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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夫妻的内涵


    连云滋说“好”,然后以为自己听错,抬起头反问:“什么?”


    做……什么?耳朵接收到信息,下意识运用理性去分析,可是理性告诉他:一件不可分析的事发生了。


    而陈吉只是直直看他,并不重复刚才的话,对视,注视,直到对方彻底放弃做其他理解的可能与希望。


    连云滋无力跪倒,将被眼泪打湿的脸颊贴在陈吉肩头上,保持这一个姿势,消化了很久,重新直起身来,还是说“好”。


    陈吉的衣服都湿透,意识清醒了,身体还无力,连云滋想背他下山去医院,他摇头,自己慢慢站起来,从屋子侧面拖出宋山明收废品用的平板车。


    痛苦保有惯性,狂喜并没有立刻到来,陈吉坐在平板车上,依旧是看连云滋,看他同样汗湿的脊背,瘦长,纤直,脊椎明显凹陷,凹成漂亮的长弧。


    这样瘦的一个人,拖着自己下山当然吃力,其实,陈吉更想把人留下,但对方既然已经做出重大让步,他决定此时此刻,不要连云滋继续伤心。


    可是一切来得如此容易吗?他半躺下来看天,旭日已经东升,丝丝缕缕的云从切割蓝天的山岩中逸出,蓬勃而美丽的夏季,冥冥中不知什么力量赋予他此后的新生。


    上车、开窗,连云滋扶他平躺在后座,他其实感到已经无大碍,只是困倦,想睡上一觉,连云滋却很怕他一睡不醒,一路上不停与他说话。


    连云滋把手机给他,告诉他密码,说:“昨天到今天没回家,你看看阿祥在干什么,水和粮还有剩吗?”


    又问他:“回去想吃什么?吃得下小米粥吗?如果需要住院,我请阿姨煮了送过来。”


    都是很家常的话题,陈吉其实看出连云滋在表演,表演一种云淡风轻的不紧张。


    他不作声,仰躺着把连云滋的手机从相册到微信,再到各个软件翻了个遍。


    他发现,在连云滋家,自己住的卧室竟然也有监控,用软件随时可以看。


    而且每一次,只要有人影出现,监控设备会自动录像,上传云端,陈吉不知道连云滋有没有点开过这些录像,有没有在自己不知情时查看过监控的“直播”。


    他没有发问,只在心里默记下了摄像头的方位。


    连云滋在前面开车,想了又想陈吉说“做老婆”这件事。


    他是一个韧性很强的人,接受新事物很快,学新闻这么多年,当然不是老古董、守旧派。在学校,同宿舍的男孩子也有一个性取向与大多数不同,但各方面都很优秀,毕业后去了国外读研,到现在,还时不时给他寄些外语刊物回来。


    但冷静之后想一想,他并不认为陈吉和那男孩一样,是先天或所谓后天的同性恋。


    停车等红灯的时候,他回过身确认陈吉状况,看到陈吉专心致志拿着他的手机看,脸色仍然不好,精神却还不错。


    恐怖的余味尚存,陈吉怎么可以那样做呢?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烧炭……连云滋打冷颤,他不知道自己砸破窗户翻进去之前,人已经倒在那里多长时间,一氧化碳中毒不是小事,万一已经对大脑造成损害,万一留下难以痊愈的后遗症,万一会影响今后的生活……


    全部都,不可接受。他踩油门加速通过路口,在世上,有很多事他都不能接受,不能接受父母的横死,不能接受在十涯河里没救起陈吉,不能接受陈吉私自决定去寻死……


    前面几项当然都无可挽回了,而最后的这一件,只要能够改变它,连云滋什么都肯做。


    事情再无别的选择,心中反而变得坦然,窗外的风呼啸而过,将他的眼泪吹干,他感到脸上的皮肤很紧,所有知觉此时才慢慢在身体内归位。


    到了医院,陈吉已经能够正常行走,但挂了急诊,做完常规检查,医生说还是建议进高压氧舱,清除一氧化碳,避免迟发性脑病。


    “要做的,我们做足疗程。”连云滋替陈吉做决定,问医生能不能现在就安排。


    因为年轻、身体好,症状也比较轻,陈吉并不需要住院全天吸氧,只按疗程来医院做治疗就好,连云滋去缴费,送陈吉进舱,在外面等待2小时。


    自始至终,陈吉的话依然很少,不知是还没缓过来,反应稍微迟钝,还是得到了想要的承诺,心满意足所以比较愿意听从安排。


    连云滋心里没底,离开医院,带人回家的路上还一直反复确认:“怎么样?感觉好一点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陈吉不给他正面回复,反过来也来问:“你在山上说的话,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应付我?”


    连云滋扶着方向盘,迟疑几秒,目不斜视说:“怎么会?这个我们回去好好聊一下。”


    聊什么?陈吉立刻用质疑的目光看他:“你是反悔了?”


    “没有,”连云滋叹气,“不反悔,但我要了解你的想法。”


    陈吉说:“我的想法不是很清楚吗?”


    连云滋转弯进小区车库:“那也不可以拒绝沟通,好吗?”


    陈吉在山村里度过青春期,连云滋怀疑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提出的是个什么样的要求。


    也许,在老人们的聚居地,他见过最紧密的联系,最坚固的联结,就是一对夫妻白头偕老。对于平常的村民来说,孩子长大了,大多远走高飞;朋友则是君子之交,或者人情所牵,并无相濡以沫生死纠缠的羁绊。


    可是陈吉知不知道呢?做一对夫妻,不只是亲密无间,同衾同穴,更要有性的激情,爱的浓烈。


    在青春期,大概都没有人教他这些,甚至没有同龄的男孩女孩与他一同长大,身体发生变化时,大概也无人可以交流倾诉。


    连云滋又感到心痛,停了车,捂着胸口坐了一会儿,才伸手去解陈吉的安全带。


    不过,现在也不算晚,等陈吉休息好,他决定和陈吉聊这些。


    本来在十几岁,就该是他来和陈吉聊这些。


    作者有话说:


    这周应该还是到周末更两章!(累瘫倒)


    第42章 需要还是不需要


    连云滋拉着陈吉,一起从地下车库上来,走几步路到家,刚打开院门,发现视线里靓丽地闪过几堆花团锦簇的色彩。


    太阳花、飘香藤、大绣球,说得出说不出的花名,从明丽到淡雅的色块,正星星点点渐次地开,有一大丛六月雪已成气候,油绿的叶间密缀纯白、小巧、星星一般花朵,让人乍看一眼,即刻为细腻铺陈的美丽取悦。


    昨天回来时,因为忧心、焦虑,已经大为不同的园景都被连云滋忽略,今天劫后余生,有了观赏风景的余裕,很难不惊讶于陈吉养花的天赋和用心:


    “才过了多久?养得这么好?”


    其实有些是买了培育好的花枝,所以开得比较快,陈吉没有告诉他这些,进门时还一直在分心想,连云滋到底是要和自己聊什么。


    可能出于直觉,也可能出于已有的经验,他总觉得,如果想要得到什么东西,一定没有那么容易实现。不确定性使他感到焦虑,但这一天连云滋也几乎滴水未进,不适合立刻去追问索要一个更明白的答案。


    在家里,阿姨已经做好饭等他们回来,是清淡的米粥和小菜,陈吉本来没胃口,但为了连云滋放心,还是陪他一起吃一些。


    吃完了,连云滋让他去先睡一觉,他上楼,回卧室,决定先冲一个澡,但连云滋不允许他洗太久,一直站在浴室门外,隔两分钟叫一次他的名字。


    得到这样密切的关注,他心里又受用起来,不自觉想起小时候骨折那次连云滋几乎寸步不离的照顾。


    事到如今,无论情况怎样,只要行动便是。连云滋想要拿智力、语言所化解、抵抗的一切,只要用实实在在、坚不可摧的行动表明决心、强化立场,一定也不会再有可转圜的余地。信心慢慢滋长起来,他关掉花洒,胡乱地擦头发,随便穿上一条短裤开门走出去。


    早已经是炎热的天,中央空调全天开着,连云滋目光扫过陈吉线条优美的上身,急匆匆回身,把空调关掉,取一条毯子,紧张地往人肩膀上搭。


    陈吉接受他的关心,上前一步站得离他更近,在他伸手将毯子在自己身后展开时突然把人扣住,按着腰椎收入怀中,力道不小,身体相撞都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啊、”连云滋短促地惊讶,纯棉的家居短袖被陈吉身上残留的水珠沾湿了。


    这样真的奇怪,他从来没有拥抱过不穿上衣的陈吉,更何况当年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小孩现在实在高而且大,力量又强,一下子撞得他胸口隐痛,腰眼也发酸。


    发酸……是为什么?他的神经与理智一同混乱,只能习惯性地强作镇定,说“别、乱动。”张开手臂把毯子抖抖,在陈吉身后举高些,罩住对方滴水的头发,耳廓也温柔地包起来擦。


    “现在可以聊。你先说。”陈吉自上而下地看他,不希望听到任何不顺心的话,不自觉用沉沉的眼神施加一种警告与压迫。


    “现在?”连云滋犹豫,“刚从医院回来,你……累了吧……还是先休息一——”


    “不。不说清楚,我今天都不可能睡。”


    陈吉的声音大了些,连着讲三个否定词,让连云滋都一时语塞。过近的距离,亲密而古怪的姿势,叫他不自然、不安,但陈吉此时此刻又一定要他开口讲话。


    他只好别开眼睛,来不及仔细组织措辞,诚实地说心里面第一个涌现出来的想法: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保证不分开。”这一句他讲得顺利,语气也坚定,但是接下来声音就渐渐放轻:“但是你确定,真的是以……你说的那种关系?”


    “怎么不确定呢?”陈吉反问他。


    连云滋又向后仰了仰,尽可能不贴着陈吉裸露的上身:“我的意思是,其实不需要这样对吗?”


    “不需要哪样?”


    “不需要,性,对吗?”连云滋咬咬牙,终于把这话讲了出来。


    但是下一秒钟,他感觉陈吉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其实记得,陈吉小时候并不是一个欲望很多很贪婪的小孩子。


    普通的小学生,难免贪玩,贪吃,常常许愿得到很多新玩具,偷藏零食吃到肚子痛也学不会节制。可是陈吉总是很专注,专注地为了吃饱而吃饭,专注地围绕连云滋打转,得到什么好东西,不会迫不及待地满足自己,而要首先献给连云滋。


    身体上的放纵享受不能直接地吸引陈吉,这样的孩子很难得到轻松简单的快乐,一般也不会为短暂而强烈的愉悦所驱使,犯下本来不应当犯下的错误。


    可是现在,连云滋被一种陌生的,充满索取欲的气势慑住了,陈吉抬起头,看一眼摄像头的位置,抓住连云滋的手,把毯子夺过来,慢慢往手臂上缠。


    紧接着,在对方不明就里,无所适从的眼神中,他很专制地把人挟持起来,轻松地送进连云滋自己的卧室。


    目的地很明确——窗帘背后大飘窗下的小平台,室内监控无法窥探的一块安全的盲区。背撞上玻璃窗的时候,连云滋惊惶地回头,看到窗户下面刚好开着那一丛纯洁美丽的六月雪。


    生活在文明社会、新一线城市,即使从事着记者这一个并不百分百安全的职业,他也很久都没体会过失去对身体控制的感觉,可陈吉天然地拥有支配他身体的权力,平时,这种权力被审慎地、隐蔽地行使着,可是今天,几乎又死过一回的人决定不要继续忍耐。


    平台上铺着几块充满设计感不规则浅蓝色的垫子,里面是柔软的海绵,飘窗很大,楼层较矮,陈吉把人搁在一块垫子上,挤到窗户与边框构成的狭窄角落里,在毫无遮挡、依然明亮的天光下仔细瞧连云滋的脸。


    是他魂牵梦萦的一张脸,是他宿命一般的轴心。他不愿意在这张脸上见到恐惧的表情,耐心等待直到对方反应过来,神魂归位,才下一步动作,用一只手将连云滋的两只细瘦的腕子紧锢在腹部前面,另一只手撑玻璃,倾身而上不很温存地咬人微微打颤的嘴唇。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来晚了(跪下忏悔),周末办了一件急事,先更一章,周一晚上还有一章(还晚就是明天凌晨更)


    第43章 什么都想要


    连云滋没想到,陈吉竟然也会做出这种事,熟练得不像第一次。


    他紧张,发抖,感到下唇钝痛,因为过于惊愕将口腔打开后,陈吉的手掌盖上他微微出汗的后脑,攻占他的牙床、上颚,勾着他的舌尖向外卷。


    他的双手被死死擒着,舌头连着胸口都酸痛,陈吉好像誓要将他据为己有,甚至化为一体,高挺的鼻子时而硌到他的脸,呼吸紧紧纠缠。


    “唔”,连云滋本能地反对过分激烈的体验,想躲避对方所释放的攻击性,陈吉放松了对他双手的控制,转而扣住他的腰,将人轻松捞起,另一只手在垫子上展开平铺刚刚被缠在胳膊上深灰色的毛毯。


    身体忽然悬空,连云滋只能用重获自由的手臂去搂陈吉的脖子,感到自己像一长条棉花娃娃般无力、任凭摆弄,被重新放回去平躺时,背部感觉绒绒的,挨着的不再是冰凉的窗玻璃。


    他茫然地张着眼睛,不知道陈吉都是在哪里学到这些事。


    按理说,在山村时不应该,一个与老人共同生活,连智能手机都没有的孩子怎么能学到舌吻的方法?难道是在自己这里几个月,陈吉认识了什么人,被教会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或者也许,是他低估了一个成年男孩子的本能,他下意识去摸残留强烈触感的嘴唇,又看向陈吉,接触到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才真正惶恐地确认了:


    陈吉什么都知道,而且什么都想要。


    事情究竟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


    一阵接近顶点的心慌意乱之中,他脑袋下面被塞入一个抱枕,本来放置在窗台上的花瓶移动到了脚头,里面鲜艳盛开的太阳花被陈吉转动方向,仍然一直正对连云滋的脸。


    手腕又被捉住了,这一次分别按在身体两侧,平台的面积还是不够大,瘦长的一个人躺成对角线,左腿膝盖以下的小腿不得已悬挂在边沿,不安地晃动,并在陈吉低下头咬他睡衣下摆,用力向上拉扯的时候不自觉屈起向前踢,踩到了陈吉的右腿上。


    自从陈吉表现出不满,连云滋再没穿过与何遇的玩偶同品牌的兔头睡衣,现在身上这件是纯白色,薄得轻飘飘,陈吉被踢了一下,停下动作,布料却叼在口中不松。


    “帘、帘子。”连云滋只能艰难地发声,不敢再看陈吉耐心伏击的表情,希望保留最后的体面。


    准备进攻的人越过堆叠的布料观察连云滋,看出他难堪与惶惑交织的情绪,于是松口向上,又安慰地去亲吻他的嘴唇,这一次浅尝辄止,尔后直起身拉严了紧贴飘窗的纱帘。


    遮光帘隔在飘窗平台与卧室之间,挡住的是监控的视线,而纱帘在二人与玻璃之间,洞开的时候给人一种幕天席地的错觉,而拉上之后,立刻使照在连云滋身上的光变得暧昧昏暗。


    遮蔽了通向外界的窗口,连云滋尽量调整呼吸,胸腔微微起伏,躯体在深色毛毯上、朦胧暗影里反出细润的光泽,产生颜色的对比,比庭院内的六月雪更令人心醉神迷。陈吉捏着他的小臂,不接受他轻微的挣动的努力,等待好一会儿,做出一个小婴儿才对母亲做的那种依恋的动作。


    连云滋立刻变得僵直,连缩起来躲避的能力都丧失。


    他都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个什么样的表情,这一刻,心理上的震撼甚至超越了各种意义的刺激,而陈吉埋在他心口,一直看着他,6岁、12岁、18岁的陈吉都一直在看着他,了解他每一种颤抖的内涵,熟悉他平淡冷静躯壳下面每一道细微的波澜。


    他微张着嘴,脸上是惊愕的一片空白,难得显出一点不聪明,费力地在想,陈吉到底把他当作什么呢?


    已经不是当初在福利院孤立无援的小孩了,当然不是真的当他是“妈妈”。


    可是陈吉紧紧贴在他心脏鼓震的地方,同频地呼吸,像与他的生命相接,共享同一本源。


    这就是陈吉所想要的那种关系吗?


    连云滋毕竟是男生,整体并不丰满,甚至稍显贫瘠,但陈吉虔诚地对待这个人的全部,一切的鼓胀与平坦,所有的纤细与丰盈。


    即使拥有压倒性的力量优势,他不对连云滋做任何泄欲的行动,他想,连云滋不应当感到恐惧,毕竟世界上都不会有人比陈吉对待他更加忠诚。


    忠诚地面对感情,忠诚地对待身体,调动一切感官去感受,嗅觉,触觉,味觉,来来回回流连忘返。最后,陈吉让人转过去,从背后拥抱,在连云滋看不到的地方,自己慢慢、慢慢地平静下来。


    连云滋的眼睛很湿,睫毛变成一绺一绺。


    不得不承认,身体上确实有感情的开关,而陈吉突破边界,按下开关,让他不得不直面被打开的自己,承认身体的存在,欲望的真实。


    心跳平定之后,陈吉把他从平台上抱下来,重新往浴室去,他感到自己虚弱,没想到有一天竟然也能像小孩子一样在陈吉的臂弯昏昏然地打瞌睡。


    眼睛又紧紧闭上了,从来没有那个时刻像现在一样想要完全地逃开陈吉的目光。


    他想,自己怎么会忽略了呢?怎么会有如此重大的失职?


    是因为不够关心陈吉,还是太过习以为常,将陈吉的注视看作理所应当,所以才没有发现在这个孩子始终热切、心无旁骛的目光中,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渗透了情人般的恋慕与执著。


    世界上有那么多路,为什么要选最难的一条……他不知道要拿陈吉怎么办好。


    不过现在,所谓正常还是不正常、应该还是不应该、接下来到底怎么办,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判断,只觉得身体很累,精神也是,很想放纵自己即刻滑入一无所觉的梦里。


    这样,就可以暂时地逃开一直生活其中的,崇尚理性、讲究逻辑,需要为所作所为全部负责的现实世界。


    第44章 你的底线


    连云滋从下午睡到半夜,凌晨一点,还是醒来了。


    醒来了,比理智更先涌入身体的是一种莫名的忧郁,很快,他想起来这忧郁是因为什么,崩溃地用枕头捂住脑袋,才发现陈吉不在身边。


    这里是他的卧室,他的床,遮光帘紧紧拉着,将下午发生亲热的平台牢牢挡在后面。屋里没开灯,黑漆漆,几乎什么也看不到。


    就在仿佛无边的黑暗中,他慢慢变清醒,突然想起一件事——


    中午在医院,送陈吉进高压氧舱之前,医生对他讲了几句话,说一氧化碳中毒之后需要严格静养,最好卧床休息,至少2天内不能做耗氧量大的活动。


    可是,下午两个人……的越界行为,算耗氧量大吗?会不会有问题?


    那么剧烈的喘息,那么明显的反应……他慌张地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上网搜:一氧化碳中毒、当天、运动……后果……


    一目十行地读,心沉下去,医学科普基本都说要尽量避免。急性一氧化碳中毒后可能有假愈期,期间病人看似清醒,没有异常,却在几天后突发神经系统疾病,如果不及时治疗、注意休养,有一定风险致残、致死。


    可能导致抑郁、痴呆、失语失听……


    连云滋看了几条症状,后背像被谁冷不丁摸了一下,打好几个寒颤,迅速退出浏览器,转到监控软件找陈吉,看到下午四点的录像回放,陈吉那时候上了四楼,再也没有下来过。


    四楼是玻璃封顶的阳光房,监控的屏幕上,陈吉一动不动窝在正对庭院那边落地窗的沙发椅上,不知道在干什么,清醒还是不清醒。


    连云滋丢开手机,从床上跳下来,胡乱趿拉着拖鞋冲去楼上。


    脚步声很慌,很乱,整座别墅几乎只有这一种声音回响。今天天气晴,月光明亮,四楼也没有开灯,好在有自然光照,不至于在黑暗中绊倒,连云滋匆匆横穿过这个封顶的露台,在窗边找到陈吉,看见人是枕着一条胳膊沉沉地睡着了。


    他的心还吊着,未从恐慌中抽身,又像很多半夜惊醒的新手父母一样,凑近了,警惕地去摸眼前人的鼻息。


    “啪——”


    没来得及探到鼻尖,手忽然被抓住,陈吉警觉地睁开眼睛,瞧见是连云滋,连云滋背对月光,脸被夜的黑影笼罩,显现一个优美的人形,弯着腰在观察自己。


    而且还伸手,不知道是想摸哪里。


    两人对视,一时无话,过了一会儿,陈吉扯一把连云滋的手臂,让人在自己腿上跌坐。


    “哎——你,你的头、头痛吗?”连云滋侧着身体,左手搭上陈吉的肩膀,来不及抗议,首先紧张地关心。


    他右手还被牢牢抓着,想到可能发生的严重后果,怕得止不住在发抖。陈吉摸摸他裸露的小臂,把他抱更紧,没有回答他的话,却问他是做噩梦了吗。


    灾难化想象比噩梦更加恐怖,连云滋在陈吉怀里不断加深呼吸,想尽量冷静下来,但毁灭性的后怕与后悔无论如何驱之不去,于是他弯曲脖颈,把脸埋在陈吉的肩膀上哭了。


    “怎么了?”陈吉轻轻摇晃他,将他的脸抬起,还想亲吻他的眼泪,却被立刻用手掌挡住嘴唇。


    “不行。”这一次连云滋明确地说,“高压氧疗程结束之前,不能再这样。”


    “我没事。”陈吉理解了他在想什么,但认为是小题大做。


    “你是医生吗?”连云滋染上明显的恼怒,“医生说,严格静养,这就是底线,不可以商量。”


    听了他的话,陈吉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沉默了。


    小时候,为了得到连云滋专心的看顾,他曾经计划过要弄折自己的哪一只手或脚,当时连云滋很对他生气,跟他讲,伤害自己是最严重最严重的傻事。


    做一个人要获得幸福,很重要的是不能做傻事,但是就在下午,陈吉有没有伤害连云滋?连云滋没有明确拒绝,是不是在放任别人伤害他自己呢?


    这个问题,下午四点他坐在这里想,看着院子里的花想,看着夕阳的余晖想,看着月亮慢慢升空,蜷缩在沙发椅上睡着前最后一刻还是在想。


    “这是关于我的底线,”他于是问连云滋,“但你呢?你的底线是什么?”


    “我的底线?”


    “嗯,你不生气吗?为自己。”


    连云滋低头看一眼他握着自己腰的手,不知道该惊讶还是该感到滑稽:“你也知道我是应该生气吗?”


    “你生气,我还是这样做。”陈吉语气忽然一转,又变坚定,类似一块磐石无转移的执著。


    连云滋很轻地打了一下这人的肩,立即又被紧紧搂抱,上身、大腿都无间隙相贴,这个时候,他心烦到没有余裕跟人讲所谓性同意的问题,就把手扶上陈吉侧颈,感受深处血管一下一下有力的搏动。


    正常的,平稳的生命体征,是好好活着的信号,无间断地接收这种信号,终于让他渐渐放松,变得安定,一瞬间,竟然产生一个荒谬的想法:幸好,还好陈吉愿意为了我放弃死,重新活过来。


    要感谢老天把陈吉还给我,他想,走正路也好,走歪路也罢,只要人还活着,还能做荒唐的事,讲听起来都有点混蛋的话,事情就有没到最坏的地步。


    不管怎么样,目前来说,让陈吉尽快恢复健康,保证生命安全是最重要的事。


    理智回笼,连云滋思考谈判技巧,决定先告诉对方可以得到什么而不是必须禁止什么。抱在一起大约五分钟,他对陈吉说,半个月之内,亲吻安全部位是可以的,普通的拥抱也是可以的,只要保证不起反应,不能情绪激动。


    只要有一次违反约定,就要收回所有承诺,给予严重的惩罚。


    讲这话的时候,他都觉得非常羞耻,好像是在拿自己身体做武器,要操控对方达到什么目的。


    但是现在大概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只能这样做,就像工作中付桐总是想教会他的那样,想要做成一件事,方法可以灵活、再灵活一点些,不要在开始尝试之前,先被内心预设的条条框框束缚到动弹不得。


    第45章 安全的部位


    在陈吉腿上坐了好一会儿,连云滋怕压得他痛,要下来,说:“回卧室吧,再睡一会儿。”


    他知道,发生下午的事后,陈吉也一定很不好受,才会跑到这里发呆,蜷在月亮下面睡觉。


    不忍心,他不忍心陈吉独自难过,更何况又是自己给予他的丰富而深刻的难过。


    陈吉被连云滋拉起来,向楼下走,整栋别墅里只他们两个,何遇已经不在,“一人一晚”的约定自然失效,从现在开始,每一个夜晚他可以放心地独占连云滋。


    何遇……


    小孩惊慌失措的脸忽然短暂地在他脑海里闪,不可挽回的错事已经发生了,但他不希望何遇真的出事,不因为别的,只为了连云滋不要再有额外的伤心。


    “他抢救成功了吗?”下到三楼时,陈吉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啊,谁?”


    连云滋惊讶地回头望,楼梯间踏步、扶手上的轮廓灯淡淡发光,壁灯照得人影晃动,陈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连云滋反应过来,没想到陈吉竟然会主动关心那样子伤害过他的一个人。


    “没事了,手术很成功,保险起见估计在ICU要住一周多,我已经喊他妈妈过来,后面的事情由她安排。”


    妈妈,陈吉想,真幸运啊,一个被丢弃的小孩,多少年后,竟然还能重新拥有一个妈妈,被赋予第二次的生命。


    连云滋放慢脚步,与陈吉并肩,小心观察他脸色,不敢再多说关于何遇的事,只紧紧牵手,一起回到二楼,给陈吉热一杯鲜牛奶,看着人喝完,刷牙洗脸上床休息。


    他还是不敢和陈吉离太近,怕夜里,在床上,更容易不小心地唤起冲动,而陈吉遵守了约定,平躺在半臂远的地方,只有手伸过来拉着连云滋。


    连云滋感到从掌心传来源源不断的热,沿着小臂向上,一直滚滚地烧到心口。


    小时候,他就知道陈吉体温偏高,有个周末问保育员借了体温计,担心地帮小孩连续监测两天,数据倒正常,但像这样躺在一张床上,尤其是当年205的小床上,接触到陈吉的身体,还是经常会感到火热的烫。


    现在,两个人睁着眼睛,谁也睡不着,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几分钟,陈吉慢慢把连云滋的手拉起来,嘴唇按在手腕内侧,在一小块皮肤上磨蹭。


    连云滋吓一跳,又不适应,不知是身体还是心理上被骤然一烫,下意识抽动,想缩回手臂,却被不由分说死死扣住。


    “你说安全部位可以。”陈吉不依不饶,谴责他的出尔反尔。


    手腕,当然算不上“不安全”,但连云滋就是会心跳加速,甚至微微出汗,以己度人地想陈吉,怕他也有同样的反应。


    “咱们早上8点起床,”于是他开始说话,用日常的话题转移注意,“吃点东西,我陪你去医院做高压氧,下午可能我得去趟报社,你在家休息,待在我能看到的地方好吗?我想看见你。”


    “好。”陈吉答应了,把手从唇边挪开,说,“可以让你看。”


    被这点相挨的温度炙烤着,连云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拖入睡眠,早晨七点钟自然醒,看见陈吉面对自己侧躺,距离还是半臂,双手捧握着睡前牵着的那只手,放在鼻尖前面,一个俯首的姿势,像珍重地感受一朵鲜花。


    连云滋仍然感到震撼,愣愣地张着眼睛看。


    夏季清晨的天光明亮,从窗帘顶端的缝隙斜斜投入室内,陈吉的眉毛微微下压,眼睑紧闭,冷峻的一张脸沉入睡眠后仍然保留一种绷紧的警惕。


    在警惕什么?是警惕身边人会不知不觉逃跑,还是睡梦中也在应对外来的,甚至命运的威胁?


    连云滋看着他,觉得胸口很沉,肩上很沉,被对方展露的感情压得有轻度缺氧的感觉。


    一直以来,其实追连云滋的人并不多。


    上学的时候,他每天忙学习,忙志愿,忙校媒的学生工作,稍微了解一些就知道,连云滋温和、善良,看上去蛮好接近,其实却是真正的不可追逐之人,明恋、暗恋的人如果表白,只能以大哭一场作为少年心事的终章。


    恋爱对他来说太轻巧了,又包裹着感官愉悦的糖衣,或许,真的只有沉重的东西才能牵绊他,让他驻足停留,凝神回望。


    他挨近了些,用没有被捉住的那只手捏了捏陈吉的耳朵。


    小孩。他想,长得这么高,怎么还是那么倔。


    昨天,在医院已经开好10次治疗的单子,不需要每次都见医生,但今天连云滋还是又提前挂专家号,送陈吉进高压氧舱后,自己去诊室见了医生。


    所有担心的问题都事无巨细地问了,医生宽慰他,说18岁的男孩子身体机能没那么弱,最近家属要严格监护,密切观察,但不需要过度担心,反而给病人造成精神压力。


    快要结束问诊时,孙如岑打电话过来,说何遇醒了,在ICU家属不能进去探视,小孩想和你通视频电话。


    连云滋握紧手机,说:“我这边有事情忙,过两天,有空了再说吧。”


    他的心情很复杂,按理说,养小孩要立好规矩,出了这样骇人听闻的坏事,本来一定要让何遇对陈吉郑重道歉才对。


    可现在情况特殊,两边都不能情绪激动,连云滋也不想视频通话时看小孩在重症病床上痛哭,选择冷处理,彼此都想一想未来应该怎么样继续相处。


    关于宋山明的骨灰……他走出诊室的时候还心事重重地思虑,也得找时间好好开解陈吉,看看怎么能够弥补,不要让创伤变成永久无法消除的隐痛。


    但他目前还不知道,十分钟之后,事情又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还有一章!(躺在床上写)


    第46章 好事发生


    连云滋家住的地方,是塘城市比较有名的老牌别墅区——接近市中心,毗邻名胜景区,交通便捷,闹中取静,据说自古以来有3个朝代的皇宫都坐落在小区地势最高处可以望见的那片土地上。


    现在,小区里的住户,虽说不至于是什么高官、巨富,至少也有可观的社会地位与资产,更高级的景观别墅群里不乏几世同堂的大家族。


    富人间的是是非非恩怨纠葛,其实不比混乱的城中村少,更不鲜有令人大跌眼镜的丑事出现。


    在这里的物业工作,也更需要精通人性,懂得察言观色,毕竟这里的业主得罪不起,业主的对头大概率也得罪不起,需要小心观察,恰到好处地提供服务。


    而那一天,在北门值班的保安小张例行巡逻时,意外地发现了垃圾桶盖子上放着一个灰扑扑的骨灰盒。


    他才入职不久,听前辈讲过一些骇人听闻的八卦,平时又爱看狗血片,遇到这样的咄咄怪事,凭借所有的见闻做出判断:


    一定又是有钱人家的内斗大戏、人伦惨剧。


    他又很精明,为了保护业主,不声张出去泄露“豪门秘辛”,也不贸然送还得罪“黑暗势力”,便悄悄地将骨灰盒收走,锁在了物业大厅储物间最不起眼的格子里。


    今天,又轮到他值班,听同事说起前天连云滋过来找骨灰盒的事,才打来电话,问他在不在家,要把骨灰盒给他送上门去。


    连云滋站在高压氧舱的治疗等待区,听到这个消息,连着问了好几遍:“真的,真的吗?”


    ……


    原来,好事还是会发生,尽管在有限的人生中已经遭遇过太多残酷,但是在某些时刻,好人能够得救,好事还是会发生。


    连云滋对小张说,现在家里没有人,请他好好保管,中午自己会去物业大厅取。


    挂掉电话后,他在长廊里走好几个来回,消解掉难以言喻的兴奋,开始考虑要怎么告诉陈吉这件事情。


    最后,还是决定暂时不说,虽然医生让他不要过度担心,甚至建议他给自己挂个号看看焦虑症,但是关系到生命安全,怎么谨慎都不为过,他太想要保护陈吉,恨不得张开羽翼,从此挡掉风霜雨雪一切外来的冲击。


    又等待十几分钟,陈吉吸氧结束,出来找他,知道在公共场所牵手会让连云滋不自在,于是陈吉揽他的肩膀,一个兄弟朋友之间看似正常的互动姿势,一起往停车场去。


    上了车,又被从头到脚反复关心,“没事”“不痛”“不晕”说了几十次,连云滋真的很怕他死,而他达成目的正是利用了连云滋很怕他死。


    他告诉自己,这就是他想要的,霸占全部的连云滋,甚至被纵容了过分与不过分的身体的亲密,更极端一点他相信,只要他不死,其实做什么连云滋都会原谅他。


    可是这样的话,连云滋开心吗?


    在飘窗下面,用口唇触碰连云滋的胸腹时,他感受到了,连云滋一定起了反应,尽管这反应让它的主人万分窘迫,屈起大腿拼命地想要遮掩。


    如果他更坏一点,应该做得更彻底,毕竟语言可以矫饰,概念可以偷换,只有真的做了,关系才能无可逆转地发生质变。


    但是连云滋又要哭了,陈吉其实不懂——


    为什么连云滋都不可以心甘情愿。


    回到家,两人吃了饭,连云滋要去报社,嘱咐陈吉在家卧床休息,出门后急匆匆到物业大厅取了骨灰盒,安置在车里保险箱内。


    现在,不去上班不行了,最近他请的假实在太多,堆积了不少事要处理。


    新闻部的人手有限,他少干一点,同事们就得暂时接替。尤其是付桐,身为不大不小一个官儿,事务性的工作都帮他干了许多。到了报社大楼下,连云滋进咖啡店,买了付桐平时爱喝的美式带上去。


    坐到工位上,他先拿出手机,调出监控,把屏幕压在厚厚一沓报纸下面,露出一半的画面。


    画面上,陈吉半卧在躺椅上,就待在他卧室里摄像头的正对面,捧着一本画册看。


    还能看书、读画,大脑应该还没出现什么明显的损伤,连云滋稍稍安心,就这样放着监控,开始处理自己的事情。


    他想要早点下班回家,而工作任务实在太琐碎繁杂,就只挑出几个特别紧急的处理了,余光也一直没有离开手机上的监控。


    2个小时内,他看到陈吉一直都没有离开原位,只是安安静静靠在那里,时不时翻动书页。


    到下午四点,都还是这样,手上一件事干完,他终于忍不住给陈吉拨电话,一接通就说:


    “你怎么都不喝水呀?床头柜保温壶里有热水,书不要看太久了,喝点水回床上睡会儿,我再过一个小时就回来。”


    陈吉拿着手机跟他讲话,眼睛准确地望向摄像头:“你不是要看我吗?喝水要上厕所,上厕所你就看不见了。”


    “……”


    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连云滋一怔,嘴巴微微抿一下,都不知道下一句应该说什么。


    糊里糊涂地挂掉电话,听见付桐在身后问:“是你外甥吗?”他下意识摇头:“我弟弟。”付桐很意外:“不至于吧,你弟弟看着挺大了,怎么这么不放心?”


    连云滋很窘地笑笑,没有讲陈吉在山上烧炭的事,只说最近他生病,半个月内还得频繁去医院,自己之后肯定还得请假,得麻烦领导多担待。


    付桐:“哦哦!那骨灰盒的事呢?他现在想开点没?”


    “骨灰盒找到了!”终于能有一个人来分享好消息,连云滋转过身来对他多讲几句,“那天其实保安看见了,一直收在物业那里,我中午刚刚取回来……”


    “这么巧?简直一桩奇遇啊……”付桐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连云滋又把身子正回来,语气变严肃:“嗯,我弟弟性格比较内向,这次遭打击蛮大的,不适合挖他做选题哈,我现在只想他身体好起来。”


    “你这人,我又没说要拿他写新闻。”付桐觉得好笑,拿废稿揉成的纸团丢了他一下。


    第47章 铃铛手链


    这一周,连云滋都尽量在家办公,紧紧看着陈吉。


    做记者,一般不需要受严格考勤制度的约束,但长时间不出稿子,仍然容易惹得分管领导不快,连云滋在家里,待在陈吉身边,也常常抱着电脑,在各大社媒上关心选题。


    得到了贴身且持续的关注,陈吉心情好转不少,连云滋不给他看需要动脑的书、可能动情的电视,他就看影集、看画册。


    有时候,也在画室画画,连云滋坐在窗边工作,每过一个小时,走来将画笔抽走,表情极严肃地让他休息。


    陈吉已经这么大,四肢修长,躯干也健壮,坐在别墅里,哪一个房间内都很有存在感。


    但连云滋保护他像对待一颗易碎的卵,小心地捂在手中,几乎随身携带,而他跃跃欲试,想要探查这个人能够宽容的底线。


    一般,连云滋换衣服是在一楼的大衣帽间或者自己卧室,现在,只有洗手间成为真正可以独处的地方。夏天,人人都穿着清凉,他陪陈吉从医院回来,一进门换睡衣,刚脱下来星星点点被汗打湿的T恤短袖,准备换另一件,瘦瘦的肩头忽然就被摸一下,他回头看陈吉,发出一个含蓄的责备的眼神。


    陈吉又不收手,更紧地从背后贴上来,手从肩膀滑到大臂、手肘,往人腰侧曲线最明显的地方搭,连云滋轻轻捣他一下,迅速将干净柔软鹅黄色的睡衣套上身,遮掩住一片动人心魄的白。


    “怎么又?”穿戴整齐后他要开口教训,陈吉就打开双臂,对他展示:很安全,都没有起反应。


    连云滋发愁,手向上伸直了从侧面碰碰陈吉的头。


    总这样突然袭击,他的神经都快要不堪忍受。


    性格与经历使然,他对外界发生的变化、施加的刺激敏感,总不自觉放大潜在的威胁,每一次被陈吉碰过,担惊受怕好久,睡觉时偶尔脸被闷在臂膀里醒了,第一反应去摸陈吉的呼吸。


    而陈吉其实有时也在强撑。


    人类的意志很难全然地打败身体,尤其18岁的男生在清晨不可能完全杜绝产生自然的生理的反应。每当这时候,他只能小心地翻身下床,离开连云滋温热的身体,过一会儿反应就自然消失。


    在家里休养的第五天,连云滋收了一个快递,拿过来送给陈吉。


    是一条定制的银链子,上面穿了细巧的铜色小铃铛,把它戴在手腕上,行走、伸手,都会发出细微的“铃铃”的响。


    有了这条链子,陈吉再从背后靠近,伸手想触碰,连云滋就能提前得到信号,决定要不要闪避。


    他也没问陈吉愿不愿意戴,东西递到对方手上,什么也都没来得及说,陈吉捧起来仔细看一眼,直接自然地套在右手手腕上。


    “这个……”连云滋想要解释,但真实的意图说不出口,谎言更不被原则允许。陈吉戴上之后又抬起手反复看,伴随翻来覆去的动作有细碎的声音悦耳地响起。


    他没问这是什么、为什么送我这个,只是表现出发自本能的珍惜。


    第七次做高压氧治疗回来,连云滋同意陈吉可以每天看两小时电视,而自己还是一直陪伴,盘腿坐地上,伏在茶几办公,隔了一会儿抬头看,发现陈吉竟然在看偶像剧。


    是从视频软件上投屏看的,不是电视直播,他惊讶地看看沙发上陈吉一本正经的表情,又望向75寸大屏上女主角坚韧纯洁小白花一样的脸,感到非常违和。


    他想,陈吉总不能是跟电视剧学的,把编剧们设计的爱情模式套到了我们两个身上来。


    他不敢想象,陈吉从偶像剧里学谈恋爱的话会是什么样子,过分夸张的浪漫情节、实际不合法的强取豪夺戏码都太过火了,不是可以模仿、照搬进现实的对象。


    他掩饰性地清嗓子,从地上站起来,跟陈吉说:“休息一会儿,我给你弄点水果吃。”


    他离开,陈吉一定会跟上,跟着他进厨房,挤在水池前面肩挨着肩一起洗橙子,连云滋跟他聊天,装作不经意推荐给他几部知识密度高的纪录片、情节平淡舒缓的艺术电影。


    但刚说完又后悔,陈吉本来是一个容易变得忧郁的孩子,看些轻松愉快的影片没什么不好,为什么一定要强加自己的意志在他身上呢?


    其实,这些电视剧是覃思微列给陈吉,开玩笑说让他去“观摩学习”的。


    最近,他们两个的联系稍微密切,陈吉没有告诉她自己中毒静养的事,而她在微信上找陈吉主要是联络“工作”的事,比如问他有没有几种塘城市附近山区上珍稀小鸟的照片。


    她说,有个朋友的科普书需要配图,正在到处买相片版权。陈吉在自己几乎塞满的移动硬盘里翻,真的找到十余张在目录内的鸟照片。


    是过去在山上闲逛抓拍到的,清晰度和构图都还可以,对方开价是一张150元,但不一定都能选中,覃思微说转给对方看看,又对陈吉补充说:


    “出版公司那边还想配点手绘的插画,大概二三十张,一张稿费300元,要求是各种鸟的细节特征要准确,你可以画吗?我给他们看过你作品集,他们还蛮喜欢的,说画风特别有生命力。”


    陈吉想,覃思微真的是很热心,其实他并不完全理解这种热心,就像不完全理解连云滋在压力颇大的正职工作之外还坚持做了那么多耗神耗力的志愿。


    但正因为连云滋是这样的一个好人,陈吉愿意相信一部分人天生拥有纯粹的善意。


    “我试一试吧。”他应承下来,问清楚截止时间,开始搜集各种用得上的图片、影像资料。


    最近,除了去医院做治疗,连云滋都不让他出门,也就不能到外面接单拍照,如果在家画画可以赚一笔稿费,休养期的时间也不算浪费。


    他知道,连云滋的父母留下的遗产数额很大,二人意外身故,每份保险的赔偿金也高达数百万元。


    但这些年,连云滋养房子、孩子的钱基本都用工资和理财收入覆盖,并不动用大额的本金。也许是为了保留最后的念想,也许是不能接受自己会因为父母的死而受益。


    连云滋对钱看得很淡,可陈吉想要赚钱,赚很多钱。


    但是他又不要告诉连云滋,不要连云滋知道自己其实可以独立。


    连云滋给予他的一切,房屋的居住权、穿铃铛的银手链……他都可以全盘地接受。


    只要连云滋相信,没有连云滋,陈吉一定不会过得好,甚至丢掉一条命。


    那么他们之间的联系就会紧一些,更紧一些。


    直到同生共死,永远不分离。


    作者有话说:


    又写到凌晨,深刻反省白天自己都在干什么!


    第48章 恋爱应该怎么样谈


    经过这一次濒死的灾难,留下创伤应激的好像是连云滋而不是当事人陈吉。


    戴上手链之后,陈吉很快发现,只要铃铛声轻轻响起,连云滋会立刻绷紧,尤其是肩背部肌肉,瘦瘦的一个人,暂停下一切动作,僵直矗立,严阵以待下一秒即将发生的事情。


    陈吉其实拿不准他到底紧张什么,或者说是不愿意真正相信,除了担心引发健康危机,连云滋其实根本上还是不能接受两人之间这种关系的转向,


    要怎样能使连云滋感到安全呢?陈吉尝试很多办法,比如从正面抱他,用一点力气,将空气从胸腔中挤出,用包裹性的、略带压力的肢体接触,让他缓解焦虑。


    比起冷不丁的触摸,连云滋确实更适应这样确定的、踏实的拥抱,而且有时候越用力越好,最好抱得他从喉咙里面挤出一点轻微的声音。


    将躯体的自主权暂时地交出去,一同移交的是对自己,对一切负责任的必要性。


    这时候,如果陈吉很老实,动作没有不规矩,连云滋也可以慢慢放松,在拥抱带来的轻度缺氧感中小声地叹气。


    按捺着,按捺着,终于等到最后一次的高压氧治疗,结束疗程,两人又去见医生,医生开了几份检查,说接下来回家观察,两周后再来复查一次,到时候没有异常,就可以彻底放心。


    目前为止没出什么事,指标正常,没有明显症状,看起来一切在好转。


    晚上,连云滋迟迟不肯进屋睡觉,陈吉洗漱完,过来阅读角找他,搁在膝头的电脑被拿开,人被托着膝弯抱起来,连云滋踢了一下小腿,拖鞋掉一只在地上。


    陈吉没给他捡,步子迈很大,一味把人往卧室里送。


    “等一下——”连云滋按他的肩膀,“等什么?”陈吉把人放上床,脑袋轻轻落在乳胶枕头上,自己黑压压地覆上去,遮住打在连云滋脸上刺眼的顶灯光。


    “等……复查以后……”连云滋懊恼当初设定的半个月期限实在太短,但这样两周又两周,暂缓,拖延,容易让陈吉变得不信任,果然,陈吉拒绝他的拒绝,还要质问:“所以一开始是不是就在骗我?”


    可以做老婆,甚至可以做/x,每一次的点头同意是不是只是缓兵之计,陈吉心里其实隐约有答案,于是他焦躁,难以克服不安,连云滋用两只手死死按住陈吉伸过来解他衣领的手,央求说:“先别这样,等一下……”又退一步妥协:“你,你躺下来,我亲亲你吧。”


    一个主动的连云滋对陈吉诱惑太强,他停顿两秒,松开手,盯一会儿连云滋的脸,看着对方不自在地撑起身,拢一拢衣领,过来推自己的肩,让自己在旁边平躺。


    连云滋确实不太会亲人,只是猫一样小小地舔人嘴角,同时从腰到手臂都在抖,没一会儿,陈吉的呼吸变重了,他就担忧地停下,摸摸陈吉的脸,又问他头晕不头晕。


    两个人的脸很近,早超过安全距离,呼吸是湿热的,带柠檬味牙膏的清香,陈吉强忍翻身将人推倒的冲动,最后一次争取口头的同意,问他今天可不可以。


    连云滋稍微往上挪动一截,抱住陈吉的头,哄孩子一样哄他:“你只想做那个吗?真的只想做那个吗?”


    陈吉侧过身,紧紧抱连云滋的腰,把脸贴在对方平坦的胸口,察觉到这句话的狡猾之处,不能给予肯定或否定的回答。


    “不可以吗?”


    最后他这样讲,连云滋不说话,一下下顺他的头发,安抚许久,找回来平时使用智力掌控生活的熟练技能,把陈吉的脸用双手抬起来,对视,引导:


    “不要看那些偶像剧了,恋爱不是这样谈的。”


    “那是怎样谈?”


    也许被“恋爱”二字取悦,陈吉稍微可以沟通,侧耳听连云滋准备教给他的什么准则。


    “是要……相互配合,不可以一个人决定全部的节奏。”连云滋严肃地用食指戳戳他的脸。


    “……”


    好吧,最起码,连云滋是正面地承认了两个人是在“恋爱”。


    对于所谓的“节奏”,陈吉仍然感到茫然,不知该如何把握,只知道对待连云滋,可以强势一些,但无论如何不能强上。


    既然是刚刚开始,他想大概可以再给连云滋一些时间。


    陈吉的治疗结束,继续在家里密切观察几天之后,连云滋恢复了正常的工作安排,每天出门上班。


    但一到下午六点,不管手头有没有未完成的事情,只要不紧急,还是都准时回家,陪陈吉吃晚饭。


    7月下旬,他还是去探望了正在住院的何遇。


    小孩从ICU出来,因为人民医院床位紧张,很快就转入康复医院,孙如岑请了护工贴身照顾,自己与丈夫轮换过来陪床。


    她也惭愧,自己领养的小孩,这些年却让年轻的弟弟承担太多教养的责任,这一回孩子手术完,她决定和丈夫一起推掉些工作,将生活的中心稍微移向家庭中来,


    这次探视,连云滋从家里带了小孩最喜欢的兔子玩偶、去香港旅行前没看完的小说、绘本,还有他睡了好几年都压得塌塌的儿童枕、夏天最喜欢的一床星星花纹凉感蚕丝薄被过来。


    见到连云滋,小孩果然伤心地哭了,孙如岑在一边削苹果,为小孩的眼泪感到尴尬,连忙起身出去,让连云滋单独和小孩说话。


    何遇靠在几个枕头叠成的靠背上,两只手一齐擦眼泪,擦了又止不住流,他一边抽噎,一边小心地问连云滋:“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连云滋把兔子玩偶塞进小孩怀里,说:“出院之后,妈妈带你回家。”


    何遇好像早料到这个答案,可还是眼巴巴看他:“我想要回你家去。”


    “那你要跟陈吉道歉,问他可不可以接你回家。”


    何遇立刻做出绝望的表情,向后一倒,翻过身去,不再与连云滋保持眼神的交流。


    小孩也是在鬼门关走过一遭,尚未完全康复,连云滋无意在此时强行教育他什么,但是基本的态度一定坚决。


    社会中的人,都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起责任,即使是病人,是小孩也不能例外。


    不过最近,连云滋知道自己在职务上的责任其实也担得不好,将近一个月时间心思没有用在工作上,重新回到岗位,久久没能找到合适深挖的选题。


    但有时,新闻就是会自己找上门来,走出康复医院,他意外地接到方城月的电话,好久没联系的警官先生不与他寒暄,直接问他认不认识什么靠谱的社工或者志愿组织,能给一个刑满释放后回归社会的年轻人提供合适的就业援助。


    作者有话说:


    啊……下一章明天更,写到这会儿遭不住了


    第49章 援助对象


    陈予封一直没碰过那辆电动车。


    塘城的夏天许多突如其来的暴雨,下暴雨时混混们不来,他冲出门去上班,路过被雨水冲湿的电动车,会看到圆圆一小片后视镜中映出繁茂浓郁,潮湿鲜亮的绿。


    他不要这辆车,开始是不敢,后来在火锅店的工作彻底丢掉了,再没有出门的必要,交通工具当然也再用不上。


    方城月走时,给他留过一个电话号码,一个多月后,他第一次联系这个人,用的是巷口小卖部的座机,说的是:“把,把你的车拿走吧,雨,淋多了就会坏。”


    小卖部的摊主是个一年四季趿拉拖鞋的老头,穿蓝色大裤衩,半躺在摇椅上盘起一条腿,眼睛有意无意瞟着墙上白色挂钟,为佝偻在桌前通话的人按秒计费。


    半透明脏兮兮的玻璃窗外是铺天盖地的雨,城中村里排水系统性能一般,积水很快深起来,将行人的小腿浸湿,陈予封握紧腻一层脏污有些粘手的的话筒,听警察在问他:“怎么?你不会骑吗?”


    “我不上班了。”


    “为什么不上班?”


    陈予封手一抖,迅速将通话挂断了。


    在几十千米外的东乡,方城月感到非常莫名其妙。


    明天,有上面领导来所里检查,所有人都在岗待命,他整理台账、准备汇报材料,本来顾不上其他闲事——


    但核完一厚沓接处警记录之后,坐在办公桌前歇了半分钟,手里不自觉转着的笔掉在了地上,他没去捡,拿起手机给连云滋打去一个电话。


    “就业……援助?行吧……能给个联系方式吗?我来打电话了解情况。”


    果然,这种事情连云滋一般都不拒绝,他一口答应下来,从口袋里翻找随身携带的便签纸。


    “没有联系方式,”方城月却说,“只有地址,离你家不太远,方不方便跑一趟?”


    “这样啊,”窸窸窣窣的翻找声停止,“什么情况?不在你们辖区,总不是工作任务吧?”


    “呃。说起来可能你不信……”


    岂止别人不信,方城月自己也不知道如何阐释行为的动机,正在欲言又止,同事却在门外喊他,叫他一起过去打扫大厅卫生。


    听对方说待会儿微信细说,连云滋耸肩,在停车场找到座驾,上车,抓起副驾驶上矿泉水瓶喝几口,收到了新消息。


    一张照片,几句情况概述,照片上不是真人,是铅笔草草勾出的人脸画像。


    画像上的男生长相意外地标致,五官鲜明,骨相立体,气质很特别,让人看一眼就印象深刻,但是眼神比较怪,并不直视画外人,像是在躲闪。


    这样年轻,能犯什么罪呢?


    世界上总无时无刻不在发生令人唏嘘的事件,不管怎么样,先见一面再说,连云滋若有所思收起手机,发动车子之前,手又习惯性地点开车载大屏,要看一眼家里的陈吉。


    连接上客厅的监控,他简直吓一跳,只见陈吉站在凳子上,凑近安放柜子顶端的摄像头,一张脸占据超过三分之二画面,黑沉沉的眼睛直视镜头,好像正在看着连云滋。


    陈吉的脸,确实也很优越,已经褪去少年时代略带稚气的轮廓,显露出硬挺、偏于锐利的棱角,眼睛却还像孩子,专注、纯粹,黑得没有分毫杂质。


    被这样专注地看着的人,不可能没有触动,尽管知道对方眼中其实只有黑洞洞的摄像头而已,还是要不自觉地耳热。“咳咳——”连云滋移开眼神,清嗓音,点开屏幕右下角被叉掉的小喇叭图标,镇静下来,对着手机说话:


    “干什么呢?爬那么高站那么近。”


    听到他的声音,屏幕上的人立刻更高地踮一下脚,鼻尖都怼到镜头上来。


    “你去哪里?还不回来?”明明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莫名有埋怨的味道。


    “……”连云滋不敢告诉他来看过何遇,只说:“今天有点事,还要去趟燕里新村,你先吃饭哦,不要等我。”


    “去城中村?”


    “嗯,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那里很乱。”陈吉看看表:“有急事?明天白天去不行?”


    倒也不是很着急……连云滋想,就业援助不是急得来的事,但明天,他想带陈吉去办身份证、落户,再去解决一下陈吉家里房产的争端。


    “可是明天——”


    “你现在回来,阿祥的狗粮空了,小区门口宠物超市再买一袋。”


    明明早上看了还剩一大半,连云滋无奈,手指悬在屏幕上小幅度移动,装作在戳陈吉的额头、鬓角。


    “好,我就回来。”


    妥协,永远只有妥协,连云滋发动汽车,想,需要就业援助的人,大概也要算上陈吉一个。


    等一切手续办妥,不妨也可带陈吉一起去见见被援助对象,想想办法,看怎么能帮助他们这样曾经跌出过安全网外的人重新在社会中找到合适的位置。


    第50章 真正的哥哥


    回家之前,连云滋在宠物超市提了三袋狗粮,到家,进院门,暮色四合中看见陈吉正在庭院内给花浇水。


    铃铃的声音在几步远的地方响,四周鲜花已呈怒放之势,陈吉回转过身看他,水壶放下在脚边,招手让他近前来。


    “我买了……”连云滋犹豫,上前,把东西往前递,陈吉用手掌包裹住他后脖颈,无视三袋狗粮,只是把人往怀里面按。


    在尚未完全消逝的天光下,无数花朵艳艳的包围之中,连云滋又有一瞬间的紧张,但随即想到庭院的围墙足够高,应当不会被第三人窥探到这种亲密。


    他稍微放松,扭捏一下,还是讲:“进屋吧,阿祥喂了没?”


    声音放轻,尽量不使对方感到被拒绝,陈吉不说话,专心用下巴蹭他的头发,挨他的侧脸,也是轻轻的,像是通过碰触恢复白天里暂时断线的连接。


    碰到满意了,才接过来他手里的东西,进屋去,很自然地盘腿坐地毯上开封一袋新的狗粮,阿祥听到声音跑出来,坐在一边翘首以盼等待开饭。


    连云滋陪着一起喂狗,半跪着跟陈吉絮絮地说话:“明天跟我去派出所哦,我查过了,一天就能走完全部流程,但是拿到证可能还要等几天,等你有身份证能买机票,以后周末可以带你去远点的地方旅游……”


    “嗯。”陈吉察觉到连云滋心情不错,铲狗粮的速度默默加快。


    “哦对!要先办正事。得申请探视你妈妈,要一份授权委托,问清产权具体的情况,再去不动产登记中心……不过……或者你想先去找你哥?”


    讲到正经事,连云滋喋喋不休,只是提起陈吉的哥哥不自觉地犹疑。他一直没问过陈吉的哥哥当年是怎样成为一名“杀人犯”,对于各种盛传的流言也是避而不听,此时更不知适不适合主动促成二人成年后的第一次见面。


    “先找我哥。”陈吉添好狗粮,对端坐一边的狗做允许的手势,狗摇着尾巴凑过来大快朵颐。


    “好……好吧。”连云滋答应了,刚才的好情绪却有些冷却下来。陈吉去洗手,再来抱他,看见人已经窝进沙发里,打开电脑,在跟方城月发消息。


    大概是讲一个男生服刑结束后找工作的事,方城月觉得这个人不仅需要就业援助,大概更需要心理的干预。连云滋又问当年的罪名是什么,方城月半天没回复,到连云滋再发问号给他,才说:“判的是故意伤害致死。”


    连云滋:“可是看起来很年轻啊,刑期是多长时间?”


    难为方城月经过这么久还记得那个具体的数字:“十四年,但不清楚后来有没有减过刑,应该出狱就是这几年。”


    “十四年前还很小吧?判那么久?”


    “也十八了,刚好是十八岁那一年。”


    连云滋别过脸,看看同样十八岁的陈吉,陈吉靠很近,肩膀挤进他后背与沙发的间隙,手伸过去,搭着他另一边肩头,连云滋就合起来盘着的腿,让他的身体可以挨得更紧。


    人生的际遇大不相同,有人十八岁考上名校,有人因刑事犯罪入狱,而有人刚刚进入城市生活,将另一人当作生活的重心,死过一回之后,还说要和对方“谈恋爱”。


    连云滋并不多愁善感,此刻却也颇多感慨,又想到陈吉不知是不是已经结束服刑的哥哥,或许也是和方城月介绍的青年相似的处境。


    那么确实,应该尽快帮陈吉找到哥哥,一个失去一切支持体系的年轻人无依无靠,如果至少能有一个亲人,重拾希望,重新做人的信心也会增加。


    可是……


    在几乎所有人眼中,连云滋是一个好像都没有私心的人。一天24小时,除了维系生命的必要活动,基本都在为别人的事情奔波、劳碌;做任何决定,都不权衡利弊,只是关心道德,遵从良知。


    但很奇怪,理性上说服自己之后,这一回,对于陈吉即将在生活中多出一个过去一直都面目模糊的哥哥这件事,他仍然感到隐隐的不愉快。


    晚上睡觉前,他没跟陈吉说话,陈吉过来贴着他的背,他沉默许久,拍拍陈吉横在自己胃部的胳膊,说:“松一点,不舒服。”


    陈吉松开手臂,摸摸他的上腹部,在他耳边问他:“哪里不舒服?”他很久不说话,任由陈吉慢慢帮他揉好一会儿肚子,才开口:


    “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刚到205,你叫我妈妈。”


    “嗯,”陈吉很坦然地承认,“现在还可以叫吗?”


    “你……”连云滋几乎无语,在他手背上打一下。


    也许大概能理解,对于小孩子来说,最亲最近的人是妈妈,现在成年了,要继续相携相伴共度余生的就是伴侣,他自己一直想做陈吉的哥哥,但陈吉也许是怕被抛弃,所以想要得到更加极致具有排他性的关系。


    连云滋想,归根结底还是自己的错。


    从小,陈吉与他相依为命,日复一日培养出的爱与忠诚,因为一时不慎被彻底地淹没在十涯河。后来遇见宋山明,又失去宋山明,重新变得一无所有的陈吉回到自己身边,会害怕,变得极端,将对“确定不被抛弃”的渴望认作是爱欲,用尽一切方法抓住身边唯一的人,一切都顺理成章,没有什么好责怪。


    如果,陈吉的哥哥已经出狱,兄弟相见,自己不会再是陈吉唯一的依靠。


    房产的纠纷解决了,陈吉会搬回去吗?他知道,陈吉对自己过分的关注并不健康,但如果真要分给别一点儿……他不愿意再想,把陈吉的手拿开,支起上半身去床头摸到药片吃。


    “哥哥”的位置被真正有血缘关系的人占据之后,自己该转向何方呢?


    难道,真的做陈吉所认定的那种“老婆”?将权宜之计落到实处,有朝一日真和自己从小照顾的孩子变成可以上床的关系吗?


    躺回被子里面,陈吉又火热地包裹上来,连云滋开始犯困,小声抱怨一句:“你好烫。”陈吉去按空调遥控器,温度调低了,肢体还是紧紧地缠。


    “好……好吧。”沉入睡乡的一瞬间,他又做一次妥协,意识退场前,交由身后的人完全地接管他的身体。


    只不过,目前的他还不知道,让他打心底有些抗拒的事情发生得比计划中更早。第二天,在燕里新村看见几个小混混扯着一个瘦弱男青年的衣领纠缠,很勇敢地上前阻拦时,没想过所帮助的,就是即将接替他,承担起做陈吉哥哥全部责任的那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啊,为自己的写作速度感到羞愧,对不起大家,这两天我要多写点……(拿出备战高考的态度(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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