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并肩作战
陈予封惹上麻烦是在一个小长假的第二天,极其忙碌而混乱的晚上。
他最近不舒服,微微低烧,仍然坚持来上工,假期的晚餐段客流量极大,他来来回回端沉重的锅底,手臂肌肉很快开始微微发抖,使不上力。
事情发生在八点半,他给一桌客人倒啤酒,不小心让泡沫满溢出来,淡黄色液体打湿外杯壁,甚至在桌面上堆叠,他不自觉一个哆嗦,手腕忽然被坐在上首的人抓住。
“怎么搞的?”
为首的男人穿明黄色花衬衫,脖子挂一长串不知是真是假黄金的饰品。他挑衅地看陈予封的脸,识别一种埋没市井中的好容貌,与无论如何无力反抗的恐惧,更加肆无忌惮,攥着手心的骨头发力。
陈予封被捏得痛,痛苦地道歉,向后抽手臂,男人大笑,大发慈悲放开手,但眼神还黏在他脸上,一直追随到他重新退回阴影中。
他无措地缩进角落,远离酒后言行失当的客人,比他大一辈的店员刘叔看见了,轻推他的肩膀,让他去后厨帮忙,不要再出来大堂。
他就洗了手,擦干净,去帮忙备菜。后厨里更加忙碌,不算井然有序,热火朝天带来的是员工们同样火爆的情绪。他洗绿油油的生菜,被身后路过的大厨撞到臀部,眼泪同自来水一齐淋漓地砸下来。
撑着发晕的头颅,坚持到打烊,一天劳作后的闲暇时间,老板娘坐在店门口抽烟,见他换了衣服准备回去,招手叫他过来,对他宣布说:“今天有个客人……”
客人。他的手攥紧背包带。
“客人说,挖你去商K上班,跟这儿不远,就隔几条街,那边儿来钱快,你要去,我这儿给你最后半月工资按整个月算。”
陈予封摇头,闭紧嘴巴没说话。
“哎呀,看看你……”老板娘嫌弃地看他,“窝囊样子,赚钱的机会抓不住!”
陈予封对她鞠一个躬,迅速投身于门外的黑暗中,快步奔跑消失在巷尾。
第二天开始,店里出现占座不点单的街头混混,小长假内本能达到的营业额成为空想,陈予封被老板谈话,说让他回家休息几天,等待事态平息再回来。
他回家了,混混们也跟上来,倒不做实质的伤害举动,只持续地施予心理压力,让他不敢出门,出门也不敢走到无人的小路。
不出半个月,又一次暴雨天,用塑料袋小心地裹好了工服冲出门上班,到了店里,湿淋淋在门口迎宾的脚垫上抖落一滩雨水,老板娘给他一个信封,蛮可观的一沓钞票,叫他以后不要再来。
怎么会这样倒霉?他躲在群租房朝向北面拉严窗帘的卧室认真复盘,想过是这张脸惹的祸,拿剪刀对着镜子比划,又怕得破伤风死在这里,终于没有下狠心毁掉容貌。
什么也不能做,他就一直在这里睡觉。
邻居的女孩是个外地的大学生,大三下学期在塘城实习,为了节省生活成本住在这里。她的房间距离门口较近,会给陈予封通风报信,提醒他在混混离开时出门上厕所,有时也送他一些零食、水果。
他感到羞愧,这样子连累好多人,因为没有钱,大家承担不起搬家的成本,有人提过要报警,但毕竟没发生攻击事件,又怕招致更严重的报复。
忍气吞声地过了一个月,混混们没有达到目的,拿不到委托人最后的尾款,他们离开平房的入户门,找到陈予封房间窗户,吹口哨,用不大不小石子冲玻璃上砸。
他也曾想过,如果妥协了会怎样?
大费周章地威胁恐吓,不可能只为招聘一个普通的服务生,商K是什么地方,大家心知肚明,进去了,轻则陪酒卖笑,重则……
不敢继续联想,他不吃不喝,重又陷入昏睡。
这天下午,陈予封摇摇晃晃走出了门外。
混混零零散散,毫无坐相到处瘫着,见到目标对象,惊讶地互递眼神,认为这人终于还是决定投降。
于是一拥而上,几个人扯他的手,几个人抓他肩膀,陈予封惊恐地缩成一团,才清醒了,发现自己饿昏头,或许是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关久了神经错乱。
求生的意志支撑他走出来,也害得他被即刻捕获,混混们见他竟然还是不肯配合,耐心耗尽了,扯着他,说他给脸不要,真是下贱。
“咔嚓——”
有快门声在斜上方响,有敏锐的人举首看,见到拿相机,看起来文弱的男生爬上对面建在楼外通向二层露台的楼梯,站在大约半层楼的栏杆后面,对这一群人说:“放开他,我报警了。”
“哟!”几人感到惊讶,为对方的不自量力哄然发笑,没怎么安排战术、分工,两个架着陈予封的混混自觉留下,其余鱼贯地涌向楼梯口,要上来抓人。
连云滋见状后退,向上跑,到了二楼逼仄的小露台,翻过摆满绿植的栏杆,准备要从三米多高的地方往下跳。
“啪!”
忽然,为首来抓他脚踝的黑背心男人脚步一顿,露出惊愕的表情,伸手摸额头,一道血柱顺着重力倏然垂下。几个跟在他身后的混混看见了,都不知道哪儿来的凶器,四处警惕张望起来。
连云滋翻过栏杆,蹲下来,抓住栏杆底部,将身体慢慢挂到露台外面,减少双脚与地面距离,这时候,陈吉已经跑到正下方,手里拿的简易弹弓插进口袋,迅速把地面杂物踢开,还想伸手去接,被连云滋喊了一句躲开,才犹豫地后撤半步。
连云滋松手,落地,立刻被陈吉扶正他肩膀,防止重心歪斜摔倒,再去看楼上的混混,看他们反应过来,身体探出栏杆开始破口大骂。
陈吉确认连云滋毫发无损,就走到一边去,拾了一块板砖,半抬起脸直视那群人,阴恻恻一副要杀人表情。
黑背心男人捂着伤口,被同伙扶下楼梯,半个手掌都被染红,嘴上还叫嚣,脚上溜得却很快,架着陈予封的的二人也畏惧起来,松手跟着大部队一齐撤退了。
陈予封腿软了,后退几步靠在平房大门门框上,茫然地看两个救下自己的年轻人。两人都很高,相貌很好,更高些的那个丢掉板砖,在另一个面前低下头,像在挨训,乖乖听了几句,从兜里拿出来弹弓上交。
作者有话说:
危险动作请勿模仿哟
第52章 那是我家
连云滋教陈吉,打人不打脸,如果把对方眼睛打坏了,反倒把自己赔进去,要负法律责任。
悉揄陈吉没顶嘴,没保证下次不犯,难得温顺地垂头听训。
他玩弹弓技术是宋山明教的,教他用来打田地里吃粮食的鸟。很小的时候他学会了,但没打过小鸟,只在田野上射过抓野兔的鹰,还有一回躲在屋顶,恐吓邻居家好赌成瘾上山向父母索要存款的男人。
这次,来燕里新村前,出门随手揣一把弹弓,是用院子里修剪下来的树杈削的,到了城中村,连云滋给他一个门牌号,为节省时间要分头去找,他不情不愿,装模作样看了几栋楼,调转回去追连云滋。
没什么比连云滋安全更重要,哪怕真的弄瞎人眼,去坐牢,其实对他来说都无所谓。
连云滋做记者,常出入鱼龙混杂场所,又与三教九流打交道。这城中村,平时来倒没什么,但连云滋既然来特意跑一趟,一定有大事,起码是异事发生。
而陈吉不知道也罢,知道了要来这里,精神当然十二分打起,对待风吹草动都警觉。
两人讲完话,连云滋想起来去看陈予封,见那青年已经慢慢站直了,朝向这边,只盯着陈吉打量。
“啊——”连云滋认出来潦草画像上的人脸,“陈……”
陈吉以为他叫自己,更靠近一步低头去听,连云滋看他一眼,忽然产生疑惑。
陈吉,陈予封……
极其擅长在事物之间建立关联的连云滋在某个瞬间被一个陌生的想法震慑住——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刑期十余年……
他一把抓住陈吉穿短袖裸露的小臂,看着平房门口的男人,陈吉顺他目光向那边望,看见一个愕然、正在感到疑惑的男人。
陈吉歪一下脑袋,只觉得这人奇怪。
对他来说,“哥哥”早已抽象成为简单的人形轮廓,隐隐顶着一张笑脸,可是陈予封拥有显而易见苦涩的神情。
他看着,这个男人抬起脚,朝这边一步、两步,连云滋抓在他小臂上的手用力,似乎想要将他向后扯。
但没真正扯动,又松开手,无力地垂下去,陈吉变得警惕,侧一下肩膀,反而挡在连云滋身前。
“你……”陈予封走近了,微微仰头,却害怕似的,不敢与高自己许多的年轻人对视,陈吉不说话,戒备地观察。
“谢谢。”只说出这两个字,没有更多的语言,陈予封低下头,沉默地将双手交握一起。
连云滋看到他窘迫、苍白,同情心又发作,压倒其他感情甚至理智,伸手轻轻拨开陈吉,上前,温言安慰:“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我叫连云滋,方警官托我来……可以进去说吗?”
昨天刚下过雨,巷道里仍有积水未干,不远处黑色垃圾桶泛出酸腐的气味,顺风一股一股飘过,陈予封听到“警官”,不自觉又打寒颤。
除了过分茁壮的身高、体型,陈吉小时候和现在外形非常相似,陈予封没有出言相认,连云滋想,也许不是,世界上当然存在巧合,但巧合并非是无处不在。
陈予封几乎无声地将人让进屋,穿过堆满杂物的公共区域,来到北边次卧。
他昏昏然走出来时忘记关门,大白天屋里几乎无光线,摸到墙上开关按下,顶灯如同恐怖片光效一般闪烁数十下,才基本稳定地成为惨白的唯一的光源。
屋子不过10平米大小,塞进去一张单人床、一张小书桌,稍微大点的椅子都放不下。三个人没地方坐,只能站在门内床边说话。
一开始,只是连云滋在说,没几句,发现陈予封脸色实在不好,于是打发陈吉出去买些水和面包。陈吉应声出去之前,警告地看了一眼陈予封,陈予封把脸转过去不敢瞧他。
低矮的屋檐下少了一个不算友善的大个子,陈予封不易察觉地松一口气,回头环顾四周,掀起来薄薄的床单,请客人坐在床垫上。
“他……”连云滋欲言又止,仍然没说出口,转而去问:“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讲讲你的情况吗?方……方城月没说太多,我想,可能他也知道不太多。”
“方……”陈予封实在不解,他究竟为什么要帮我。
不过,比起板正严肃的警察,此时此处的这个人,瞧着实在面善,身材又是瘦削无攻击性,陈予封与他并肩坐着,方才,眼看着他以身犯险,救人于水火,一点感激的心情发生,热热地浇在心头。
自从少年时发生那件事,他再也不相信任何人,可是现在,他说:“我,我不需要就业援助。但是,我家的房子被亲戚霸占,爸妈留下的房子,可以帮我吗?我没别的,只想住回去。”
很耳熟的遭遇,连云滋刚要开口,陈吉抱着几袋面包、大瓶矿泉水从敞开的卧室门外迈进来。
“你家在哪里?”他听见了里面的对话,东西没有放下,对着坐在床上的人问。
陈予封又飞快地瞟他一眼。
“城南老塘城机械厂家属院3号楼,5单元603。”
“那是我家。”
陈吉用一种陈述的口吻,听不出惊讶、喜悦,或者其他复杂的感情。
但他说完这句话,陈予封立刻站起来,因为骤然起立,又饿太久低血糖,站不稳一头向前栽倒,陈吉丢开怀中食物,眼疾手快将人撑住,看这人忍过一阵晕眩,慢慢抬起头来,竟然已经流了满眼满脸的眼泪。
第53章 他是我男朋友
陈予封出事离开家时,陈吉只四岁,处于记事与不记事的年龄之间。
时间也太过久远,他只依稀有印象,哥高中是住寄宿学校,每周末回来也不太出门,更喜欢待在房间里学习。哥成绩不错,一家四口,二室一厅,只有哥哥拥有属于自己的卧室。
三岁以前,陈吉睡父母的床,三岁之后睡沙发,即便是上学的日子、后来哥出事的日子,他没住过哥的房间,只定期进去照顾哥留下的一只兔子。
对于哥杀人这件事,父母都表现出一种不类成年人的六神无主,判决过后,不约而同逆来顺受地接受了,没有提出二审的诉求。只是在某个夜晚,父亲状似冷静地暴起,将主卧砸烂了一半,母亲抱着陈吉躲出去,在楼下夜露深重的水泥台上呆坐,谁也没有哭,只是感到茫然。
之后,暴力开始变得频繁,家里总是一片狼藉。兔子胆小,被成日的打砸声哭喊声吓得应激,不吃不喝许久,整天滚在纸箱一角,直到纯白的毛渐渐全都变黄。
陈吉救不了哥,救不了母亲,也救不了自己,但在一个晴朗的早晨,他决定把兔子放生,特意跑到小区外面,找到一块自然生长,蓬勃茂盛的野草地。
那时候他还太小,不知道家养的兔子在外很难生存,以为生命得到自由就是好的事情。当天,他将兔子在茵茵草地上放,推它瘦瘦的屁股,兔子不动,不吃草,陈吉的汗砸下来,一滴一滴湿润泥土,僵持了半小时,兔子往侧面一滚,身体慢慢地变凉了。
再次见到哥,他想起那只兔子,记得是一次哥期末考试结束,一家人去社区俱乐部门前广场散心,路边套圈游戏的战利品。
那时候,广场中央的喷泉好看,孩子们追逐打闹,吹出的五彩泡泡好看,一柱擎天的大灯照出炽热的暖光,父母的脸疲惫却温和,他小小的,走不动了,被母亲抱在怀里,看着哥将兔子从笼中取出,珍惜地用脸去贴它洁白柔软的皮毛。
……
在燕里新村的群租房,他把陈禾扶起来,说:“对不起,没照顾好你的兔子。”
过分强烈的感情来袭之前,为保护自己不被洪流冲倒,习惯性地先进入一片空白,陈吉不是天生冷静,只是能够自发自觉地防御性地处理很多突如其来的情绪。
而陈予封已经流下太多眼泪,坐在床边哽咽,更严重地眼前发黑,摇摇欲坠,连云滋把面包掰成小块,让他先吃一点,他吃几口,囫囵咽下,就抬起头急切地问陈吉:“他们说你死了,为什么?”
他想起自己蹲在路边烧纸钱,想起那一刻如坠冰窟的痛苦,想知道自己究竟弄错了什么,如果早一点搞清楚,是不是就可以早一点相聚。
而陈吉却不正面回答他,只说:“等你冷静点再告诉你。”
这事不知该如何说起,说得太仔细,连云滋听了又要伤心。陈吉不喜欢连云滋伤心,更何况此时有第三人在场,那些将会刺痛连云滋的话他无论如何不可能讲。
“我们……先去吃饭吧,边吃边说。”连云滋这时站起来,打断沉重的话题。
在这间屋子里,他成为唯一一个可以拿主意的人。饿得太久的人不适宜吃太油腻的食物,他决定带两个人去吃中式快餐,先喝碗粥,让血糖升上来。
接下来的事……需要更详细的计划安排,群租房不能再住,等吃完饭,就过来收拾东西搬自己那边去,等到房产的纠纷解决了,再……
再怎么样呢?
他看看陈吉,陈吉正小心扶着虚弱无力的哥向门外走,陈予封这样,一个人住确实不能放心,可是陈吉……
“怎么了?”陈吉走到门口,回头看他,疑惑他为什么呆立在原地,连云滋“哦”一声,快走两步跟上,陈吉腾出一只手来牵他,连云滋一直很介意在公共场合牵手,而且这时应当一起去扶陈予封才更合理。
但是此时此刻,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愣愣地伸出了手,交给陈吉牵。
然后被陈予封疑惑地看了一眼。
饭桌上,三个人都很沉默。
一对兄弟长到今天,历经千辛万苦,但谁也不敢开口说,怕苦难一经说出,落在亲人耳中更引起翻倍的剧痛。
过去的事,桩桩件件都成忌讳,连云滋也一样地心事重重,为了不使陈予封感到尴尬,他跟陈吉吃过了,也各自点一碗水果粥,陪着一起喝,用瓷勺不时碰在碗上的声响掩饰心里的忐忑。
吃了大半碗,陈予封缓过来,嘴唇有了血色,听到连云滋对他讲,等下去帮他搬家,搬到自己那边暂住,他迟疑地摇头,说那群人很难甩掉,万一你的住处也被盯上……
连云滋故作轻松,安慰他:“不会,我那边治安还行,旁边就是派出所,很安全,这个你可以放心。”
陈予封又看陈吉,陈吉对他点头,他心中疑惑更甚,对陈吉发问:“你现在住哪里?”
陈吉很自然地就说:“也住他家里。”
陈予封不明所以:“连先生是在资助你吗?”
“不是……”连云滋怕陈吉自尊心受伤害,没有多想,开口抢答,“他是我……”
陈吉扭头看向他,陈予封也看向他,目光汇聚之时,他反应过来,将后半句话噎在喉头,说不出也咽不下。
不能说“弟弟”,分明眼前的才是人家亲哥哥,不能说“朋友”,说出来恐怕陈吉要当场发作。
他陷入两难境地,可犹豫得久了,陈吉也不高兴,紧盯他的眼神变得尖锐而灼热,身体也朝这边歪斜过来,传达出一种质问的意思,连云滋无奈地看他,认命:“是我男朋友。”
陈予封看着两人,慢慢地张大了嘴巴。
“男……?”他喃喃地重复一遍,连云滋不自在,去推陈吉紧挨自己,让那一片皮肤都发烫的胳膊,陈吉却反过来捏住他手腕,认为没什么好遮掩,扣着手就按在桌面上。
连云滋推拒无果,只能这样让他扣着,小心去看陈予封的脸色。
第54章 健康的人需要这个
连云滋一向勇敢,敢于行动,并敢于为自己的行动负责,即使做错了,也一定果断地承担后果,绝没有逃避、推卸、拖延的习惯。
但现在,他都不能确定,刚刚所说、所做的事究竟是不是出于自主自愿的选择,不清楚究竟应该承担什么样的责任。
真要以恋人的身份自居,他还不能就这样说服自己。陈吉年纪小,不成熟,自己进一步要违背良知,退一步又不信守承诺,站在两种不道德之间,连云滋感到迷茫,不知道是如何被一步步推到如今的境地。
不过,从某种层面讲,语言确实可以影响,甚至决定思维,做“男朋友”这件事,在第三人面前被说出,看不到摸不着的关系更被镀上一层实在的外壳,越多人知道,事情就越真。
他想,回去要和陈吉聊聊,就算说好了“在一起”,也没必要非得昭告天下,两个人之间的事没那么复杂,决定了长长久久相处下去,对于彼此的定位今后慢慢摸索、反复调整都可以,可是牵涉到“公开”,各方面都受到影响都太大。
人是社会性动物,不可能完全不在乎外来的眼光。
好在,听到这一惊人消息的陈予封,在表现出震惊之外,没有明显的厌恶、反感,只有眉头微沉,显示出心情并非全然没有触动。
副作用仍然明显,一顿饭的后半场几乎陷入沉默,连云滋试图拿一些正经话来填满这些沉默,问起陈予封那些欺负他的社会人士究竟是何来头,什么用意。
陈予封就告诉他事情的起因:附近一家商K胁迫他去做服务生,是不是有偿陪侍服务没有明说,但看那种架势与派头,估计不会是什么合法的,高福利的工种。
连云滋听了,愤愤不平,立刻拿出手机搜,要陈予封说到底是哪一家。
陈予封摇头,不知是不想惹事还是真不知道,连云滋不勉强他,在备忘录里认真记上一笔。
吃完饭,回群租房打包之前,连云滋和陈吉在路边超市买了好几个大号收纳袋,等到收拾完,连一个也没装满,黑色袋子干瘪地被陈予封挎起来,人与物有相似的忧郁,相似的贫瘠,一时也不知哪个更加可怜。
搬家公司都不用叫,连云滋直接开车带他们回家,一路上感受到陈吉哥哥对自己持续的偷偷观察,进小区大门、见到别墅外观时,陈予封更紧地捏住了手里的编织袋,忧虑地转而去看陈吉,不知道弟弟是不是生活太难——
以至于竟然走上了一条荒唐的捷径。
在他入狱前,国内互联网刚刚兴起,年轻人更多地流连网吧,能接触相对“前卫”的思想,但现实生活如同一口沉闷的麻袋,任何与众不同的人,被套进去,只能消失于无形。
现在出来了,惊讶地发现世界早已改头换面,许多事情令人讶异,难以理解。
……
昨天,连云滋刚带陈吉做了全面体检,还在等最终的报告。晚上,他帮陈予封在客房安顿下来,见陈予封欲言又止想要弟弟留下来说话,其实不太情愿,更希望陈吉早休息,不要过分地激动。
但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的控制欲好像是有点过头。
在生死攸关时刻,小心地看管,仔细地监护,越过边界想保护陈吉是情有可原,但现在,不安全的因素渐渐从生活中排除,他发现自己就像生病了,不仅焦虑,还有强迫症倾向,想要画一个圈,将陈吉困住,永远不得踏到外面来。
最好就连亲生的哥哥也不要接触,出现这种想法时连云滋几乎感到恐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竟然变得这样面目可憎,自私得不讲道理。其实有些时候,他甚至可以理解陈吉对自己看似病态的依恋,这样不对,但这是陈吉试图抓住连云滋的方式,就像连云滋同样想要不恰当地抓住陈吉一样。
为了掩饰不应出现的坏想法,他更加亲切友善地对待陈予封,购买日常用品的外卖点了大几百块钱,连客房洗手间的马桶垫都仔细挑了舒服的材质,几进几出安排妥帖,贴心地嘱咐陈吉多陪一下哥哥,有什么需要一定及时说。
之后,给兄弟两个留空间,自己钻进书房做功课,查房产证明怎么办理,又去搜燕里新村附近各种夜场的资料,想知道还有无同样被胁迫进入其中工作的年轻人。
如果有更多线索,这会是一个蛮好的选题,尤其对连云滋有吸引力。他一向不愿意关心一些无关痛痒,但可能比较吸睛的新闻,总是希望要深度,要真相,要能切实帮助具体的人。
不像付桐教的那样,做一名记者,需要考虑我们的读者需要什么样的新闻,连云滋平时都更多地在想,处于困境中而不被看见的人会需要什么样的新闻。
现在,终于被看见的陈予封有很多话想对陈吉说。
从十八岁,为自己的辩护失败后,他再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讲话,沉默寡言十几年,不能相信任何人。
而亲人之间的联结是那么特别,即便已经分离很久,即便上一次见面时弟弟还只是个听不懂太多人话的小崽。
出狱之后,他本想找到弟弟,承担长兄的责任,照顾弟弟直到可以独立生存,可是事与愿违,一度以为天人永隔,忍受悲痛后一个人孤单地在世上活,没想到有一天,在街头反而为长大成人的弟弟所救。
他不知道这是怎样的天意,只庆幸着陈吉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虽然身体变高,变强,都未曾消减倔强的天性,眼神中有那么易于辨认的核心。
疑窦初生时,还顾忌着在福利院门口得到的消息,不敢出言相认,而一旦确认身份,陌生感立刻变得透明,天降的喜事,值得三天三夜的鼓舞欢欣。
只是在喜极而泣之前,还有件事需要确认。
他拉陈吉留在客房,小心地反锁上门。
“为什么锁门?”弟弟却感到不解,陈予封要他轻声,同样也小小声问他:“你……连先生……”
他不怀疑18岁陈吉能够爱上那一个人,连云滋聪明、迷人,经济上优越却又如此慷慨,要找出不爱他的理由反而更难。但是18岁爱上的人并不一定就是合适的人,幼稚的爱不只代表纯真,更向世界宣告可以被伤害。
“你真的……?你想好了?什么时候确定的?”
陈吉坦然地看他:“没什么好想的,我们本来该是这样。”
男生和男生在一起是很难的,更何况他和你之间相差那么多——
陈予封几乎要脱口而出这些话,但此类的劝告实在是太俗了,陈吉从不是个知难而退的孩子,逻辑、道理,乃至于冰冷的现实,都无法撼动他的执着。
小时候,他想要学滑冰,说好了周六上午去冰场,临要出门下大雨,母亲用糖果、动画片诱惑,用呵斥、打屁股恐吓,他还是要去,小小的一个人,裹着蓝色雨衣蹲在门口犟,从早到晚不吃不喝,直到陈予封写完作业,领着他冒雨去冰场,滑整整三个小时,摔得四肢都是淤青也不会哭。
“唉……”做哥哥的叹气,用手臂环抱自己,换个话题问:“那你后来……没有失学吧?”
“……”
不回答,意味着什么呢?陈予封诧异地抬头,意识到什么,忽然身体一僵,认真看着陈吉:“是他不让你上学吗?”
“什么?”很荒诞的想法,陈吉几乎发笑了,反问说:“怎么可能?”
也许外人看来,他和连云滋的关系确实奇怪。
但是陈吉想告诉哥,连云滋不一样,不可以用凡俗的眼光看待,他也想告诉哥,自己和连云滋是怎么样相依为命地长大,又是怎么样地分离又重聚,几个月前,连云滋追着自己上山,在灯光昏黄的小屋也一样问过自己这句话:
“你现在有在上学吗?”
……
上学,正常来说当然很重要,18岁的人不被学校收编,如果独立谋生,大约需要做些体力活,辛苦劳作维持生计。
可是陈吉想,自己早就已经不正常了,也不屑于过那种正常的生活,但这些并不适合告诉哥,他看得出,哥最渴望的恰恰也就是再正常不过的那种人生。
第二天一早,坐在餐桌前的连云滋收到了陈吉的电子版体检报告。
先扫一眼结论,没有异常提示,连屈光不正之类无伤大雅的小毛病都无,再逐项看下去,各种指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但他还是埋头,仔细研究,正常高值、正常低值的数据都不放过,读到某一处,突然抬起头震惊地看陈吉。
陈吉正在煎蛋,背后长眼睛似的知道连云滋在看他,于是从半开放的厨房,明亮的灶台前回头——
“191……!”连云滋觉得很神奇,“你现在有这——么高啊……”
“嗯。可能还会长。”
连云滋平时并不是喜怒都形于色的人,但此刻彻底放心了,从每一寸皮肤散溢出显而易见的好心情,陈吉看他讲完这句就趴在餐桌上捧着手机轻轻地笑,像很满意自己栽下的一颗种子有朝一日长成几可遮天蔽日的木。
无数时刻,陈吉都很想要亲吻连云滋。
有时候,是渴望和他成为同一个人,不知道怎么亲近才好,有时候,是被他脸上闪现的动人表情所吸引,想对他施加一个力,再看他更加可爱的反应。
也许后一种,就是所谓的情欲,连云滋总觉得他不懂,但陈吉觉得,自己比多活六年的这个人要懂得更多。
连云滋没注意到陈吉都把蛋煎糊了,沉浸在一种莫名的放松、喜悦,夹杂一点点难以察觉的伤感中。
伤感,也许是习惯性出现以抑制忘乎所以的狂喜,又或许是因为陈吉在没有自己的日子里,无比遥远的地方好好地长大了。
长得这样高,具有可以震慑宵小的力量,比自己厉害,也许不再需要密不透风,甚至一厢情愿的保护。
这时,陈吉抛弃了煎蛋,走到餐桌前来,把连云滋从桌面上拉起来,转过90度面对自己坐直了,手搭上他的肩,简短地宣布:“我要……”
陈吉的亲吻有时很急切,有时则脉脉温情,而今天他决定要更放肆一些。
连云滋吃一惊,鼻梁忽然被撞一下,嘴巴一热,心脏加速泵血,这段时间,他稍微习惯了陈吉对亲密的需求,可是舌吻还在阈值之外,而且不妙的是,某种生理上的反应越来越容易激发,就像是青春期迟来,荷尔蒙忽起忽落,惹人心烦。
热顺着血管蔓延,他不自觉地并拢双腿,陈吉不要他这样,就将膝盖往里一推。
“啊……”连云滋说,“你……”
你碰到了……他没说完,尴尬地伸手想要掩盖。
距离太近,反倒看不清对方的表情,陈吉拿开他的手,后撤一点观察他的尴尬,说:“你很健康,我也很健康。”
“……我知道……”
“健康的人需要这个。”
“你哥还在楼上。”
“他累坏了,起不来。”
再说了,叫他看见也没什么,陈吉没说后面的两句,只微微转动角度,后背遮挡楼上的人可能出现的方向,更紧地向前压迫,挤得连云滋逃无可逃,脸上刷过一层惨白,随即又被飞红点缀。
他穿着宽松柔软的家居裤,露出一半笔直、白皙的小腿,陈吉的骨头很硬,硌得他如坐针毡,一阵一阵肌肉紧张的痉挛。
陈吉说:“你说要按你的节奏,可是不能叫我一直等。”
连云滋不合时宜地产生联想,简直有种被领导隔三差五来催稿的紧张。
机构运行的规则不会因为他“没准备好”而通融改变,而陈吉,别的事或许可以,这件事他看得与生死同重,一次一次延宕,不合适也行不通。
陈吉的膝盖又蹭一下,连云滋搭上他的肩,紧紧闭眼睛,体内的变化翻天覆地,陈吉说得其实有一部分对,他很健康,健康的人需要这个,只是平时并不看重这种需要,并且只可能独立解决,耻于示于人前。
第55章 甜的接吻
连云滋想起不知道听谁说过,接吻时,如果是心爱的人,出于激素作用,会感觉味道是甜的。
他的舌尖被含住,整个人成为一口被啜饮的泉,口水怎么会是甜的?他不是很想得通,但目前的感受不坏,只是不敢细想,细想,即会触碰到不可克服的障碍:
陈吉与自己生活那么多年,都是一个小孩子。
一个孩子长大成人,不是一朝一夕一蹴而就,但连云滋偏偏缺席了最后的阶段——12到18岁,足够一个男孩子脱胎换骨变化,而过去的记忆太深太重,占比过大,陈吉不由分说要与他亲密时,最怕的是眼前开始晃动起往日旧事的影。
此时此刻,施加在他身上的力确实是来自一个成年男人,相应地,身体上种种反应、荷尔蒙的作用肆虐,不顾他的中心已经亮起红灯,警示自己:
陈吉是你带大的小孩,成年后3个月就建立这种关系,甚至做这种事,不符合你做人的标准,甚至是一个污点。
思维再向外发散,如果外人知道你们之间的事,会觉得你是个变态吗?
会不会暗自揣度,认为你在陈吉小的时候曾有过刻意的控制与引导?至少是没有保持恰当的距离,造成孩子在创伤中将你看作唯一的救命稻草,以至成年后也只看得见你,只能爱你。
连云滋当然相信自己的清白,自始至终他不愿意将陈吉看作是性的对象,尽管现在陈吉吻他,竟然让他尝到一点不可思议的甜味……
而且,他更不肯承认的是,潜意识中其实埋藏一项更大的恐怖,恐怖到都不愿意放任它进入分析的领地——
万一陈吉并不是真的爱我。
他闭上眼睛,不看陈吉,不听陈吉一声声在叫他,陈吉还在用膝盖不依不饶抵着他,让他渐渐无力,手从对方肩膀上滑下,又被拉到后颈处,叫他好好攀着,不要从此处跌落。
上半身相依偎,脸被按在侧颈处,连云滋微微驼背,不知如何处理身体的感受,一片混乱的恍惚持续许久,忽然,他咬紧牙关,双手搭在陈吉肩胛骨上攥握成拳。
大脑被多巴胺冲得麻了,呆呆地忍耐了半分钟才缓过来。
陈吉感受到一切,安慰地亲他的耳朵,见他脸上、颈上亮闪闪地反光,直起身从餐桌上抽纸帮他擦,他暂时失去身前的支撑,立刻像虾球一样蜷起来。
桌上放着的是一种柔软的乳霜纸,陈吉自己也出了满头的汗,只顾着仔细给连云滋擦,连云滋却不太配合,不愿意抬头,脸扭在一边闭着眼谁也不看。
“我抱你回卧室换衣服。”擦完汗,陈吉自言自语地说,好像知道连云滋不会同意也不会反对,直接伸手像抱孩子一样把人竖着抱起来。
连云滋僵直一秒,身体自动前倾,还是慢慢抻长了胳膊,环住陈吉脖子,软成一团,把脸埋在自己臂弯。
陈吉太喜欢这样抱连云滋,尤其在此刻,察觉到对方难得流露的脆弱与依赖,感到自己特别高大,有力气,没什么不能做,没什么困难可以阻挡。
在楼梯口,两个人遇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站在这里的陈予封。
陈吉怀里抱着人并不吃力,但也算是负重行走,陈予封连忙往边上跨几步,让开,陈吉对他点点头,连云滋没有反应,脸依然深深埋着,看不出是没察觉有人还是单纯地不想说话。
被送进卧室,被放在柔软的大床上,陈吉去柜子里翻换洗衣物,连云滋慢吞吞将早晨叠好的蚕丝凉被重新展开,裹自己进去,又团出一块紧紧抱在身前。
反应变得慢,迟钝,一种酒后断片般的睡意冲刷上来,在陈吉埋首柜中找衣服的几十秒内,他竟然就这样睡过去了半分钟。
但陈吉一掀他的被子,要上手给他换裤子时,他打一个哆嗦,立刻就醒了。
“别——”立马按住对方摸过来的手,“我自己换。”重新把被子盖好,盯住陈吉说:“帮我到书房把电脑拿来。”
即便是小时候,对小小的陈吉,连云滋也很少用单纯使唤的命令句,但陈吉这时候格外听话,松了手,转身要去书房取,又被身后的人急急地叫住。
连云滋局促地扯着被子问他:“我们以前的事,昨天跟你哥说了多少?”
陈吉回答:“想说,但还不知道要怎么说。”
连云滋松一口气:“那先不要跟他讲……”
陈吉没有反对,没问他为什么,答应了,继续往书房去,给连云滋取来电脑,又到楼下煮还是半成品的早餐,叫哥去餐厅吃饭的时候,见陈予封对着自己吞吞吐吐,好像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真的说出口。
站在餐桌前,他再三追问,陈予封犹犹豫豫,最后竟然说让他也不要这样欺负人家。
陈吉一时无语,想问哥:“你昨天不是还怕人家欺负我?”
连云滋去冲了个澡,换衣服,急切地需要什么东西将意识的空白填满,便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因为大脑太过活跃,有一定难度的思维活动才能将他从过度的思虑中解救出来,此时就很感激还能有一份正经且不那么好做的工作。他上各大社媒,一点点地毯式搜索,在微博上发现一个同城的男孩子,看起来是在夜场上班,而且很爱记录生活。
男生长得不错,很年轻,住在市中心昂贵的公寓,审美也确实有独特之处,平均一天三条的微博里,除了灯红酒绿的工作照、画大浓妆的自拍,还有些日常的摄影,镜头定格的每个瞬间相当鲜活,随手拍的风景看上去有油画风格。
这样的小男生,粉丝量在一千左右,从个别评论中,能看见有人在问帅哥在哪家会所,要去给他捧场,下面另有人回复他,只一个字“私”,好像不能拿到台面上说。
连云滋有的是耐心,一页页向前翻,迅速读每一条评论,看了几十页,终于找到一条公开的答案,是市中心一家大型商务KTV——
“璧歌堂”。
“黄金白璧买歌笑”,倒很应景,连云滋沉思片刻,小心地登上小号,给男生发私信,问他:“可以介绍工作吗?”
隐瞒身份进行的隐蔽式采访,也就是暗访,其实一般是调查记者的工作方式。
但在网络发达的时代,所谓夜场的工作本身已经不是特别神秘,说来说去就是些换汤不换药的有偿陪侍服务,“揭露”相关内幕,甚至以非虚构写作来“深度剖析”欢场人性的作品,在网上一搜都有一大把。
而连云滋这次要关心的,是市内几家会所发展陪侍人员的方式,尤其是类似陈予封所遭遇的那种温水煮青蛙式的跟踪与胁迫。
这样的话,一般的采访恐怕难以达到目的,他平时做调查报道其实不多,但作为《新阅》的记者,文体并不是他与他的同事们自我设限的理由。一种值得报道的新闻,适合用什么体裁写,就用什么体裁写,他受过很完整的训练,不需要考虑太多能力与笔力达不到的问题。
现在,男孩的微博并不在线,可能早上下班正在补觉。连云滋顺着线索,在各大平台搜索这家店,尤其去看顾客们语焉不详,充满暗示的评论。
璧歌堂所处的位置,曾经是塘城市里相当繁华的地段。但在五六年前,因为路政规划,到处施工交通不便,便渐渐萧条下来。几家老牌的娱乐场所客流减少,能坚持到今天仍然能够屹立不倒的,一定有其与众不同的过人之处。
一般的娱乐会所,基本都有有男场、女场,场所的消费档次越高,陪侍人员的外貌、身材、谈吐等等条件越好。
不过,所谓男“公关”,真正质量高,尤其硬件条件过得去的其实比较少,帅哥本来是稀缺资源,双商俱高的更加罕见,而璧歌堂在宣传上最大的噱头却正是其中一众称得上“神颜”的少爷、男模、男公关。
连云滋浏览信息到一半,陈吉象征性地敲两下门,端了水果粥进来。
“吃点。”人走到床边,把饭碗往连云滋脸上怼。
“唉……”电脑刚一合上,立刻被陈吉拿走,连云滋刚捧起粥碗,后背就多了个绵软的靠垫。
靠垫紧贴脊椎弧度,像有一双手稳稳地托住身体,让他放松,长出一口气,缓解不恰当坐姿导致的腰酸背痛。
傻子,连云滋腹诽,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陈吉现在心情超好,明明……明明刚才其实并没有顾到他,这样一次一次让他被唤起又强压下,也不知对身体到底有没有害。
愁人。连云滋喝了粥,又被投喂一颗煮鸡蛋。
昨天,去帮陈吉临时落户在原来的社区,顺便开了一张与母亲的关系证明,打算等到身份证快递到手,再一起去女子监狱申请会见。
没想到,到了下午就遇上陈予封,要去见他们的母亲,怎么说也应该得把做哥哥的一起带上,连云滋突然想起这茬,匆匆放下饭碗,问陈吉:
“你哥的关系证明没办,户口簿是不是还在你们原来的家?暂时拿不到的话,可能得再跑一趟派出所。”
陈吉:“……”
陈吉:“可能不行,我哥害怕去派出所。”
连云滋一愣:“那……”
陈吉又把碗端过来,让他继续喝,身体也挤挤挨挨地凑近:“你不用管了,我们两个自己商量就行。”
“我不用管?”连云滋不喝粥,直直地看他,反问,突然觉得这话极其刺耳。
反复回味几遍这种毛毛刺刺的感觉,他彻底失去胃口,甚至都想干呕,就把碗拿开,身边的人推走,顺着靠垫滑下去,背对陈吉躺下,被子也扯上来一直拉到耳朵上面。
作者有话说:
“黄金白璧买歌笑”出自李白《忆旧游寄谯郡元参军》
做榜单任务,算上这章下周四前会更一万字!
第56章 物归原主
这几天,陈吉陆陆续续完成了科普书的插图初稿,画室里被他铺得左一张右一张都是刚具雏形,已显出栩栩如生的鸟。
天性使然,无论摄影还是画画,他喜欢安安静静心无旁骛地创造,但如果要做繁琐、不确定性强,甚至充满推诿与扯皮的事务性工作,就会很讨厌。
推己及人,陈吉同样不希望连云滋陷入诸多复杂、琐细的流程事务之中,更不想他在工作之余更为自己的事奔波劳累。
恢复正常身份后,18岁的陈吉其实什么都可以自己做,但连云滋的怒火是突如其来,一向温和好脾气的人生起气来其实非常明显,在连云滋的身上更看得出一套熟悉的模式:
一句为了对方的无理感到难以置信的反问、一个皱眉头冷冷的表情,接下来就是打定主意不再理睬,扭转出一个瘦削而冷淡的背影。
陈吉去摸他罩在被子下面的肩头,不管到底错在哪先认错再说,跪在床上身体低下来,用头去顶连云滋露在外面的耳朵尖。
也奇怪,连云滋从来没有因为一句话、一件小事发过脾气,陈吉反省自己究竟做了多么了不起过分的事,尝试改口说:“用你管,你管我吧。”
连云滋藏起脸,拒不回答,就像根擀面杖被隔着被子在腰上搓揉。
这动作好幼稚,搓得他渐渐没脾气,在陈吉又伸手进来挠他薄薄的肚子时更加绷不住,嘴角要扬不扬,拼命想压下去但还是显出弧度。
陈吉见人态度缓和,动手把他从严严实实蚕丝被里扒出来,抓他腋下到腰侧怕痒的敏感带。连云滋控制不住产生条件反射的肌肉,不端庄地扭动着躲,忍着不要笑,震得床底下睡懒觉的阿祥都惊醒,钻出来,好奇地把前爪搭上床头柜,看他俩在玩什么刺激的游戏。
因为体型不占优势,就算是玩笑打闹,连云滋也只能被牢牢压制,东躲西躲躲不过,差点喘到岔气,感觉大腿又被陈吉抬起膝盖压住,怕轻而易举擦枪走火,提高声音喊了停。
能把连云滋这样的人逼到大喊大叫,真是很难得,阿祥这时也激动,在床沿下面汪,像是同意连云滋,却因为狗爪狗肚没有擦,不敢自行跳上床铺来助阵。
“你生气了?”
陈吉还是蛮听话,消停下来,把人裹住,紧紧收入怀里一起躺倒,默默地帮他顺气,两个人挺高个子,只在床上占据小半块地。
“谁生气了?”连云滋还拒不承认,身体老实了,眼睛瞧着天花板,发出依然不大平和的问句。
陈吉很明白,连云滋可以对很多人真诚相待,只是很难对他自己坦诚。
一般的朋友、情侣,亲密无间相处的每一天,总要猜对方的弦外之音一定很烦。但对陈吉来说,每当多窥得连云滋自己也没想明白从何而来的真实,只会兴奋、更深一层地高兴。
因为,这更证明全天下没谁比他更会阅读连云滋。
“下周,还是我和你去,”他猜到这回错在哪里,看着连云滋脸色慢慢讲,“我哥怕警察,估计更怕去监狱,等他想开点,再带他见我妈。”
“怕警察……”连云滋收起强作恼怒的表情,“啊……这倒也是……”
陈予封听到“警官”时那么敏感,这段时间又受到诸多惊吓,心理问题也需要好好重视。
“或者,我帮你们先申请视频会见,反正这次是问房产的事,如果确定产权没问题,下次还要专门带公证人员跑一趟,要正式的委托授权。”
陈吉听得不太高兴:“真麻烦……”
“涉及不动产,怎么可能很简单呢?”
说到正经事,连云滋的注意力全被引走,顾不上陈吉一直还在有一下没一下捏他的手臂,迷恋地频频闻他的头发,时而用嘴唇去贴他靠近有细密绒毛发际线的额头。
这感觉真好,如果陈吉更任性一点,什么房子什么不动产,都无关紧要,他可以什么都不在乎,最极端的理想是可以不出门,什么也不做,一直一直和连云滋在这里躺。
就像回到小时候,时间也慢,天地也小,幸福是仿佛永恒地汩汩流淌。
“不如我们……直接上门赶他们走。”他渐渐心不在焉,手不太老实,从睡衣下摆进去摸人家的温而滑皮肤细腻的后背,很用力地克制住了才没有滑到前面来。
很多事情,其实他不明白为什么要用那样教条的方式去办,但连云滋和他想的不一样:“发生肢体冲突不好。你和你哥不是都回去过吗?结果怎么样?来硬的肯定是不行。”
陈吉还在讲:“一个人不行,两个人去可以,上次是因为有老——”
“陈吉!”连云滋把这人的左手从自己背后扯出来,一阵吵闹的铃铛响过后,用两只手警告地按住,固定在胸前。
“嗯……”陈吉低着眼睛盯着他抓住自己的手指看。
“我说发生肢体冲突不好,你听进去了吗?”
“……”
打架是种不良习惯,其实也是种以暴制暴不成熟的思维方式,以前连云滋都掰了好久才让陈吉改正过来。
他当然知道,用暴力解决问题是早年时陈吉在无依无靠处境中习得的重要本领。这手段相当有效,可一旦遭遇反噬,下场往往凄惨。
后来,两人住在一起,连云滋就想,从此以后只要他来保护陈吉就可以。
有后盾,有充足安全感的人更容易成为一个平和的好人,每当陈吉又要挥起拳头向外界,连云滋教育小孩之余也深刻反省,为什么会让陈吉又一次感到被威胁,觉得不安全。
“也不麻烦,你不要着急,之后我找个律师,委托出去也行——”他还是紧紧拉着陈吉的手,铃铛被晃动轻响,“而且,你不想见见阿姨吗?都已经分开……12年了。”
想见,也不想见,不知道是对这一条命的源头实在感到惶惑还是所谓“近乡情怯”。
“我听你的,”陈吉最后说,将决定权交出去,“按你说的,先视频会见。”
这句话落地,两人没再争执斗嘴,静静地搂抱着依偎片刻,连云滋把陈吉重新横在自己胸前的胳膊拿走,翻身坐起来。
其实今天,他还计划要说宋山明骨灰的事。
看到体检报告开始,他就在想怎么开口,后面被别的事打了岔,暂时给忘了,这时才突然记起来。
陈吉在家休养这段时间,连云滋天天通过监控看他,见他偶尔对着客厅的立柜发呆,最中间的格子空荡荡,一直没放其他东西,陈吉嘴上没提起过一次,也不显露出更多的伤心。
但是,当连云滋开口跟他说:“宋山明的骨……”刚说出个名字,看到他的脸立刻垮下来。
陈吉的眉弓蛮高,骨骼冷硬、立体,不笑、不故作无辜时,整个人看起来深不可测,不知道下一步会做出什么反应。
“找回来了。”连云滋莫名感到两人间的空气被压得密度很高,氧分子逃逸,让人忍不住要深呼吸,陈吉面无表情,黑沉沉的眼珠盯紧他,观察他的微表情。
“你是不是买了个一模一样的骨灰盒……”
是不是买了一模一样的骨灰盒来骗我。
陈吉是这样想的,自己埋在延青园的“骨灰”不就是这样……
不明的物体燃烧成灰,顶一块镌刻名字的墓碑,就能以陈吉的名义住进昂贵的墓穴,年年享用连云滋虔心的祭拜、深沉的悼念。
这世上善意或邪恶的谎言太多,时而令人难以分辨,陈吉宁可痛苦地直面残酷,不要虚假的表面的和谐幸福,但连云滋对他一遍遍强调“真的,是真的”,拉他胳膊离开床:“我收在保险柜里,你来看就知道。”
陈吉当然还记得,宋山明的骨灰盒外形很素朴,是在殡仪馆领的大众款,加30元用金漆写了字,因为曾经被背着四处跋涉、寻找葬地,在外表面磕碰出了少量划痕。
连云滋拉着他到地下室,让他看隐蔽处一个低调的保险柜。
之前放在车里保险箱内,仍然觉得不安全,还是锁到了地下室来,柜子几乎顶天立地,死死地嵌在墙面里边,打开第一道柜门,后面还有重重防护,里头的藏物不少,基本上是连云滋父母的重要遗物。
珠宝、存折、名表……连云滋输密码的时候都没有避着陈吉,第三道锁打开,露出安静、几与背板融为一体素朴的盒子,陈吉一眼辨认出,弯腰慢慢地取出来,摸摸侧面简约的花纹、盖子上独特的划痕。
他略显迟钝地平举双手捧着,没有打开看里面究竟是不是骨灰,连云滋在一边对他发誓,拿出手机要给他听那天与保安通话的录音,甚至说现在出门找人当面求证也可以。
陈吉把硌人的硬盒子抱在怀里,心跳一下一下变重,连云滋应该没有说假话,最起码,如果真的欺骗自己,一定不会演得这样逼真。
他没有流泪,没有狂喜,只是轰然落地一种安心,心肝脾肺一同熨帖,为不知是否真正存在的宋山明的灵魂与来世感到欣慰。
之后,就是商量下葬的事。
两周前取回骨灰盒后,连云滋联系过延青园,出示撤销死亡证明的判决,请他们走流程,尽快将墓穴清理出来。
原来的墓碑,连云滋特意嘱咐工作人员要将刻了名字的地方彻底凿毁,不要整块丢弃,也不要留在那里叫本人看见。
拿到宋山明的骨灰盒,陈吉顾不上等待最好的吉日,迫不及待要完成这件事,最好当天下午就了结心愿。连云滋理解他,打电话去问加急办理最快什么时候能下葬。
那边回复说,这几天请他们先来选一块墓碑,提交碑文、遗照,确定工艺和相框,再加工刻字至少一周时间。
陈吉听到“一周”,却很焦躁,说要先下葬,之后再立碑不可以吗?
连云滋安慰他,说今天下午太匆忙,对逝者不够尊重,我们马上去选碑,明天葬,先立空白碑再刻字,不耽误什么,骨灰盒就放保险柜里,密码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也许是这句话对陈吉来说太过动听,也许是“明天”听起来比“一周”更加近在眼前,陈吉没再坚持反对,要回卧室换衣服,说选墓碑,现在就去现场看。
延青园的墓碑在大小尺寸上大致统一,有不同材质供选择,上面镌刻的碑文、图案可以自行设计。连云滋和陈吉选定一款花岗岩的,要来设计底稿,a3纸打印几张,让陈吉自己回家画。
空白的墓碑,下午就将树立在原本属于陈吉墓位上,工作人员要对空出的坟茔进行最后的清扫打理。
让生者留在人间,将逝者还于土地,连云滋感到一种近乎陌生的圆满。
只有一点缺憾是,如果宋山明能早一点把陈吉还给他就好了。
陈吉没有跟他讲过太多宋山明的事,连云滋感激宋山明,但也一直心存无法打消的疑惑。
意外地捡到一个孩子,为什么没有就近送去派出所交给警察,而像救下小狗小猫一样留下来自己养呢……
想不通,但毕竟是陈吉的救命恩人,连云滋知道自己才是亏欠更多的人,没资格置喙什么,好在老人对待陈吉应当也很疼爱,把人养得这样高,这样地健康、完整。
从墓园出来,还不到中午十二点,连云滋又开车带陈吉去附近山上寺庙,一起给宋山明供了一盏长明的莲灯。
回到家,陈吉就直接进画室,要开始设计墓碑,连云滋跟着他进来,一眼看见画架上夹着一只刚开始上色的金雕。
一半有色的翅膀金光闪闪,展现破空而来伏击的一瞬间。
正前方地上,又落了一张呆呆的红隼,歪着头看连云滋,像在用力思考,可什么都想不明白。
他弯腰,把红隼捡起来,递给陈吉,夸奖他:“你画的?这么好呀,真的很生动。”
他没怎么系统学习过美术知识,只能做主观的鉴赏,看得出陈吉无论摄影还是绘画都对物充满感情,他不知道陈吉画这些是要去换稿费,还以为只是打发时间,心里还为这样默默发光的才华感到被掩藏的可惜。
明明有那么好的天赋……如果小时候有条件仔细培养……
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他拉陈吉找个舒服的角落坐下,在桌面上铺好墓碑的底稿,用手机找了不少案例给陈吉参考。
新式的墓碑,不像传统的那样有千篇一律固定的格式,陈吉翻了几张,看到有的镌刻玫瑰,有的铺绘星空,还有极为简约的设计,白茫茫一片中火星一样燃烧已入往生之人的姓名。
可是宋山明会喜欢这些吗?老头年纪大了,未必能欣赏新潮的东西,陈吉甚至已经幻想到,死后的宋山明飘飘荡荡出来,看到自己的碑,当然不会骂骂咧咧,但也许会不停震惊地迷茫地咂嘴。
陈吉摇摇头,刚要拿开手机自己再想想,看到屏幕最上栏弹出提醒,显示收到一条微博私信。
昵称为“夜夜夜夜唱没完”的人发来消息回复连云滋,说:“年龄?发张生活照来看看。”
第57章 酒店面试
连云滋平时不喜欢拍照,最近几月,陈吉倒给他拍了不少,但是那些照片要么太高清,让他产生被暴露的不安,要么太有氛围感,甚至比较私密,主动发给别人就像是要蓄意勾引。
他翻遍所有社媒,最后终于从大学舍友的朋友圈扒出当年吃散伙饭时,被坐在餐桌对面的人偷偷拍的一张单人照,拖进ps软件,思考要不要把头发p成绿色。
看起来很纯很乖的大学生,或许在那种鱼龙混杂的场所也能受欢迎,但连云滋长得实在不像那种会委曲求全,讨人喜欢甚至怜惜的类型,一眼看上去就太端正,一点也不笑,可能使寻欢作乐的人感到无趣。
他苦思冥想,在屏幕上自己的头上拖出好几个色块,反复比较哪种颜色改变气质更明显,努力忽视掉陈吉在一旁发射出的渐渐怒气升腾的眼神。
“你要什么工作机会?”终于按捺不住,陈吉把他的笔电挪开,发出质问。
“啊……”连云滋感到苦恼,“不是真的啦……是去调查……”
“调查什么,需要你的生活照?”
“唉……这个嘛……”
连云滋本来不想让陈吉知道这件事,但既然已经被发现,只能诚实应对,他缓一缓,告诉陈吉:“我打算去查威胁你哥的商K,在这个人的微博发现一点线索……”
“你打算让他介绍你去里面上班?”
“不不,”连云滋摆手,“不能真做有偿陪侍啊,不违法的前提下尽可能深入组织吧。你知道吗,我们行业,有的记者打入涉事企业内部,最后竟然做到二把手……真的很厉害,我这次不用那么长时间,看情况,最好收集到材料就撤。”
如果“璧歌堂”背后真是那种法外狂徒,不惮于“逼良为娼”的势力,深入虎穴确实很危险。但这就是连云滋的工作,绝不可以胆小、畏首畏尾不愿意干涉不合理不公正的现实。
这种冒险精神,很多同行的家人其实都不能理解,连云滋以为,陈吉一定也会强烈反对,不接受他以身犯险,毕竟他们两个经历过生离死别,对可能的失去都很敏感。
可是,陈吉严肃地看着他,想了想,说出口的却是:“你认真的吗?那我也去。”
“你去做什么?”连云滋感到意外,“难道应聘打手?”
“我不能做有偿陪侍吗?你发我的生活照给他。”
“噗嗤——”
连云滋一时忍俊不禁,仔细看陈吉好像一言不合能将客人打出鼻血的脸,陈吉也不觉得尴尬,抬眼睛也盯紧了他看。
竟然是这种反应,连云滋都没想到陈吉会这样说。
当然,他绝不想陈吉做危险的事、遭遇复杂的环境,但他也很清楚,陈吉和他的想法是一样的,如果知道对方在冒险,自己无论如何不可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什么也不做。
如果不让他参与,肯定要动别的脑筋,自己去调查,或者偷偷跟踪过来什么的,两个人形不成合力,还要互相隐瞒,也许遇到更大麻烦。
“嗯……还是我来吧,但你可以陪我去,给你配个微型摄像头,帮我想办法从其他角度拍拍照,但是一定安全第一,不能暴露身份。”
非正常拍摄,陈吉没多少相关的经验,但确认连云滋打定主意要亲自暗访后就答应了:“好,我这几天多练习。”
“练习……”连云滋像怕他不懂事,“也不要出去随便地偷拍别人啊……”
“嗯,只拍你。”陈吉诚实诚恳地这样答。
说的什么话,连云滋无语地看他。
陈吉将视线转回电脑屏幕,握住他拿鼠标的手,若无其事操控他删掉屏幕上好几种色块,最后留一块浅金、一块银灰,两种发色都衬得照片上人更多一种张扬的时尚感。
“选一个。”陈吉一个一个拖到头发上给他瞧,这么一比,整个人看起来果然不乖了,虽然还是冷冷的,但给人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严肃变成野性,不再是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天仙。
“灰的吧,”连云滋说,“如果真要染,领导问起来好交待。”
“怎么交待?”陈吉不懂得传统职场里的隐性规则,不理解为什么换个发色要向领导交待。
“就说……熬夜写稿子压力太大,愁得一夜白了头嘛……”连云滋开着玩笑,很快动手仔细p好这张照片。
陈吉很捧场地被他逗得微微笑了,眼看着他熟练导出、发送,几乎是下一秒,消息显示已读,对面弹出回复:
“我靠,牛逼啊!!!”
陈吉立刻不太高兴,但好歹忍住了,对面态度明显殷勤起来,噗噜噗噜鱼吐泡泡般发来一连串消息,约连云滋面试,最好今晚就来。
“今晚?”
一般来说,这种地方工作的员工,如果能拉人“入伙”,可以得到一笔介绍费,有些甚至可以拿到新人首单销售额的一定比例抽成。
可是,今晚也太着急了点,如果真要染了头发再去,颜色太浅肯定要漂,没有四五个小时弄不来。
连云滋就回复对方说:“今晚有事,能不能改天?”
这次夜夜夜夜唱没完没秒回,足足等了十分钟,却呛他,说:“你是不是诚心找工作?”
又说:“刚我找主管帮你问,今晚有大老板订房,你唱歌怎么样?过来试一试,要是可以,直接录取,今晚酒水的提成给你按高级公关算,我都拿不了那么高,鸡不可失失不再来呀!”
盯着对话框里诡异的错别字,陈吉和连云滋同时陷入沉默。
“不去。”冷静过后陈吉首先开口说,要拿走电脑打字回绝,连云滋却按住他手,让他先别着急。
“直接试岗?不好吧,”他噼里啪啦敲键盘,发挥线上版的演技,“我没见过世面,没培训过,不了解你们行业什么都不会,万一老板面前出丑,你们损失一个大客户,不会喊我赔偿吧……?”
夜夜夜夜唱没完:“老天呀,长这样你还要会什么呀?”
“我胆小得很,怕你们讹我钱。”发完这句,连云滋不再回复了,用脸做筹码,再暴露性格上不合适做所谓“公关”的“缺陷”,看看能不能进入正常的面试招聘,起码是培训新人的流程。
夜夜还在狂发消息劝他,收到几十条后,他退出微博账号,耐心等待半小时,再次上线,见对方改了口,说那成吧,周末都很忙,周一上午十点来洲齐酒店面试。
“为什么面试在酒店?”陈吉不舒服地直起背。
“有些企业是会包下来酒店会议厅笔面试的,不过……”
不过,洲齐并非什么大型酒店,距离周一只两天时间,对方也没通知到具体会议厅的厅名。
拿着设计底稿,陪连云滋去染头发的时候,陈吉都还一直心事重重,怀疑这事不对。这家理发店的服务倒是不错,在等待区休息的家属也有茶喝,有杂志看。
只不过,过来添水的洗发小哥瞟见陈吉手里的画稿上立着墓碑,狠狠吓一跳,看他的眼神都多几分戒备。
第58章 还愁赚不到大钱吗?
上学的时候,连云滋和几个同学做过几次非常成功的报道,一次揭穿了流窜学校附近,以爱心捐款为名纠缠学生的诈骗团伙,一次帮助解救了跨年夜在CBD卖气球与玫瑰花的被拐儿童。
此外还报道过拉着流动餐车打“游击战”,不知有无正规经营执照的路边摊小贩、校园内不时出现的拾荒老人、因父母离异,相互推诿责任而导致失学的校内后勤职工的孩子……
很多采访对象都是志愿活动中认识的,他的目光往往投向弱势的群体,一些文章也曾被导师推荐到报刊发表,拿过市级的奖项。
他性格谨慎,做事情却很大胆,遇过最危险的状况是追着莫名飘散至居民区的臭味到一家工厂,被保安扣押12个小时,直到舍友报警来救才安全。
很多时候,学生是更会为理想奋不顾身的一批人,怀抱着改变世界的壮志进入学校的孩子们,听到发生可能具有报道价值的新鲜事,第一反应是兴奋,兴奋导致忘我,忘我则无所畏惧。
但是,具体做事的过程中,往往遇到困难,有时甚至是危难,明白世上的灰色地带比想象中更无处不在,有些人意冷心灰,离开行业;有些人失去自信,转向更加安全与平庸的报道;而有些人见识到名利的厉害,决定不再让死板的价值观与幸福的人生苦苦较劲。
但连云滋不一样,在某些方面,他认为自己已经是一个非常幸运的年轻人。
因为继承大笔遗产、房产,他财务状况良好,早早解决了无数人要奋斗终身来保障的生存问题,毕业后也不需要为了工资,为了所谓发展前途、晚年老有所依出卖时间、精力甚至底线与魂灵。
而幸运的人,理应要奉献更多,他将不需要被出卖的东西打包,一齐投向自认为需要帮助的人,或者一些抽象的道理,努力扯出一片可能不够大,但一定足够光明的天地。
但与此同时,他也就几乎将属于私人的自己一同放弃掉了。
连云滋的发色太黑,来染头发,漂了好几次都不到位。中途陈吉过来看,见洗掉不少头发,心疼地弯腰拈起一绺,拉连云滋的手,想说不染了,就这样也挺好看。
理发师在头发上七搞八搞的时候连云滋没闲着,一直在手机上写东西,给自己编人设,看陈吉来关心他的头发,安慰说:“不经常染,过段时间能养回来。”
然后举起手机,给陈吉看自己写的东西,让他一条条记住,如果有人问起来不要说漏嘴。
一个很普通的故事,刚毕业的大学生,只找到了一月三千的工作,勉强能养活自己,要改善生活就力不从心,想在每天下班后出来赚点外快。
陈吉呢,就是从老家来塘城投奔他的表弟,过来陪自己面试,也看看有没有简单的活可以做,保洁、后厨什么的都可以。
他还计划到,如果要自己的身份证,只给复印件,扫描得模糊点,看能不能蒙混过关。
读完人物设定,陈吉却在问:“我们两个哪里长得像兄弟?”
连云滋把他的耳朵拉近:“你不是要陪我去吗?这样说比较不容易引起怀疑。”
还是你不想去了?他用眼神暗暗地“威胁”,陈吉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提出担心,还是不想他到酒店去面试。
连云滋倒很理解他担心什么,说明天看情况,如果最后通知的面试地点是在房间里,就不进去,一切灵活处理。
有陈吉以后,他其实也有了隐隐的自觉,告诉自己现在不一样了,不能再像读大学那会儿一样不计后向前冲。
一个没有力量在身后死死拽着的人会很自由,可也很容易死掉,连云滋人缘不错,相信如果自己遇难,当然会有不少人为他哀恸。
但顺理成章地,时间也会冲淡一切,朋友们有各自在轨道上运行的生活,几天、几个月之后,就这样带着逐渐结痂的痛活下去,只是偶尔想起那个很好的人时会遗憾地叹息。
但陈吉是个性那样激烈的一个人,而且没有一种与外界相连,被推动着运转的规律生活,万一自己出意外,不慎死在他前面……他会怎样呢?
连云滋觉得,虽然好像不太恰当,自己的心态有一点点像那种身体不好,但家里孩子太小,太可怜,所以撑着一口气不肯倒下的单亲的家长。
也许,等再过几年,陈吉真正地成熟了,不再这样将自己看得过重、过高,连云滋才能重新拥有忘我的资格,继续无所顾忌地在人世间飘荡。
……
染发结束前,陈吉画好了宋山明墓碑的立体效果图。
碑文很简单,正中间用庄重的魏碑体写“慈祖父 宋山明 之墓”,左边立碑人写自己的名字,画上阿祥的狗脚印。
右上角留白,勾出尚宋山主峰轮廓,宋山明一辈子没有离开尚宋山,死后在碑上刻印下这剪影,时时回顾,或许在另一个世界也能得到故乡山水的慰藉。
第二天,他抱着骨灰盒,带上阿祥,跟连云滋来到延青园,领了两把大黑伞,步行上山,找到墓位,看到坑位已经清理好,一块空白的石碑沉默伫立上方。
阿祥好像感受到什么,被连云滋从怀里放下来,就蹿到墓碑前,静静地卧下,身体侧面大部分挨着阴冷的石面,打了个哆嗦也没挪开。
连云滋给陈吉撑黑伞,让他亲手将骨灰盒送进坑底,最后的哀悼过后,工作人员封穴、盖顶,昨天那样急切地想使人尽快入土为安,现在真正地封存下去,再看不到了,伤感又泛涌上来,久久地垂首站立。
连云滋搭上陈吉的肩,过一会儿,阿祥也跑来,两条后腿立起来扑他的膝盖。
陈吉弯腰抱起阿祥,另一只手搂连云滋,再没有那种身体很空的感觉,毛茸茸的狗与温热的人用触觉与呼吸填满他,他看着光滑的碑面,仿佛看见死亡的触角正缓缓退回。
多云的天气,太阳时隐时现,连云滋拉他的手,对他说:“今晚我们在家里煮火锅吧。”
“嗯,想吃什么底料,等下路过超市我买……”
两人一狗渐渐走下山去,惟余阳光、松风在身后摇摆。
周一上午,夜夜才来消息,给连云滋一个微信号,说是营销经理,姓郭,并且叮嘱他,申请加好友一定备注是阿夜介绍。
郭经理的头像是个环抱双臂的西装男,显而易见那种统一拍的又正经又好笑的公式照。
加上好友后,他很快发一条通知,让连云滋带上身份证,打扮好看点过来,面试地点在32楼华襄厅,从电梯上来右转能看到指引牌。
华襄厅,听上去煞有介事,还好不是个房间号。
连云滋刚好在办公室,拿了整理的资料打跟付桐报备,付桐嘱咐他带好充电宝,保持联系,有什么意外这边立刻增援。
下午两点,先和陈吉在小区门口碰面,两支录音笔,两个嵌在胸针与背包上的微型摄像头,分别隐藏好了,一起搭公交去洲齐酒店。
酒店也就四星级,在一座写字楼的27-35楼,面试的华襄厅在32层,很适合观景的楼层,在上面大约能看到塘城市区大半的城景,也许还能遥遥望见连云滋家的小区,以及旁边的五A级公园。
走出电梯,果然有指引牌立在右侧,陆陆续续上来的人不少,大都是颜值清秀以上的男生。来到华襄厅门口,先领一张个人情况登记表,去一边等候区坐着填,等待会议厅里的人一组一组叫进去面试。
说实话,这场面不像招聘“男公关”,几乎像是选拔艺人,或者演员试戏的场所。酒店的观景餐厅被用作临时的等候区,连云滋领了表格,暗自环顾全场,看中一个装扮不夸张,面相较和善的男生,拉着陈吉往人家对面坐。
男生穿一身看上去像在服装超市买的休闲西装,腿缩在椅子下面,肢体语言显露几分局促,明显对环境不安,对即将面对的事情感到忐忑。
连云滋落座,表放在桌上,一开口就问男生借笔。
男生正埋头苦填,听见陌生人跟自己说话,诧异地抬眼,一眼瞟见顶灯下微微反光的漂亮银色头发,向下是更加令人心生惊叹的一张脸。
“哦……哦。”他不知道怎么了,双手立刻去包里翻找备用笔,拿出来交给对方时脑袋还晕乎乎的。
连云滋对他笑,说“谢了”,拿起表装模作样地认真看起来。
开头几项就是登记些个人信息什么的,越往后看越奇怪,要详细填写本人的婚恋状况、性取向、感情经历……
估计怕有人拍照发上网,没明着问性经验,但后面附带的心理测试题夹带私货地问了与过去及现在伴侣的关系进度、是否认为自己是一个开放,奔放,愿意尝试新鲜事物的人才。
“什么啊都是……”连云滋半举起来这张纸,做吐槽状,顺势又与对面的男生搭话,“诶?问这么细,不知道这几项空着可不可以?”
男生又被他突然的搭讪吓一跳,但出于礼貌,还是低头去看他在纸上指出的几项。
确实是有点探问隐私的意思,可来要这地方工作,问什么都答真话才奇怪。
婚恋状况、心理测试,乱勾乱选乱填都无所谓,重要的是能不能把自己真名捂好。
毕竟,在这一行赚够钱,大多数还要回去好好做人,谁也不想背着做过这个的名声过一辈子。
“我不知道啊,应该随便填一下就好了。”
他小声回答,又瞄一眼银头发男人旁边的帅哥,两种气质大不相似的俊美,去做小明星也绰绰有余,不知道竟然为什么到这里来。
“哦……”连云滋上身前倾,在不算窄的餐桌上方拉近与对面的距离,“你也是郭经理招来的吗?”
男生摇头,连云滋长得太好看,让人很难长时间直视他的脸。
“我是在网上看到招聘来的。”
“招聘软件吗?”
“不是,就论坛。”
“哦……我是有人介绍来的,不太了解,不知道这工作靠不靠谱……”
男生把表填完了,小心地又看他一眼,犹豫地四下瞅瞅,对他说:“哥哥,你脸小,肯定上镜也好看,要赚钱,不如去做网红,为啥来面这个啊?”
连云滋笑笑:“网红?运营那些我搞不懂。”
“你可以签个经纪公司什么的……”也许是想说服竞争对手放弃这条赛道,那男生急急地多讲了几句,连云滋便反问他:“那你呢?为什么不去做那什么,自媒体?”
“我试过呀……”他干巴巴地说,“就是脸不上镜,剪得可能也不好,而且,而且背后也没人捧我不是?”
连云滋看他长得还很年轻,尝试过正路却还是要踏上这条风险大于回报的捷径,很为他惋惜。
陈吉看出连云滋的情绪,扭过脸仔细观察那男生的骨相,看好角度,摸出手机来咔嚓拍了一张。
“还可以,”他把手机推过去,给对面看,“你的脸,稍稍侧一点好看,光也重要,不是完全不上镜。”
连云滋微微张开了嘴看陈吉,没想到他主动跟人说话,还主动给人家拍照,低头一瞧手机屏幕,更是出乎意料。
之前,他送给陈吉的是一款万元旗舰机,像素很高,陈吉也没开人像美颜与滤镜,只调整角度和曝光,拍出男生微微忧郁的神情,通过镜头的畸变,在这个角度,能将原本不太流畅的脸型变得顺眼。
“镜头是可以欺骗眼睛的,你可以多研究,不是一上来就否定。”陈吉看着男生慢慢瞪圆了眼,捧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
“可以加您微信吗!”男生忽然放下手机,抓住陈吉的手,“可以约您拍写真吗?我……我不面这个了,你们也别面了,真不是什么好活儿,这位哥哥,您有这个手艺,还愁赚不到大钱吗?”
作者有话说:
之后想稳定一下更新时间,正在努力调整中。这周榜单任务是一万五,下周四前肯定又要猛更了,以后大概就是周末两天、周二或周三更新,我赶紧码字去了(冲——
第59章 理解连云滋
信息收集表都是如此,真正的面试有多“那个”可想而知。晚上回家之后,陈吉戴耳机听连云滋在会议厅里录下来的东西,都不舒服地抱着一罐可乐灌了自己半天。
下午,被点到人头叫进去面试,连云滋在大厅门口递交信息收集表,领到号码牌,工作人员同时收了他的手机,讲明内部不允许拍照录音。
好在不至于要搜身,录音笔就在他衬衫里边的隐形口袋藏着,陈吉一直跟他到门口,不被允许进入,对连云滋说“我在这等你”。
华襄厅面积不小,最前面是矮矮的台子,下面几米远处放一张长桌,桌布是红色,没打光的地方是黑色,一组人鱼贯而入,像游进密封的,无处可逃的船舱,光源很有限,集中在十几厘米高的台子上,打得刚站上去的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长红桌后头坐五个人,最边上唯唯诺诺站着郭经理,中间是个身形矮小、表情严肃的的女人,面试者一字排开在台上站定,郭经理对面试官们说了句什么,点连云滋和另一个长相出众男生的号码,让他们上前几步,先回答问题。
几个小时后,在家里,陈吉屏气凝神,仔细听到了他们不无傲慢甚至挑逗的提问:
“你觉得自己更擅长接男客还是女客?”
“看你长相其实偏中性,接待男客能接受吗?”
“如果客人非要带你出去过夜,或者对你太热情,手脚不规矩,你怎么应对?”
“你怎么看娱乐场所发生的一/夜/情?”
“现在要你向我们推荐一款不值定价的酒,你怎么办?”
……
连云滋进去面试的时候,陈吉在门口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想起自己胸前还别着一个微型摄像头。
凭心而论,他当然不想连云滋“纡尊降贵”,被带到这种低级的场合来。很多危险,他宁可自己一个人顶,眼看着连云滋涉险,简直违背他做人的基本原则。
但这段时间,说好了“在一起”,却还要与连云滋淡淡的抵抗情绪搏斗。他发现,要打开连云滋的身体其实不难,难的是得到连云滋义无反顾,热切到无法否认的爱。
虽然连云滋都不太喜欢,他在家休养的时候坚持观摩完了不下五部当红的偶像剧。
从电视里播放的爱情故事里,他学习到,做一对打不散的情侣,除了要有令人耳热心跳,能大幅提升感情进度的肢体接触,还有一个百变不离其宗必要的条件:
人与人要相互理解,爱人之间更要理解到旁人无法触及的深度。
全世界我最理解你,懂得你心意,即使是两个出身、个性、当前处境都截然不同的人:公主与穷小子、王子与灰姑娘,在某一瞬间,电光火石般出现共鸣,克服所有偏见、客观的阻碍,感对方之所感,想对方之所想——爱情就真正发生,比一万次接吻更动人。
他想,比起这些故事的男女主角,他应该更有优势,毕竟在连云滋长成不动声色的大人之前,身边总是有他一双观察的眼睛。
那么现在要考虑的是,分开六年后,连云滋有没有变得更难懂?
除了继续夜以继日地观察,他偷偷订了《新阅周报》,搜集连云滋入职那年到现在所有的报纸。
一篇一篇报道,语言一如既往地简洁、干练,走出福利院的连云滋见过更多样的人与事,有过未曾他分享的深沉或精彩的思考。
但是本质上,那种看世界的眼光其实都没有变。
帮助别人,勇于干预现实,就是连云滋目前为止重要的生活方式,不能理解这种生活方式,也就不能真正地贴近连云滋。
今天,既然一同来了,陈吉也想要做点什么来帮忙。
他按捺住担心,瞅准人多的地方,到全景落地窗前歇了好几个应聘者的桌子边转。
他身形高大,存在感强,一走到人群旁边立刻引起注意。最近的一张桌子被孔雀般五彩斑斓五个人男人占据,他们第一次见面,臭味相投地打成一片,头靠着头嘀咕几句,一起看向窗边这位冷脸的高个儿青年。
“嘿!帅哥!”一个黄毛首先开口叫他,“你也来面试?过来交流交流呀!”
黄毛也是中长发,精心打扮过,喷了发胶,戴耳饰、美瞳,指甲肉粉色,但是亮晶晶,估计涂了无色的指甲油,一切显示出非直男的精致。
一向不爱搭理人的陈吉偏过头,看他一眼,真的走过来,到那一桌人面前,轻巧地拎起一把椅子,在众人凝视中落座。
黄毛得意地冲边上人扬扬眉毛,几人嘻嘻哈哈笑起来,陈吉靠住椅背,问他们“笑什么?”
“我们刚刚打赌来着,赌谁能把你喊来,没想到第一个就……”
“嗯。不是说交流吗?”陈吉转脸看向说话的人,格外认真的表情,令没有正形的诸位短暂地愣了一刹。
“……是啊,对啊,对。”反应过来,他们附和着,怕陈吉认为是在耍他。
稀稀拉拉应和声消失,没人再先开口,陈吉打量他们每一个人,回忆刚刚连云滋切入话题的方式:“你们也是郭经理招来的吗?”
“我不是,”黄毛说,“我放暑假,来塘城耍,刚下火车,被个穿西装的拉过来的。”
“放暑假?你几岁?”
“肯定是成年了啦!”黄毛扭了扭上半身,语气竟然沾上一丝娇嗔,同伴大声嘲笑他恶心,被酒店的工作人员赶来提醒要安静。
“他硬拉你来的?”陈吉状似随意地追问,黄毛嬉皮笑脸摇头:“有钱谁不赚?就当来玩玩。”
“我操,我可真是被使劲拉着来了,一言不合往面包车里塞,还以为遇到人/贩子,心想完蛋了,今天两颗肾不知能保住几颗。”
“滚吧你!肯定也给你看传单了,看见这高工资,口嫌体正直主动跟来的吧?”
“不是,咱真不懂啊!本来今天没赚到钱,日结的工都没找上,打算去公园挂壁,喷泉边上遇见说是这边人事部的,话都没说两句,稀里糊涂被围住上的车噻。”
“那你走运了,那叫什么……入室抢劫般的财运,这ktv红火得很,傍个老板,干一天歇一年没问题。”
“没准直接被包哩,长期饭票不香吗?”
“……”陈吉静静听他们对话,手不自觉摸进裤兜,确认另一支录音笔还在那里。
此刻,会议厅大门内、矮台上,连云滋装出笨拙、迟钝,问接不接男客,犹犹豫豫不说话,问客人要带你出去过夜或者摸你怎么办,慌慌张张直摆手,差点把手里举的号码牌丢到台子下面去。
他表现不佳,另一个长得特像三线男爱豆的男生就被衬托得相当机灵,会谄媚,几个问题下来当场录取,说是晚上就能上岗试台。
而郭经理费尽口舌,劝最中间上位的女人:“您看3号,这种笨蛋美人,一般行情也很好,我组里的阿奇不就是这种?有些客户就喜欢啥也不懂的,没经验可以装纯,以后有了经验,还有望做头牌,绝对潜力股,您看他那个脸……再加上我们的培训水平,您难道还不放心吗!”
女人不耐烦挥手:“得了,招来先培训几天,不要陪客户的时候讲错话,笨手笨脚把酒杯都打翻。”
连云滋走出面试场地,与他同组的人才正式开始面,大门在身后关闭的时候听见了郭经理在里面说话,让大家把上衣脱掉,大胆秀一秀肌肉。
他有点生理不适,隐隐想干呕,出门叫上陈吉,从32层乘电梯下来,在写字楼大堂的自动贩卖机里买一瓶冰镇的苏打水,一口气喝掉半瓶,想要镇压大脑里一种油油的黏腻感。
“我在外边也录着点儿东西,”陈吉对他说,“回去我们交换着听一下。”
“录到什么?”连云滋心不在焉地问,还在一边想着,确实争取参加培训就可以了,要真去包房现场观摩,再喝点酒,保不齐精神洁癖发作真当场吐出来。
“遇到几个候选人,不一定都是成年,有的是被半强迫带来的。”
“这样吗?看来问题还是蛮严重。”
确实,通知自己来之前说要带身份证,但其实全程根本没人要看,交信息收集表的时候连云滋留了个假名,扫了一眼其他人的,瞅见个“墨得”,奇奇怪怪的花名,也没打回去让人重写。
也巧,今天认识的休闲西装男叫小莫,加上陈吉好友后,告诉了他们当时看到招聘信息的论坛网址。
从酒店出来,上车后,连云滋就用手机搜索扫了一眼,果然铺天盖地的小广告,而且写明了只要18-22岁,颜值爆表的男生。
看来那天没给夜夜自己的真实年龄还是很机智的,连云滋思忖,而陈予封,估计是因为长得太小,叫胁迫他的那人错估了年纪。
18-22岁,正是好骗的年纪,一个漂亮男孩子在人生刚刚起步的阶段,被引诱、哄骗,甚至胁迫走上这一程歪路,以后还能全身而退吗?他们所见识、所随波逐流做出的一切,会影响终身的幸福吗?
场中沉浮的男孩们也许没想过这些,也许隐隐约约想到了也心存侥幸,或者刻意逃避设想坏的结果。
但不自愿、被迫入局的人,对未来与现状感到恐惧时,又该如何才能得救呢?
回家的路上,连云滋就收到郭经理消息,通知他面试结果,说觉得他条件很好,但以目前的表现来看,不能立刻上岗,要参加培训,满30个课时后再考核。
培训一般是在白天,郭经理说,你平时要上班,就周末来酒店培训,平时的晚上先来干几天普通的服务生——我们这儿叫少爷,给包房送送餐什么的,不用你陪客户,也不要多说话,怕被看上可以自备个口罩。
连云滋没回复,晾了他半小时,跟陈吉都打车回到家了,才发了条消息跟他推诿,说今天参加了面试,没想到工作是这种性质的,心里其实很犹豫,还想多考虑下。
郭经理急了,立刻连发几条60s的语音劝他,说你不要想得那么严重,不过是一份工作而已。
他说,你知道我们这高级公关平均每晚能赚多少吗?喝喝酒,唱唱歌,玩一玩,一小时提成上万的大有人在。不要觉得服务客户有啥丢人,你平时上班,不也是伏小做低伺候老板?老板能给你开多少时薪?不要那么死板,有了钱才真的再也不用伺候其他人……
连云滋将所有语音转文字,立刻截屏保存,防止对方撤回消灭证据。
拉皮条都说得这么好听,他几乎冷笑,又等待十分钟,才回复:“但我怕做这个让家人知道,毕竟不光彩。”
“编个假名,谁认识你?你不做正式员工,有空来做日结单都可以,但要保证不能去其他夜场出台,对我们内部的事情一概保密,这个不要有侥幸心理,我们有的是办法查你。”
“哦,”连云滋没被吓到,“那,今天我表弟陪我面试,他都知道是干什么的了,不能让他告诉我家里头,你们能不能给他个日结的活干?我跟他商量一下。”
“呃……”对面表示为难,“原则上不可以……有亲属关系的不能在同一家店……”
“那我不去了。”
“别呀!哎,我帮你争取一下子,就做少爷好不啦?帮忙送餐打扫维持秩序,不过我们现在不缺人,工资不高,一小时三十五日结,能接受就来。”
谈妥了,连云滋答应明天晚上开始去“感受氛围”,周六可以去参加培训。
回到家,连云滋一进门就先上楼去洗澡。
经历这一场恶心的面试,总感觉多少沾上点晦气,他淋了浴,又泡澡,仔仔细细洗一遍,头发吹到全干,穿上松软的浴袍出来,看见阅读角丢在地上的电脑耳机。
他不明所以,捡起来笔电,见两份录音一份录像都已经被导入D盘,录音还简单地做了转文字处理,文档放在桌面上,直接可以点开看。
他戴上耳机,开始看陈吉在会议厅外的录像。
设备的录音效果很好,几乎没什么底噪,画面中,过分年轻的男孩子、轻佻轻浮的态度,以及言语中透露的半被胁迫的嫌疑性……
这下,基本算是有了初步的证据。
连云滋立刻登电脑端微信,将录像发给付桐,问他,这选题是不是可以上会了?如果通过,能不能尽快安排几个同事去火车站、公园里蹲一蹲ktv人事“拉新”的现场。
付桐给他发大拇指,关心他的安全,他说还好,这段是我弟弟拍的哦,怎么样,有点天赋是不是?
跟付桐聊了好几句,陈吉才拿着一罐冰可乐重新上楼来,脸色实在不太好看。
在楼下,冰箱前,他懊恼了好一会儿,不明白要理解连云滋怎么就得付出这么大代价。
他后悔,不想让连云滋真到夜场去了,光是听到言语的冒犯已经让人无法忍受,之后再进了什么包房,真遇上肥头大耳酒臭的男人,还有不规矩的手脚,他怕自己忍不住,要把整个店都一把火给点了。
第60章 回到老屋
被想象的场景刺激到,陈吉心情不佳,慢慢靠近连云滋,很坏地用易拉罐冰人家的后脖颈。
连云滋打一个激灵,仰头看向陈吉。
怎么又不高兴?他无奈地拿走可乐,屁股往旁边挪挪,陈吉盘起长腿,挨着人坐下,把连云滋膝头的电脑挪走,紧紧搂了腰,另一只手就往人家y字形的浴袍领伸过去。
“诶诶?”连云滋吓一跳,躲了一下被按住,第一反应是想幸好刚刚不是在跟付桐视频或语音聊天。
陈吉找他的肩膀,在上面咬一口,像咬一个表面光滑,散发果香的苹果,但是不舍得咬破,在上面留下品味过后的齿痕。
“……”
干什么?连云滋推他的脑袋,对阿祥都没讲过这种话:“不许咬人。”
刚洗过澡的皮肤散发摄人心魄热度,嘴唇上的神经丰富,陈吉用他的肩头磨牙,短发反复蹭动,让他发慌的同时竟然又想要发笑。
到现在,面对这种亲昵,连云滋已经不太像以前那样反应激烈了。
可能是种“破窗效应”,上一次,那么丢脸的事都发生,可接受的阈值被拉高,很难再强烈反对些什么。
但是,也没有到能放下一切顾虑,热情回应的地步……
连云滋承认,自己是可被唤醒的,甚至可以在其中得到乐趣,但他恐惧背上的道德负担太多,每一次都挣扎,实在是疲惫不堪。
陈吉凑上前亲他,鼻尖和唇峰,耳廓到下颌,他把手放在陈吉头上,被咬疼了,就轻轻拉这人的头发,稍微用力捏陈吉的耳垂。
陈吉稍微退开一些,直起上身观察连云滋,看他从脖子红到双颊,到耳尖,眼神是讪讪的,无法诉诸语言的尴尬。
但是无论如何,没有发现愤怒的影子。
他仿佛得到鼓励,又更紧地抱人家,浴袍本来松垮,哥哥还在房间里,连云滋把人推开一些,看看客房那边。别墅里到处安安静静,陈予封真的很少出卧室来,也许正是怕撞上这样不合适的场面。
连云滋还是有心理负担,抬腿用膝盖顶了陈吉一下,说:“别闹。”
“……”
“这边还有监控。”
陈吉回头看看摄像头位置,向右边探身,扯过冷气开太足时用来盖腿的天蓝色薄被,遮蔽两个人。
眼前又是暗的黑,又是浅的蓝,宽大的肩膀往面前罩,连云滋被堵住呼吸,肺泡都要干瘪了,还担心陈吉哥哥会突然出现,于是手忙脚乱地推拒一阵。
算了,连云滋哪里推得动他,手脚渐渐变无力,终于还是放弃,布娃娃一样瘫软地被人搂抱在怀里,放肆亲与咬了半小时。
……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住回自己家,晚上八点多,陈予封从卧室出来找连云滋是想说,反正自己白天闲着没事,不如帮他们做饭做家务,不用再叫家政阿姨来,能给家里省笔钱。
担心打扰到陈吉和连云滋的“私密时间”,他出来前先开一条门缝,观察他们正在做什么,有没有激烈的动静。
接着就看到,在阅读角的豆袋沙发前,两个人裹在一条被子里,紧紧依偎,连云滋的头靠在陈吉胸口,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是谁搂着谁。
“咳咳……”他故意发出声音,让阅读角坐着的人听到。连云滋身体一僵,目光看过来,立刻想坐直却又被陈吉搂回去,很严肃地说了这样不礼貌之后,身上的禁锢才慢慢松开了。
其实,这个时候连云滋未尝不想多抱一会儿,强烈的感官刺激后,会有种从高空轻飘飘落地的空虚,亲密的皮肤接触可以缓解空虚,但他自己都说不清这到底是生理的还是心理的需求,总之不能承认,更不能被第三人知晓。
“那个……”陈予封走近了,不敢太近,站在三步之外说,“你们……你们明天想吃什么,我……”
连云滋和陈吉都站起来——连云滋身上还披着那条蓝被子——耐心听他讲。
“我来做,”他一紧张要结巴,好歹表达出来这个意思,“现在的家政挺贵的,我,我是一个闲人……”
“你不是闲人。”连云滋关切地安慰他,“你是太累了,休整段时间,以后生活都会好的。”
“我不累……”陈予封满脸都涨红,“我没工作一个月了。”天天在睡觉,后面的话没好意思说。
连云滋和陈吉对视一眼,心里都对陈予封很同情。
前几天接陈予封回家之后,连云滋及时跟方城月联络,讲了大概的情况。听说陈予封竟然是陈吉的亲哥,方城月都很诧异,但仔细想想,这事其实也应该早有预感。
他再一次回想起两个人的样貌,骨相上,确实有相似之处,但同样是不高兴的表情,陈吉是对万物戒备的忧郁,陈予封则更多一种等待被拯救的哀愁。
气质是很神奇的,同样偏于立体深邃的轮廓,陈予封不知道用什么反复受锤的东西将整个人打磨得柔和了,蒙蒙的像遮了层什么,令人好奇,想碰他一下,在他看似逆来顺受的身上施加影响。
他当年到底是怎么杀了人呢?方城月是真心感到很好奇。
不被欺负就不错了,又从连云滋那里了解到陈家老屋被占的事情,他叹气,思忖片刻,直接在电话里讲:“还有这种事?刚好我下周一轮休,打算带奶奶去城南那边看朋友……
“我的看法是,还是先报警,你要搞房产证明的话,得兜一圈走民事诉讼,等判下来都啥时候了?
“这种纠纷,我们隔三差五处理一起,你们没经验,这样,周一,周一上午我陪你们跑一趟,看看到底啥意思,问他们占着房子的理由是什么。也许有误会,先调解看看。”
“你陪?”连云滋迟疑,“不是你辖区,会违反纪律吗?”
“想什么呢?陪你们报警,我不进派出所行了吧!”
“哦……这个行……”连云滋慢吞吞地答应了。
听到方城月说自己“没经验”“兜圈子”,他隐蔽的好胜心被小小地刺痛一下,但多一个人帮忙是好事,也许问题真能更轻松地得到解决。
不过,他也不知道,非常“怕警察”的陈予封受不受得了找警察介入这件事,这时候,见陈予封找自己说家政的事,他犹豫再三,还是决定问一问。
“哥……”喊出这个称呼时他都觉得很别扭,强迫自己立刻忽视了它,“下周五,我们去你们老屋看看,方城月说陪我们去……去报警。”
小心地发出“报警”两个字,他看到陈予封果不其然低下了头。
“说是民事诉讼拉的时间线可能比较长,打算先调解试试看——没关系的,我……就是跟你汇报下情况,你不用一起去,我们三个可以办好。”
陈予封静静地听完了,两只穿拖鞋的脚不安地并在一起摩擦了几下。
“不,我跟你们一起去。”
距离老屋最近的派出所,就在社区里头,厂子倒闭之前,住在同小区的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职工。
地方太小,人员流动性又不强,家家户户藏不住一点隐私。当年,陈家接连发生两件骇人听闻的刑事案件,如果还有一直留在原单位工作的老民警,未必认识陈吉,但一定知道陈禾,现在的陈予封。
而且现在,他很着急想要回爸妈的房子。
不是为了自己,寄人篱下也罢,抬不起头来的日子他早习惯了,但是陈吉……
经济条件差太多的人怎么恋爱呢?就算没有钱,除了同居的地方,一定得有个其他的去处,这样住在人家家里,感情好的时候倒是无所谓,哪天吵架了,连夺门而出,果断离开的底气都没有。
他也恨自己懦弱,做哥哥的不能保护弟弟,反倒要弟弟这个比自己小这么多的“男朋友”去冲锋陷阵,直面本应是自己来想办法解决的麻烦事。
对于他的反应,连云滋很惊讶,仔细看他脸色,轻声确认一遍:“真要去吗?其实不用勉——”
“嗯。”陈予封朝着陈吉说,看着弟弟的脸,像给自己打气,“我可以,我要去的。”
哥哥回屋后,连云滋重新瘫倒在软垫上,怪陈吉:“晚上澡都白洗了。”
陈吉凑过去抱好他:“没弄脏,你休息吧。”
“休息什么?活还没干完。”
“……”
陈吉喜欢连云滋的一切,看上去好像有点是对他的身体迷恋,但绝不止是欲望,他可以延宕自己的满足,只为不让连云滋感到被侵犯,产生严重的不适感。
但如果不幸运,在欢场潜伏时,另外的男人将目光落在连云滋身上,绝不可能如同自己这样子的虔诚。连云滋的身体美丽,相貌美丽,一想到有人要阴暗地、下流地惦记这种美丽,陈吉心里就愤怒得快要发疯了。
“真的,一定要去吗?”
“嗯?”
“KTV里面,感受氛围……什么的。”
“要去的,已经说好了。”
“真的有必要吗?”
陈吉不明白,连云滋主要的调查的难道不是夜场非正常的招聘方式与招聘对象吗?
现在,面试也参加了,自愿或半自愿去应聘的年轻人也认识了几个。在被录取的那些人中,那个黄毛好像是面试成功了,顺着他再发展几个下线,套套信息应该不是很难。
这样的话,最多再去培训的地方,多跟里边的新人“公关”接触一下,不就可以了?非得再深入乌烟瘴气的狼窝,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当然有必要了!”
一番折腾下来,连云滋其实已经很累了,但还是耐心对陈吉解释,做报道,不能只有二手信息,一篇文章要有“现场感”,作者的实际见闻很重要,很多细节,要来到现场,听,看,触,闻,才能发现,才写得出来。
“……”可是这一切值得吗?陈吉还是想问。
在陈吉心里,任何事,无论是伟大的,还是正确的事,都没有连云滋的一绺头发重要,他也想说服自己理解连云滋,可是一想起面试的内容,心里极度不舒服,怕自己不说些什么反对,以后万一要后悔。
“行啦行啦,咱们说点别的。”连云滋不想再谈这件事,把电脑拿回来,又放一遍那段录像。
从上次报道麻小刚事件时他就发现了,陈吉其实蛮适合跟自己一起跑新闻。
反应快,摄影技术好,最重要的是,自小培养的默契一点没消失,能够与自己心灵相通,想要什么信息,不用言语指示,陈吉可以心领神会,想办法将东西摄录下来,呈到眼前。
“之前就想问你了,”连云滋眼睛看着电脑,“你以后想做什么呢?有没有理想的职业?”
他其实想说,不如你来做我们报社的签约摄影师吧?
现在,行内行外的人多少都知道,“报纸已死”在这个时代并非一句骇人听闻的假话。
而为了积极自救,顺应潮流,较大的新闻机构几乎都在做线上版块,包括公众号、小程序与app,建立所谓全媒体矩阵,对于高清照片的需求也有增多。
因为学历限制,陈吉几乎不可能来做正式员工,劳务派遣都够呛,可是签约摄影师相当于是编外作者,不管能拿多少稿费,起码有个身份上的标签,还有发表作品的平台,未来的路现在还不知道具体怎样走,至少路基可以开始一点点铺设起来。
但陈吉目前对他说的这些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心思还留在刚才的话题上,凑上前去一起看着电脑上的录像,问他:“这些材料还不够吗?”
连云滋按暂停键,画面停在几个男孩哄然大笑的一帧:“不太够,这几个小男生你有加微信吗?过段时间方不方便约出来吃个饭聊聊天?”
“嗯,加了一个。”
就是那个黄毛,黄毛好像对陈吉挺感兴趣,主动加他微信,说我们两个差不多大,以后有机会一起出来玩。连云滋摊开手掌,要看陈吉手机,陈吉顺从地上交,给他看从酒店回来后黄毛发过来所有的消息。
周一,三个人出发去了陈家老屋所在的社区,在小区入口处与方城月碰面。
这天,方城月穿的是休闲装,深绿浅绿相间条纹polo衫,剪裁得当恰好合身黑裤子,身姿挺拔如同一颗未经风雨昂扬的松。
这是一个生命力多么蓬勃的人,无论穿不穿制服,相貌与品格都端正,令人一看便觉心情好。
可陈予封下了车,唯唯地与他打了招呼,表现出明显的局促,含胸,低头,两个人的身形在视觉上造成强烈的对比。
在向派出所行进时,陈予封看上去就更愁更苦,从远远望见招牌就开始把头埋得更低,细瘦的脖颈弯曲,像沉甸甸压了什么无法负担的东西。
连云滋看在眼里,非常不忍心,到了门口,拉着陈吉说:“我们两个先进去,方……方先生你陪我们哥哥在这等会儿吧,有什么问题再请你帮忙。”
又成了“方先生”,方城月好笑地点头,手掌搭在眉毛上四处环顾,找了个阴凉地,扭头对陈予封说:“我们去那边等一会儿。”
陈予封犹豫,都已经走到这里,难道要退缩?连云滋问他要了身份证,从包里翻出来陈吉新户口的户籍页,以及相关的关系证明,拍拍陈予封的肩膀安慰,转过身与陈吉一起进了派出所。
算了,等一下需要的话再进去作证,陈予封垂下手,看着方城月已经闪身到了树荫下,在原地犹疑许久,还是礼貌性地跟过去。
“你……”
方城月看出他紧张,想跟他对话,尽可能使自己习惯了板正的肩背松弛下来,调整站姿,撇出一条腿努力显出随意。
你最近好吗?他想问这句话,但是陈予封只是埋着头,不肯看他,好像他是什么穷凶极恶不可直视之人。
在他平时无数的工作实践中,除了常常要摆出严厉的态度以震慑嫌疑人,还会有不少需要亲切安抚,稳定报案者情绪的情况。
不过,那也都是公事公办,为了完成任务使用的技巧。做一名警察很忙,工作时间占据生活的大半,制服都快成为皮肤一部分的方城月几乎快忘了进入警校之前、被训练成这个样子之前都是怎样轻松、随意自然地在与人交往。
“那辆电动车……”
终于,他找到一个由头开启话题。
“电动车……还在原来那里,我没碰过,你,还要的话,我,我,我去骑来还给你。”
陈予封却更紧张,一句话断断续续好多次。
“不是。我不要……你不用的话,就卖给修车铺回收吧,本来是闲置的,你不要我早就丢了。”
“……”
那么好的车,这就要丢掉?陈予封没表示同意,也没表示不同意,一味地把头埋更低,像是不知所措。
“呃……”方城月觉得自己喉咙里声带都变硬,好像很难正常发出声音,“真的好巧,你和陈吉竟然是哥俩,以前我见过你们两个,都没往这方面想……”
识趣地换了话题,陈予封这一回点点头,提到陈吉,他的肩膀不自觉卸了点力:“我弟弟年纪小,承蒙你们照顾。谢谢。”
“都是小连记者在照顾。”方城月摆手,“连云滋人很好,现在找到你了,肯定也会尽力帮你的。”
是好人再好不过,陈予封想,可是,他与陈吉之间那种关系……仍然很叫人担心。
话音落地,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塘城的夏天很热,树上蝉鸣聒噪,吵得人要听力受损,五分钟,十分钟,直到陈予封觉得再不说些什么就无法维持表面的礼貌时,他开口,尽量地客套:
“我、们的事也麻烦您了,还是要,谢谢。”
不管是之前的电动车,还是今天来讨老屋的事,陈予封面对一名警察再害怕,再不自在,也觉得自己应当要说这声谢谢。
“不麻烦其实,”方城月摸摸脖子,“我今天是来送奶奶进城看老朋友,老姐妹,她……她聊得特开心,让我不到天黑不要去接呢。”
陈予封点点头,拉拉衣服,对于这种家常的谈话不适应,方城月见他不答,自顾自接着说:“我平时工作忙,陪奶奶少,休假的时候尽量多带她出来,老人在家太孤独……”
陈予封又小鸡啄米般点头,其实没太听进去,过强的防御心几乎蒙住他接受信息的所有通路。
但是,耳边飘过“我爸妈很早离婚了,奶奶年纪越来越大,以后可能得找个人专门看护”的时候,他听懂了,并且感到茫然——
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呢?陈予封实在不明白,世界上好多事莫名其妙,自己莫名其妙地杀了人,莫名其妙被判刑,出来后房子莫名其妙被占了,弟弟莫名其妙“被死亡”,又在某一天突然出现,莫名其妙有了“男朋友”,男朋友还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好人”。
眼前这个年轻人,更是莫名其妙的典范,方城月实在很年轻,虽然比起真正的大学生来说还是多了点难以掩饰的班味,但放在普通的人群里,一眼能够识别那种耀眼的朝气,干净的气质。
自己出事那年,他应该还很小,十岁?最多十二岁?
他怎么知道自己呢?怎么认识自己?难道自己已经成为什么重大犯罪的典型,被在业内作为宣教材料到处展示吗?
不……至于吧,要真是那样,他倒应该是个死刑犯,在十几年前就用一颗子弹结束罪恶的一辈子。
而且,听连云滋说,方城月工作的派出所辖区也不在市内,如果是那种对出狱人员进行社区矫正与安置帮教的工作,应该怎么也轮不到这个人来做才对。
陈予封实在是想不通这些事。
……
果然如方城月所说,报警之后,事情办得异常顺利。
霸占陈家房屋的远房亲戚是兄弟俩的老姑一家,只是欺软怕硬的普通人,警察敲门后,一开始现身还是那位老妇,头发枯黄,表情带几分凶悍,可是抬头见到两位蓝色制服的民警,气势先弱下去。
警察执法全程有记录,一家人之前撒泼耍赖,甚至倒地碰瓷的招数全部丧失用武之地。
压力之下,一开始,他们坚持说,陈的爸妈欠自己家10万元钱,既然还不起,用房子来抵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警察先做现场调解,教育他们,债务是债务,经济纠纷可以去法院告,但非法侵入他人住宅是更严重的罪名。
连云滋不相信这家人口中任何话:“说陈家欠钱,有证据吗?请你出示欠条借据。”
老妇说不出话,她闻声赶到门前的儿子也哑火,当然什么证据也拿不出来,最终他们被“刑事处罚”震慑,答应了今晚之前搬离。
当着警察的面,方程月、连云滋与陈予封兄弟一起进屋去,先收起了一家人保存在枣木衣橱最底下抽屉里的重要证件。
只是尚不知父母有无存款,存款被藏在哪里。屋里的装置、布局其实并无大改变,走进父母原先的卧室时,陈吉莫名感到后背冷,一个学龄前的孩子不应当记得太多,他只待了5分钟,默默地退出,站在楼道里等哥收拾完出来。
……
周六,连云滋按时去参加了培训,地点仍然在面试时的酒店,看来“璧歌堂”与洲齐之间应该存在某种密切的关系。
培训安排得很满,中间几乎都没休息,每天还有具体的课程表——
第一天上午是励志场,主办方找了几个“销冠”,炫耀成绩,传授成功经验。
下午,是心理辅导,通过夸张地讲述各行各业的黑暗面,劝大家卸下心理负担,接受一桩事实:出来赚钱,没人不受委屈。重要的是能赚多少钱,是投入回报比,只要努力干,将来就让别人伺候咱。
和郭经理的话术很像,大概是统一培训出来的,在台上,讲师绘声绘色描述:“想当年,我在后厨打杂的时候……”
煽动性的语言,时不时垫起“咣咣”的交响乐段,舞台上金光灿烂,台下竟然有人痛哭起来,讲自己过去也确实不容易,为了赚钱吃太多苦,被人看不起……
到了第二天,培训从心理层面转移向技术层面,教更令人大跌眼镜的东西。周日上午,学员们到达培训地点,还没进门,手机就被收走,被警告绝不允许录音录像,不能将讲课内容泄露出去。
作者有话说:
哥的故事预计的篇幅较大,就放到下一本书里写了,可点击作者主页看《予我一轮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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