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的名字是
陈禾被方城月认出来的时候,辨识出这人身上无法掩饰的警察气质,险些丢下轻飘飘的菜单夺路而逃。
在监狱以一串数字作为代号的日子已经过去,他出来近一年,睡过桥洞、公园长椅,找工作处处碰壁,最后在火锅店应聘服务员时,他说他的名字叫作陈予封。
陈是本姓,予是自己,封是过去种种全部死灭,老板娘没什么耐心,连身份证也未曾核对,只看他面容清秀温顺,直接命人拿来给他一件员工T恤。
T恤是漆黑底色,前胸后背印着龙飞凤舞白色的“好味道火锅店”,他很珍惜地捏在手里,后来得到第一个月工资,在城中村租了违规改造的群租房单间。
在平房的门口,高高栓着一根铁的晾衣绳,每一次他洗过员工服,看着黑色短袖夹在铁丝上被风轻轻吹起,都不由自主地感到满足。
虽然,三十岁出头的年纪,他受诅咒般一直陷在“失去”的匮乏当中,一年前出狱的第一天,他发现失去的第一件东西是与父母弟弟曾经的家。
他上门讨问说法,见到父亲那边的远房亲戚,不知道该不该被称作姑奶的老人与他对峙,轰然倒地,直直往他脚边横,他惊惧地跳开,被老太太三十岁游手好闲的儿子一脚踹在小腿上。
晚上,他步行15千米,到达塘城市福利院找弟弟,那时都还不知道怎样养活自己,更不知道如何照顾弟弟,心里想的却是一家人总得要在一起,可是蹲在地上玩玻璃弹珠的一个孩子对他说:“陈吉吗?陈吉淹死了,已经死了好几年。”
在东门口,快到退休年龄的看门大爷不忍心,给他一点钱,让他去吃饭,他木然地沿街行远,看见一家小卖部,走进去买了厚厚一沓冥币。
蹲在路边烧纸钱的时候,他哭得十分伤心,当最后一点火星熄灭,他擦干眼泪,给自己取了这个新名字。
遇上方城月那天,他放下菜单,手臂伸直支撑桌板,克制想要逃跑的本能,对英俊的警官先生说:
“我的名字是陈予封。”
……
陈吉不知道今天怎么会在这里碰见方城月,方警官工作的派出所在东乡镇,明明离市区都好远。
但他的习惯是不多问,只默默煮肉,吃菜,听方城月和自己搭话。依凭救狗那天与连云滋对话的记忆,方警官随口问陈吉:“你是小连的弟弟?听说狗都放在他家里,你们现在住一起?”
陈吉言简意赅,只说:“不是。”
不是弟弟,还是不住一起?方城月觉得这个孩子实在内向,对话很难进行,气氛略微尴尬,他转头招手又叫服务员,要多两盘牛肉,状似不经意问:“陈予封今天不在吗?”
回答他的是个干练的中年男人,讲话时双手不停在围裙上擦:“小陈啊,今天……这几天都请假。”
方城月若有所思点头,没再追问,陈吉却抬起头看他一眼,发出一个奇怪的问句:
“你是来蹲点抓人的吗?”
方城月感到诧异:“不是啊。休假而已。”讲完又觉得好笑,“你这小孩,想得挺多,电视剧看不少吧?”
陈吉不悦地皱眉。
同样是成年人,刻意或无意地矮化对方很不礼貌,但这时候如果强调“我不小”,反而更显出欲盖弥彰地幼稚,他没再作声,摸出手机看连云滋有没有发来消息。
虽然不是什么蹲点,方城月今天确实是来找人的。
自从两年前买车之后,他闲置一辆电动车,今天又休假,充好电之后晃晃悠悠骑过来打算给陈禾。
他知道,从陈禾住的城中村走到这里大约2千米,塘城的夏天总多暴雨,撑伞行路不能避免浑身浇透,如果骑上车子,至少可以少淋十分钟。
但是既然人不在,他决定吃完饭直接去一趟城中村。
至于这样做的动机……
他很清楚,自己不是连云滋,不可能对所有身处弱势的人抱有泛滥的同情,但陈禾的案子的确给学生时代的他留下过比较深刻的印象。
不是因为案情特别重大,也不是作案手段极其残忍,他察觉当年的判决也许有不公正的嫌疑。陈禾指控被害人在死前对他有过性骚扰的举动,但无法出示证据,且当时社会风气保守,被害人家属因此认为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与挑衅。
确实,男人家庭美满,儿女双全,在所有熟悉的人眼中,是再正常不过的丈夫、父亲,最终陈禾被判定为故意伤害致死,家属坚决不肯谅解,于是获得十年以上的刑期。
后来,刑法修正案通过、互联网迅速发展,同性间的强制猥亵案在新闻中也时有报道,还是大三学生的方城月当时就想,如果、万一是真的呢?哪怕只有1%的可能,照片上这个茫然的,疲惫的,与所谓杀人犯称号在气质上全然相悖的男孩子,又被葬送掉了什么样的人生呢?
三十二岁的陈予封与十八岁的陈禾其实变化都不太大。
被叫出名字的时候,仍然是茫然的眼神,衬得肤色更苍白憔悴,淡青的黑眼圈更显出可怜,方城月抬起手倒饮料,目光又不经意扫过对面陈吉的脸,忽然一阵似曾相识的恍惚。
陈禾身上最突出的,其实是无防备地展露出来的弱者气息,令人很容易能够识别到欺负这个人可以直接获取的巨大快感。
但陈吉高大,强势,坚定,永远依凭心意行动,很难被上位者甚至确定的规则完全驯化。
如此天差地别的两个人,为什么竟能从面目上看出隐隐重叠相似的幻影呢?
第32章 警察的职业病
方城月问陈吉,你来这边做什么,等下我去附近看朋友,一起去吗?当是玩玩。
陈吉听了这种提议,都觉得很奇怪,怎么这个警察脱下制服来休假,突然变得好没边界感。
并不是多么熟悉,为什么陪你看朋友?他又想,方城月对他热情也许是以为他是连云滋的弟弟。
“不了。”他说,“连云滋明天回来,我回去整理房间。”
“这样啊。”
方城月立刻理解了,之前陈吉说“不是”,意思是:不是弟弟,但确实住在一起。
“唉。”他又叹气,吃最后几口羊肉,对早放下筷子低头发信息的陈吉说:“那行,你自己能回去吗?我送你去公交站?”
陈吉正在微信里问连云滋明天到家想吃什么,听到警察又用对待未成年的方式跟自己说话,心里立刻烦起来,就算是连云滋也不会对这么大一个人独自出门行动的能力表示怀疑,怎么难道总居高临下地将自己放在保护者位置上还是一种警察的职业病吗?
在前台结完账,方城月转身招呼陈吉一起走,人却已经不见了,连同椅背上的相机包也一齐消失。
“这么别扭?”他笑笑,没放在心上,走出门去,在蒸腾起郁郁暑气的夜风里戴好头盔,跨上电动车,按导航指引向城中村去。
老城区的晚上行人多,道路拥挤,他他骑车很规矩,小心穿梭,通过5、6个红绿灯,在村子狭窄的入口停车,落地看了一下手机,见连云滋给自己发来一条消息。
是感谢他今天照顾陈吉,同时附上200元转账,说这是陈吉自己赚的,要跟他A今天的饭钱。
方城月:“……”
他回复连云滋:“这么客气?哪有这么多,我不收了,你骗骗他吧,就说已经给过了。”
连云滋:“可以这样吗?那我不是中饱私囊了吗?”
方城月:“嗯。他在你家住着,当交一点伙食费吧。”
其实,倒不是他故意要把人高马大的陈吉当作小孩看,出于职业的训练,他看人当然比普通人要更准一些。
陈吉的外表富有迷惑性,但第一次见面,方城月立刻看出这个人年纪很轻,而且社会化程度不深——岂止不深,可能比一般同龄的孩子都还差些。
不是弟弟的话,一定又是连云滋一个扶助的对象。
虽然交往并没有多深,但他太知道连云滋是什么样的人——好像永远没有私心,好得过头了,安排自己生活的方式一般人都很难理解。
本来,还很年轻的单身男人,养育患有先心病的小孩已经不易,现在又增多一个,连云滋就这样不知节制地向自己肩上移加责任,连人家的狗也要划入领地小心照料。
基层民警每天与各种人打交道,算是见多识广,但这样的怪人简直世间少有,他将电动车钥匙拔下来,握在手心,向吵闹拥挤的城中村看一眼,忽然自嘲地笑。
还在说别人,那自己现在又是干什么呢?
塘城的老城区有不少未拆迁的城中村,几乎成为外地打工人最经济的聚居区。
握手楼、鸽子笼,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最低限度,走进高楼之间,仰头只能看见一线天空,此起彼伏是炒菜声、吵架声、孩童嬉闹尖叫声,地上到处有乱拉的电线,随意泼洒的污水、垃圾。
方城月并不知道陈禾具体住在哪栋,他在电动车上贴了条子,走进村子碰运气,没抱太大希望,计划如果遇不上,就打电话给火锅店,请人转达自己的好意,再把钥匙寄存到附近快递站,让陈禾有空时自行来提留有标记的车。
不知道为什么陈禾会请假,也许生病了?或者去面试新的工作?他路过一间搭着防雨棚的平房,余光扫过三五个聚在一起的男人,本来都快走过去,又站住了,警觉地回头看。
他们坐在雨棚下破旧的沙发上,姿态很松弛,有人将穿鞋的脚踩在扶手上,有人随便地弹着烟灰,有人甚至拉着一边晾衣绳上悬挂的贴身衣物猥笑着把玩。
方城月走回去,板着脸问:
“你们干什么的?”
“哟!管闲事?”几个人相互对视,竟然稀奇地笑出声。
平时在辖区执法,没少见什么泼皮无赖,方城月指着平房的入户门:“是你们家吗?不是快走,不走报警了!”
“你报啊!”“爷爷不是吓大的!”其中两人同时说,另外一人放下了脚,则若有所思瞧着方城月明显具有训练痕迹直挺的腰背,没有作声。
方城月拿出手机,直接去拨报警电话。
“行行行!我们走!”第三个人站起来,对同伙一挥手,摸着晾晒衣服的男人不情不愿,故意地扯下来一件,被方城月怒目而视,又无所谓地抛回晾衣绳上。
几人离开,消失在巷尾前还频频地回头看。
方城月站在原地,盯着被摸过的衣服沉思片刻,决定去敲平房的门。
刚要敲,门就直接打开了。
一个年轻的小姑娘慌慌张张探出头来张望,四面八方都看了,确定那几人已经不在,才捋着胸口大喘气:“可算走了,真的吓死。”
“他们是什么人?”方城月问她,“来找你的吗?”
“不不不!”女生两只手一起摆动,“应该在这堵住里间那个男生的,好几天了,我屋里没独立卫生间,看他们在的时候,都不敢去出门去公厕!”
第33章 骨灰不见了
陈予封三十二岁,还能被不熟悉的人称为“男生”,确实得益于那张清瘦苍白看不出年龄的脸,以及不同于大部分成熟男人的,看什么都略带迟疑甚至惊慌的神态。
方城月终于又见到他的时候,他正龟缩在朝北的单间里面,惊恐地听了半天敲门声,确定是无恶意的访客,才慢吞吞地自门后出现。
他仍然感到茫然,不晓得为什么一个警察会认出他,甚至现在上门来找,方城月看起来非常年轻,自己当年出事时,这个小警察应该都还在读中学。
他想,难道服刑人员出狱后,还会有人定期监视,防止再有危害社会的行为出现吗?可是方城月对他说:“我有一辆电动车,闲置没什么用,送给你,你骑着上下班吧。”
还问他:“外面的人是来堵你的?堵你做什么?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陈予封心里面想,这辈子,下辈子,他都再也不会报警了。
……
隔天上午,连云滋即将搭飞机返回塘城,这天晚上,陈吉里里外外整理他的房间,从庭院里剪了几枝新开的太阳花,插进花瓶,调整角度,放在飘窗下的平台上。
向阳花,在院子里当然面朝太阳,但是脱离土壤,进入居室,陈吉就要它们像自己一样一直看着连云滋。
平时,除了卧室以外,别墅里其他地方的卫生是保洁阿姨一周三次来打扫,但连云滋一般停留较多的区域,比如一楼客厅沙发、餐厅,二楼书房、阅读角,陈吉也都很着意维护。
第二天早上,他等连云滋回家,顺手在擦客厅的茶几,忽然觉得对面的立柜不知道哪里看起来不对劲。
一时说不出怎么奇怪,总之和平时看熟了的印象有差别。他站起来,走到跟前去,摸了摸中间的储物格。
昨天晚上,连云滋跟他打视频时说了一个好消息,法院的流程已经加急办好,等回到塘城,立刻可以去原先的户籍所在地帮他重新落户,办身份证。
之后,就能拿着撤销死亡宣告的文件去延青园,清理出原来给陈吉买的墓位,将宋山明的骨灰埋进去……
埋葬宋山明,陈吉想起自己当初下山来的初衷。
视线回到立柜上,他终于发现哪里出问题——
宋山明的骨灰盒不见了。
在外旅行的一周,连云滋带着小孩每天暴走3万步,工作上的事也没少远程处理。付桐能体谅他需要陪小孩做手术,但出去旅游的日子当然不能放过他,不是让挖选题,就是让跟线索,还说如果香港本地有什么好新闻,我们也可以报,你在外面要多留心,多观察。
在海岛上,他与何遇都还晒黑了一些,回家前一天晚上在酒店照镜子,看自己都觉得好笑,心想不知道陈吉当面见了会不会都不太习惯。
打工人的假期实在有限,这一次算是把今年的年假全部用完了,回塘城的飞机上,他还在计划之后要怎么安排:哪一天带陈吉去落户,哪一天带何遇入院,这周的选题会参不参加,有没有需要紧急跟进的稿子……
起飞之前,他清掉了所有未读消息,跟付桐说了要在线上消失一会儿,也跟陈吉报备了大约中午12点钟到家。
可是,令人腰酸背痛的飞行过后,平安落地,他打开手机,屏幕上一下子弹出59个未接来电。
发生什么事?
这太反常,他心惊、紧张,给陈吉回拨过去,舒缓的背景音乐中,乘客们慢慢开始起身拿行李、下飞机,何遇安安静静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他,一秒,两秒,电话接通,陈吉没有说话,很奇怪的喘气声断续传来。
“陈吉?”连云滋感到心慌,呼唤他的名字,“你怎么了?在家里吗?还是外面?身体不舒服?怎么不说话?”
陈吉还是不言语,只是急促地,剧烈地呼吸,过了好一会儿,飞机上所有人陆陆续续走空,空乘都过来问先生是不是需要帮助?连云滋非常罕见无礼地做了个挥开的手势,终于听见陈吉说:
“连云滋,我喘不上气。”
“什么症状?”连云滋的手指攥紧了,强迫自己冷静,“胸闷吗?还是痛?刚刚做什么了?怎么诱发的?”
“痛。头晕。”陈吉说,“手和脚。很麻。”
像呼吸性碱中毒,连云滋单手解开安全带,拉起何遇向舱门口走,“你不要紧张,现在去找个口罩戴上,玄关,鞋柜上面,戴好,鼻梁条按紧。”
他一边听着那边的情况去,一边让何遇立刻打120叫救护车,陈吉听了他的指令,却没有动作,传来的声音还是像缩在原地,一直不能控制地喘气。
已经无法行动了吗?连云滋心急如焚,蹲下身背起何遇,在航站楼开始飞奔:
“那你先用手捂住口鼻,把自己吐出来的空气吸回去,别害怕,救护车马上到,我们现在也打车回去——”
“我不是。”陈吉一次只能说两三个字,“害怕。”他按住自己胸口,打自己的头,“宋山明。”
“宋山明?”连云滋重复一遍,感到何遇搭在自己肩膀的小手轻轻捏紧了一下。
“骨灰。”陈吉的呼吸声更快更激烈,听起来都将要接近濒死的状态,“没了。找不见。”
第34章 谁动了骨灰盒
陈吉一直都很相信有死后的世界。
在有限的经历中,他已经有三次因为死亡或者险些发生的死亡被抛入孤身一人的境地。
父亲死时,他年纪太小,感触不深;后来自己差点在十涯河死,幻想变成鬼,质问连云滋。
最后一次,是宋山明在县级医院溘然长逝,但不同于前两回的横死,因为人老了,死亡成为筹备已久的事,陈吉没有如同一般的孝子贤孙般在床前恸哭,只是很久很久地在沉思:
如果死是另一种新生,在彼岸,未知的世界,宋山明怎样才能过得好?
人要过得好,需要钱,需要很多爱,那么鬼又如何呢?从火葬场回来,陈吉烧很多冥币,听说村里的墓地风水不好,于是背上老人的骨灰,决定为他另寻一宝贵的安息之地。
偶尔,陈吉也梦见宋山明,看他停在明暗的交界,孤身一人,无所适从,不停在问:“我去哪里?你送我去哪里呢?”
陈吉便回答:
“再等等,我送你到延青园去。”
那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地方,所有睡在那里的灵魂,都能得到活着的人所渴望的,一生都求而不得的彻底的平静……
在出租车上,连云滋打开家里的监控,看见陈吉倒在电视柜前地上,抱着头,发作仍未休止。
陈吉平时太健康,没有任何基础病,一个如此稳定、强壮的人,在生理上被逼到极限的模样更令人触目心惊。通过摄像头,连云滋不停叫他名字,告诉他:
“没事的,什么事都可以解决。”
“我在这里,你什么都不要怕。”
救护车很快到家,连云滋远程操控智能门锁打开大门,看着医护人员蜂拥而入,将人抬走,稍微松一口气,对出租车司机说修改目的地,直接去人民医院。
在这期间,何遇一直很沉默,见到连云滋看监控时,表现出莫名的害怕,紧紧靠着车门,不过来一起看。
听陈吉说,宋山明的骨灰不在原位置,这不应当,又有谁会随便移动这种东西?
连云滋将手机熄屏,看向身侧的小孩,何遇的脸朝窗外,不与他发生眼神的碰撞。
“你有看到吗?陈吉爷爷的骨灰盒。”
“什么是骨灰盒?不知道。”
何遇发挥做小孩的特长,一问三不知。
连云滋不喜欢威胁、逼问、在未掌握证据时先入为主给人定罪,没有揪住小孩不放,只是向后靠在座椅上,开始查云盘里存储的监控录像。
向前翻,一天、两天、一星期,有人影出现的画面大部分拍的是陈吉,陈吉在客厅用电脑、看相机、吃东西、等连云滋回家。
看起来蛮孤独,连云滋压下不时冒出的愧疚,因为事情非同小可,他拉着进度条,看得很仔细。
正专心地一点点排查,何遇却忽然又扭动起来,拉他衣服,对他说心脏很难受,也有点喘不上气。
“怎么回事?”
连云滋的注意力被成功吸引,在香港的7天,小孩的状态其实都很好,每天走很多路都没有不舒服。
他放下手机,把何遇揽到怀里,看看脸色,摸心跳,觉得可能是刚刚被吓到,很快从口袋里翻出药,喂人服下,小心观察情况。
好在没出什么事,车从高速走,到医院比想象中快,连云滋瘦瘦的身板,背起小孩来竟然很稳当,他们来到急诊,找陈吉,见到在医护的帮助下,人已经渐渐恢复正常,正半靠在治疗床上发愣。
连云滋将何遇放下,快步上前,很快地摸一摸陈吉的脸,察觉平时火一样热的一个人此刻到处都冰凉,他心里很难受,问身边的护士:“情况怎么样?医嘱怎么说?”
护士跟他讲:“基本确定是单纯的呼吸性碱中毒,情绪太激动引起的,保险起见,要再查个血,你先去缴费,等他缓一缓带他抽血。”
“好。我现在去。”
连云滋接过单子,刚转身要走,陈吉却毫无征兆地忽然从床上暴起,冲出几米抓住了门外等候的何遇。
“陈吉!”连云滋大惊,小孩同时发出一声高亢恐惧的尖叫,急诊区本来人多、闹哄哄,被尖亮的噪声一刺,所有人脸上现出烦躁的嫌恶。
“你动我骨灰盒了?”
陈吉的语气冷静,行动粗暴,几乎把小孩提到脚尖离地,连云滋扑出来阻拦,让他不要这样子:
“也许保洁阿姨打扫时收到别处了呢?你先冷静!把他放下来!”
陈吉不为所动,何遇脸色涨红,隐隐要发紫,连云滋心觉不妙,用力去掰陈吉的手。
但陈吉的力气比他大太多,且认定何遇作为罪魁祸首,如同野生动物咬死对手脖颈,无论如何不松口。
小孩的脸色越来越不对,连云滋感到一阵恐怖涌上心头,几乎声泪俱下,请求陈吉:“先放开他好吗?我陪你一起看看监控。”
第35章 被丢弃之物
那天,何遇抱着宋山明的骨灰盒冲出门,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非常着急,迫切想要报复陈吉。
连云滋家的小区是典型的低密度高档住宅区,周末的上午8点多,天气已经比较热,何遇在高大繁茂的绿化乔木之间穿梭,光斑时而泄漏脸上,偶尔撞上一两个出来遛狗的邻居,向他投来诧异的眼神。
何遇讨厌陈吉,而且他认为,这情绪的产生完全是为了自保。
没有连云滋,他该去哪儿呢?
被送回一年内见面次数屈指可数的养父母家?
可比起周围人忌讳的因心脏病发作而死,他更加畏怖的其实是再一次遭到监护人遗弃。
死了,就完了,一切结束,不好也不坏,没有快乐也没有恐惧,但是一旦被遗弃,还要想办法活下去,人就更可怜,要经受各种负面情绪毁天灭地的碾压。
而现在,陈吉正是故意地、恶意地要挑动这件事的发生。
如果当时在墓地,没有遥遥地认出陈吉就好了,何遇抱着外观平平无奇,再朴素不过的骨灰盒,不知不觉行至小区门口。
连云滋很好,但陈吉的力量明显大于连云滋,如果有朝一日,他真正成为这个家的另一个主人,不可能还容得下自己。
何遇痛恨于己身的孱弱,但再强势的人也有其弱点——
当初,陈吉在这里住下是为了给阿祥治腿,后来是等恢复身份安葬宋山明。
阿祥是聪明的看门狗,察觉到敌意会咬人,而宋山明的骨灰不会说话,不会反抗。
他将盒子抱到小区北门颜色各异的垃圾桶处,做一个泄愤的动作,骨灰盒砸在灰黑色大型垃圾桶盖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蹲在被丢弃之物旁边,伤心地哭了许久,为了不公的命运,为了被命运推动前行,不得已变成一个坏人的自己。
陈吉不肯查血,连云滋劝说无果,只能带两个人回到家,先叫何遇上楼回卧室,与陈吉一起继续查监控。
十分钟后,他们看到了事情发生那天正对电视墙面的录像。
不是被藏在家里某个角落,而是被抱出了门,问题的性质更加严重,陈吉没做什么表情,深深地看连云滋一眼,也没再试图再冲上楼逼问小孩究竟把骨灰丢去了哪里,利落地从沙发上起身,自己出去寻。
连云滋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他没有办法做出解释,感到自己养大的小孩,甚至整个家、整个世界,忽然异常陌生、格外诡异、让人无法理解,不敢辨认。
事情已经过去大半月,现在补救或许为时已晚。
但为了万一的可能性,总还是要去找。
电子猫眼监控显示,何遇出门后向右边跑走,连云滋跟着陈吉,到旁边的别墅挨家挨户敲门,问6月3日上午8点半,有没有见过我家里的小孩。
邻居们对连云滋友善,说没见过,也帮他查家门口的监控,几段录像拼接线索,显示人往北门去,来到北门找保安,得知物业的监控一周全部覆盖一回,要查半月之前的恐怕不大可能。
小区的北门外,有一块漂亮的草坪,其间散布水池、喷泉、古罗马风格的廊柱与凉亭。
时间接近中午,还有几只宠物狗在这里玩耍,主人们三三两两坐在亭下,由于空间开阔,零零散散谈笑声只更增添静谧的感觉。
不知道出于什么力量感召,陈吉向立在快递站点与小型商超边的垃圾桶走过去,明知是徒劳无功,还是每一个掀开盖子,探身去寻找。
面对可能已经发生的残酷现实,连云滋身形晃动,勉强维持站姿,还是上前拉住陈吉,说:“这边的垃圾都是一天一清,我开车,去最近的垃圾站看看,也许有人……也许有人……”
也许有人能够认出骨灰盒的形状,不敢贸然地连同一般垃圾一齐焚烧填埋,或许在分类资源收集处即被分拣出来,已经移交相关部门,正等待无法联系的失主前来领取。
这是一个侥幸的念想,陈吉一言不发,任凭连云滋拉走他,到车库,上车,用湿巾把他的手仔细擦干净。
他的心中一片空白,没了一开始的暴怒、恐惧、难以置信,车子发动的时候,都忽然忘记了自己是谁,要去哪里。
只是感到灵魂很轻,很自由,毫无阻碍地穿过玻璃车窗,在蔚蓝的天空翻滚、飞行,大朵的云毛茸茸,裹在周身应该是很舒服。
而他无知无觉,飘在情绪之外,观看自己的肉身被无尽的痛苦侵扰。
到达垃圾中转站,连云滋叫他好几次,把他从天上唤回,他想起自己要找宋山明的骨灰,急匆匆解了安全带,身体一歪扑出车门去。
这进了站,问工作人员,确定小区在该站的管理区域内,但坏消息是——并没有人发现并上交疑似骨灰盒的物品,半个月过去,可回收资源早已经分拣完成,生活垃圾在上周也统一送去焚烧厂处理了。
焚烧厂……连云滋被愁云淹没,心被掷入冷水区。
塘城的垃圾焚烧厂在郊区,甚至在山区,如果真带陈吉去到荒郊野地人烟稀少的厂,最后一点希望破灭之后,他会做出什么样不可挽回的事情,谁也没有办法预测。
这时候,手机却在兜里震动起来。
是邻居打电话来告知:“你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救护车来了一辆,在门口进不去。”
第36章 抉择
连云滋可以跪下来,对天地,对神明发誓,从小时候到现在,他从来,从来也没有想过放弃陈吉。
关于他们都不愿再提起的那一个清明假期,那一次意外的落水事件,连云滋承认自己犯了错,但无论如何,他不可能有想过放弃陈吉。
哪怕只有一个瞬间,一闪而过的念头……
连云滋的水性并不很好。
三年级的暑假,父亲母亲因他的特长班是学习游泳还是奥数产生过争吵。
一开始,父亲占据上风,车接车送他去少年宫学一周半游泳,到第二个周四,工作却忽然忙起来,母亲接替管理孩子的任务,没有多费口舌,直接把人送到教培结构,从那一天开始上奥数课。
连云滋不喜欢数学,不喜欢游泳,但能够领会父母的苦心,在什么场所专心地做什么事,四年级开学小考,数学很轻松拿班级第一,但游泳就一直只学会一半。
在河水里,没有泳镜、泳帽、不阻碍前行的的泳衣,他睁开眼睛都好费劲,况且野外的河又与泳池不同,十涯河不是死水,要找准方位、抓住落水的孩子对他来说实在不容易。
搂住何遇的脖子时,眼前都是一片恐怖的模糊,血的光晕浮现,耳朵、胸腔、眼球刺痛难忍,窒息感逐渐明显,蹬腿的动作都需要拼命完成。
好在,他意志力强,平时阅读量大,学校每个暑假前发放的安全手册也认真学了。
相关知识内化成为本能,凭借危难时刻爆发的肾上腺素力量,支撑他相当正确地援救了一个人上岸。
他以为——虽然事后说这话像是找借口为自己开脱——陈吉很会游泳,在水下延宕许久,只是因为年纪小,力气不足以救起另外一个陷入恐慌的孩子。
拖着何遇上岸时,湿淋淋倒在泥泞的滩涂,他还回过头,想要招呼陈吉把小孩扶到自己背上来,尽快跑去找人、送医院。
可是,那时候转身,身后哪里还有一个陈吉呢?
成年后,一无所有的空荡,天地震动的空虚,都顺理成章长久地成了无数次于他噩梦中反复重演的母题。
一件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
无论是因为大意,因为看不清楚还是判断失误,找回陈吉后,不管有没有得到原谅,连云滋总感到亏欠,严重时甚至抬不起头来。
然而多么不幸运,直到现在,真正两难的抉择仍然没有放过他。
事实这样残酷地在他面前排开:何遇心脏病发作倒地了,陈吉决定前往焚烧厂,两边的责任强力拉扯,可世上只有一个连云滋。
挂掉电话,他只能请求陈吉,能不能先去趟医院,作为唯一在本地的监护人,如果需要紧急手术,只有他可以签知情同意书。
如果是平时,陈吉不可能对连云滋的焦虑、连云滋的眼泪视若无睹,无动于衷。
可是此时此刻,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如果,人的感情也有适用的强力麻醉剂,他已经陷入被注射致死量的状态,看什么都隔一层真空的玻璃罩,只有一丝执着的理性未灭,知道自己必须去找宋山明。
焚烧厂,焚烧厂,宋山明要第二次进入焚烧炉,第一次是作为遗体,第二次呢,是作为,是作为……他摸了一下脸,伸手拨开连云滋,向垃圾站外走,连云滋跟上来,拉着他,说的什么他都听不见。
行至门外,他甩开连云滋,一步跨下三级台阶,沿着大路开始狂奔,跑到转角处,拦下一辆出租车,没等连云滋追过来,催促司机踩油门,迅速消失在路尽头。
连云滋回到自己车上,将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满脸的眼泪擦干,镇定下来,找回理智,先给在首都出差的孙如岑打电话,通知她迅速回塘城,下飞机直接去人民医院。
然后,犹豫足足半分钟,选择给付桐打电话。
今天是工作日,付桐正在报社食堂吃午饭,接到连云滋的来电,听到对方说:
“付主任,我外甥忽然发病入院,弟弟……一个人跑去南郊垃圾焚烧厂了,能不能帮我,帮我找人去看着他。”
付桐大吃一惊:“突然发病?怎么会这样……不是本来马上就计划要做手术了吗?”
连云滋:“嗯,已经通知他妈妈尽快赶回,不过今天可能还是需要我签字,我得先去医院一趟。”
连云滋:“我弟弟……去焚烧厂找他爷爷的骨灰盒了,他年纪不大,情绪不稳定,我担心……”
付桐:“什么?找什么?”
这事儿太荒唐,任谁听了,第一时间都是不敢相信,见多识广的新闻部付主任也不能例外,反问过后,他在电话那边沉默,消化几秒钟,理解了事态之紧急,对连云滋说:
“行,你放心去,弟弟的事交给我。”
语言不足以表达感激,连云滋也很相信付桐,两人之间保有充分的在工作中培养的默契,不需要再做更多嘱托,挂掉电话后,他立刻发动车子,往医院开去。
作者有话说:
每次写比较沉重的情节其实都很不忍心,我发誓再过几章就让哥哥做老婆()
第37章 小剧场1.阿祥的观察日记
阿祥第一次见连云滋,很好奇陈吉的态度为什么很奇怪。
那时候,宋山明新死,他们还住在山村,连云滋时不时气喘吁吁攀登上来,陈吉不太讲话,做冷漠的样子,背地里却对阿祥说:“你看,他很瘦,你要不要保护他?”
阿祥是一只忠诚的小狗,长相略微潦草,但脑袋是好聪明,听了陈吉的话,从第二个周六开始,它上午准时蹲在山脚登山口等待连云滋。
连云滋对陈吉好,阿祥喜欢连云滋,出于一只小狗的偏爱,它很大方地将自己的气味分享给连云滋,每一次陪人上山,积极踊跃地用小身体在他的裤腿、脚踝上磨蹭。
同样地,连云滋的气味、声音,也被狗认真录入熟人簿,到后来,它因伤入住连云滋家,其实并没有像主人们担心的那样不适应。
在这里,到处是熟悉的令狗安心的气息,有柔软的狗窝、没吃过的小狗饭、好新奇的狗玩具,还有陈吉陪它一起住,可是它听到了陈吉说:“阿祥腿好了,我们就搬走。”
狗心里很知道,陈吉其实不想走。
一般的小狗,只能理解被说出口的指令、被表现出来的情绪,但是阿祥不一样,只要一眼,它看出陈吉一定离不开连云滋。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陈吉的别扭消失了,变得比小狗本狗还粘人。
哎呀,之前说过的话不作数了,阿祥担心陈吉没有台阶下,伤好后一段时间还在故意瘸腿走。
直到连云滋把它抱起来,轻言细语说很多话,告诉它,检查都做过,伤已经全好啦,可以放心落地走,不用再怕痛。
还轻轻地,温柔地捏捏小狗腿关节,让狗感受,一切都是很安全,伤害已经消失,坏人不再出现。
怎么会有这样好的人类呢?阿祥跳下地面,健康健全地追着尾巴转三圈,心里面对陈吉说对不起。
好在,陈吉终于还是没有走,而且,两个人身上的气味越来越混杂、相似,不是同用一款洗衣液能达成的效果。
有一天早饭前,连云滋又跟阿祥讲话,说:“是不是你呀?商量一下,以后梦里不要舔人嘴巴。”
阿祥汪汪叫,意思是冤枉呢,狗从来都不舔人嘴巴。
狗是多么聪明的狗,很快,它发现事情的真相,连云滋每天晚上要吃小药片,吃完后沉沉睡去,这个时候趁虚而入的人,当然是陈吉。
一天晚上,阿祥躲在连云滋的卧室没出去,看到陈吉趁人睡着,竟然在轻轻咬人皮肤薄薄本来没有多少肉的脸颊。
小狗本狗在成年以后都不会用嘴巴咬人了,阿祥为主人的行为感到几许羞愧。
还有耳廓,还有耳垂,陈吉也不是热情,也不是兴奋,肢体语言只是在表达不知道如何更进一步地亲密。
而阿祥伏在床下,按兵不动,直到床上人开始用嘴唇接触嘴唇,才开始用小狗头轻轻地撞床头木质的床脚。
陈吉停下动作,翻身看过来,于黑暗中与湿亮的小狗眼对视,小狗发出呜呜嗯嗯的声音,表示:连云滋不叫舔他的嘴唇。
陈吉坐起来,长臂一伸将小狗捞起来,拍拍狗肚皮上可能存在的灰尘,掀开被子,放在自己膝上。
“你看,他多好,你也要爱他。”
“哼哼。”阿祥说,不敢发出大声的狗叫,怕惊扰旁边睡着的人。
有一天我要揭发你。狗其实在心里想,怎么可以让小狗背锅呢?
而且,保护连云滋,不也是陈吉的要求吗?这一项命令,就连陈吉本人也不可以收回,不可以违逆。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写日记体来着(挠头)但实在是不顺手(跪下反思)也不知道这种形式算不算小剧场……先发再说!
第38章 还是不选我
如果付桐得知,连云滋的“外甥”与他没有血缘关系,“弟弟”也并非亲生,不知会作何感想。
他常常觉得,这个下属做事过于认真,记者,本来算是高压职业,在业余时间,又有家中事务、志愿活动,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状况使人一刻不得闲。认真过了头,就成为固执,连云滋的固执是怎么调也无法改变。
但总而言之,既然人家开了口,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直属上司、职场中的“师父”,都应该尽力帮衬,付桐没有委托其他同事去办这件事,决定亲自跑一趟。
作为曾经的资深记者,事发后迅速锁定位置、第一时间抵达现场是基本的专业素养。
塘城市南郊的垃圾焚烧厂坐落在群山脚下,规划过路线后,付桐决定开车走高速路过去。即刻出发,聚精会神驾驶30分钟,他遥遥望见焚烧厂冲天而上白烟似的蒸汽。
地方确实偏僻,出了高速收费站,在省道、县道、乡道上又转过九曲十八弯。
山区的植被比市区更茂,未经修剪的野性蓬勃,遮蔽一部分天空与指示的路牌。穿梭其间,满眼是浓重的绿,锁定阴阴的湿气,转过最后一个遮挡视线的小山头,车子在焚烧厂的一片白色建筑群前停住。
开门下车,环顾四周,他见到一个男生站在厂门口,与保安室里的人隔窗说话。
身形高大,短发黑T,与连云滋的描述相同,他悄无声息走过去,听陈吉对保安反复强调一句话:“我丢了东西,需要进去找。”
保安大爷表现出尽可能的耐心,一遍遍解释:
“垃圾运来后整车都倒垃圾仓,垃圾仓全密封,直通焚烧炉,苍蝇都飞不进,不可能放人进去找。”
其实,丢失物品,不怕麻烦地前来寻找的人每月都有,大爷的话术已经比较熟练,劝陈吉看开:“有啥东西非得找回来呢?现在的社会,啥都可以补办。”
“我丢的是个人。”陈吉只是这样说。
“啥丢人不丢人的。”大爷没听懂。
付桐既然是受托来“看着”陈吉,一开始没想干预他无人身安全风险的行动,但观察几分钟后发现,这个孩子其实已经崩溃了。形貌勉强维持正常,眼神却很直,能看出神魂大约与身体都错位。
这时候,不能再不管,付桐不动声色地上前,塞给大爷一包烟。
“我是《新阅周报》的记者、新闻部编辑室主任,”他亮明证件,随即凑近窗口,低声对着里面说,“您好,这位市民是来找不慎丢失的已逝亲人的骨灰盒,能否麻烦您报告相关负责人知道?”
听到“新阅周报”时,陈吉掀起眼皮看付桐一眼,而听到“编辑室主任”,保安同时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南郊焚烧厂是国有企业,对宣传口的工作非常谨慎,况且这件事涉及基本的人伦道德,他无法自行做决定,抄起座机话筒打办公室电话。
不过十五分钟,一个秃头的瘦高男人小步跑着出来接待。
是厂里的行政办公室主任,神色慌张行至门口,见了付桐就说:“哎哟!骨灰怎么会丢进垃圾桶!”
对于市民的遭遇,何主任深表痛心,但也十分为难,说可以带你们去看一眼垃圾仓,但上周之前送来的垃圾基本可以肯定已经进了焚烧炉,再找估计也没用,只能是个心理安慰。
陈吉却像没听见,看到电动门打开,径直向里走。
他其实不明白,为什么自骨灰丢失至今,宋山明没有给他一个梦,告诉他在自己身上发生什么事?
他不敢想,如果在那边,宋山明还要经历一次蚀骨钻心之痛,或者形魂俱散,或者飘飘摇摇成为野鬼……
可他的本意是不想要宋山明受罪的。
世事无常,今天之前的自己怎么也不会想到,之前零星睡梦中宋山明的发问:“要送我去哪里”,真正的答案竟然是垃圾焚烧厂。
焚烧厂的垃圾仓很大,很深,人站在玻璃墙外,看见密密麻麻的垃圾堆成巨山,远远望去像一块块板结的灰色粉末,机械臂在其中运作,不停投放进入焚烧炉。
何主任擦额头上的汗,询问一旁操作机械的工人,工人全部摇头,说没见过什么骨灰盒。
“理解你的悲痛,可是我们确实……而且送来的垃圾都经压缩过……”何主任对着陈吉欲言又止,意思是,如果盒子不牢固,压缩后里面东西也早散了,更谈不上收集寻回。
陈吉趴在玻璃壁上,定定地朝里望,巨大的垃圾山看起来不舒服,令人压抑、反感,甚至绝望,他这时想起了宋山明拉着平板车,带自己下山收废品的日子。
老头从来不怕脏,不怕苦累,可结局也不该是这样的,哪怕一开始就被埋进山村家里的小院里,总归不应该是这样的。
工人们用机械臂在仓内象征性翻了翻,无果,思考后对陈吉说:
“我想还是不太应该,你的骨灰盒是什么材质?建议去垃圾运输的上游再问,清洁工,或者你们家那片的拾荒者,可能在送中转站之前就被捡走了,一般他们对盒子类的东西都很注意的。”
陈吉没说话,只是不间断地愣神,直到付桐也上前劝,说我们帮你登报寻物启事,回去再等等看。
陈吉终于收回目光,看付桐,问:“连云滋在哪里?”
付桐:“哦!他刚还给我打电话问你,他那边小孩正在手术抢救,得在手术室外面等着,一时半会过不来。”
“……”
所以这一次,还是不选我。
陈吉麻木地将搭在玻璃上的双手拿下来,付桐敏锐察觉他沉重的失望,不忍心,出言安慰:
“他是监护人,术中有紧急情况,必须立刻确定方案,签字,这件事没有人可以代劳。我是他领导,你没上过班,可能不知道,他能求助我,一定也冒很大心理压力,不是特别关心你的话,不可能在工作日找我帮忙。”
陈吉又看他一眼,看这个中年男人眼镜后面诚恳的眼神。
真是滑稽,他又不要连云滋的心理压力,他要连云滋在这里,要连云滋来选他,永远屏蔽其他人。
可是现在他得不到,而且失去了宋山明。
“领导,”他于是对付桐说,“谢谢你帮连云滋。方便的话,麻烦你送我回尚宋山。”
回尚宋山,尚宋村,和宋山明一起的家,骨灰如果永远找不见,至少还有家里的遗物。
做衣冠冢也好,他想尽快将这件事完成,不能再因为自己的延宕酿成更大的错误。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明天更(周末更2章),最近感觉脑雾好严重,经常一片空白……
第39章 诀别
此时此刻,连云滋感到非常不安。
一会儿双腿发凉发麻,一会儿胃部如同火烧,双手连着小臂、大臂轻微发抖,他站在手术室外走廊上,看着紧闭的门及亮起的指示灯,心率渐渐高,与早搏的感觉都相似。
孙如岑要半夜才到,医生说,何遇这一次发作很凶险,要他做心理准备,那时他尚能保持冷静,说请您全力救治,不管什么方案,我们家属全力配合就是。
可是,等待超2个小时后,后悔、愧疚、恐惧、痛苦的感情返涌上来,不由分说灌入呼吸道,侵入肺部,让他不得不张开嘴,一下一下大口呼吸。
没有得到缓解,下午3点,付桐的电话又来,告诉他:陈吉要回尚宋村。
怎么不回家?他几乎说不出话,想请领导协调,把人带回自己住的地方,但付桐说:
“他什么也不听, 要回去给祖父收拾遗物。”
一个僻远的山村,对外人来说,总觉得是不算安全的去处,虽然陈吉算得上在那里长大,邻近的居民都友好,像关心家里孩子一样关心他。
可是,如果回到那里,没有监控,连云滋看不见陈吉。
“让他听我电话。”连云滋快要失去理智,竟然对领导不大客气地发出一句指令。
付桐没计较,手机递给陈吉,陈吉接过来,听筒紧贴耳朵,没出声,听连云滋说让他乖乖回家。
陈吉却说 :“你搞错了,尚宋村才是我家。”
听到这句话,连云滋的心从乱跳漏跳变得几乎骤停,然后发作一阵绵长的绞痛。
他想,是因为自己大意未发现骨灰盒丢失,因为自己没教好养大的小孩,或许也因为命运无形的捉弄,他又一次让陈吉受到了伤害。
本来,正常的生活已经触手可及了。
只需要一次,只需要再去一次派出所,离家不到40分钟车程的地方,陈吉就可以重获正常的身份、户口,自己六年前犯下的大错,也终于能得到大方向上的修正……
可现在陈吉说要重新回到山村去。
他紧握手机,不自觉向楼梯口迈了两步,有一瞬间,想要不管不顾地冲下去,抛开身后种种,飞去焚烧厂,扣下陈吉,让人哪儿都不能去。
但是这时,却有人在后面急切地叫他。
手术室的门暂时打开,穿手术服的医生对他招手,口罩遮住所有或吉或凶表情,让他立刻过来沟通病情。
付桐开车送陈吉去尚宋村,一路上,想出许多办法与他说话。
获取信任,“撬开”采访对象的嘴巴也是做记者的基本功,几个切入的方向都失败了,但付桐多聪明,又一下子将话头引到连云滋。
“好像听小连提过你,帮我们报社拍过一次照片是不是?小连说你是他弟弟,表弟吗?小连平时工作忙吧?这个家伙,仗着年轻,每年单位免费体检都不去的,你回去劝劝他,常规体检还得做,大问题肯定不至于,万一有什么需要调理呢?现在年轻人,亚健康的可不少……”
陈吉坐在副驾驶座,手臂搁在车窗下面凸起处,微仰起脸望着外面看云,听见付桐说连云滋,还是没应声,眼睛却慢慢低下来。
“他决定的事,有谁能改变呢?”大概都过了5分钟,陈吉突然这样说,声音很低,像是自己对自己讲。
也是,连云滋的外表再怎么温良、谦恭,但其实,真正的个性是极其固执,忠诚于自己的一套价值观,不容任何人侵犯。
其实工作上,付桐没少敲打他,但不像一般的新人,连云滋不是一块未成型的泥胚,没办法通过外力改变形状,只能寄希望于社会经验增长后慢慢想通,从内部改变。
改变的第一步,付桐希望是他能够接受世界的复杂、混乱,容忍许许多多不完美。
从这一点看,自己旁边坐着的这个孩子和连云滋其实很有相似之处,真有可能是亲兄弟,付桐这样想。
他不知道,同样极其固执的陈吉已经思考出了下一步行动的方向。
到了尚宋山,付桐沿着山路又往上开了一段,直到泥路实在不容汽车通行,才下车,尽职尽责看护着陈吉步行爬上山去。
抵达宋山明家时,天色已经阴沉沉昏暗下来,他看看时间,明天是新闻部一周一次出样签版的日子,作为编辑室主任当然必须在报社待命。
跟连云滋说过以后,他去邻居家敲门,请住在附近的老太太关照陈吉。
得到了老人拍胸脯的保证,他才下山,离开尚宋村。
陈吉进入院子,进入小屋后,没有开灯,在暗处站很久。
曾经,这个简陋的住处有阿祥,有宋山明,即使安静,不会这样死一样地静寂。
但今天晚上,屋子很空,身体也空,在连狗吠也缺席的夜里,陈吉回归一无所有,不再拥有将肉身死死钉在人间的锚点。
也没有什么非留下不可的理由了,他想,连云滋至少会好好照顾阿祥,养一只狗比一个人容易太多,狗不需要主人的全部,只要一个住所、足够的水和粮、每天一点点抽空给予的陪伴。
这些连云滋都给得起,而要求过多、过于苛刻与难搞的陈吉现在有了别的重要事做。
宋山明没了骨灰,在那边不知道会遭受什么、应该如何安息。
陈吉是要去找宋山明,既然垃圾焚烧厂没有,老人生前的住所也没有,他要去往彼岸,到另一个世界。
在那里,他要为自己没有做好的事情赎罪、衷心地道歉。
第40章 做老婆
孙如岑与丈夫赶到医院时,何遇已经脱离危险,例行在ICU里面观察。
凌晨1点钟,连云滋跟她交接事项后,说有事要先走,深更半夜里,做姐姐的不放心,嘱咐他到家后回电话。
连云滋却说:“我上山一趟,明天回家。”
孙如岑惊讶回头:“上什么山?上山做什么?”
连云滋未答,径直走进打开的电梯门下楼去。
如果他理智尚存,也知道至少应该等到天亮,在夏天,日出时间其实比较早,只要太阳出来,就不至于在山林之间迷失方向。
可他就是一刻也等不了,不能接受任何悬而未决的不确定性。出了医院,直接驱车前往尚宋山,到了山脚,也是开车往上走了一段,到了道路狭窄崎岖处,弃车下来步行。
不巧,今夜却是个阴天。
在山间,月亮隐而不现,峭壁、高树之上出露滚滚的乌云,他用手机打出手电光,硬着头皮向上攀登。
但夜里的山与白日里看起来如此不同,曾经熟记于心的标志物在黑暗中大多难以辨认,到手机电量仅剩23%时,他停下,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一边走。
作为记者,会迷路真是很丢脸,但尚宋山太大,信号不好手机导航也失效,他心里没底,觉得再盲目地乱撞下去,不晓得会走到哪里去,也许耽误更多时间。
天气预报软件显示,今天的日出时间是5点50分,他看看手机,关掉手电光,开省电模式,摸到一块山岩坐下,煎熬地等待这一个多小时。
已经快要进入7月,沸热的夏天在海拔高处的夜晚暂时熄火,遥远的狼嚎声随风而来,连云滋的脚踝被小虫咬伤,浮起一圈淡淡的红疹。
但他感觉不到痛和痒,不断回想当年在河滩上远行,寻找陈吉的心情。
为什么总是这样?他的眼泪不知不觉又流了满脸,夜风仿佛对他不忍,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不过这一次,起码知道人是回了尚宋村,而非不明去向,生死难料。连云滋想好了,等到了宋山明家,就算用蛮力,一定把人拖下山去,立刻回家里拿材料,到派出所去落户。
而且,陈吉怎么能不听他的呢?
陈吉必须听他的,从小到大不都是这样?即使现在,外在的力量对比悬殊也罢,连云滋一定要做成的事,陈吉力气再大也绝不可能阻拦。
陈吉花了一整夜,将宋山明的东西全部收集起来,在人刚刚死的时候,他没有动过老头的房间,一切保持屋主生前的样子。
但现在,既然决心要去那边见面,不知道后来的主人会如何对待这些物品,不如就一同带离人间。
他找了一个大铁桶,将东西放进去,一批一批慢慢烧,宋山明的财产不多,但陈吉烧了蛮久,最后只留下一张老头年轻时拍的证件照,妥帖地揣在裤口袋里面。
这个时间,天蒙蒙亮了,乌云已经散去,叫早的鸟藏在浓绿的叶间忽远忽近快活地响。
真是个好天气,陈吉这样想。
屋后的墙角处,还堆着他上次离开时没有烧完的蜂窝煤,他转去那边,用铁夹拾起一些放入火盆,走进堂屋,门窗闭紧,周边的易燃物清理干净,搬一把小马扎,坐在盆前,发了足足半小时呆。
点燃煤炭时,心里是很平静,但一闪而过地想到了,等到连云滋找过来,可能会见到自己死得很难看。
煤气中毒的死状他曾经见过的,并没有许多人想象的那样安详。
是村里的一对老夫妻,死在一个严寒的冬天,被发现时,大小便已经失禁,面容扭曲、痛苦,陈吉背人去入殓,回来之后,宋山明长吁短叹很多天。
如今,陈吉却选择死在不需要炭火取暖的夏天。
他很喜欢夏天,喜欢热浪肆虐的暴烈,喜欢无保留的释放,喜欢燃烧殆尽后心满意足的平静……
低矮的马扎轰然倒地,灰白的天花板开始旋转,就像很小很小的时候父母带他去玩的游乐园。
陈吉缩起高大的身体,以一个回到羊水中的姿势,在原地俯卧,想起许许多多人生中的好日子。
第一次见连云滋……第一次于十涯河中得救……第一次给连云滋擦眼泪……第一次将连云滋收入怀中,探索他表面的全部。
不舍啊,真的不舍。
如果重来一次……
如果重来一次,他不要被命运玩弄。12岁那年,他不要带何遇去寻找亲人,不要跳下河水救人,18岁以后,他不要跟着连云滋离开尚宋村,他要将连云滋留在这里,一座小屋,一个小院,一只小狗,永永远远只有他们两个人。
头晕变得严重,眼前模糊不清。
他感到恶心,一天没有吃饭,胃中没什么东西,却不停翻滚令人作呕的痛。想吐吐不出来,意识时断时续开始掉帧,阵阵闪烁的白光之中,身体不知道被谁拖动了。
先是双手被扯住,然后是双腿,颠簸着越过门槛时感到腰背剧痛,门外是大亮的天光,他睁不开眼,却好像看见一轮金黄的太阳。
……
不是太阳,是连云滋。
连云滋头发很乱,脸上有点脏,跪在他身边,在他耳边不停说话,求他不要死。
这样我怎么死得成?他在迷蒙混沌中想,身体被摆成侧卧位,连云滋抱着他,眼泪落在他脸上像要烫出洞。
他伸手,抹一把脸,想要安慰连云滋,但立刻想起来生气,于是眼神移开,头无力地侧向一边,连云滋还在小声地恳求他,意图驱散他的死志。
十涯河里的事又被重提,连云滋第一次对他剖白,反反复复申说,说自己不太会游泳,在水下看不清,不是故意抛下你。又说这次也是我不对,我把何遇送回他妈妈那边,你能不能原谅我?再一次,只一次……
只这些吗?陈吉动一动手脚,并不感到满足,但确乎被调动一些斗志。
连云滋还在哭,对他保证不会再有这种情况发生,陈吉却不为所动,说不相信,连云滋又问他,怎么才能相信,怎么才能不死?
陈吉头脑清醒了,转脸正视连云滋的眼睛。
现在,他可以对连云滋许愿了。这其实很危险,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连云滋,包括一切行动的依据,甚至于那些致命的弱点。
而自始至终,他的愿望只有一个,但具体的实现的形式他决定是这样——
正如同第一次见面时就不假思索,惊人地喊出了那个不合适却异常贴切的称呼,这一回,他决然地开口,同样讲石破天惊的话。
他说,要连云滋做他的老婆……
作者有话说:
给人做老婆可没有那么容易!(先抓起来这样那样)桀桀桀桀桀(发出奸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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