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百合耽美 > 吉人自有天相 > 20-30
    第21章 亲吻连云滋


    两个人当然曾经同床共枕过,在睡上下铺时,陈吉喜欢挤在连云滋的小床上讲小话,有时讲得累了,就这样睡在连云滋臂弯。


    连云滋后来大了,两个人在0.9米宽的单人床上开始拥挤,但陈吉在这里睡着,他一次也没有把小孩叫醒回去上铺睡。


    尽管因为不得不以局促的姿势贴着墙面睡整夜,第二天起来总是非常背痛腰酸。


    到现在,连云滋都没觉得和陈吉一起睡会有什么不妥当。


    吃过药,他会渐渐进入强制关机状态,陈吉想,睡在熟悉的地方也许让他感到更安全,于是洗漱后一起去了连云滋的房间。


    并且,还从衣柜里翻出来另一套纯色的家居服让他换。


    连云滋不喜欢长时间待在大的空间,他的卧室比陈吉、何遇的都小,没有阳台,只有一扇面向庭院的大飘窗。


    而陈吉喜欢连云滋的卧室,他想,将来他会和连云滋一起在这间卧室里做很多事,煨出很多温情脉脉的时间。


    两层窗帘严严实实拉好,他扭开床头暖黄的夜灯,回头见连云滋坐在床上背对自己,昏昏沉沉把兔头睡衣脱了,拿起另一件短袖,囫囵地反套在头上,掀开柔软的薄被将自己裹进去。


    陈吉叹气,走到床那边,把人托着腋下拖出来,半搂着靠在床头,手臂折起来推回袖筒去,衣服转正了穿好,重新盖上被子,看到人已经沉沉地睡着。


    每天这样靠药物入睡,会不会伤害身体?陈吉产生隐忧,慢慢触碰连云滋紧紧阖住的眼睑、细润而不很温热的手臂。


    连云滋的手臂很瘦,身体也很瘦,陈吉把他的手焐热了,想,明天要督促他多多吃饭。


    曾经,陈吉把连云滋“看管”得很好,近乎虔诚地供奉一切可获取的食物,那时候,连云滋清润、健康,裸露的皮肤摸上去温热,但是没有陈吉好几年,他放任自己成为这个样子,外表瘦削下去,中心不知道哪里是一点空。


    灯关掉后,室内陷入黑暗。


    卧室遮光帘的效果好,外面的路灯光、月光都无从透入,陈吉躺在连云滋身边,眼前什么也没有,但睡塌上另一人的存在感如此明显,他循着浅浅的呼吸声凑近,感到一阵一阵的热打在面门上。


    还可以再近吗?


    大概也许——他自己回答自己——像小时候一起挤在连云滋的小床上一样,抱一抱腰总还是可以。


    他暂时忘记了自己现在与过去体型的差距,果断地将右手放在连云滋的侧腰。他的手臂长,这样一揽,就将人整个儿地收入怀中。


    连云滋看起来轻飘飘,抱在怀里的感觉纤细,微微发凉,有些僵直不放松。


    但陈吉的感觉很好,非常踏实。


    像一只孤飞的雁,终于回到了水草丰茂熟悉的巢穴。


    凌晨三点,连云滋突然抽动两下,膝盖屈起顶撞到陈吉的大腿。


    陈吉惊醒,下意识更紧地收拢,手放在后腰靠近臀部的地方向内锢紧,向上再滑到背部、肩膀,消弭所有间隙,不给任何闪躲逃跑的可能。


    但外部施加的压力下,连云滋没有重新变得安静,只是颤动,发抖、惊悸,一阵一阵地蜷缩起身体。


    “怎么了?”陈吉扶着人的后脑,低下头用自己的脸去紧紧地贴他的脸。


    不该这样亲密的,可是陈吉伸出手,径直去摸连云滋的胃,问他是不是这里痛,连云滋根本没有醒,不能给他回答,他便又去摸更上方的心口。


    很快,相挨的皮肤沾染上许多湿意,陈吉不知如何应对连云滋的眼泪,找寻不到病灶的所在,只好对症治疗,他学白天的那对情侣,用嘴唇反复去蹭连云滋被打湿的脸颊。


    第一次亲吻连云滋,希望能安慰他睡梦中不明原因的惊惧,陈吉心痛地、爱怜地触碰他,感受他,发现无法立刻制止那种不安的震颤,渐渐变得急切,吻愈来愈密集,唯独没有落上急促呼吸的口鼻。


    十五分钟后,这一阵发作终于结束,怀里的人纸片一样软下来,疲惫不堪地垂下头颅,枕巾上都冰凉地湿掉一片。


    早晨七点,同样伤心地哭起来的还有醒来后摸到身边空无一人的小孩何遇。


    他的病本来忌讳情绪激动,没哭一会儿,感到心跳开始失去规律,于是害怕地跳下床,冲出卧室,到处去找连云滋。


    ……


    最近,方城月每天很烦。


    在基层工作的第三年,大奸大恶见得不多,帮居民寻猫找狗的事倒做了不少。邻里纠纷、家庭矛盾,醉汉及缺乏素质之人惹出的事端,抽得他与同事陀螺一样转。


    每个值夜班的晚上,至少遇到3次出警。方城月并不从小想做警察,没有极其理想化的职业幻想,但因为天然地崇尚公平与正直,穿上这身制服,一定尽心尽力,做认为正确的事。


    只是工作占据太多心力,生活上对家人难免亏欠。


    这周六,在连值好几个大夜班之后,终于到他轮休,从小学六年级起,他和奶奶一起住,好不容易抽出空来,带奶奶去医院做了常规体检。


    老太太一直为孙子的光荣职业骄傲,心情保持在高位,身体比一般老年人健康,不过有些常见的慢性病,方城月领着人,拿了药,送奶奶去老年大学消磨时间,自己在市里逛,走进一家火锅店。


    休息与火锅,对他来说都难得,11点钟,店里还没有很多人,他非常放松,拿着菜单点最辣的底料,一个穿店内统一短袖围裙的服务生过来服务他,安安静静站在桌边,等客人勾好要吃的菜。


    这人的相貌令人难以忽视,方城月抬起头来递交时菜单,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再瞥一眼。


    凭借在警官学院培养出的观察力与超乎常人的记忆力,他想起来,这个人他曾经见过,但不是当面,是实习期扫描整理电子版卷宗中的照片。


    “陈禾?你是……陈禾吗?”他身体前倾,重新挺直了胸背,对低头检查菜单的男人发问。


    ……


    作者有话说:


    依然是赶榜单任务提前更周四的章节……


    第22章 怎样开始恋爱?


    何遇在厨房找到连云滋,看见他和陈吉并肩站在水池边,聊天、准备早饭。


    两个人都很高,身材比例和谐,陈吉在洗菜,连云滋把鸡蛋从蒸锅里拿出来,急急地去冲凉水,陈吉让开半个身位,自然地抬起手,虚虚地放在他围了防水围裙的腰侧。


    何遇想起来了,陈吉从小就讨厌别人跟他抢连云滋。


    六岁以及之前,陈吉对自己的态度其实也有捉摸不透的时候。当时,他非常知道陈吉与连云滋是多么坚不可摧的一个整体,没有想过要越过谁,再与谁建立更亲近的关联。


    可是现在……


    心跳的规律紊乱,他感到一切都那么遥远,一个12岁的小孩,完完全全倚仗大人的养育与关注生活,物质方面连云滋当然给他很多了,但一个小孩不只是吃饱了就能活的。


    “呜呜……”他伤心地哭,小手用力揉眼睛,吸引到厨房的人转身回头看他。


    其实,作为一个小学生的家长,连云滋已经非常称职,还在首都读大学的时候,遇到家委会安排任务,甚至会专门坐飞机回来,参加护学站岗,或者替班级出黑板报。


    每一次,因为何遇表现不好被叫家长,连云滋都在百忙之中抽时间,挨了老师批评,回到家不会对小孩讲一句重话。现在,也是半蹲下来,很温柔地在帮小孩擦眼泪。


    他总随身带着何遇的药,这时候顺手就从围裙里面拿出来,喂小孩吃一颗,把人带到沙发上安慰。何遇抽抽嗒嗒,问他:“为什么你,不跟我一起睡?”


    连云滋说:“因为我觉得小遇坚强勇敢,自己睡完全没问题。”


    何遇:“我是坚强勇敢啊。”


    何遇:“可是我也想要你陪我。”


    说着,嘴巴向下努,又要开始流很多眼泪。


    连云滋安慰地摸摸他的背:“那好,今天晚上陪你睡。”


    这话刚说完,想起陈吉也在不远处听着,果然话音刚落,陈吉出现在身后,紧紧抓住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腕。


    “唉,”前后夹击之势严峻,连云滋腰板被压弯,只能做一个息事宁人的动作,公允地宣布,“以后,一人一天,轮换着来。”


    他感到头疼,没想到竟然出让掉今后独自睡觉的权利,但一大一小两个人对这一公平的决定没有满意,陈吉捉着他没放开,何遇还是哭丧着脸。


    他教小孩,从来不会命令人“要听话”,或者“懂事点”,只是用商量口吻,问:“别让我为难,好吗?”


    陈吉不说话,也不动,反倒是沙发上的未成年首先转变态度,说:“好,今天晚上该轮到我了?”


    不等二人同意或拒绝,他立刻又转话题,提要求:


    “舅舅,下周五,我们六年级的毕业典礼,你得来,现在帮我挑礼服好吗?”


    上午,陈吉又出门,帮那对情侣拍剩下的半天照片。


    情侣中的女生名叫覃思微,一见面,就告诉他,昨晚发的图她都好喜欢,发朋友圈还帮你打了广告,推荐大家到塘城玩找你约拍。


    陈吉耸耸肩,表示随你高兴。


    今天,他们要去的第二个目的景点需要实名制购票,到了门口,覃思微帮陈吉在网上买票,问他身份证号是什么,陈吉却说:“我没有身份证号。”


    覃思微:“没有身份证号?你是未成年?”


    陈吉:“不是。”


    那就是黑户,覃思微男友忽然警惕起来,拉着女友后退两步。


    真的好神秘!覃思微却对这个男生产生膨胀过边界的好奇心。


    其实,这一回来江滨,她是在做裸辞后调整状态的旅行。男友艰难地请到年假陪她,但肉身暂时逃离写字楼,精神还陷在工位上,出发前仍然在回工作群消息,同时与6个人对接不同的事情。


    覃思微本来与男友是同事,共同奋斗过四年时间,但渐渐对那种生活彻底厌倦。多线程工作令人变笨,万分珍惜宝贵智力的26岁青年人决定放弃大多数人都运行其中的精密系统,跳出来,看看凡常秩序以外的人都在怎样活。


    知道陈吉18岁,没有上学,没有在工作,甚至没有户口身份证时,她惊讶得在男友鞋面上不小心踩了一脚。


    陈吉则感到莫名其妙,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对自己的事情突然产生兴趣。


    景点进不去了,覃思微兴致未减,说找地方请他喝咖啡,感谢他愿意临时接单,无论如何这一次,塘城之旅已经给她许多计划不到的收获、惊喜。


    在咖啡店,陈吉对覃思微说:“只要不死,怎么样都可以活。”


    如果真要说遵照什么生活方式,陈吉认为,自己是为了感情而活。


    现在,最重感情的他想知道怎样可以做连云滋的恋人,被覃思微请求讲述自己的经历,他却反过来,问这对情侣:“怎么样可以,开始谈恋爱?”


    覃思微:“谈恋爱,你有目标对象吗?”


    陈吉:“有。”


    覃思微:“是什么人?”


    陈吉想一想:“我未来的恋人。”


    覃思微“哈哈”笑出来,察觉到不太礼貌,猛然收声,清嗓子掩饰:“咳,你都这么笃定,还要问我们怎样开始呀?”


    陈吉:“嗯,结果不影响,过程也重要。”


    覃思微:“这么厉害?”


    覃思微:“你长这么帅,直接告白就好了,但身份证要抓紧办,不然人家不能放心跟你谈。”


    陈吉:“我不知道,也许他会害怕。”


    覃思微:“害怕什么?”


    陈吉:“害怕不正常。”


    覃思微:“怎么不正常?”


    陈吉:“同性的不正常。”


    竟然是男生吗……覃思微一震,忽然为自己先入为主的思维感到几分惭愧。


    不过,在大城市打拼多年,她当然也见多识广,很快调整心态:“男生,不确定性取向的话,确实不要贸然告白。”


    将手中的咖啡放下,她郑重其事起来:“我来了解一下,你们关系好吗?好的话,可以先这样那样,这样那样试探一番……”


    她身体前倾,用手半包着嘴巴,对陈吉秘密地讲了几句话。


    周四晚上,连云滋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是麻小刚的妻子,她说,麻小刚刚刚从ICU转入普通病房,知晓了打人村民家属找记者的事情,两人一合计,终于明白过来:


    “难道只有他们能发声?我们也要公布真相!”


    她明天上午有空闲,约连云滋来医院面谈,说要让他看看一个好好的人,现在都被毁成什么样。


    周五上午……刚好是何遇的毕业典礼,连云滋犹豫,但面对心理状态不大稳定的重要信源,从专业的角度出发,他非常不希望推迟约定的采访时间。


    有时候晚半天,哪怕晚几个小时,也许对方就会改变主意。缺失了这一方的视角,稿子的质量一定大打折扣。


    反复权衡过后,他挂掉电话,上楼去找在阅读角看绘本的何遇,欲言又止很多次,还是小心地问出口:


    “小遇,明天的典礼,可以请陈吉跟你一起去吗?”


    第23章 多顾自己一点


    陈吉在房间里整理照片,听见何遇在外面哭闹,间杂几句控诉连云滋的话,很大声地嚷,说:“骗子,你做不到,为什么答应我?!”


    有人在冒犯连云滋,陈吉立刻很恼火,他站起来,出卧室,看见何遇坐在地上,拼尽全力挥舞四肢,在连云滋去拉他的时候仍不收敛,拳头和脚有时候砸到连云滋身上。


    “干什么?”陈吉怒不可遏,把小孩抓着胸前的衣料提到半空,何遇大声咳嗽,连云滋脸色变了,去拦他,让他快把人放下。


    在房间里,陈吉已经听到事情的原委。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讨厌有人冒犯连云滋,也极其不喜欢连云滋无限度地出让个人时间去给哪个小孩当爹妈。


    明明何遇已经足够幸运,作为一个纯粹的好心人,连云滋其实根本不需要对他的人生负责,不需要周全地照顾他的情绪,不需要拼尽全力想让这个小孩过上和一般父母双全、家庭美满的同龄人全无两样的生活。


    他怎么可以理所当然地索取呢?


    连云滋的恩惠,施与多少,心怀感恩地承接就是了,作为当年幸运地被选中而被拖上河岸的那一个,根本是一个小偷,已经不光彩地霸占了连云滋六年,凭什么还能提要求,愿望没有被满足,甚至打滚,哭闹,反过来指责他的恩人不守信用?


    “陈吉!”连云滋也急了,“先放手,好好说话行吗!”


    “他好好说话了吗?”


    连云滋这次没有讲“他年纪小”“还是孩子”这样的话,但稍微提高音量,说:“他有心脏病啊!”


    心脏病,又是心脏病,陈吉松开手,何遇一屁股坐回软垫上,整个人躺倒,继续哭和大喘气。


    对于小孩来说,陈吉今天的行为等同于正面宣战,从三个人相聚在这座别墅起,他的敌意其实没有刻意地遮掩过。何遇最开始不太理解,如今矛盾爆发,进入热战,他明明白白地对连云滋说:


    “我讨厌陈吉,我不让他参加我的毕业典礼。”


    陈吉冷眼看他,表情的内容是:“我怎么可能会参加你的毕业典礼。”


    连云滋则当场打电话,将采访推迟到明天下午。


    做称职的家长太不容易,尤其是单身带孩子的年轻人,学校活动总在工作日,常常叫人分身乏术。


    连云滋不是亲生父母,不至于对小孩有天然的所谓亏欠,但要让他做坏一件事其实比做好更难,他要求自己做好记者,更做一个好舅舅。


    按照“排班表”,今天晚上轮到陈吉跟连云滋睡,他看着小孩得偿所愿后收声不再哭泣,不耐地将连云滋拉走回卧室。


    实在太疲惫。


    连云滋被推到床上坐,神情很不轻松,陈吉要跟他讲话,他心不在焉,听三句漏了三句。


    “我说,你不要总觉得自己是超人,平时多顾自己一点。”


    陈吉不知道他有没在听,伸出手用力揉了一下他的耳朵。


    “啊……好。”连云滋被突如其来的一触召唤回魂,耳廓盈起血来,下意识向后边挪动半厘米。


    “干什么?”陈吉不喜欢他闪躲,在他身边坐,高高大大地挨着他,“脑子里想那么多事,怎么可能睡得好?”


    连云滋笑笑:“嗯,我不想了。”


    口头答应得越快越像敷衍,连云滋其实一直还在反思,认为刚才自己的反应真不太合适。


    何遇一直很在意他的先天性疾病,因为这个,他成为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小孩,也是因为这个,学校里没人真正愿意跟他做朋友。


    小孩子的游戏免不了跑跑跳跳,各种小团体也讲究参与度与忠诚。最开始,只有几个女侠般的小女孩有时愿意带他玩,但后来被其他顽劣的男生嘲笑,他又伤心地远离了那些尚在萌芽期的纯真友谊。


    连云滋想,应当去跟何遇道歉,心中又懊恼,如果一开始就问问麻小刚的妻子能否下午采访就好了,但陈吉把他推倒躺下,说:“别想了,看我吧。”


    覃思微说,大多情侣在确定关系之前,要经历暧昧期,此时,对方的心意尚不明朗,于是要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做具有撤回空间的挑逗的事来试探。


    见到连云滋的眼睛看过来,注意力回到自己身上,陈吉双手按他肩膀,很严肃,问他:“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会夜惊,抽动。”


    “啊?”连云滋对此不知情,“真的吗?我不知道。”


    “嗯,你压力太大了,这样不行。”


    “没事吧,可能是吃药的副作用。”


    陈吉皱眉头,没说话。


    拿到覃思微的一千五百元后,他买了很多花种、几盆现成的罗马洋甘菊,在庭院里翻了土,播种,盆栽放在连云滋卧室的飘窗平台上。


    自从摆了花,室内总有几缕淡香浮动,连云滋躺在那里,心慢慢安静,和陈吉对视,却看到他的情绪那么低迷,沉重。


    忽然感到不忍,他抬起手顺着陈吉的鬓角向发间轻抓:“真的没事,不要担心我。”


    被连云滋摸到头皮,陈吉一瞬间眯起眼睛,这感觉过电一样很舒服,他身体压下去,向前凑,跟连云滋说:“睡觉吧,我给你梳一会儿头。”


    拍照那天,他在集市卖手工品的小摊买了一把按摩梳,回来自己试过,小巧圆钝的木质梳,按在头皮上,轻微的压力感和末梢神经被刮擦的舒适都能够让人很放松。


    “梳头?”连云滋迷惑地眨眼,陈吉没容他再问,自己起身坐到床头,把他的脑袋抱在腿上,认真将掌心搓热了,捂上他的眼睛。


    “唔……”连云滋不安地缩一下,陈吉压低声音,轻轻对他说:“不动不动。”


    12岁之后,连云滋哪里被人这样抱在怀里照料过,像一个大人无法再心安理得睡在婴儿的摇篮,他感到别扭,腿不自然地屈起来,放下,膝盖转一下再屈起来,与床单摩擦发出窸窸窣窣声。


    “你为什么一直都很紧张?”陈吉把他的头发拨开,用木梳子轻轻按压,连云滋的头皮很健康,发量很多,陈吉一点一点仔细刮,时而有发丝落在连云滋脸上,就缓缓吹气让它轻飘飘地移走。


    连云滋的大脑总是过分警觉,如失衡而亢进的免疫细胞会将灰尘与花粉识别为生命威胁发动攻击,他的情绪很难放松,潜意识总认为生活在危机之中。


    但头皮与大脑相近,在陈吉温和有力的抚触、低频率音调的耳语下,他觉得头顶越来越轻,好像有什么要轻盈地飘游出来。


    不得不说,真是蛮舒服的。


    他慢慢适应了,忽然灵光一现,不如给陈吉开个小店,做理疗按摩,解压疗愈,应该能吸引到很多顾客。


    他这样想,就这样对陈吉说了,陈吉已经放下梳子,用指腹给他轻轻揉发根,听到这话,使劲拿大拇指在他头顶按,没好气道:“对别人我没有这种耐心。”


    “可是——”连云滋还想再说,陈吉直接打断:“不要再想我的事了,一定要想,就想想自己。”


    “想……自己?”


    “嗯,你就想,连云滋现在很幸福,连云滋现在很快乐。”


    作者有话说:


    喜欢写一些温情的时刻——(星星眼


    第24章 被干扰的典礼


    听陈吉连着叫两遍自己的名字,连云滋感到被按揉的头皮一阵发麻。


    幸福,快乐,这些其实都他不敢奢想,并不是现在的日子过得真有多么苦,只是每当好的感受来临,他都不敢放任自己沉浸其中。


    可是,陈吉希望他幸福与快乐,他告诉自己,不可以不满足陈吉的愿望,让小自己六岁的孩子这样郑重其事地为自己担忧。


    按完脑袋后,陈吉拍拍他肩膀,让他侧躺,从下到上搓揉他的下颌、他的耳廓,另一只手慢慢一下下摸他的头发,对他说:“睡吧,闹钟我给你关了,明早会叫你。”


    十分钟后,连云滋真的睡着了。


    不到十一点,有多少年都没在这个时间进入过睡眠,这次他睡了整整两个小时,久违地做了醒来后记得起来的梦。


    他梦见,自己变成牙牙学语的婴儿,被毛皮质地的绒布包裹,睡在有儿童护栏的小床上,母亲拿着识字卡片在他眼前晃,父亲却说:“孩子还小,以后学习的时间太多太多……”


    因为视觉系统未发育完全,透过婴儿的眼睛看到的世界尚是一团轻雾,他睁大双眼,想瞧清楚父母的面容,但无论如何只能感知到模糊的光影、轻柔令人安心的气息。


    看、不、清……


    当他意识到不是视觉原因,而是出于遗忘的缘故时,就从梦中惊醒了。


    醒来时,伴随着身体的一阵轻颤,陈吉立刻将手掌按在他背上,施与一种安定的压力,连云滋察觉自己是被整个地搂抱在怀里,忽然难为情,推推陈吉,说:“松一松,我去补颗药。”


    陈吉开了灯,却拉住他不让起身,掰着脸看有没有哭。


    最后,药是陈吉拿的,水也是陈吉倒的,连云滋被当成小孩照顾一通,不好说什么,装作若无其事地接受了。


    但睡第二觉,他不动声色地背过身去,没有给陈吉再抱过来的机会。


    第二天,何遇六点半过来敲门,催促连云滋起床做准备,连云滋睡眼惺忪坐起来,又不能支持地倒下,从服下安眠药到现在不过六个小时,强行开机还是非常困顿、四肢无力。


    陈吉不愿意管小孩的事情,但却不能不管连云滋,他掀开被子下床,向门口走把小孩推出去:


    “8点钟才开始,这么早喊他干什么?”


    何遇在他手底下挣扎:“说了要去取当日的鲜花送老师啊。”


    陈吉:“打电话让花店送家里。”


    何遇:“哪有花店这么早上班?!”


    陈吉:“连云滋也不许这么早上班。”


    何遇:“他和我的事,你管得着吗?”


    陈吉油盐不进,强硬地把小孩拽下楼,不让他在二层喧哗,但为了连云滋起来后不需要手忙脚乱,他做早餐,大发慈悲地给何遇煎了个面包加荷包蛋。


    早餐端上桌,才准备上去叫连云滋,这时候发现餐厅、客厅都有些不一样,出现许多昨天睡觉之前没见过的小物件。


    他匆匆一瞥,看见了内容,原来是各种装裱好的相片,张张都是连云滋与何遇的合照。


    大概是出于炫耀或挑衅的心理被摆放出来,效果是立竿见影。


    拍合影,当然要显出高兴,拍照的地点也要有纪念意义,重要场合、名胜古迹,连云滋不是一个擅长感到轻松的人,可是笑容就这样在他、在他身边的孩子脸上闪耀。


    原来,已经长大成人,具有经济能力的连云滋,已经带他养的小孩去过这么多地方,见过十分广阔的世界。


    对比过分鲜明,陈吉想起了在山里许多接近于静止的日子。


    这六年,他的身体成长很快,曾经,宋山明给小孙子量身高做的标记长久地在125cm停留,直到捡了陈吉,重又一天天、一月月抬高。有一天,佝偻的宋山明再够不到陈吉头顶的位置,他仰头看,脸上难得重现迷惘的神色。


    “物外风云淡,山中岁月长。”在渐渐与时代脱节的地方,陈吉长大了,但生活其实一直都还是那样。


    一般的孩子,读小学,毕业,读初中,再毕业,每隔一段时间进入新环境、新阶段,接受新身份,认识新朋友,见闻越来越多,新鲜的经验逐渐积累,日复一日成型一个完整的人。


    但陈吉不一样,12岁到18岁的青春期,外部世界的拼图无有增添,每一年,感受到最大的不同是身边人无可避免的衰老与死亡。


    在少年时代,他专注地投向外界的目光,常常是为了刻印、铭记,而不是探索、开拓。


    他不羡慕何遇的童年拥有怎么样的物质生活,得到过什么礼物去过什么地方旅游,只是很妒忌——


    过去六年的每一天,当自己已经习惯为已然降临与即将到来的分别哀痛时,有一个人却稳定地,奢侈地独享了连云滋的陪伴,幸福地存活于世,日日都有新收获。


    他转身回厨房,把面包荷包蛋全部倒进了垃圾桶。


    上午,何遇期待那么久的毕业典礼,结果还是出了意外情况。


    出发之前,连云滋帮小孩穿好小礼服,另一套方便行动的便装和舞台剧需要的演出服一起塞进书包,准备好了毕业纪念册、32张告别卡片、分发给同学们的小糖果,去学校的路上顺便取到了订好的花束。


    一切顺利,看起来都很完美,可就在九点半,马上要到学生们上台表演的时候,他突然接到麻小刚妻子的电话,说村长带着“打手”来医院,进了麻小刚的病房。


    打手?


    擅闯医院滋扰病人,此事非同小可,连云滋拨开身边观众,从看台中央挤到边缘过道,舞台上主持人的声音洪亮,小朋友、家长的欢呼声吵闹,他捂着手机半扭转身体,尽量放大声音,清晰地对着话筒说:


    “打电话报警!现在立刻找医院安保人员维持秩序!”


    但对面的人不知已经陷入暴怒还是恐慌,对所有声音充耳不闻,反反复复讲两句话:“有没有王法?有没有王法?我要曝光!我要曝光他们!”


    连云滋直接挂断,拨东乡派出所的报警电话,正在复述情况的时候,何遇穿着小兔子服上场了,上场后,没背台词,先在观众席上搜寻连云滋。


    原来站着的地方没找见,他焦急地扫视一圈,才发现连云滋站在大礼堂侧门口,背过身去,根本没有往舞台上看。


    在福利院,何遇也被安排参加过几次室内的公益活动,不知道为什么,这类活动总是喜欢给孤儿们找“妈妈”,“妈妈”带着他们唱歌跳舞,包饺子讲故事,要他们感受正常儿童所拥有的家庭生活。


    可是,就算是三岁的孩子也知道,哪里有妈妈是“节日限定”的呢?


    许许多多有爱心的社会人士,毕竟也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所有的热情、微笑,时而会出现一闪而过维持不住的缝隙,何遇不想要假的东西、不确定的东西,要做真正的亲人,必须永永远远,生生世世都不能抛弃他才行。


    作者有话说:


    “物外风云淡,山中日月长”出自郭之奇《壬辰避地马鞍山治一枝未就兹春闻儆复于前址搆栖感赋十律·其六》


    第25章 注意力


    何遇演一只兔子,但不能真正像兔子一样跑跳,当初有几个小孩子都觉得兔子很可爱,想要竞争,老师却直接把这个角色指定给他,因为台词少,走位少,不耗费太多体力,身体不好的孩子去扮演大概率也不会发生意外。


    一共只有三句话,何遇拖长声音慢慢说完,在台下众人之间,连云滋还是半背着身打电话,一个眼神也没有投过来。


    落寞地退回到边缘,成为其他小动物的背景板,与他竞争过同一角色的小男孩慌慌张张走位,不知道是否故意地撞他一下,他的眼睛热起来,很想要流出一串串眼泪。


    表演完,在后台慢吞吞换回常服,连云滋在通向幕后的侧门等到人,先摸他的头,夸他演得好,他没讲话,听连云滋继续小心翼翼说:


    “下面应该可以自由活动了,你好好跟同学再玩一玩,写写纪念册,等下十一点张阿姨会来校门口接你”


    何遇觉得温柔的连云滋是好残忍。


    今天在家里,陈吉收到两件快递,是连云滋买来送他的,一台新手机、全画幅专业级单反,他从盒子底部翻出发票看,读出两个大额数字。


    他捏着两张薄薄的纸坐在沙发上愣了好一会儿神,之后站起来,将快递空盒子拿去庭院一个角落码好,回屋洗手,打开新手机,按连云滋教的步骤连上wifi,下载登录微信,给覃思微发消息,问她:


    “最近你有想拍照的朋友来塘城吗?”


    覃思微回复很快:“目前暂时没有,你想接活了?”


    这个女生有很强的与人交往的天赋,而且极其热心,她对陈吉说,辞职后她主要在做非虚构写作,给各种媒体供稿,也有自己的自媒体账号做个人IP,懂一点传播规律,可以帮陈吉用之前拍的样片宣传,在社媒上揽客。


    覃思微:“不过你真得买个智能手机,与人方便嘛,口碑好了赚钱的路子也多。”


    陈吉:“嗯,有人买了。”


    覃思微:“你未来对象?”


    陈吉:“很贵,我赚钱还他。”


    覃思微:“哎,别呀,他送你手机,你就多用手机给他发消息,没事就发,让他知道你喜欢嘛。”


    覃思微:“不要说还,朋友之间不谈这个,更何况男朋友。”


    覃思微:“不过呢,想办法赚钱是对的,经济地位不平等,关系也不能长久。”


    陈吉:“我们会很长久。”


    覃思微是真的想要帮助陈吉。


    辞职后,从一个组织、平台离开,资源与人脉都需要自己寻找、维系。做自由职业者,不断开拓的客源很重要,她朋友很多,大家习惯于互相帮助,有什么生意都介绍着一起做。


    第一次见陈吉,她觉得这人很神秘,做媒体的人对故事敏感,深入了解后,发现他的经历果然好有戏剧性,陈吉拒绝被关注和书写,但因为保有好奇,以及对这些“不太一样”的人天然的关心,她仍然很积极要与陈吉做朋友。


    她给陈吉出主意,说你会摄影,除了接商拍,可以再想办法赚点稿费,帮人给书稿配图什么的,多拓展赚钱的渠道。


    陈吉问:“配图,不是画画更方便吗?”


    覃思微回复:“会画画当然更好,范围就更广,你有没做过作品集?我有很多作家朋友,看看谁要出新书,帮你多留意机会?”


    中午,做饭阿姨接何遇回来,小孩躲进卧室不出门,午饭没吃,晚饭也没有动。


    连云滋直到晚上8点才到家,进门以后在沙发上靠了好一会儿,全身都很重,脖子屈着,好似连头都都无力支撑。


    陈吉适时地出现,给他倒热水,很自然地坐在身边,把他的腿抬上来,很轻松地帮他揉紧绷的肌肉。


    “今天,帮他们调解了半天,还去了趟派出所……”连云滋主动跟他汇报,“不容易,矛盾实在太深了。麻小刚一家确实在村子里受到排挤,他又常年在外面,妻子一个人在家,吃很多苦……总之怨气日积月累,两边情绪都很激动,几乎没办法坐下来说话……”


    “嗯。”陈吉不关心那些人,只听出来连云滋嗓子哑,“你喝点水。”


    连云滋每天要说很多话,但基本都是关心别人的事,帮别人解决问题,结束工作回到家,对着十多岁的小孩更是单方面的照护,指导居多,双向的情感交流较少。


    可是现在陈吉在这里,跟连云滋讲话,关注的重点总在连云滋本人身上,听到陈吉的提醒,连云滋双手捧住杯子,才发现喉咙在隐隐肿痛。


    可能会犯咽炎,他要起身去抽屉里翻西瓜霜,陈吉在他酸涨的小腿上又捏一下,把他按回去:“找什么?我给你拿。”


    连云滋被按得有点痛,但没出声。


    他一向对自己在身体上发生的感觉较迟钝,可能是注意力总是向外部世界倾斜,也有可能是为了避免过去时常平铺生活底部的痛苦的侵扰,他训练出一种擅长忽略的能力,而一旦被着意提示,注意力回流,忽然袭来的感觉又会异常鲜明,有时都令人几乎难以忍受。


    “咳咳咳……”他咳嗽起来,陈吉把药喂给他,不让他再讲工作,跟他说:“手机和相机收到了,我想画画,你家里有水彩或者丙烯颜料吗?”


    连云滋好惊喜:“想画画,当然好啊!颜料……之前给何遇买过很多,但他好久都不用,不知道过了保质期没有,我上去画室找一找。”


    说起何遇,连云滋忽然想起上午离开时小孩的表情,似乎不太妙,紧张的情绪于是又回转过来。


    “你今天看见何遇没?在楼上吗?”


    他把西瓜霜含在咽部,热水放回茶几,腿从陈吉手底下收回来,穿拖鞋,准备上楼去看。


    作者有话说:


    感觉节奏是有点慢了,真的还有人看吗(探头


    计划加快点节奏


    第26章 第一次接吻


    前几天,陈吉还是回自己的家看了一次。


    上个世纪的房子,换了物业之后外观做过统一翻新,看起来还算整洁体面,内里各种细节却仍显出破败,比如楼道里面的感应灯大部分都不太能亮。


    日光从开在高处的小窗投入,在阴暗逼仄,屈曲回环的空间里,只能照亮无序纷乱灰尘,昏昏然映出监狱一样气氛。


    老建筑的楼梯偏陡,陈吉爬上六楼,认出家门,发现过去放备用钥匙的花盆早不知所踪,脚垫还是原来那个,大红色丝状PVC材质,经过长年累月的摩擦,早变得毛毛剌剌,被尘土掩住了原本鲜亮的光泽。


    他打算找个开锁匠来,但因为无法提供身份证,对方不肯接单,打了好几个电话之后,只能一个人站在脚垫上摸下巴,思考还能如何进门。


    此时,铁蓝色的防盗门却突然从内部向外打开。


    猛然地出现一张老妇人的脸。


    “找谁?”她嗓门极大,喷射子弹一样爆出两个字音,手里紧攥一把黄色扫帚。


    “你谁啊?”陈吉感到莫名其妙,“这我家。”


    “你家?”老太太举起笤帚,暴跳如雷,“神经病,你说你家就你家?”


    她看起来年纪很大了,皮肉萎缩到皱纹都结成硬壳,身体干瘪瘦小,大概早已骨质疏松。


    这样的老人偏要跟陈吉动手,用扫帚的末端不住地用力去怼陈吉的膝盖。不得已,陈吉只能向后倒退几步。


    将人戳出脚垫之外,她“唰”地收回武器,把门摔在他眼前,扇出一阵粗狂的气流。


    “脑子不正常!赶紧滚蛋!”她还隔门詈骂道。


    回去之后,陈吉第一次向连云滋询问了死亡宣告撤销流程的事。


    家被不明人士占据,自己倒好,不需要在那里住,但如果陈禾真已经刑满释放,无家可回,又该栖身何处?


    其实,他对自己这个亲哥已经没有什么明晰的印象。当年家庭发生变故时,陈吉刚满4岁,只知道哥考上大学,暑假还是天天都不在家。


    哥长什么样他也忘了,隐约记得是个沉默内敛的人,在高中住宿时,每周末回家会记得给弟弟带些稀奇的小零食、连环画小人书。


    他的预感很不好,跟连云滋说,不知道陈禾现在是死还是活。


    连云滋对于所有犯故意伤害罪的男人都无好感,但还是安慰他,说大概半个多月走完流程,有了亲属关系的证明,就可以去监狱申请查问犯人信息。


    “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再搞清楚房产到底是怎么回事。”


    毕业典礼结束的这天晚上,何遇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哭到睡着又醒来,肚子非常饿,发现已经是半夜。


    按照约定,今天轮到他和连云滋睡,可是一直到现在,连云滋竟然都还没有进来。


    他翻身起床,气冲冲出卧室,穿过走廊来到二楼大厅,一眼看见在阅读角的豆袋沙发边,连云滋抱着电脑,身体向一边歪,而陈吉紧紧搂抱着连云滋,让他的头稳稳靠在肩颈上。


    听见小孩哒哒的脚步声,陈吉微微抬眼,投出一个颇有警告性的眼神,食指比在唇峰,做出噤声手势。


    “嘘。”


    何遇停在原地,看着两个人,连云滋竟然就这样睡着了,睡得那样平静,那样安宁,陈吉的肩膀是那么宽大,足以为一只倦鸟遮蔽一切疾风骤雨外界的不和平。


    陈吉也看着他,毫不掩饰直白的令人脚底发冷的敌意,好像是要挑衅他,故意做给他看,左手慢慢抚上连云滋的耳朵、下巴,轻轻摩挲,用极其轻缓的力道让人的脸微微扬起。


    之后转头,遮挡小孩直直投来的视线,他轻轻地去吮连云滋薄薄抿起的嘴唇。


    看到这一幕,何遇感到头脑一热,手脚发凉,都忘记了哭,只愣愣地瞧着陈吉的后脑,以及被遮蔽着的连云滋清瘦、无意识残留的身躯。


    很快,巨大的恐怖升腾上来,席卷他的肺腑,连云滋明明是不清醒的,而陈吉就这样毫不犹豫地侵入了这个温柔良善,永远纯洁无暇的好人。


    原来是这个意思,何遇敏感地知觉到:一个舅舅可以收养好多小孩,但伴侣的位置却只有一个。爱情往往在电视剧、浪漫小说中被描述为一百万分了不起的东西,有人为之罔顾前途,有人甚至放弃生命……


    陈吉正是要以这一伟大的名义彻底地霸占连云滋。而且陈吉恨何遇,势必要夺走并策反他生活中唯一的依靠。


    小孩子的思维简单,尚分辨不清黑与白之间含混的地带,情绪来得格外猛烈。第二天,在院子里发现了空的快递盒,是连云滋给陈吉买的手机与相机,他把盒子垒在地上,用脚暴力踩扁。


    然后跑回屋去,将安置在电视旁边立柜上宋山明的骨灰盒抱起来,头也不回地跑出门,往小区外面去。


    作者有话说:


    先更一章短的,这两天会再更一章长的(忙到头昏半夜回来写)


    第27章 醒不来的梦


    陈吉没有发现这件事。


    后来,他尝到后悔的滋味,千万次地想,怎么就没有发现呢?明明就在客厅正对沙发的立柜,最中间的储物格,每一天视线无数次瞟过,只要有一回注意到……哪怕有一回注意到……


    如果当天发现,及时去寻,也许就不会真正留下深重到几乎无法承受的遗憾。


    ……


    可是这些天,他都只是在关心连云滋。


    晚上,在画室画画,白天,陪连云滋又跑了几次采访,顺着犬只供应链暗访了一些屠宰场、个体商户,闲暇时不忘照顾发出新芽的花儿、已经恢复健康的阿祥。


    到6月初,覃思微真的给他招揽到一些客人,于是开始早出晚归地拍照。


    他做事认真,很努力,因为想要赚到钱,给连云滋买很多很多东西。


    一开始,通过覃思微找到他的客户大多是情侣,有的来塘城玩,有的就是本地人,刚加陈吉微信的时候都觉得这人冷淡,好像没什么服务精神,但见了面,发现是个蛮有性格的帅哥,技术审美到位,人也不难沟通。网上出现一些反馈的声音后,来找他拍照的单身女生也多起来。


    六月中旬,何遇考试结束,连云滋关于偷狗贼的报道也成功定稿,他在兰越坊订了晚宴,请何遇与几个相熟的小同学一起庆祝升学。


    但在快下班的时候,付桐来找他,说要跟他聊一聊。


    连云滋不想迟到,一边收拾桌面,讲:“好啊,您说,我听着。”


    付桐看出他下班有事,但还是坚持,要他来会议室单独谈五分钟。


    到了会议室,说要长话短说,付桐也没坐,就靠在会议室黑漆漆的长桌边,抱着臂跟连云滋讲:


    “这次你的报道做得不错,各方面挖得都比较深了,但还是要提醒你啊,在报选题的阶段一定多思考。”


    他不说,连云滋也知道,接下来的话应该是:


    “我们不是地方性的小媒体,主要任务呢,当然不是告诉大家本地最近发生什么新鲜事,而是要抓有普遍意义的事件,仔细考虑我们的读者需要什么样的新闻,什么样的故事……


    “切入的角度要小,但背后反映的问题一定要大。判断一件事值不值得被书写是作为记者的基本功,你现在求真求实、 挖掘材料的能力都很出色,只是判断力……


    “不是批评你啊,我个人的看法,你可能对每个接触的当事人都太关心,太认真,这不完全是缺点,其实也恰恰是这样的人更适合做记者……”


    连云滋静静等他“长话短说”完,点头,表态:“嗯,您说的我明白。”


    作为一个下属,他不太会讲好听话,比如被领导“指点”后表示感谢、痛陈今后如何好好干的决心,而只能告诉对方,对于以上的话,从逻辑上他理解了这种观点。


    付桐拿他没办法,不晓得费了许多口舌,能在“成长方向”上把人掰回来多少,但总之意思表达到位了,具体只能今后再慢慢教。


    他拍拍连云滋的肩膀:“最近赶稿辛苦了,今天早点下班,孩子等着吃饭呢吧?”


    “是,小朋友毕业典礼不太开心,这次考完,我想着让他再请同学聚聚,最后一起玩一玩。”


    “哦哦,这样啊。”付桐与他一起并肩往办公室返回,想起连云滋家里的事情便顺口关心:


    “对,你家小孩这个暑假是要二次手术对吧?请假你不用担心啊,这边没有急事的时候,你就去医院,把孩子照顾好,上初中以后,应该就能省心不少。”


    提到何遇的手术,连云滋其实最近正苦恼,不知道怎样给小孩做心理工作,减轻他对住院开刀的抵触。


    其实都可以理解,即使是成年人,面对开胸的大手术,也避免不了恐惧、抗拒,在手术日期逼近时日复一日地有惴惴不安的情绪。


    不过何遇说,如果满足他一个条件,就愿意乖乖听从安排,入院准备手术。


    在手术前,他想要连云滋带他去毕业旅行,去香港玩上一周。


    本来不是什么难事,两个人的港澳通行证是早办过的,但听了他的要求,连云滋仍然感到非常为难。


    算一算日期,如果想在9月1日正常入学,考虑到术前准备与术后恢复期,入院时间需要定在六月底,最晚是七月初。


    手术在比较高端的私立医院做,倒不用担心排队等床位的问题,但如果六月下旬要出去旅游一周,必定等不及陈吉办好户口拿到身份证、港澳通行证再一起出行。


    他试探跟何遇商量过了,开车去塘城周边露营行不行,何遇严辞拒绝,并且表示,这是他的毕业旅行,不可以带上不相关的人比如陈吉同去。


    今天晚上,在兰越坊,何遇又一次对大家强调:“过两天,我舅舅要带我去香港毕业旅行!”小朋友们听了,开始七嘴八舌聊曾经去到香港的见闻。


    接受他邀请,前来赴宴的都是小女孩,她们其实与何遇的关系也没多亲近,但连云滋参加过太多家校交流的活动,出现在孩子们面前,总是那么清逸、温柔,在所有监护人之间出挑得令人移不开眼睛。


    她们羡慕何遇有这样仙气飘飘的舅舅,于是听说是连云滋请客,便成群结队前来报名。


    何遇从来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待遇,作为今晚当之无愧的主角,在女孩们的簇拥下,他渐渐得意忘形,对着大家不停炫耀:“我舅舅带我去过好多地方,欧洲,美洲,大洋洲……参观过世界最最最好的大学和最最最大的美术馆……课本上的名画我全部都见过真迹!”


    其实有些并没有见过,连云滋默默给他盛一碗鱼汤,包容了小孩子难免会有的虚荣心。


    但在座的所有人中有一个就不高兴,放下筷子放下碗,看了连云滋一眼,站起身往包厢外去。


    “哎?”连云滋随着陈吉离开的动线扭转身体和脖颈,问他:“去哪里?”


    “洗手间。”


    没有感情语调的三个字,连云滋察觉出不对,半分钟后追了出去。


    要跟陈吉解释去香港的事情也很难,连云滋拉住一位服务生问,对方说,确实是看见个高高大大的帅哥往餐厅大门口去了。


    在旋转门外,陈吉就靠在刻了云纹浮雕的金色廊柱上吹风。


    正是饭店红火的时候,食客酒客人来人往,六月腾着热气的晚风向人面熏蒸,连云滋太了解陈吉,情绪陷入难以处理的困局时,他就这样发呆与放空。


    “怎么了?”连云滋行至身前,明知故问。


    陈吉将视线从城市上空的火烧云中收回,轻轻地落在他身上、脸上:“你要带他去香港?”


    连云滋:“其实还没有决定。”


    陈吉拉着他的手腕,让他站得更近:“因为考虑我吗?”


    连云滋叹一口气,顺从地被他拉近,肩膀抵着肩膀,头微微偏侧,避过呼吸的直接纠缠。


    “嗯,但是你也知道,他又要开一次胸……”


    “开胸和香港有什么联系?”


    “孩子嘛,情绪好一点,手术就更配合一些。”


    “所以你还是打算去。”


    连云滋不知道如何调和陈吉与何遇之间的矛盾,他将陈吉对何遇释放的敌意视作对自己残留的一种怨愤,认为不只是像小时候那样的独占欲作祟,陈吉在记恨当年只有6岁的何遇,同样也是记恨做出了不公正选择的连云滋。


    “对不起……”


    祈求原谅是一种奢侈,事到如今,他只能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道歉。


    但陈吉其实讨厌他道歉,听到这一句,伸出手按着他的背,将他往怀里使劲扣。


    前胸与前胸相贴,鼻尖蹭到对方的耳朵,连云滋一阵恍惚,不过两个月,陈吉好像又稍微长高了点,自己本来在180cm 以上,算是当之无愧的高个子,但在陈吉怀里,竟然被衬出相对的瘦小。


    而且现在的陈吉,比小时候更爱肢体接触,18岁,还在青春期,但体型上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大人了,这样用力、亲密地抱着人,很轻易给予人一种胸腔空气被挤出的压迫感。


    连云滋的生理比心理更早一步感受到这种压迫,不大舒适地喘一口气,再喘一口气。


    最近,他的身体似乎都不太对劲,可能是用药方案到了需要调整的时候,现在,就算每天睡前吃药,奇怪的梦境也开始频频发生,让人想不通的是,最常梦到的,是一个过分热情的阿祥。


    现实的阿祥被训得很好,有礼貌,讲有分寸,不是自己碗里的饭不吃,亲近人只是用脑袋蹭,或者轻轻地舔舔手心。


    但梦中的阿祥专爱舔他的脸,甚至是直直冲着嘴巴来。


    再爱小狗的连云滋毕竟也有小小洁癖,他有些惊慌,想要躲开,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将自己从梦境里唤醒。


    作者有话说:


    写到深夜的副作用之一就是又进肚子一包火鸡面


    第28章 欲望的自然发生


    陈吉对连云滋的一切都很着迷。


    眼睛,眉毛,鼻子,耳朵,柔软的头发和清而且淡的姿影。


    他要拥有这个人的全部,包括每一次的吐息与心跳、所有鲜明或隐秘的感情。


    去香港的前几日,连云滋连续跟陈吉睡了好几夜,最近他不太忙,陈吉不让他睡前再看电脑,买了几种精油搓热了给他闻,轻轻地抚触他,直到确认他睡着。


    睡着之后,连云滋的身体就更彻底地属于陈吉。


    小时候,陈吉就喜欢看连云滋,只要在他身边,目光与身体一定向他偏转。连云滋安静、美丽,陈吉的感情如疾风中的水波,不由自主、持之以恒地流向他,再汹涌地回弹,一浪一浪漫上心头。


    但成年后,经过青春期的发育,他不再满足于只是看。


    连云滋睡觉怕光,陈吉关掉床头灯,便陷入不见五指的黑,他看不到连云滋,但很容易用触觉分辨出对方的各个部位。


    他喜欢细细地摸连云滋的鬓角,顺着温热的吐息摸到鼻尖、嘴唇。


    亲密是循序渐进的,一开始只是轻吻侧脸,慢慢地便放任自己去寻找嘴唇,紧贴,厮磨,终于有一天试探分开牙齿,柔软的舌尖相触时,连云滋在他的手掌下轻轻侧了一下头。


    陈吉不会退缩,反而更紧地压上去,似乎根本不怕连云滋在此时苏醒,发现自己不轨的行为。无论如何,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爱连云滋,即便是未经允许而越界,他不能忍受连云滋做出任何将他推开的动作。


    连云滋皱眉了,手虚虚地抵在他肩膀,似乎想要推拒,却没能真正施力,陈吉咄咄逼人,亲了又亲,直到身体发生不可忽视的变化,不得已意犹未尽退开,才发现怀里的人没有真的醒来。


    覃思微前几天问过陈吉:“你亲近他,跟他肢体接触的时候,观察他的反应,都是什么样?”


    陈吉没回答,不愿意对别人分享连云滋的反应,覃思微自顾自分析:“如果呢,他表现很自然,一点都不尴尬,说明你要攻略人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如果呢,他特别抗拒,一把就把你甩开了,那你还是想办法说服自己放弃,不要吓得他连朋友也没得做。


    “但是如果!他有一点点不自在,有小的回避,但没有大的闪躲,尤其要看耳朵,变烫变红,就是有戏,你可以大胆继续,适当地强势些也是可以的。”


    陈吉却想,不管连云滋是什么反应,要他放开手,是绝对绝对不可能的。


    身体里越来越明显的躁动也不能让他暂时地离开连云滋,欲望的产生是自然的事,他并不感到羞耻,目前,尚不能对连云滋做接下来的事,但他不会为此中断已经发生的拥抱,独自一人去另外的房间纾解。


    他就这样抱着连云滋,静静等待燥热褪去,血液重新在各个器官中正常地循环起来。


    第二天,陈吉醒来,发现连云滋坐在床边,背对他,用力、反复地擦着自己的嘴。


    他没问连云滋怎么了,照常下床,下楼做早餐,端着炒菜上桌的时候看见连云滋抱着阿祥,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话。


    作者有话说:


    深夜更新被卡审核奔溃中


    删改了一些,白天再来更下一章


    第29章 侵入边界


    陈吉叫连云滋吃早饭,连云滋把狗放回狗窝,过来,神色没有异样,把豆浆喝完,对陈吉说:“我最近睡觉还规矩吗?会不会半夜踢到你?”


    陈吉回答,说:“不会。”


    连云滋若有所思:“嗯。过段时间我要去复诊看看,很奇怪,这个月开始,做梦突然多了,但白天感觉还好,不觉得很累,也许可以减药了,谢谢你这几天帮我睡前放松。”


    陈吉不动声色吃一口鸡蛋:“梦,噩梦吗?”


    连云滋抬眼看他:“不算,只是比较怪。”


    陈吉点头,蛮生硬地将话题扯开:“明天去香港,今天我帮你收拾行李。”


    连云滋:“啊……不用,我下班回来自己收。”


    陈吉就站起来,将他和连云滋吃光的碗碟运去厨房,把给的何遇留的鸡蛋、米汤保温储放。


    这几天,何遇都不怎么在陈吉面前出现,也许是在为了即将到来的与连云滋单独的旅行高兴。那是一种值得骄傲的胜利,胜者藏在暗处窃喜,陈吉并不在意,但为了连云滋不需要额外为小孩准备早餐,每天仍然顺手多做一些。


    连云滋要上班,陈吉自发自觉地帮他做些保洁阿姨不合适做的家务。查过这一周目的地的天气,他从连云滋的衣柜里取5套薄厚适中的衣服,6条纯棉内裤,叠好了放进收纳盒,整齐码进行李箱。


    便携的纯棉毛巾、充好电的电动牙刷、一次性隔脏睡袋,陈吉看连云滋出过几次短差,知道这一套必备的物品,全部安排好又清点一遍。


    他极擅长做动手的工作,为了连云滋则更加用心,一个中型行李箱,各种分区明晰,连颜色都分门别类排列。


    晚上,连云滋回来,看到摊开在卧室的行李箱,陈吉正在给花浇水,背对他讲:“大概都收好了,你看还少什么,我再给你取。”


    “陈吉……”


    “嗯?”陈吉放下水壶,转过脸,看连云滋站在卧室门内,头微微低垂,表情不算轻松,介于惊愕与内疚之间。


    “你不用……”连云滋蹲下来,拿起其中一个小的收纳盒,发现是内裤,更加不自然,“帮我做这个……”


    陈吉从飘窗边走过来,弯下腰将内裤从连云滋手中拿走,放回原有位置:“哪个?你以前也这样,怎么我不行?”


    “那时候你小……”


    “小怎么了?”陈吉不理睬连云滋任何要划清边界的努力,内裤好好地摆正,开始手指着各个分区跟连云滋说:“这是衣服、洗漱用品,这是充电器、转换插头,这是你每天吃的药、维生素……”


    介绍完,问连云滋还有无遗漏,见连云滋摇头,他就将行李箱盖上,拉链封好,立起来推到楼下去,方便明天出门带走。


    连云滋没有跟下去,换了衣服,坐在床边沉思。


    晚上抚触放松,早上包揽早餐……他感到对陈吉亏欠,虽然小时候,也是这样帮陈吉收拾书包、整理内务,但一个小孩子被这样照顾很正常,连云滋呢?已经二十多岁,受到来自另一个人无微不至的服务,第一反应是确实非常惭愧。


    况且,这次又不得已要将陈吉单独地留在家里一周。


    他又不迟钝,理解陈吉与何遇之间不能完全算是幼稚的斗争,当两全很难时,他很怕陈吉又反复地想起12岁时不被选择的那个瞬间。


    但陈吉现在不过分让他为难,反而越来越殷切地对他关心。


    他又想起了夜里那些怪异的梦……


    第二天一早,连云滋领着何遇出发,陈吉送他到院门口,指给他看庭院中已经非常繁茂的花芽,说:“也许你回来,有一些就可以开起来。”


    渐渐都已入盛夏,早晨的金光灿烂,映射在植物覆膜的叶片上,反照出鲜亮蓬勃的颜色,连云滋一手拉行李箱,一手在陈吉肩头安抚地触摸,讲:“好啊,我很期待。”


    “有什么事,一定给我打电话。”他还不放心地叮嘱,“晚上就别出门了,我会给你拨视频。”


    “嗯。”陈吉抓住连云滋放在他肩膀上的左手,指腹在手背留恋又克制短暂地摩挲。


    连云滋走了,整栋别墅就变得很空。


    虽然平时,大部分时间连云滋也在外面上班,但知道他每晚都会回来这里的认识足以填充全部的空间,令人不感到怅然若失地孤单。


    陈吉简单地收拾自己,出门拍照片。


    这几天,他接了不少单子,将自己的时间排满,今天还是拍一对情侣,要求是在老城区,有烟火气,他思索再三,把人带到了过去蛮有名的小巷子美食街。


    是比较老的街区,百年老店不少,招牌和门面都比较有年代感,拍出来的确会别有一番风味。


    但这对情侣明显早已经度过了热恋期,当女生娇嗔地将头靠在男生肩膀上时,后者的表情麻木,肢体语言是稍稍向反方向歪斜。


    这个样子,怎么拍也不会动人,陈吉对此类的男人一丝好感也无,诚实地将他们摄入镜头,拿给女生看男友脸上的敷衍。


    果然,没过多久,二人发生争吵,陈吉默默走开,隐进巷口回避,等待他们吵完。


    这条巷子通向几家饭馆的后厨,摆放许多垃圾桶、泔水桶,有些甚至泼洒出来,散发出酸腐的臭味。陈吉站了一会儿,感到不适,准备移步离开,却看见个男人从一家火锅店的后门走出来,穿着黑色印着店名的统一服装,站在垃圾桶边上,用手臂擦一把脸,向壁无声地开始哭泣。


    非常,非常眼熟,陈吉的直觉第一时间起作用,但能够提取的记忆却一片空白,只有一点怀疑的阴影飘移,刚要抓住,即又消散……


    作者有话说:


    来更了……


    第30章 监控与絮语


    陈吉沉默着在巷口,面对那个哭泣的男人看了许久。


    对于不相干的人,他从来没有特别的兴趣,平时扫街,哪怕为一片叶、一缕云而长久地驻足,也不大可能会关心路边伤心哭泣的某人。


    但这一次,他向里面走两步,无理由地想去看男人的正脸,客户却在后面叫他,说:“陈先生……”


    尽管是自由职业,也要遵守职业道德,陈吉站住了,先去回应来自后方的呼唤。


    情侣中的女生果断做出决定,等陈吉从巷口中走出,便对他说:“今天我们不拍了,耽误您时间,定金不用退,剩下的钱,你看我折一半给你可以吗?”


    陈吉没有抱怨她中途跑单,接受她的提议,将付款码递过去。


    拍照,本来不可强求,状态、感情都到位,才能拍出好照片,达不到出片标准的单子本来陈吉也不愿意勉强继续,他问女生:“已经拍过的几张你还要吗?”女生摆手,背起包,很用力地一转身,沿着街道大步走开,男生立在原地犹豫几秒,总算也追赶上去。


    陈吉再返回小巷,已经空无一人,只余下几只麻雀在撒出剩饭的下水道口频频地啄食。


    晚上,连云滋在酒店给陈吉拨视频电话,打了3个都无人应答。


    何遇正趴在窗边看海,夜里闪烁的霓虹明明暗暗映在他脸上,照出奇异的光晕,连云滋望了望小孩的背影,低下头用手机打开家里的实时监控。


    一楼客厅的灯开着,陈吉的手机就搁在茶几上,但是不见人影。


    二楼大厅也静静的,阅读角收拾得干干净净,散落的软垫都整齐排好。


    三层、四层都黑着,通过摄像头的夜视功能,看到也没有人坐在黑暗中发呆。


    连云滋犹豫,手指在屏幕上悬空反复滑动,最终下决心,点开陈吉卧室的监控,这一回屏幕里传出声音,淅淅沥沥的水声,与卧室连通的浴室门关着,半透明磨砂玻璃透出浴霸暖橘色的光辉。


    他松一口气,挺直的背微微垮塌下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何遇爬上了他的床,凑过来盯他,问:“你在看陈吉吗?”


    “嗯?”连云滋按灭手机屏幕,意图掩饰,“打电话没有接,我看看他回家没。”


    “哦……”


    意外地,小孩没有因为连云滋在陪他时“一心二用”而发作,反而呆坐旁边,脸上现出一种类似心虚,踌躇不安的表情。


    “怎么了?”连云滋捕捉到他神色的异常,诧异地问,这是孩子做错事情的一般表现,但孩子吞吞吐吐,没说出所以然,手机铃声便响,是陈吉回拨视频过来。


    “刚在洗澡,手机放楼下了。”陈吉单手擦头发,一张线条冷硬的脸在屏幕中小幅度晃动,未穿上衣的端倪闪现,健康柔韧的脖颈与小麦色肩膀时而入镜。


    “嗯,我在酒店,你看看,窗外就是海……”连云滋移开视线,将镜头翻转,照向落地窗。


    紧接着,他放轻声音说:“我去催问过法院进度,说是很快能判决,十一假期咱们就可以一起出去,有空的时候,你多看看想到哪里玩。”


    “好。你把镜头转过来。”去哪里玩都可以,平时爱看景色的陈吉此时却只想看着连云滋的脸。


    两人在屏幕中对视,不知道在想什么,都不自觉地微微笑了一下,几秒钟略显暧昧的沉默之后,连云滋又不大自在,率先发问:“今天你在家干什么?”


    “我出去拍照了。”陈吉把放在茶几上的相机拿起来对他展示,“这个很好用,比我原来的好。”


    “太好了,那你多拍多用。”


    “香港好玩吗?”


    “还可以,以前过来出差,忙得没时间多看看,慢下来走走还是蛮有趣。”


    “嗯,要注意安全,天黑就要回酒店。”


    ……


    一般情况下,连云滋都不会和别人这样聊闲天,做义工时、做采访时,与人沟通交流,总带点挖掘信息,或者提供陪伴的功能属性。


    但面对陈吉,他可以抛开一切利他的考量,放松地靠在床头,不知不觉说出许多“无用”的话。


    对话时,两人音量都比较小,近乎于低低的絮语,到了十点半,何遇听得困了,拉着连云滋说要熄灯睡觉。


    担心连云滋在外地睡不好,出发前,陈吉在他的行李箱里放了自己用薰衣草干花做的香包,让他拿出来压在枕头下面,还跟他分享一段白噪音,要他睡前听一听,排空大脑中的杂声。


    除了脑科医院的主治医生,还从没有人这样郑重其事地关心连云滋的睡眠。他吃过药,照陈吉说的那样,在没有陈吉在的房间睡了很深很长的一觉。


    几乎是最近一周之中的第一次,他没有做什么梦,半睡半醒时身体上怪异的触感也没有再次出现……


    这些天,陈吉出门拍照,路过那条美食街,总会想起那天看见的男人。


    一个傍晚,与客户告别后,他终于走进那家火锅店,站在门口警惕地张望,没看见熟悉的男人,却在已经渐渐络绎不绝的食客中发现了正在点菜的方城月。


    陈吉不喜欢和警察打交道,瞧见方警官也在,便要转身退出门去,这时方城月却站起身,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喊他:


    “陈吉,过来坐啊——”


    毕竟是连云滋的朋友,虽然是警察,但也尽心尽力地营救过阿祥,陈吉将相机从脖子上拿下来,收进挎包里面,走到对方已经点好锅底的二人桌前,不熟练地打招呼,说:“方警官。”


    “哎,你来这吃饭?小连呢?最近忙什么?”方城月做一个请坐的手势,“吃辣吗?要不我叫服务员换个鸳鸯锅?”


    “不,谢谢。”陈吉只回答后一句,将相机包小心地挂在椅背上,拿过对方递来的菜单看,随便地画上了几个勾。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