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说服同住
方城月与同事一起将阿祥解救出来,交还给陈吉时,严肃批评他:“你才多大?这么莽撞,不怕恶狗伤人?”
但方警官长得显小,气质清正,做不出凶狠的模样,连云滋态度好,按规矩办手续,保证下次不再这样做,陈吉将阿祥举起来查看,发现有一只腿蜷曲着,似乎受了伤。
是骨头的问题,放在地上无法正常站立行走,连云滋打电话联系家附近的宠物医院,挂断后提出让陈吉到家里去住,好好陪阿祥养伤。
阿祥安静地伏在陈吉臂弯,身上的毛长而且厚,脑门上的却明显经过修剪打理,虽然经这一遭搞得脏而且乱,但全然无遮黑亮湿润的小狗眼。狗灵巧的眼神在陈吉与连云滋身上逡巡,倏尔咧开嘴吐舌头,按照人类的理解,看起来像是在开心微笑。
陈吉用右边脸去贴阿祥的头顶,说“不用,我有办法治”,要带着狗离开派出所,连云滋紧跟出去,恳切地阻拦。
本来,陈吉应该有更好的生活,顺理成章享有现代化带来的一切便利。
可现在……只需将何遇与陈吉的境况做一比对,连云滋感到鼻腔连着泪道猛然一阵酸痛,他掩饰地低头,把手伸过去摸阿祥的下巴,小狗殷切地舔他手心,留下先热后凉明显的湿意。
即便平时有些小小的洁癖,此刻也没产生任何的不洁感,他对陈吉说:“为了阿祥,考虑一下,好吗?”
陈吉:“我得回去,埋宋爷爷的骨灰。”
连云滋:“还没下葬吗?我跟你一起。”
陈吉还是拒绝:“但这跟你没有关系。”
话说到这份上,连云滋也没退缩,在派出所门口扯着人僵持。
成年的陈吉,已经长得高而大,要挣脱这一点点束缚,当然十分容易,但自始至终,他发现自己都没办法将那种强势的力量用在连云滋身上。
如同再强壮的孩子也无法心安理得伤害他的母亲,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在这个人注视下的自己是无比孱弱。
连云滋坚持:“不是我帮你,就当是你帮帮我,行吗?”
陈吉感到滑稽,想问“我为什么要帮你”,可是怎么也说不出口,这时阿祥在怀里不安地动,但即便腿伤着也不叫嚷,连哼哼声也没有,连云滋看它一眼,催促:“走吧,现在去宠物医院。”
在医院拍过片子,说狗右前大腿骨折,最好做手术内固定,连云滋给直属领导付桐打电话,请了三天年假,手术最早的排期要等到第二天上午,尽管仍然很不情愿,陪阿祥做完术前检查之后,陈吉一同去了连云滋的别墅。
别墅是典型的独栋花园洋楼,但庭院中除了几颗芭蕉、油橄榄,没有更多的绿植,四四方方、通体透明的小型阳光房内也并无应有的温室花朵。
主楼是4层建筑,玻璃平屋顶,黑白灰现代建筑风格,陈吉抱着阿祥进院门、进屋门,相对来说,室内的设计更显用心,下沉式客厅,玄关处竖立镂空屏风,每个功能分区软性隔断,除非站在大面积落地窗前,大多时候能感到被空间妥帖包裹的安全。
今天是周一,何遇正在学校上课,家里没有别人,自从在山上见到陈吉那天,连云滋就备好了一双43码的新拖鞋,陈吉抱着阿祥换鞋,绕过屏风,看到连云滋甚至买了狗窝,里面铺着厚厚一层蓬蓬的软垫。
这个人做什么都是习惯性地周全,将与他有关或无关的事情都包揽作为必须履行的责任,而六年前对陈吉的放弃,可能正作为一种可怖的失败,经年累月折磨他,令他迫不及待地想做出弥补。
陈吉又不要弥补,从根本上说,他不喜欢连云滋对于做好人的执念。
他把阿祥安置好,直起身打量环境,见到茶几上摆好几碟零食,最显眼是一堆熟悉的果脯。
小时候,陈吉总容易忽然陷入一种忧郁的情绪,一旦连云滋发现他在发呆,就会从各种口袋里掏出他最爱吃的果脯,一次只给一个,同时给予的是对下一秒有所期待的快乐。
18岁的陈吉,被亮黄色的零食包装唤起温情的童年回忆,那时候连云滋与他几乎亲密无间,不像一般的好朋友偶尔也会为了一点小事争吵冷战。
给他买的果脯,给阿祥买的粮,连云滋全部拿出来,码在茶几上,陈吉没有因为得到和小狗一样的待遇而不悦,配合连云滋将阿祥安顿在狗窝,喂了药和维生素。
宠物医生说,术后2天最好吃流食,连云滋打电话叫外送,买新鲜的鸡胸肉、胡萝卜、南瓜,担心阿祥吃不惯,说今天先做一顿试试看。
陈吉知道连云滋正在紧张,从进门开始短短半小时,一直到处走动,像接待贵客一样忙碌。
别墅很大,一层是会客厅、厨房餐厅和客卧,二层是主人卧室、画室与阅读区,三层是娱乐影音房,四层是玻璃封顶的露台。连云滋带着陈吉简单参观过,安排他住二楼自己卧室的隔壁。
何遇的房间在斜对角,人不在,房门没关,看来在这个家是蛮有安全感,陈吉不经意往里看一眼,地上滚着没什么污迹的篮球足球,窗帘大开,光线充足,四周是很大众的蓝色星星儿童房壁纸。
他收回视线,走进连云滋给他准备的房间,很干净,极其宽敞,没什么装饰,露天的阳台比福利院的205室还要大,X型晾衣架上晒着浅灰色的床单、被套,连云滋洗了手,把它们一揽子收起,抱进来,手忙脚乱地往床垫上铺。
自从意外地找到陈吉,他买了一整套全新的床上用品,和过去在福利院用的批发货同色系,质量却好得多,每周用洗衣机滚一次,仔细晒干,期待有哪一个周末陈吉就松口答应和自己下山。
现在,期待落到实处,惶恐就来袭,生怕陈吉不满意,怕他不喜欢,陈吉发觉连云滋在观察自己脸色,心里并不喜欢这种感觉,于是离开卧室,去楼下陪阿祥。
连云滋铺好床,跟上来,问:“什么时候搬东西过来?我陪你回去收拾,还有宋爷爷的后事,你是不是想埋在延青园?我现在打电话联系经理去办。”
陈吉说:“我没有钱埋他进延青园。”
连云滋:“不需要你出钱,其实你本来在那里有一个……嗯……现在我帮你去申请撤销死亡宣告,请墓园把坑位清理出来,也不算是多花一份钱,那边的管理费当时都一次性缴清了20年。”
陈吉眉头一跳:“我人在这里,你给什么东西缴了20年?”
连云滋:“福利院给的骨灰盒。”
陈吉:“……”
他无言以对,怔愣片刻,转而低下头去看阿祥一直蜷着的伤腿。
根本没有尸体,哪来的骨灰?陈吉不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隐约察觉到可能存在什么误会,连云滋感到局促,想开口解释,手机铃声却忽然响,只好走到一边去接电话。
是付桐,打电话来讲:“想起来明天有选题会,你请假?需要我替你报什么选题吗?”
连云滋:“嗯,没什么特别着急的,不过最近跟了一个案子,乡镇派出所办的偷狗案,狗救出来了一批,主犯还在追捕,最近塘城丢狗的不少,狗主人应该会比较关心这个话题,你看合适的话……”
付桐:“偷狗案?”
付桐:“明天先不报了,等你回单位再说。”
连云滋对付桐的工作风格熟悉,知道这样说,大概是不认可选题的所谓“新闻价值”,他也不做争辩,回复说:“好,先这样。”
外送的食材到了,连云滋钻进厨房给阿香打鸡肉蔬菜泥,陈吉没有去帮他,转身坐在沙发上,反复读宠物医院发的手术注意事项。
陈吉其实都没有智能手机,只有一台仅可通话、发短信、拍极其模糊照片的诺基亚。
宋山明走后,他去翻老头破烂的通讯录本,找到宋山明已经六十多岁高龄儿子的联系方式,打过去,对方说前两年得了中风,目前半瘫在床,让陈吉在自家农田里找块地将老头安葬。
陈吉不肯草草把人埋了,事情一直延宕到今天,连云滋说要帮他把人埋进延青园,替换出来“自己”的骨灰,这听上去很奇怪,仔细想想却也合理,总之不能真叫连云滋给一个活人白缴20年的墓位管理费。
这时他开始觉得,当年自己就那样“死”了,连云滋也是很伤心的吧?
不是出于道德的负担,不是出于包揽的责任,两个人之间当然有很多感情,只不过他把这感情看得太重,而连云滋呢?感情对于连云滋来说,又算是什么?
下午,连云滋跟着陈吉上山,收拾一些要用的东西,晚上,何遇背着书包回来,见到家里多了一条狗,一个人,电视旁边的高桌上放置供了香的骨灰盒。
他把书包扔在地毯上,跑去看沙发上坐着的男人,惊喜惊叫:“真的是陈吉!”
连云滋担心他情绪激动增加心脏负担,叫他快去洗手吃饭,陈吉没有笑脸,一起被拉去餐厅,何遇喋喋不休地问:“你是鬼吗?还是神仙?
陈吉不说话,何遇也不尴尬,看向连云滋:“舅舅,你怎么找到陈吉的?我就说吧,那天我绝对绝对绝对没有看错!”
“舅舅。”陈吉突然开始咀嚼这两个字,连云滋对他解释:“我表姐领养了小遇,户口上在那边,目前是让他这样叫。”
“小遇。”陈吉又意味不明地重复。
连云滋反应很快,几乎立刻明白他在想什么,夹菜堵住小孩嘴巴,又帮陈吉添一碗粥。
本来,已经18岁的陈吉无论如何不应该和一个每年还要过儿童节的孩子较劲,但前尘往事,说忘记绝无可能,说放下总不甘心,他喝粥,打量何遇,小孩还是长那样,圆头圆脑,因为常年不进行户外运动,皮肤偏纸色苍白,更衬出眼睛的润、头发的黑,比起在福利院时不大相同的是稍微健壮一些的体魄,和明显活泼、开心,消弭了隐形忧郁的状态。
吃完饭,何遇要跟阿祥玩,被告知小狗受伤需要静养,又把注意力转回陈吉身上,拉着陈吉到自己房间,大方分享所有的玩具和书,问陈吉:
“你会足球和篮球吗?学校里没人敢跟我玩,你也要上学吗?不上学可以陪我玩球?”
一口气三个问句,陈吉把干干净净,黑白分明的足球顶在掌心转了转,说:“上学?我没有你运气好。”
何遇不懂得上学需要什么好运气,他不喜欢上学,恨不得连云滋天天在家陪他玩。
他还想问陈吉,现在你是不是活人,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但连云滋跟进来,把他和陈吉分开,让小孩现在去写作业。
明天阿祥就要手术,担心狗刚到新环境会感到不安,连云滋小心地把狗窝端上楼,放在陈吉的床边,夜里,陈吉只要将手臂伸下床沿,就能触到小狗柔软的头毛。
安顿好孩子和狗,连云滋又在陈吉的房间待了好一会儿,陈吉问他还有什么事,他说没事,却还是不走,四处查看还有什么可能缺漏的东西。
陈吉忍不住了,对他说:“这是你家,你紧张什么?”
连云滋没想到他这样说,回答:“我不紧张,就是,怕你不适应。”
陈吉走去拉窗帘,说:“有什么不适应?我又不是小动物。”
都说由俭入奢易,从小山村搬进大别墅,陈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每当连云滋泄露出一点小心翼翼的态度,他就莫名恼火,一个人的18岁和23岁能有什么不同呢?在他离开时,连云滋几乎已经长成大人,至少拥有了成年期基本的轮廓,而现在,这样熟悉的形貌映入眼中,总容易唤起不合适的情绪与冲动,就好像他还住在205,连云滋还只属于他一个人。
可现在的连云滋又染上愧疚,愧疚会打破幻觉,提醒背叛曾经真实发生,陈吉让连云滋出去,说今天给阿祥缴的手术费,会想办法还给你,阿祥腿好了,我们就搬走。
连云滋脸色变得有些忧郁:“你要搬去哪里?难道还回去山上吗?”
陈吉却说:“连云滋,我进福利院之前也不是没有家,你可以独立生活,为什么我就不行呢?”
作者有话说:
今天加更一章biubiu
第12章 肢体接触
何遇作业写到一半,发现连云滋在陈吉的房间聊天,不想被二人冷落,凑热闹跑到门口来,听见了陈吉语气不善地说话。
他很疑惑,重新活过来的陈吉对连云滋好像不太客气。
福利院的大家都知道,陈吉讨厌别人冒犯连云滋,印象最深是听说有一次,一个新来的孩子不懂得连云滋在院里的地位,食堂打饭时,一眼看见这个男生文弱、漂亮,故意插队在他前面,撞了他的肩膀。
陈吉那时候挂件一样跟在连云滋后头,见状立刻就发怒,照着挑衅者入院后刚打完疫苗的胳膊撕咬一口。
陈吉很聪明,小小年纪早有种精准打击的天赋,那个孩子当天晚上就发烧,并且陷入不可名状的恐惧,一直哭闹说让保育员带他去打狂犬疫苗。
这件事影响蛮坏,何遇听说陈吉本来还要被关一个周末禁闭,但连云滋无视所谓禁令,照常带着陈吉出来吃饭、散步。
孩子们不敢再招惹陈吉,陈吉保护连云滋,同时也被连云滋庇护,犯了错都不会受罚,何遇记得自己好羡慕,在全院的小孩子里,只有陈吉真正是有个可以依靠的“家长”。
但是,人长大了就会变,何遇下决心,到了青春期,自己不能也像陈吉一样,变成这个蛮讨厌的样子。
当年落水的事,出于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他其实都记不太清,只知道三个人上岸了两个,自己抢救过来,回来福利院,就再没见到过陈吉。
所有人都说陈吉死了,后来,连云滋在延青园给陈吉立了一块墓碑。
每年清明节,连云滋都上山看陈吉和爸妈。何遇知道他重视这件事,于是也表现得热切,积极,当被珍重纪念着的人“死而复生”,他感到神奇、新鲜,示好的方式之一是愿意大方分享自己的玩具、图画书。
这些都是他很珍惜的东西,但陈吉不领情,反倒总审视地看他。
第二天早上吃饭,听两个人说阿祥手术的事,他找存在感,好奇插嘴问:“小狗怎么会骨折?”陈吉不回答他,连云滋也含糊其辞:“嗯,不小心,出了点意外。”
然后又催促他不要磨蹭,快些吃完去上学。
上午,阿祥做完手术,被用毛毯裹着小心地捧回来,第一次戴伊丽莎白圈不太习惯,总想用没受伤的腿去拨弄,但陈吉跟它讲了静静的不要动,它就歪斜着卧在狗窝里,右前腿长长地伸出去,圆圆的眼睛张着,一动不动发呆。
有些小狗在术后会出现抑郁的情绪,更何况阿祥昨天刚刚被解救出来,连云滋跟阿祥说了一会话,小狗的身体保持固定,尾巴一直小幅度地对他摆。
阿祥和它的主人一样,对连云滋有好感,而且很能吃,连云滋新学做的鸡肉萝卜泥、南瓜蔬菜汤,它稀里呼噜地吃光,吃完了还意犹未尽。
向来不怎么休息的连云滋,这次请了三天假陪陈吉和阿祥,小狗很领这份情,陈吉却不一定,大部分时间不说话,坐在某个角落反复看相机里的照片,或者对着宋山明简朴的骨灰盒发愣。
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给宋山明拍过一张照片。
观看一个人有时会是一种冒犯,陈吉很少主动去拍人像,但真正等到身边的人变成灰,形魂俱散,他想,过去怎么就没有多留下些什么东西呢?
在山上,宋清民送过他三台相机,一台薄薄的卡片机,两台准专业级的半画幅单反,存储卡有很多张,共几十个GB,里面密密麻麻,是这些年累积的记忆,从日常中摄取的美丽的横截面。
他翻照片,被回忆攫住,连云滋在身边抱着电脑,默不作声地陪他,他看着看着,忽然翻转相机,对着连云滋的侧脸快速地拍下一张。
连云滋:“?”
连云滋:“怎么突然拍我?”
陈吉仍然不答话,但连云滋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隐隐高兴。
他希望陈吉原谅自己。
不是为了减轻内心歉疚的痛苦,而是企盼这个孩子放下芥蒂,留下来,彻底脱离过去的漂泊、孤苦无依,尽可能补救6年空白耽误的人生大事,恢复健全与愉悦,成为一个自洽而幸福的人。
陈吉还在盯着拍下的照片看,看连云滋清隽、沉静,美到令人心惊的侧脸,就这样在巴掌大的屏幕上显现,被自己牢牢握在手心,他决定,不管要不要走,什么时候走,这一回,打算给连云滋拍许多照片。
他还发现,连云滋现在都睡得很晚。
以前在福利院,还有后来在山上,陈吉的作息大致遵从自然的规律,连云滋从小就爱挑灯夜读,长大了,更变本加厉,一直抱着那台轻薄本在沙发上忙,深更半夜都不睡觉。
陈吉也不睡,观察他什么时候进屋,凌晨一点半,见他上了楼,从立柜抽屉里翻出一盒药,喝水咽下,转头对自己说“你怎么还没睡?早点休息,晚安。”
怎么好意思让我早睡?陈吉感到可笑,等人进了卧室,去看他刚刚吃的什么药。
没听过的药名,适应症写的是失眠。
四十五分钟后,他试着去扭连云滋房间的门把手,没有锁,打开一道缝,里面是浑然的黑暗,极清极淡的香味沁在空气里。
没有犹豫,他直接抬脚迈进去。
吃了安眠药,连云滋睡得很沉,小半张脸埋在蓬起的枕头里,被对焦的红光照在合住的左眼上也没有反应,陈吉这次拿了单反,通过镜头看连云滋,见他嘴唇抿成紧绷的线,意识在身体中沉睡,仍在美丽的脸上留下不放松不自然的余韵。
年龄增长,能力越来越强,现在的连云滋,一定将更多人的事情揽作自己的责任,陈吉伸出手,想触摸他乌黑的头发,还没碰到,又改变主意收回来。
他从床边站起身,捏着单反轻轻地出门。
周二,连云滋完成一篇市内流动餐饮相关的稿件,难得空闲半天,何遇放学回来,看见舅舅没有在忙工作,很高兴地跑过来,表示今天的作业在学校已经写完,晚上想要连云滋陪他读故事书。
连云滋正在跟陈吉讲话,蹲在阿祥的窝边看狗的情况,听见小孩提要求,自然地点点头站起来,陈吉见状,几乎与他一同起身,却扭头向大门口走。
连云滋一惊,问“你去哪儿”,陈吉没回身,没停顿,说出门透气,手刚摸上门把手,连云滋追过来,拉住他:“周边你都不熟,万一……”
陈吉:“丢不了,我又不是小孩。”
人长大不少,脾气还是那样,连云滋没有办法,回头跟何遇急匆匆讲:“你先吃饭,自己看一会儿书,我带陈吉出去转转。”
出了院门,陈吉走得很快,连云滋加速跟上,问他想不想去公园逛逛。
塘城市区内有一片湖山俱备的5A级著名公园,离连云滋家不远,步行15分钟可以到达。夏天的白昼漫长,傍晚时分仍然天光大亮,下午刚过一阵阴雨,已渐渐转向深绿的草木被湿雾浸染,光线柔和,风也很轻,湖上每一根柳条都荡起歪斜的,飘飘的姿影。
陈吉小时候很少到什么名胜景区来,进福利院之前年纪太小,被收容后又没机会。为了方便管理,保证安全,儿童一般不被允许私自离院到处游逛。
但每天早晨上学,陈吉还是能够拥有和连云滋一起走一段路的机会。早高峰路况复杂,即使是走在人行道,连云滋也会紧紧地牵住陈吉的手。
现在,两人并肩而行,好像仍然对彼此很熟悉彼此,又好像早已生疏,连云滋想跟陈吉搭话,陈吉沉默地听他讲。
“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研究植物,咱们在宿舍楼下面种的月见草,现在每年都还开着……刚好花期快到了,有空我们回去看好吗?单妈妈的女儿小满,你记得的吧,今年都有8岁了,没准她还能想起你呢,下次我们也一起——”
谈话间,一阵强节奏的DJ版歌曲声由远而近,渐渐增强,陈吉忽然去拉连云滋的手,掌心相碰发出颇清脆的一声,连云滋被扯到水泥路的边缘,差点一脚踩中长势正盛的茵茵草地。
暴走团的一队人马汹汹而来,连云滋脚下踉跄半步,肩膀与陈吉碰在一起,躲开了与他人可能发生的冲撞。队伍如同多足而动作协调的巨型蜈蚣,热热闹闹经过眼前,震天的亢奋乐声中,他听见陈吉说了一句什么话。
音乐渐远了,陈吉还是抓着他,没放开。
过去,陈吉的手小,总是被连云滋握在掌心,牵着到处走,可如今,陈吉已经能反过来牢牢包裹他,连云滋都不太习惯,主导与被动的形势易位,怪异感油然而生,他侧过脸,微微扬起来看陈吉,掩饰地问:
“刚才你说什么?”
陈吉直视前方,重复:“一岁多的孩子,指望她能记得什么?”
连云滋笑了一下,察觉陈吉不再那么抗拒跟自己讲话。
肢体接触,一定能催生出某种激素,影响人的情绪,动摇人的理性。时隔许多年,陈吉再次握住连云滋的手,手指冰凉,纤细,掌心干燥,柔软,心底一点郁郁的暗火重被勾起……
但这一次,不只像个孩子一样,想要亲近连云滋,获得他的注意,更有星火般隐秘的欲望一闪而过,是渴盼着占据这个人,掌控他一切的心情与行动。
这样,一定就可以杜绝将来任何形式的背叛或冷落。
第13章 嫉妒的升级
连云滋已经在盘算,什么时候带陈吉回一趟福利院,请院里出具身份证明,再向法院申请撤销陈吉的死亡宣告。
然后,上户口、办理身份证,再然后呢?能给陈吉找个什么安身立命的事情做?
陈吉喜欢什么?喜欢花花草草,喜欢随手涂鸦,现在好像又更喜欢摄影,那可以给他买更专业的设备,留意有没有什么投稿的机会……
连云滋养小孩,一向很认真,但压力一般是朝向自己,要求也是对自己提,因为他相信,如果孩子要为生存这件事感到焦虑,认为人生是种负担,辛苦大于快乐,对于生命本身来说,真的是一件很不幸的惨事。
宁可做大人的多承担些,连云滋不愿看见这样的惨事。
他想要快些取得陈吉的原谅。
当年的事,他很想对陈吉解释,但无论说什么都太像狡辩,毕竟事实已是如此,真正的动机可以任人矫饰。公园很大,他拉着陈吉环湖走大圈 ,说些日常的话,试图缓和关系,一直一直散步到天黑。
八九点钟,一起回到家,发现何遇在家里表现很好,饭吃了,碗放进洗碗机,没有偷着打游戏玩手机,也没看闲书,很难得地主动刷了一套数学题。
在手机连接的可视化门铃上看到有人回来,小孩哒哒哒跑下二楼,给连云滋一个热情的欢迎。
他说:“舅舅,我乖吧,还自己洗了澡!”
连云滋摸小孩湿漉漉的短发,不大高兴,俯下身来问:“不是说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不洗澡吗?怎么忘记啦?”
有心脏病的人,在密闭、高温、高湿度的环境里,容易引发心源性缺氧,何遇这么大了,倒不至于还要大人站在面前看着洗,但每一次小孩进去浴室,连云滋不管在干什么都要更留心那边动静。
“哎呀,都没超过十五分钟,而且通风也做好的,不是没有事吗?”
自从陈吉来家里,何遇就失去了这样的关注,这时候激动得脸颊泛红,紧紧钳着连云滋的手指,反复申说:“今天我表现这么好,晚上得有睡前故事。”
陈吉早已从两人身边走开,上楼去,进浴室洗漱。
连云滋也简单地洗手脸,换衣服,把小孩哄进卧室,床头灯光线拧暗,从记忆中调取一个合适的童话。
刚讲了一个开头,说一只燕子要去南方过冬天,卧室的门叩叩叩响,陈吉进来半个身子,问连云滋借电脑。
一大一小两个人依偎床头的温馨画面,让陈吉看在眼里,有种精神病人在春天见到百花齐放的烦躁,他没有发作,因为连云滋立刻下床来,响应他的需求,给他拿来电脑。
密码也大方地告诉他,信息社会如此私密的物品,也许里面还有重要的工作文件。
陈吉读小学的时候,上过信息技术课,跟宋清民学会摄影后,也用老头家一开机就轰轰作响的台式机处理过照片,但适应最新型号的笔记本还要点时间,摸索了一阵,又进何遇卧室一回,让连云滋给找SD卡转换器。
三番两次被打断愉快的亲子时光,何遇开始产生明确的反感,连云滋再一次回来后,他跳下床,啪嗒啪嗒跑去锁上卧室门。
陈吉盘腿,坐在二楼半开放读书角的软垫上,靠着书架,用电脑读自己新拍满的相机存储卡。
一张一张翻完,删掉一些废片,转进硬盘里,又在连云滋的电脑上备份,新建了一个文件夹,藏在D盘一个不容易找到的角落,署名是一串长长的乱码。
做完这件事,感到莫名满足,像在连云滋的地盘藏下一份自己的东西,自己的印记,以后离开了,也许有一天,连云滋偶然发现这个文件夹,就又能够被动地想起陈吉,想起一起度过的,快乐或悲伤的那些瞬间……
虽然付桐不支持报偷狗案的选题,周三下午,连云滋还是去电探问了最新的进度。
方城月说,不可以透露太多,可以讲的是,端掉藏狗的窝点之后,目前所里正在为无主认领的犬只寻找收容所。
他还问连云滋,有没有兴趣领两只回去:“你住那么大房子,多养几只狗,热闹,还能看家。”
连云滋苦笑:“实在顾不上了,家里有孩子,还有刚做了手术的小狗要照顾。”
方城月说:“好吧,还以为你是超人呢,原来也有精力不够用的时候。”
连云滋:“是比不上你们人民警察,身体那么好,有时候看了真羡慕。”
他跟方城月打电话的时候,陈吉在一边,装作不经意听,观察到他使用人际关系中用作润滑的一套语言都很熟练。
连云滋什么都能做得很好,需要专注时能全心投入,需要交际时还能左右逢源。这样好的连云滋,也许注定难独属于某一个人,陈吉一定要走,因为每每想到这一点,很难不感到无法遏制的忧伤与嫉妒。
见不到面时是如此,朝夕相对时,反应就更强烈,童年时得不到的东西,成年后往往加倍渴求,可他想要的不是一包零食、一辆玩具车,即便成年以后,面对空荡荡的匮乏感,他无法满足自己,更不能解决情绪。
又争又抢,不见得有真正的效用,但他也发现了,只要不顺连云滋的意,让留下偏偏说要走,反而能心生不大光明的愉悦。
当然,不是报复的快感,而是眼看着连云滋为之着急、殷切挽留,掌控的权力好像就能短暂地回到他手里,至少足以影响目标对象此时此刻大部分的心绪。
周四,连云滋休假结束,重新开始早出晚归上班,怕陈吉一个人在家无聊,仔细跟他讲了二楼所有休闲区域的用途:画室、读书角、健身房、阅览室,说所有东西任凭他取用。
但其实,陈吉最喜欢在顶层四面透明的玻璃屋呆着,阿祥伤情稳定了,就抱着狗在上面晒太阳,时间长了,最明显的感受是院子怎么这样空。
山里住惯了,总在屋子里也不舒服,一周后,他开始拿着相机出门,在周边到处乱走,用长焦镜头拍些微距照片,摄下城市中总容易为人忽视的细节景观。
然而,过分专注地通过镜头观看世界,难免会忽视掉来自其他方位正在发生的事件,塘城市中心的道路规划、交通管理又不够到位,第三个周末来临之前,他不大幸运地出了一场小小的车祸。
第14章 很怕连云滋伤心
连云滋每天要接很多电话,有些是工作必需,有些是他自己给自己找的麻烦。
快下班时,有熟悉的老阿姨来电,询问怎么最近不见他上门走访,他告诉老太太,最近家里事情多,暂时不能参加社区的志愿活动,并补充说您有什么需要,我帮您联系网格员。
老阿姨听他说家里有事,表现出局促的语气,连连说:“也没什么事,也没什么事”,却还反复问:“你以后会来吗?什么时候能来?”
连云滋知道她的情况:丈夫刚去世半年,独生子在外地上班。
她没有工作,无人陪伴,但发现社区竟然不定期安排义工上门敬老服务,身穿金色统一志愿服装的年轻人,如一尾尾锦鲤游入家门,青春的鳞光闪闪,能让她快活,暂时地重新焕发出生机。
所有年轻的义工中,她尤其爱见连云滋,毕竟即便亲生儿子也不会有如此一般的细致耐心,但是尝到孤独被缓解的滋味,此后再难戒断,每当她感到无法忍受,会打电话过来,讲找不到人倾听的话,问连云滋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连云滋安抚她,说有空去看您,老阿姨又问他,家里的事需不需街坊邻居帮忙,连云滋说,最近我弟弟搬过来住,十八岁的孩子,对附近的路还不很熟,麻烦大家在小区里看见他,多关照。
“哎呦!”老太太忽然意味不明大叫一声,“你弟弟,是不是高个子,不怎么爱说话,腰板直直的,长得特俊朗,特招眼那个小伙?”
听起来很像,小区又是封闭式,有陌生人频繁出入很快能引起注意,连云滋从对方语气中察觉不太正面的情绪,便问:“他怎么了吗?”
老太太这下来了劲,絮絮叨叨开始讲:“你得赶紧回家看看呀……今天下午后半晌……四点……可能也许四点半……我到马路对过菜场去买菜……”
连云滋第一次感到不耐烦,想要打断她毫无重点的叙述,勉强按捺住,拿稳手机,耳朵紧贴听筒,从一大串干扰项中捕捉到关键信息:
“小区门口”。
“被车撞了”。
陈吉的右腿,从膝盖往下擦伤了大片,左手和右胳膊有不同程度的开放性损伤,他回到家,自己做了十分钟冲洗,去连云滋平时拿药吃的立柜里找到碘伏棉签,拆了五六只,并在一起给伤口消毒。
涂完碘伏,伤口还一直渗血,陈吉没当回事,回到玄关去拿自己的相机,仔细检查有没有磕碰到,手掌根部破皮了,小心地用十指托着机器翻来覆去看。
他向前扑倒时,用右臂保护这贵重物品,人摔得蛮狼狈,机身上连条划痕都没,他扣上镜头盖,去沙发上休息,阿祥闻到他的血味,抬着伤腿担心地蹦来,他让阿祥趴在脚边,不允许狗来舔自己的伤口。
半小时后,何遇回来了,瞥了一眼沙发上的人,装作没看见,躲上二楼去。做饭的阿姨来了,见陈吉红一块褐一块坐在那里,明显吓一跳,但没有多嘴,直接去厨房,做自己分内之事。
六点钟左右,大门又响,一般这时候不是连云滋下班到家的时间,陈吉警觉地望向那边,遮挡视线的屏风被碰出一声响,连云滋魂不守舍地出现,鞋都没换,向屋内张望着找陈吉。
连云滋的肤色本来偏冷,此时焦急、恐惧,更加无血色,他将目光锁定沙发,三步两步跨过来,陈吉下意识伸手去挡自己腿上最大片的伤。
连云滋拉开他的手,不要他遮掩,吃惊地发现这只手掌上也黏腻,沾着干掉的碘伏和皮肤破损后不断渗出的细胞组织液。
他极小声地“哎呀”,忽然一阵伤心直冲上来,“怎么办,这个得去医院处理一下……”
要清创,要止血,用无菌敷料包扎,经医生评估,如有必要还需打一针破伤风疫苗。
至少得去社区医院,但陈吉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只能到急诊人工窗口问是否可以直接办张就诊卡,他小心地,试探着活动陈吉的小腿,陈吉却不适应地挣开:
“没骨折,别看了。”
陈吉从小都很野,摔跤受伤稀松平常,这次不过是被电动飞车刮到了地上,为了保护相机,摔得稍微重些,不明白为什么连云滋为什么好像表现得非常恐惧。
连云滋确认他身上没有更多损伤,在地上坐了一会儿,用双手捂住脸。
12岁起,他对生命中可能发生的意外敏感,平时照顾亲近的人,永远尽可能细致再细致。
一件祸事的发生,能轻而易举毁掉全部的生活,他不相信人可以拥有永恒的幸福,只敢奢求片刻的暂时的,摇摇欲坠而能维持在一变化之临界点的平静。
如果,陈吉不肯留在自己身边,继续作为黑户在社会上游荡,哪一天,真正有飞来的横祸发生,就算被被好心人就近送医,难道真的要做“无名氏”,进绿色通道,一直一直等可能永远不出现的家属来认领……
想象的场景刀光一现地刺痛他,心前区的肌肉痉挛,只能弓着身子等待缓解,陈吉被他的反应震慑住,急急地去拿开他的手,要看他的脸,手指尖却诧异地摸到了湿滑的眼泪。
“你怎么?”陈吉的声音无限地低下去。
连云滋拨开自己散落下来,被泪水粘住的头发,再一次仰起脸对陈吉请求:“跟我回福利院开身份证明?行吗?你不是想埋人进延青园吗?只有你的死亡证明被撤销,原来的墓位才能空出来。这样一直把老人的骨灰放在家里,不好,让人不能入土为安……”
说这许多话,其实陈吉都没听进耳朵里。
他只察觉到,手指上的触感黏在神经末梢,久久挥之不去,千言万语,比不上连云滋的一滴眼泪。
不管嘴上如何地冷淡,膝跳一样自然的反应是:陈吉很怕连云滋伤心。
他把坐在地上的人拉起来,安放在沙发,用手上没被血弄脏的部分给人擦眼泪。
连云滋的脸瘦且小,被手一遮,就掩去大半,但在动作之间,时隐时现的泪眼仍然威力无穷,陈吉都不敢直视,他想,这个人其实并不知道,连云滋要想影响陈吉,是多么多么容易的一件事。
不要说所谓原谅,不要说办什么身份证明,此时此刻,就算要他拿出最宝贵的东西来交换连云滋的伤心,他又怎么会犹豫呢?
本来,几乎是一无所有的他,最最最宝贵的,就正是感情丰富,触角敏锐的年轻的心。
作者有话说:
写得会不会很无聊啊……拿不准_(:з」∠)_
第15章 我跟你一起
陈吉觉得,这样的连云滋离自己很近,仿佛触手可及。
心中某一块垒松动,很坚硬的情绪有一部分发生溃散,他把自己的伤口清理得很好,跟着连云滋去医院,费一番功夫挂上号,护士帮助简单止血,上药包扎,很快处理好了,又被领去打了一针破伤风。
打完疫苗需要留观30分钟,今晚急诊科没什么人,走廊里充斥幽暗淡蓝的光,寂静到近乎恐怖,连云滋陪陈吉坐在诊室外面,开始问他,什么人把他撞了,撞完人,有没有什么表示,留没留联系方式。
陈吉摇头,电动车在非机动车道上飞,不看红灯,不管行人,经过路口都不减速,试图凭借高超车技从陈吉与绿化带之间的缝隙一穿而过,但是错误地预估了“障碍物”的体形。
把人刮倒以后,那人在几米外路边停下来,回头见到是个年轻男孩,还能自行站起来,大概没什么大事,便又一拧油门,更快更迅猛地离去。
“肇事逃逸?”连云滋沉沉地拧着眉,摸出来手机打122报警。
陈吉静静地看着他打电话,思绪又飘远,在山里的日子很自由,出门见山,草木繁深,很少和外人打交道,一般的社会事务、规范,他没太学会,也不感兴趣。
而且其实,对于来自其他人的伤害,陈吉已经都麻木很久。
三年级时,班里有个立志未来要做警察的小男生,对陈吉毫不畏惧,还总说要枪毙他,常常在一米开外地方,端起手中的圆珠笔、直尺、短树枝,嘴里发出哔哔丢丢的怪响,对着陈吉做出射击动作。
陈吉很烦他,但也不怎么理会。
作为强者,比如丛林之王,当然将体力用在更高规格的战斗中,不会为一只荡来荡去的猴子烦恼。
如果每一天,要为每一个讨厌的人浪费一分钟,那么根本就不会再有时间去快乐,也会相对地忽视掉真正重要的人。
他很清楚,他的核心是连云滋,他的希望是连云滋,除此之外,作为小学生的陈吉并不在乎任何人。
但连云滋和他不同,无论什么年纪,连云滋一直没学会“视而不见”。
读初中时,每个周五没有晚自习,下午只上两节课,放学后,连云滋会去人民小学接陈吉,有一次,刚好在校门口看到那个小男生追在陈吉后面,学着警匪片里举枪瞄准的阿sir,上蹿下跳,口中念念有词,说打死杀人犯,枪毙杀人犯,时而冲撞到结对行走的女生,收获一些短促的骂声。
连云滋穿过嬉笑打闹的小学生,精准地钳住男孩子黑乎乎的手臂,把他整个人扯得向上一颠:
“你干什么?谁教你这样欺负同学?”
留观结束前,连云滋还收到一条工作消息,知情人透露说,东乡派出所办的偷狗案有新情况,唯一在逃的主犯没被警察抓获,却被当地村民发现,不知道谁拿麻绳把人捆了,用木棍乱打几下,使人不慎跌进路边的土沟里,摔断了脊椎。
从盗窃,变成故意伤人,事态进一步升级,连云滋给还在单位加班的付桐去了电话,告知他自己明天打算去跑这个采访。
付桐这回没有泼他冷水,照常嘱咐他注意安全,多在群里发定位。
从医院出来,已经八点多,连云滋还是要要直接带着陈吉去交警队做笔录,陈吉看时间,说:“挺晚了,你明天不是要跑采访?”
连云滋坐在驾驶位,倒车出去,没有改变主意,坚持要尽早揪出那人,让他付出代价。
连云滋说:“难道要让他撞了人,还能睡一个好觉吗?”
陈吉知道,爱用问句是连云滋生气的表现之一。曾经那么多次他都是这样,用最严肃的诘问,替自己抵挡掉明显或微妙的恶意,质疑来自四面八方的不合理。
直到现在,都还不厌其烦,到了交警队,认真笔录,提交就诊证明,申请查看监控……
摔这一下,不是什么大事,包扎好了,没有大的动作牵扯伤口,其实都已经不大疼痛。
但连云滋在意每一件小事,这种在意让陈吉受用,回到家,就像小时候一样,连云滋用温水打湿的毛巾给陈吉擦脸,洗耳朵,陈吉举着受伤的手,避免沾水,很难得地现出一点乖相。
洗漱完,连云滋还留在陈吉的卧室没走,陈吉主动要跟他聊,问:“明天你去哪里采访?”
连云滋帮着他换睡衣,检查包扎的纱布有无移位,伤口有没有再渗出血来,一边对他讲了大概的情况与计划:明早先去事发的村子找目击者,或者伤人者家属,再打听伤者所在的医院,争取能见见伤者本人。
陈吉又问:“要进村?”
连云滋:“嗯,要去的,毕竟是第一案发地点。”
陈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掌根部破皮的地方,握拳,又摊开,再抬眼时说:“我跟你一起。”
连云滋一怔:“啊……不用,你在家休息养伤。”
陈吉:“你做记者多久了?”
连云滋:“正式入职的话,快满两年。”
陈吉:“一个人去农村做过采访吗?”
连云滋很诚实地答:“实习的时候,刚入职的时候跟着带教记者一起去过。”
还是一个新人呢,陈吉思忖着,忽然伸出手拨了一下连云滋从鬓角散下来的一缕头发,让它在耳后妥帖地别好。
然后,盯着眼前人的脸凝视片刻,陈吉说:“让我陪你做完采访,我就跟你回福利院。”
第16章 一起工作
报料的知情人自称当地村民,电话是直接打到连云滋工位上,被同事接到,转述过来,连云滋添加那人微信好友,约在村口的石牌楼下见面。
见了面,才发现这人很年轻,打扮倒老成,深色西装浅色商务衬衫,面貌是明显的稚嫩以及强装的成熟,像精心准备过后,计划出门打辩论比赛的大学生。
听了自我介绍,果然是个学生,也是其中一个动手打人村民的儿子,听说父亲出事被带走,他立刻从学校赶绿皮火车回来,见了连云滋,做出模仿社会人士的样子,郑重其事地弯腰,与二人握手。
为了遮掩伤口,不露怯,陈吉这天穿了长袖长裤,黑沉沉,高高大大站在连云滋身边,产生一些明显的震慑力,男生小心地瞄他一眼,连云滋介绍说:“这是我的摄影师,今天全程跟拍……你不介意吧?”
这个身份是两个人昨晚共同商量决定,连云滋知道陈吉要同行是担心自己安全,但他点头同意,还有别的考量——陈吉没完成正规的学校教育,要想正常地融入社会,取得一席之地,需要多费心思,另辟蹊径。
也许,在知名报刊上登出摄影作品,会有一些助力,即便不能成功登报,一起出去工作,多接触人的过程也是好的,连云滋这样煞费苦心地考量。
塘城市本身群山环抱,周边许多村镇建在沟沟壑壑之上,地势起伏明显,但本村基本位于山麓平原,按理说不该有陡峭的土沟。
男生带着他们去了人跌下去的地方,解释说,这里是当年一个窑厂挖开的取土坑,本来只规划一小片荒坡卖给他们,后来越挖越长,延伸到路边,造成一些安全隐患。
连云滋走到土沟边看,见到边缘与沟壁挂着许多塑料垃圾,底部零零散散碎砖石,看来是废置很久,一直无人填平。
陈吉在后面拉着他,防止他失去平衡发生意外,并且指给他看一处滑铲下去,直通沟底一块大石头的痕迹。
如果人跌下去的角度不巧,还撞上石头,确实容易造成重伤。
报料的男生很聪明,知道自己身份敏感,特意又叫了第三人,说是辈分比较高,受人敬重,当时也旁观了事情发生的经过的大爷一起作证。
没几分钟,大爷背着手,迈着鸭子步出现,男生恭敬地给他散烟,首先挑起话头,对连云滋介绍:
“那贼,就是村里的人,是个惯偷。”
连云滋:“村里的人?”
大爷伸着脖子,点燃香烟:“是哇!麻小刚嘛,一年半载不回村,只要冒出来,就是偷鸡摸狗,害了不知道多少人家,狗跟人多亲!村里人都把他恨死,这回就是想给个教训,谁知道他自己跑这边,跌到沟底去。”
“我听说人是用麻绳捆住的,怎么还能自己跑?”
“哎呀,捆了手又没有捆脚么!”
大爷情绪激动,很为打人的村民感到冤屈,陈吉把连云滋向后扯一扯,示意他保持距离,稍微站远些。
男生扶一扶眼镜,补充说:“那个人现在大概率截瘫,问我们索要高额医疗费,以及后半辈子所有的生活费,营养费,而且家属宣称我们村存在黑恶势力,长期欺压她的家人,我从小在村里长大,认为她说的并非事实。”
“呸!本本分分的农民,谁跟他黑恶势力。”大爷忿忿不平地骂。
村里路边又没有摄像头,究竟是把人故意撵去沟边导致摔落,还是人慌不择路逃跑时不慎跌落,都没有铁证,连云滋沿着土沟转了几圈,让陈吉拍照,又提出要去那个人住的地方看看。
大爷和男生引着他们两个往西边走,行进之中,连云滋探问那人现在住哪个医院,男生说市第三医院,接着语气沉重地表示:
“一直在icu,要求我们垫付全部费用,每天都烧掉一大笔钱,我们实在负担不起,来找媒体也是希望能向社会求助。”
思路倒是很清楚,连云滋点点头,发现前方已经快走到耕地,原来麻小刚并不和大多数村民一样住在正常的民居院落,竟然是单独住在地里,像他安置被盗犬只的破平房一样,只不过,这房子经过仔细的修缮,能住人,条件不至于太差。
现在,屋里没有人,门窗紧闭,悬挂在树杈间的晾衣绳上还有几件未来得及收走的衣服。
大部分是女人的衣服。
连云滋打开五感,凝神观察,绕着简易的砖房慢慢走,陈吉寸步不离跟着他,让拍哪里就拍哪里,但几乎是第一次,在手握相机的情况下将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取景框以外的现实当中,更具体些,是放在连云滋的眼睛上。
连云滋看到的东西,认为有用而希望记录下来的东西,他忠实地将其还原,保存为数字的影像,两个人很有默契,几乎都不需要语言交流,很容易能领会对方的意思。
有陈吉在身边,连云滋感到安全,可以暂时忘记自身处境,专心使细节于眼前浮现。绕行到屋后,他发现空调外机上有被破坏的痕迹,陈吉立刻拍下来,上前仔细查看,说:“被人砸过,应该坏很久了。”
或许说村里人排挤麻小刚一家人,也确有其事,但要上升到所谓“黑恶势力”,证据远远不够,连云滋悄声对陈吉说:“今天先这样,改天我们再来一趟。”
从村子到市第三医院需要40分钟车程,在车上,连云滋让陈吉换回短袖短裤,以免伤口被汗湿的纱布闷住发炎。
之后,采访麻小刚家属的过程不太顺利,据说麻小刚家里只有他与妻子两口人,虽然已经从知情人那里得到了联系方式,但连云滋还是认为,当面请求聊聊比打电话的成功概率大些,也更加有诚意。
在icu的家属等待区,他们见到这个疲惫不堪的女人,刚刚递上名片,女人从座椅上弹跳起来,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鬣狗,鼻子这么灵?闻着味儿过来,生怕来晚了能少了你一块肉吃?!”
作者有话说:
忘记在作话里写了!4月3日是陈吉的生日, 陈吉请大家吃蛋糕!(分发蛋糕)
第17章 回到福利院
当初选择新闻行业,连云滋的想法是,这个世界上总有人要关心真相与道德。
大四那年秋招,他在塘城实习的报社刚巧有校招名额,暑期实习结束之前,付桐跟他聊了很久,希望能留他做正式员工。
回学校后,他决定不再继续读研,带他毕业论文的导师感到惋惜,对他讲,业界的生态,并没有那么理想,投身其中,没有问题,但不要抱有过高的期望。
连云滋没有改变主意,他想,对于大多数行业来说,新人真正入行后,失望的产生才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既然注定失望,就可以从心而为,不管在事实上能够做到几成,他的愿望是发挥所长,介入社会现实,用自己的方式去追寻所关心的道德与真相。
但对于作为记者的天职,工作的具体内容,他不是没有产生过怀疑。
当寻找新闻成为硬性任务,新闻人会被刻意训练,建立起嗅到奇闻便条件反射般产生兴奋反应的通路,在这一点上,做社会新闻与做娱乐新闻的人其实很有相似之处。
这种“兴奋”有时是必要的,能支撑一个人在某地有事故、灾难发生时不顾安危,“逆行”而上,但时间久了,人可能会变得冷漠,失去对事件中具体的人的真诚的同情。
如果学艺不精,更是害人害己,连云滋不会瞻前顾后而不去行动,但确实很怕因为行动反而使更多人受到伤害。
市三院icu家属等待区,麻小刚的妻子好像难得找到一个发泄的机会,释放出攻击性,对连云滋怒声道:
“如果里面躺的是你男——你的父母,你有心情搁这聊什么天吗??”
不巧,连云滋的父母,一个真进过icu,一个连进去的机会都没有,听到这话,他像被钝钝地击打一下,大脑闪过空白的一刹那。
女人还在高声控诉,说自己的男人难道真有那么罪大恶极?嗓音尖利刺耳,周围其他病人家属投来嫌恶眼光,陈吉面无表情,举起相机对女人“咔嚓”拍了一张。
“陈吉!”连云滋出声制止,“删掉,我们走吧。”
听到异响,医护人员也赶来,提醒他们不要在此处喧哗,连云滋对女人说“抱歉”,未等女人再回应,他拉着陈吉匆匆撤退。
被采访对象拒绝,当然是很平常的事,连云滋走进电梯,自己消化情绪。icu病房的楼层较高,向下几乎每一层都要停靠上人,心中各种念头交杂,他向壁而立,不断反思,终于下降到一层,梯门打开,陈吉靠过来,揽住他的肩。
“嗯?”他抬头看陈吉,陈吉也低着眼睛凝视他,目光相对几秒钟,他笑笑,说:“怎么了?我没事。”
出了住院部,他边走边叮嘱陈吉:“以后在医院,而且是对方没许可的情况下不要拍照……”陈吉把他揽得很紧,应答他的话,胸腔发出的震动隔着纯棉短袖传到他的肩背。
不知道有多少年,连云滋没有被这样半包裹的姿势环绕过。在福利院,没人当他是真正的孩子,后来读大学,更在专业上用功,私人感情上牢牢封闭自己,不肯浪费时间谈“无益”“无用”的爱。
但他很信任陈吉,于是在小自己6岁的人怀里放松,心情与眉头一齐舒展,不再纠结地皱作一团。
趁着陈吉目前态度缓和,配合度高,他看看手机,说时间还来得及,我们现在回福利院给你办证明。
18岁后,连云滋告别院长,告别保育员,告别东门看守的大爷,走出福利院,成为一个对自己负责的大人,但每逢假期,除了在社区做志愿者,他也常回院里来,以义工的身份帮忙照顾小孩,甚至做一些行政的工作。
所有人都喜欢他,一段时间没见到,看他领着个高大的男生回来,热络地与他打招呼。
可是,就连王阿美也没有立刻认出陈吉来。
见到两人时,王阿姨正给一名幼儿换尿不湿,连云滋很熟练地上前帮忙,她扭头转身,笑容满面,说:“小连回来啦?最近可忙死喽,就盼着你来!”
说话间,余光扫过连云滋身后的人,没认出是谁,但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瞬间觉得眼前的场景那样熟悉。
仿佛在过去的日常中出现过千遍百遍,未成年的连云滋在院内行走,身边总跟着矮他一头的小人儿,连云滋看着前方路面,而牵着他的人总是抬头,盯着他的脸。
现在,陈吉长大了,还是紧紧跟着连云滋,距离不能超过15厘米,所有与连云滋对话的人都无法忽视他,只能用奇怪的眼神一下下瞧他的脸。
“王阿姨,”连云滋考虑如何措辞,“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事情办。”
“哦,哦,什么事?阿姨能帮什么忙?”
“真得麻烦您,我想帮陈吉办张身份证明,您有空一起来做个证吗?”
“嗐!你这孩子!”王阿美吓一跳,以为过去的心结实在难解,日复一日郁积胸中,终于把孩子逼得疯了。
而连云滋把陈吉拉到身前,对王阿美说:“您仔细瞧瞧,这是不是陈吉?”
王阿美今年45岁,在福利院工作20年,来来往往送走多少小孩子,能一直一直记得的脸孔不多,直到连云滋提起陈吉的名字,她茫然地回想,想起一些令人不悦的印象,但真要仔细摹出具象的五官……
只能记起一对黑沉沉的眼睛。
果真是陈吉!
她口中“哎哟”,敲自己的脑袋:“老天保佑!老天保佑!”一边念着,一边冲出门去,呼唤所有相熟的工作人员,大家奔走相告,说6年前落水消失的孩子回来了,全须全尾,健健康康地回来了。
人们感到惊奇,很快蜂拥而至,为了不惊扰到室内的婴儿,连云滋带着陈吉,还有几个认得陈吉的阿姨,很快去往行政楼的院长办公室。
见了院长,说明原委,连云滋全程没提无中生有骨灰盒的事,心知当年应是临近高考,院领导不愿让他再为旁事忧心,于是编造出一个逼真的谎言。
可王阿美仍然有心为院长开脱,对陈吉讲,也是说给连云滋听:
“你不晓得,当年小连为了找你,沿河走了好远好远,要不是警察发现他倒在河滩上,把他送回来,恐怕真是凶多吉少。我们不是有心要瞒下你的事情,是真的怕他再跑出去,人没找回来,连自己的性命也丢掉!”
第18章 “以后他也跟我过”
语言唤起回忆,回忆引发感受,那天的事情,连云滋到现在都还是很怕想起来。
当时,他拖着何遇爬上河岸,意识到究竟发生什么事,回头看,只见到山也寂静,水也寂静,一切都突然变得虚幻,色彩失真,边缘扭曲,所有形状模糊不清。
更强烈的恐怖来袭之前,他抹一把脸上的水,麻木地把何遇背起来,朝坐公交车来的方向拼命跑,到大路边,拦下路过的行人,请求他打120。
将孩子托付给路人,想要自己回头去找陈吉,但路人拉住他:“你不能走啊,孩子出了事我怎么处理的啦?”
他才不到18岁,眼泪一下子冲出来,回过头,从内外眼角一起流,哽咽的语音难成片段,勉强拼凑一句话:
“我弟弟还在水里面。”
……
听了王阿美的话,陈吉攥住连云滋的手。
“丢掉性命”四个字太湿太重,一直以来,他怨的不是连云滋不肯舍身救他,而是明明可以救他却选择救另外一人。
如今却知道,连云滋也与自己躺在枯树上等死一般经历过同样的绝望,又突然后怕,捏着身边人的指关节,久久地不肯松手。
“唉……”
见到二人现在都已长大,关系仍然那么密切,王阿美浅浅叹气,感慨之余,不免又担心,连云滋二十岁出头,事业刚刚起步,怎么管得了一大一小两个孩子?
她试探问陈吉:“你现在也大了,回家去看过没?”
大家都晓得,陈吉的母亲判的是无期,哥哥要关几年则都不清楚,那么年轻的小伙子,或许在里面表现好能减刑也说不定。
陈吉摇头否认,回来之前,确实想过去老房子看看,但到了连云滋家,一切又抛诸脑后,王阿美劝他尽早回去,跟自己哥哥商量,看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连云滋却说:“以后他也跟我过。”
不放心将失而复得的陈吉交由他人照看,从再次见到陈吉的第一眼起,他决定要完完整整地对陈吉的人生负责。
在来院之前,他已经拟好身份证明的模板,这时候拿出来,请院长与诸位知情人共同签字,加盖院内公章。
当年的死亡宣告,是陈吉失踪满2年后院里去向法院申请的,现在还是要走法院的流程,撤销后,再带着材料去派出所落户。
院长和几个阿姨都表示,如果期间遇到什么困难,尽可以找他们来帮忙。
就好像所有人遇到连云滋,都变得热情亲切,乐于相助,但陈吉知道这一切是有代价,临走之前,院长特意把连云滋拉到一边,说最近市里电视台有栏节目要来院录制,届时想邀请他作为福利院培养的优秀人才出镜,做做宣传工作。
连云滋当然答应,说具体时间定下来后,您随时通知我。
连云滋是真的很忙。
晚上回去,他跟付桐通电话,汇报一天的成果,吃完饭继续列第二天的采访提纲、去各大社媒上搜索相关信息,到洗漱完,又收到报料男生发来的一条长消息。
大概800多字,讲述自己家饲养10年的大黄狗被麻小刚害死的事情,男生说,狗老了,麻小刚套走的是她的孩子,她追着车,一路到村外,撞上一棵树,父亲干完农活去寻狗,在树下捡到她,一个五十多岁的庄稼汉,回家之后三天没说一句话。
他说,狗是为了感情死的,麻小刚是为了被伤害的感情瘫的,虽然话不好听,但天下难道不该有报应吗?
连云滋读完,坐在阅读角的软垫上默然许久,丢开手机下楼,把趴在狗窝里的阿祥抱起来,检查了一下刚拆线的伤腿。
复查时,医生说骨头长得蛮好,但狗不知是不是有了心理阴影,走路还是不敢用这只脚点地,连云滋把它抱在怀里,轻言细语安慰,陈吉这时拿一杯水走过来,低声问他:“你今晚吃药吗?”
连云滋抱着狗,讶异:“嗯?你怎么知道……”
陈吉把水递给他,他没来得及说谢,楼梯上有很密集的脚步声响,何遇穿着睡衣跑下来找他,问舅舅今晚可不可以一起睡。
“不行。”陈吉很冷酷,代替连云滋回答。
何遇扭过头,愤愤地看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受到这样的对待。
“好了好了,”连云滋站起来打圆场,“我是还有工作忙,小孩子不好熬夜,等到放假好不好?明天不是还要早起上学?”
连云滋跟小孩说话的时候是俯下身,扶着肩膀,温柔有条理地劝,何遇没有哭闹,很失望地回身上楼,连云滋把水杯还给陈吉,说:“等一下我睡前喝。”
趁着记忆还新鲜,他需要把今天上午的录音材料整理出来。
这工作很无聊,费时间,一般是交给部门的实习生做,但连云滋喜欢亲力亲为,因为在重听录音时,隔了一层再思考,有时更有新发现。
他回到阅读角,抱着电脑戴上耳机,刚把录音笔里的文件导出来,陈吉又跟过来,用手背碰碰他的脸,问:“你在干什么?”
从昨天到现在,陈吉的态度转变得太彻底,连云滋稍感受宠若惊,连忙摘下头戴式耳机,给他拉来软垫,让他在身边坐。
有时候,连云滋会在阅读角工作,这个半开放的空间布置得很舒服,临近落地窗,景观好,书架林立,地上散落着各种形状的坐垫和小山包似的豆袋沙发。
他一般喜欢坐在软垫上,背靠豆袋沙发,轻松地歪斜着干活,陈吉按住他扯来的软垫,席地而坐,慢慢和他歪在一处,靠近了看电脑屏幕,听他讲:
“我在整理录音,今天我们在村里录的,你看,现在有语音转文字技术,很方便,只需要再完整听一遍,核对一下,把识别不清晰的地方修掉就好。”
“看起来很简单,我可以帮你做。”陈吉这样说。
连云滋惊讶:“你……帮我?”
陈吉点头,神情异常认真,眼睫微微下垂,用黑的瞳仁,径直不回避的目光,专心、灼热地看过来,看得连云滋被击打一鞭似的一抖。
这种眼神其实并不算陌生,陈吉从小就这样看他,但自下而上的仰视与自上而下的注视造成的感觉竟是如此不同。
如果孩子的眼中,大部分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无害的依赖,那么一个成年人太直白的感情则容易产生侵略性,连云滋感到从胸椎爬升阵阵怪异的颤动,他扭头躲避,把电脑塞进陈吉怀里,耳机扣到对方脑袋上去。
“嗯……那麻烦你帮帮我,核对一遍就可以了。”
陈吉目不转睛,又定定地看了他几秒,才伸手扶正耳机,不大熟练地用触控板点击开始播放音频。
作者有话说:
本周四的章节提前更新啦,希望能赶个好点的榜单(祈愿)
第19章 问题的解法
陈吉常在想,如果他和连云滋是同一个人就好了。
他不觉得整理录音这件事枯燥,因为其中有连云滋的声音时时出现,清楚、柔和的动听声音,信号落在word文档变成黑字,似能被捻在指尖转动把玩,他一句一句听下去,不知不觉到半夜12点。
连云滋就在他身边看书,腿长长地伸出去,穿着纯棉的,带兔子头的家居服,干净、柔软,构成极其温馨的场景。
时隔多少年,陈吉终于又重新成为这种场景的主角,他满足,又不满足,在工作的间隙分心想,怎样能恒久地占据这个位置,排挤掉所有潜在的与明显的敌人。
决定不要走了,要留下来,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陈吉更警觉,更贪心,不再只安于一时的胜利。
12点半,陈吉起身,重新倒了杯水,要连云滋先去喝药睡觉。
“你也明天再干吧,明天我去派出所蹲蹲最新情况,你在家休息,顺便把录音听完。”连云滋双手接过来水杯,仰着脸看陈吉,胸前蓝底白色的兔子头衬得他更加纯良、无害,令人想要捧在手里抚爱。
“嗯。”陈吉嘴上答应了,没有说要一起去。
讲好明天的安排,连云滋就去立柜边吃药,准备睡觉,陈吉坐回软垫上,目送他回到卧室,等待45分钟,又一次试探着走过去,拧开连云滋的房门。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很需要连云滋每天的“睡后时间”。
这个时候,人不会跑掉,不会闪躲,他半跪在床边,把连云滋散落下来遮住半张脸的头发拨开,细细从额角摸到鬓角。
手下的发根绒绒的,很温热,陈吉感受着,却有种奇异的心情,好像和这个人的距离永远都差一点,不够近。
他又在想,如果自己和连云滋是一个人就好了。
渴了饿了,开心,伤感,都第一时间察觉到,更重要的是,完整地拥有连云滋,他就可以得到平静,不再那样容易地陷入匮乏之中。
可惜,在现实世界,成为一个人当然是不可能,他沉思静想,这个问题难道就没有其他解法?
第二天,连云滋去东乡派出所,刚好见到几个中年男人堵在门口,方城月对着他们耐心劝离,他躲在一边听一会儿,发现这些人正是打人村民的家属。
家属们人手一杯白水,是民警客客气气给倒的,但他们好像将派出所当作古代的衙门,来这里喊冤叫苦,就差没有搬来一面登闻鼓,跪下来大呼青天大老爷。
他们说,麻小刚的人品太次,不打怎么办?不打他还要一直偷,况且是他自己跌下坑去,怎么到现在还不把我爹、我爷、我大哥放出来?
方城月听不下去,板着一张清澈正直的脸,反反复复对他们普法,说有人偷盗,你们可以报警,用私刑本来就是违法,以后千万不要再踩法律红线。
但人们愤愤不平:“过去不是没报过警,可是放出来,还是一样偷,咱们也不是为那仨瓜俩枣,就是看不惯他那样嚣张么!”
方城月只好换个角度劝:“请注意端正态度,也许本来可以从轻处理,但如果现在还是不能真诚悔过,反倒不利于家属最后的判决结果!”
人们听了,又零零散散抱怨几句,不甘不愿地撤退之后,连云滋上前,对方城月打招呼,看他讲话讲得辛苦,递他一瓶饮料润嗓,却被人摇手拒绝。
“你想问这个案子?不好意思啊,目前还在侦查阶段,不能接受媒体采访,纪律规定,请你理解一下。”方城月双手扶住腰,疲惫地靠在门边讲。
“这样啊……”连云滋收回手,思索片刻:“那行,不打扰你了,我去追刚才的村民家属问问。”
“哎,你等——”
他刚转身,又被方城月一把拉回来:“干什么呀?他们情绪正激动,不要说错一句话把你也打了……”
连云滋笑笑:“应该不会吧,我想不至于这么野蛮。”
方城月:“怎么不会?跟你说很多遍了,你们做记者的没必要胆子这么大,要出什么事,单位会给报工伤吗?”
连云滋想了想:“好吧,今天来都来了,想跟你讲讲我观察到的几个现象。你们去看过麻小刚掉下去的土沟没?听村民说是过去窑厂取土时挖的,到现在还没有回填,形成安全隐患,是不是应该对相关责任主体进行处罚?还有村里缺少监控设备的问题,部分是缺少维护,有些是人为损坏,你们知情吗?驻村民警平时有定期巡查、走访普法吗?出现这类恶性事件,以后的工作会需要调整吗?……”
方城月严肃地看着他:“我不能回答你,但是这些问题我会向上级汇报。”
连云滋:“嗯,我们关心这件事,也是希望今后少发生类似的悲剧。”
说话间,又有个老太太前来报案,方城月转身去忙,进门之前,不忘对连云滋说最后一句:“你快回去吧,如果再去村里,尽量找个同事陪你,有什么危险,及时打报警电话……”
与此同时,陈吉刚刚拿着相机出门。
早上起来,他听完了昨天的录音,把文件存好,忽然想起要回老屋看看的事,想到就去做,先在连云滋的电脑上查找线路,用张白纸大致画下来,抓起相机出发。
他在塘城的老城区出生,6岁之前的活动都很少出此范围。目前,那边的公交车站都拆掉重建许多,许多名称也更换,他按着白纸上的记录,捏着宋山明留给他的一兜硬币去坐车,40分钟,换乘2次,来到离老屋最近的站点。
曾经,他的母亲是机械厂女工,父亲是厂里看门的保安,家住在工厂的家属院。后来,机械厂经营不善倒闭,大批工人下岗,一家人生活陷入困境。
再后来,集中的破旧厂房竟然成为所谓文化遗产,被开发成为艺术街区,游客络绎不绝,重焕生机活力。
要回老屋,需要步行穿过这片街区,刚好是快到午间饭点的时候,处处热闹非凡。陈吉把相机挂在脖子上,小心避着人群走,路过厂内废弃的大烟囱时,忽然被人在身后叫住。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周日会多更一些!
这周这本书彻底错过了新书精选榜,这两天心态有点小崩溃,正在努力调理,明早起来又是一个无情的码字机器(我写写写使劲写)
第20章 是恋人有何不可
陈吉转身,看见一对情侣,女生叫他“帅哥”,问他能不能帮忙给两人与烟囱拍张合照。
两人是从邻省来塘城旅游,看起来女生情绪不太好,男生出门时忘记带相机,老老实实低眉顺眼站在一边不说话。陈吉卸下镜头盖,用取景框看了看两人,说“可以,你们站到那边去。”
男生讨好地拉着女朋友往台阶上站,想让她拍照时开心点,凑近了耳边讲几句话,又在脸上轻吻几下,陈吉举起来相机,刚巧拍下蛮生动的一刹那。
看到照片,女生变得开心,拿出手机加陈吉好友,请他把照片发给自己,陈吉却摇头,说:“我没有智能手机。”
“没有,智能手机?”女生很惊讶,这时仔细端详陈吉,看他穿普通的短袖T恤,运动裤,不知道什么牌子,但莫名有型,于是认为他应该是个将自我隔绝于时代的艺术家。
“嗯,家里有电脑,你可以留个邮箱,回去email发你。”
邮箱发……真的好老派,女生看看自己男朋友,又看屏幕上的照片,光线,构图,角度,尤其是人脸上自然流动的情绪,互动间微妙的氛围,越瞧越满意,单反出片的质感总比手机好得多,出来旅游忘带相机可真是一件糟心事。
想要补救失误,争取无遗憾的旅行,她试探问陈吉:“你是本地人吗?还是来玩的?可不可以请你做跟拍?我们给报酬,一千五一天,可以吗?”
陈吉无意要赚游客的钱,下意识要拒绝,但想起了连云滋家稍显荒芜的庭院。
一千五百元,可以买花籽与肥料,将空地染上繁多的色彩,有一天,连云滋再坐在落地窗边工作,不经意间发现视野内悄然焕新的景观,会感到神清气爽的愉悦吗?
他点头同意,男生女生同时松一口气。
陈吉的青春期,是在山村里和十几个老人一起度过,没怎么接触过年轻的情侣,平时电视也都很少看。
恋爱,对目前的他来说似乎只存在小说故事、哀感顽艳的古典词曲之中。不过,宋清民家中藏书虽多,这些不会经常叫小孩子看,身体发育之后,对于无法命名的躁动,陈吉也似懂非懂,没有正确的启蒙。
但他的天赋就是对于感情非常敏锐。
男生女生正在热恋期,自然的肢体互动中,很容易能让他捕捉到最真诚,观赏性最强的情绪流露,能让爱显形,被拓印,定格留存在小小的相片上。
回老屋的事暂且搁置,晚上,他陪这对情侣去坐游船,在两人依偎一处,沉默观赏舷窗外暧昧浮动的灯影时,手机铃声响了,连云滋给他打电话,担心地问他怎么不在家。
“嗯……”陈吉想说话,张开嘴没有说出来,眼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人亲昵地搂抱,耳边是连云滋的声音,问你在哪里,远不远,我现在去接你?
他没有回答,第一次在与连云滋的对话中神游天外,他想,为什么连云滋和他不能是一对恋人。
即便毫无恋爱经验,他也知道,在现代社会,情侣是种绝对排他的关系,一对恋爱中的人可能会争吵,会冷战,但只要关系还存续,就必须对彼此忠诚。
连云滋是多么讲道德的一个人,占据他身边恋人的位置,就意味着成为独一无二最特殊的那个人,不必再担心有第三者插进两人之间,最最最负责任的连云滋永远不会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
50分钟的游览结束,三人在码头分别,女生给陈吉写了自己的微信号、企鹅号,说回去后用电脑加个好友吧,你拍得这么好,以后我还向朋友推荐你。
陈吉点头,目送他们离开,找了个长椅坐,等连云滋来接。
周五的晚上,河边游人众多,附近交通堵塞严重,连云滋把车停在较远处,步行过来,努力在人潮汹涌中寻找陈吉告诉他所在位置的标志物,十几分钟没找到,急得出汗,决定回去要立刻给陈吉买一个定位功能精准的好手机。
最后,他在码头附近,远远瞧见陈吉背对大路,坐在长椅上看相机。
一个人,高高大大,肩宽背直,但在熙攘的人流之外莫名显出形单影只的落寞。一种视觉的形象造成感性的刺激,连云滋忽然懊恼,好不容易把人留在家里了,怎么没能抽时间多陪人出来玩玩?
他加快脚步走近了,叫陈吉的名字,陈吉回头,站起来,把相机斜挎到身后去。
然后三两步跨过来,罩连云滋在一个铺天盖地般的拥抱里。
“嗯?”连云滋呆愣愣的,没有多问,伸手摸摸陈吉的背。
他总当陈吉是个要妈妈的小孩,有许多孺慕的感情需要宣泄。
毕竟,偏僻的山村相对闭塞,没有接受过各种复杂信息污染的陈吉,一朝下山来,一定需要更多的引导与关心。
这样想着,日常注意力的分配自然有偏移,他开车带陈吉回去,看到最近都很不开心的何遇抱着兔子玩偶坐在玄关屏风后面,专门在等他。
小孩见他和陈吉一起进门,立刻跳起来,没有用昨天连云滋答应的“放假可以一起睡”要求兑现承诺,而是说:“舅舅,你终于回来啦!你知道吗?马上6月了,6月就要小升初考试,想起来我都好紧张,你能不能过来陪陪我?”
这样说的话,没有拒绝的理由,连云滋安慰小孩:“紧张吗?那一起看看书好吗?”说着牵起小孩往楼上走。陈吉被落在身后,发现何遇抱着的兔子玩偶和连云滋常穿的家居服上的兔头似是同一只。
心里立刻很烦,但他意志力蛮强,按捺住了,去阅读角拿连云滋的电脑,自己学着注册微信,加了今天拍照的女生好友,对她讲:“稍等,我把你的照片处理一下,打包发你。”
连云滋的电脑里有正版的ps和lr,版本都比较新,陈吉摸索着熟悉了好久,渐渐上手,图片全部修好了发给对方,时间都挺晚了,连云滋还没从何遇的儿童卧室出来。
陈吉就关机,把电脑收好,起身到房间门口查看,经过不知道多少次的练习,他早掌握了无声开门的诀窍,极缓慢地推开一条缝,见到里面已经熄灯。
怨气升腾上来,他站在半开的门外,看床上鼓起的被子,连云滋没吃药,没睡着,被忽然出现的光源惊到,坐起身,望过来,看见陈吉黑压压背光的剪影。
他回头确认小孩已经呼呼大睡,轻手轻脚下床,走出门,小声问陈吉:“怎么啦?”陈吉的眼神好有压迫感,嘴里说的却还是孩子话,上半身前倾过来,质问连云滋:“为什么,他有我没有?”
连云滋脸上出现隐隐的笑,解释说:“小孩子嘛……”陈吉却不吃这一套,说:“那我年纪也不大。”
连云滋无奈,有种被人扯着两边胳膊争夺的左右为难,又回头看,见小孩没有被吵醒,只好先安抚眼前发难的这一个:
“好,后半夜陪你睡。”
陈吉稍稍满意,后退半步又问他:“没吃药,能睡着吗?”
“不太能。”连云滋叹口气说。
“我去给你倒水。”陈吉转身,去拿连云滋平时最习惯用的喝水杯。
作者有话说:
陈吉猛猛开窍且看连云滋如何抵挡得住∠( ?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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