


    可是现在,陈吉回到他身边,像宝贝眼睛一样宝贝他,让他产生顾虑,让他优柔寡断,让他看到自己只作为连云滋已经足够珍贵,从此后不能再做一片浮萍,无所牵挂地漂来游去。


    就快要到达通往出口的楼梯间,小周基本已经站立起来自己走,陈吉频频地回首,确认连云滋还在身后,但不对劲的事情发生,越接近后门,穿制服的人变得越多,甚至见到好几个领导级别的熟悉面孔,连云滋顿住脚步,扯住陈吉的手,低声说:“不好,我觉得……


    “杜总可能是要从后门进来。”


    第68章 躲藏


    前方一阵喧哗,迎宾小姐整齐划一的问好响起,有安保过来清场,陈吉抓着小周,身体挡住连云滋原路后退,直到拐向洗手间的岔路右转,掀开喷香的布帘把两个人推进了男厕。


    他穿着安保的制服,比较方便混入外面的人群,没跟两个人一起躲进厕所,只看一眼连云滋,说:“你们进隔间,我去帮你拍视频。”


    这时候,外面全都是人,连云滋肯定跑不掉,陈吉想,今晚,必须是最后一夜,连云滋想要的东西,最好能抓住最后的机会,尽可能地拿到,不留给连云滋任何再次踏入此地的理由。


    另外,自己在外面,能观察情况,稍微安全之后,出口没了人,再回来带连云滋离开。


    他行动力很强,想到就立刻去做,可连云滋又犹豫不决,但没来得及说什么,见人已经闪身出去,消失在转弯。


    “哎呀……”连云滋揪住自己的衣角,看看自己与小周,还是拉着男生进入隔间,迅速反锁上门。


    此时,留在原地焦灼、担忧的人变成他自己,终于感同身受陈吉的心情。


    外面那么多人,有贵客光临,更打起十二分精神,虽然别在陈吉胸前的摄像头已经足够隐蔽,可是,万一……


    不过,现在不合适让非理性的忧虑占据上风,连云滋掐自己大腿,让过热的神经恢复冷静。


    他把外面的衣服脱下来,叠起来塞到马桶水箱后面,只穿自己内搭的轻薄短袖,银灰色头发用橡皮筋扎好,严实地藏进鸭舌帽下,陈吉的电话这时候来了,他接起来,没听见陈吉说话,只是嘈杂的环境音。


    他会意,戴上蓝牙耳机,凝神听那边传来的动静——


    杜总今天走后门,原来是因为还带来一个男明星。


    不晓得是短期床/伴还是长期包养,总之搂在怀里带进来,营销经理们热情逢迎,声音都紧绷着,听起来干巴巴。


    显然,男明星的咖位不低,相貌本来不俗,长期面对镜头更有自信自觉的表现力,知道怎样表演出更惹人怜爱的一面。


    有此作为对照,要想在夜场找到个更加魅力四射的男孩子就很难了,所有人各怀鬼胎,陈吉低调地在列队的安保人员末尾站着,郭建杰经过他面前,看见他,想起连云滋,好像找回些能赢的信心。


    他热络地凑到杜总耳边,谄媚一句“今天给您准备的新人,绝对……”


    杜总挥手打断他:“你不要夸大其词,性格不好,脸蛋再漂亮也不许带过来。”


    郭经理的腰一直保持一个微微弯曲的孤度:“怎么可能不好!……早就提前打点过……”


    老板便心领神会地笑。


    在休息室临时培训时,营销总监说,不要担心你是新人,经验不足,伺候不好,只要大胆,这位老板就喜欢放得开,但没经验,显得生涩可爱的。


    要积极,也适当欲拒还迎,作为新人,有上进的动力,殷勤待客,没人会说你做得不好。


    所以,技巧可能都无关紧要,对于经理们来说,攻破新人们的心理防线才是最重要的准备工作。一行人簇拥杜总进包厢,经理们去休息室一拨一拨领“公关”们过来,包厢外站了三四个安保,铁塔一般做守卫。


    陈吉瞅准机会从队伍里撤退,回洗手间去找连云滋,却撞上店里的营销总监急匆匆去小便池前放水。


    这人应该憋了挺久,稀里哗啦声音吵耳朵,陈吉没洗手间,躲在布帘外面,听见这人接了个电话,小便声立刻都轻了,惊乍的叫喊盖过一切:“不见了,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那个十八万八?……刚刚好像是有个说不舒服,跑的是他??欠那么多,他怎么敢?不是说大学生好唬吗?”


    “X的,早知道给他摔个百万的,敢跑XX的卸他一条胳膊,X个XX……给我查监控!”


    后面的话不堪入耳,掺着单手系皮带的脆响,陈吉克制自己,没有冲进去给他一拳,从洗手间门口向主要的走廊那边看,已经有人小跑起来到处搜寻。


    不好,这下很难出去了,他思忖着,营销总监已经解完手,气急败坏举着手机撞出来,看也没看他一眼,疾步走开了。


    只要看过监控,找到洗手间来不难,陈吉拿出来一直通话中的手机,与连云滋通气:“别出来,你在哪个隔间?”


    “靠窗那排,第三个。”连云滋还很冷静,“外面情况怎么样?”


    “不好。”陈吉讲着,找到隔间门,敲三下,连云滋在里面开了锁。


    “璧歌堂”的洗手间打扫很干净,马桶每隔半小时有人来擦,里面又用了气味浓烈的香薰,掩盖厕所味,陈吉嗅觉太好,进入隔间,被呛得捂住口鼻。


    “出不去了,”他重新锁门,对连云滋说,“他们说,要查监控。”


    连云滋思索:“那,厕所里那扇窗能翻吗?”


    “难。二楼,跳下去摔伤了更容易被抓到。”


    连云滋看看小周,看看陈吉,在三秒钟之内做决定:“这事跟小周没关系,让小周先走。”


    但也不能被认出来,那群人知道连云滋是和小周一起跑了,见到小周,一定抓起来逼问,连云滋把自己的口罩给小周戴上,让陈吉脱下来制服,跟小周交换。


    小周175的身高,穿陈吉的制服极不合身,但外面光线不好,穿梭在走廊里的人,又都忙着工作与搜查明显身量更高的连云滋,未必能注意到一个奇怪的“安保”。


    连云滋告诉小周:“你从消防通道,下一楼,在库房旁边有扇窗,一般是锁着,但是每天下午有员工在那边抽烟,打开通风经常忘记关,你从那里翻出去,然后赶紧跑到大路上,打车回学校,”


    “那……你们呢?”小周抓紧了过分宽大的制服,脸被遮在口罩后面,担心的眼泪快要从眼眶里面涨出来。


    “我们没事,”连云滋估计隔壁没人,还是压低声音说,“没有告诉过你,我其实不是……嗯,不是来这里赚钱的,我们的行动,有同事接应,等今天过去,你愿意做人证,讲讲在这里的经历吗?用化名,我们会保护你。”


    “你们是警察吗?”小周的眼泪收住了,呆呆地问。


    “不是,”连云滋动手开门锁,一把将他推出去,从门缝中挤出最后半句话,“但我们还会见面的,我保证。”


    第69章 保护连云滋


    在小小的厕所隔间,呛鼻的刺激性香味中,两人站在马桶旁边,头碰着头,将陈吉刚刚拍摄的画面导出,连同厕所门口撞到总监通话的录音与位置共享一起发送五人小群,请在派出所附近的同事拿着证据报了警。


    接下来,他们放下手机,对视一眼,就躲在这里等,等待命运决定——店里的人还是警察先到这里来。


    躲藏中,要保持安静,不适合出声交谈,但沉默膨胀会放大恐慌,陈吉动起来,把连云滋按着后脑拢在胸前,转动身体,背对漆成乳白色的门。


    如果有人强闯进来,他的身体会是最后一道屏障。


    陈吉的制服被小周穿走,里面是出门前连云滋给他穿的一件衬衣,落肩款,明显熨烫过,袖口也是连云滋给整理的,平平整整扣在腕骨下。


    就像多年以前那条红领巾,干净,整齐,倾注着一个人对另一人的用心。


    在福利院,在尚宋山,毕竟物质条件有限,可能为了补偿陈吉相对拮据的童年,后来连云滋喜欢上给他买衣服,没有特意量过三围,下单的每一件竟然都合身。


    打扮陈吉是很有成就感的事,而且这人任凭摆弄,让穿什么都听话。


    今天这件衬衫,是高支数长绒棉,不是奢侈品,没有显眼的logo,但质地柔韧,一看也晓得不便宜。连云滋的短袖太薄,人被小心地裹在怀里,只觉得舒适,柔软,产生被抚摸的触感。


    他轻轻叹气,从来他都不擅长等待,更加“迷信”行动,此时不得已被圈在这里,也许下一秒,危机真正来临,可能发生冲突,可能有人受伤,记者手持证据报案,警察一定会来,他不太担心,只是有一点后悔。


    主要是后悔把陈吉拖入这境地,可陈吉一直安慰他,摸他的头发、后颈,透过薄薄的衣料将热量传到他背上,让心脏被热催动,跳得格外有力。


    连云滋慢慢卸下力量,向前靠在陈吉身上。从12岁起,他一直在做大人,所有人看到他懂事、安静,能帮助收服更小的叛逆的孩子,叫人省心、更省心,可是谁也没叫他依靠过,甚至没人想过他还需要依靠谁。


    终于有一天,最爱围绕他身边的陈吉长大了。


    大到能够环抱他、遮蔽他,陈吉已经很高了,却总是想,连云滋还是不够小。


    如果,自己是年长6岁的那一个,从12岁开始,他要将连云滋永远拢在身边,万事包办,给予一个力量更强者能够给予的一切。


    要让连云滋安全,而且放心地享受安全,哪怕骄纵一些,变任性,变坏也没关系——


    任性的人最关心自己,陈吉最期待连云滋能多多关心他自己。


    五分钟,隔间门外开始有明显的动静。


    陈吉立即警惕,收紧手臂仔细听,还好,像是只有两个人,喁喁的耳语夹杂变调的调笑,由远而近,近到一米之内,开门撞进了旁边的隔间。


    不是来搜寻连云滋的人,听起来更像是喝多的客人,连上楼开间房都等不及,直接从包厢出来钻进厕所,关上隔间门,开始响起黏腻不明意味的声音。


    “……”


    连云滋微微后撤上身,看一眼陈吉,陈吉也看他,双手都放在他腰上,耸耸肩,表示心照不宣的无语。


    多么不体面,单纯而随意的泄欲听起来还蛮恶心。


    短暂的对视后,陈吉又将人抱紧,隔壁响着亢奋而迷乱的低哼,在这边,同样是肉身贴着肉身,但多少外来的声音都不能玷污这一刻的纯洁性。


    平静,暂时的平静,而真正的危机还是如约而至。


    接下来的一刻钟内,一群人浩浩荡荡来男厕,进来后开始犯难,门帘内侧没有监控,隔间锁着的有三五个,里边很可能是正常或不正常来如厕的客人。


    不敢贸然行动,他们商量、小声争论,等待一些客人解决完内急离开厕所,排除掉最新亮起“使用中”提示灯的隔间,最后来到靠窗的第三间与第四间门前,听见里面隐隐约约有办事的声音。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近了,陈吉反应极快,松开紧箍连云滋的手臂,将人下巴抬起,用力地吮吻上去,几乎啧啧作响,发出与平时大不相同的激烈声音。


    连云滋羞耻心太强,就算亲热一般都很安静,只有猝不及防时会有闷在喉咙里短促的声音。而陈吉这时候不轻不重地掐他,提醒他喘,要气声不要真声,伪装成意乱情迷中的客人,混淆门外人的视听。


    第70章 羞耻的表演


    连云滋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还需要表演这种羞耻的play。


    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凝神听着里面的动静,他被陈吉扣住腰,身体不住向后倒,险些站不住坐在马桶盖上。


    接吻声黏糊糊,陈吉又带着他往侧面压,隔板很轻,撞上去咚咚响,让隔壁缠绵的人都吓一跳,大概没想到附近有人比自己还放得开,原本投入的声音都小许多。


    而门外的人则更加忌惮,一时徘徊不定,不敢轻举妄动。


    洗手间里的光是淡淡的粉紫色,显出暧昧的氛围,连云滋也知此刻不是要脸的时候,陈吉聪明,反应也快,这时他无论如何应该尽量配合,尽快放弃羞耻,从胸腔里面发出应该有的声音。


    要表演,放大一切反应,陈吉接吻时故意不换面,让他很快缺氧,不由得“唔唔”地响起来,但和平时说话的发声位置不同,不至于让不怎么熟悉的人听出来本音。


    “哈……”


    为形势所迫,他刻意放松自己,减少忍耐,果然发出一些自己都不敢想象的声音。


    “啊……”


    隔间内一片靡靡的声浪荡漾,在门外听,大概会觉得事情已经迅速滑向关键阶段,任何人类在此时都不能容忍打扰。


    就算是表演,这样故作激烈的亲热下不可能没反应。为了逼真,都是真亲真摸,连云滋的短袖实在太薄,被一只手按在后心,烫得受不了,腿软要想下滑,又被捞着腰提起来。


    有那么两三分钟,他都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记得要顺应本能,放大本能,双手在陈吉肩上意味不明地惊慌地摩挲,分不清是想推开还是抓住。


    “啪”,忽然有被击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连云滋哆/嗦一下,瞬间清醒了,向后撤退挺起身,张着湿润的眼睛看发生什么事。


    是陈吉解开了衬衫袖口的扣子,向上撸起一半,用右手在自己左臂上抽了一下,声音清脆,要模拟什么可想而知。


    “啊——”


    连云滋看他下手不轻,燥热的身体都凉一半,吃惊而且心疼,把这只手臂捞进怀里摸摸。


    都是从哪儿学的这些,连云滋几乎敢肯定,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陈吉自己找过片儿看了,而且不止一部,也许涉猎很广。


    可用那些东西做启蒙真是不好,连云滋甚至一瞬间想到,其实在这方面自己也应该多教他一点——


    但现在,留给他清醒的空隙不多,陈吉很快又攫走他的呼吸,让他放弃理智去感受,去表演。


    微微缺氧的迷幻之中,当遵从身体反应成为一项必行的任务之后,连云滋终于能直面自己,承认一件事:在他与陈吉之间,早有许多浓烈的东西滋生,甚至喷涌而出了。


    不由他再做什么抵抗,这段时间,其实身与心早都在说,他是爱陈吉,爱到渐渐热切,一接吻就要从嘴巴里泄露出来。


    他喜欢在这里,在陈吉的肩膀下面,逃开一切危险,逃开所关心、所负担的一切,万事万物都消弭形状,而陈吉在顶灯下投出的阴影是他的巢穴。


    活到这样大,才终于知道,唯有在这样干草柔软的巢穴中,才可以真正得到安眠。


    ……


    过了好一会儿后,隔壁的那对甘拜下风,收拾东西开门离开,出隔间后见到门口守了五六个面色阴沉穿制服的人,还发一通脾气,说“XX的变态吧,听墙角好听吗?”


    几个人恭恭敬敬,点头哈腰道歉,解释是在找一个工作人员,无意冒犯您,今天酒水都给您免。


    客户骂骂咧咧地走了,送走倒数第二对“嫌疑对象”,穿制服的一行人将目光最终锁定在了一直紧闭的最后一间隔间门上。


    陈吉敏锐地听到了外面发生的一切,知道事情已经拖延到最后地步,停下来所有动作,恢复包裹的姿势,静静地搂住连云滋。


    听见没了声音,那些人开始敲门,低声商量:“要么你就出来,你是自己找了个客人?别糊涂呀,听从组织安排,今晚你有更重要的任务不知道吗?”


    就算是厕所,在这里闹起来也不好看,主管早叫人来在洗手间门口放了“正在维修,暂停使用”的警示牌,等里面上完厕所的客人渐渐差不多都走开。


    郭建杰这时还不想动手,开始喋喋不休,期望能以最小的代价达成目的,可是讲了许多话,威逼利诱全用上,里面都静悄悄,没有人一样死寂。


    “……”郭建杰扶额,终于要说那句话:“你不要敬酒不吃……”


    话音未落,几个安保开始砸门,陈吉紧紧把连云滋的脑袋按在颈窝,另一只手抄起来一只马桶搋子,半转过身,警惕地看着摇摇欲坠轻飘的门板,随时准备将手里的东西捅到冲进来的第一人脸上。


    连云滋也摸进裤子口袋,握紧付桐前几天给他的一只小型电击棒。


    而就在这时,他们同时听见了窗外楼下马路上呼啸而过的警笛响。


    有人小跑进洗手间向郭建杰一行人报告:“放哨的人看见,警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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