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我爱他
他站在那里,手套上还沾着血,然后慢慢摘下手套,转身走进了洗手间。
水龙头打开,凉水冲过指缝,带走了那些暗红色的痕迹。
他撑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镜子,他的脸色不比沈和煦好多少。
好在,神明再一次向他们低头。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许星辞出去时,沈向阳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他了。
见到人出来,他立马上前一步扶住许星辞的胳膊:“表嫂,你怎么样?”
许星辞觉得有些好笑。他不问自己表哥怎么样了,反倒先来问他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他摇了摇头:“你表哥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不会出事了。”他顿了顿,问,“出了这么大的事,广城那边会派谁来?”
他问这些完全不是空穴来风。
七年前,杜舒怀和肖诺和沈和煦的关系摆在那里,沈和煦出这么大的事,他们收到消息第一时间就会赶来。
更何况如今的沈和煦已经不是当年的沈和煦了,还是地位尊贵的沈上校。
沈向阳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表嫂你怎么知道广城会派人来?”
“这还用猜?”许星辞有些好笑,但还是耐心地朝这位小朋友解释,“你表哥的那几位朋友,我也认识。他们感情很深,你表哥出了这种事,他们自然会来。”
沈向阳笑得乖巧:“是,杜哥应该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肖小哥被事情耽误了,估计要等两天。”
他顿了顿,问,“表嫂是不想见他们吗?”
许星辞摇头笑了笑:“没有。只是有些感慨。”
七年。
时间太长,长到足以改变一切,长到人体内的细胞都全部更新了一遍。
曾经那一群玩闹的好友,如今都长成大人了,走向各自的道路。
所有人被命运推着往前走。
即使许星辞刻意躲避他们的消息,也禁不住那群天之骄子十分优秀,无数人歌颂他们的功绩。
“其实他们也时常说到你。”沈向阳压低声音,“只是不敢在表哥面前提到你。”他停了一下,“他们偷偷给你立了衣冠冢。”
许星辞有些诧异。
沈向阳解释:“你的弟弟就是谢予,把你的骨灰当着我表哥的面扬了,然后不让你进祠堂,不让你进庙宇。表哥也不信你死了,只点长明灯,不立墓碑。没办法,杜哥和肖小哥看不下去,就悄悄给你立了衣冠冢。每年都会去祭拜你呢。”他朝许星辞眨了眨眼,“你就当不知道,别说是我说的。”
许星辞听后心里五味杂陈。
谢予那么做,他能猜到原因——一怕沈和煦查过来,二是为了报复沈和煦。
谢予那个人,心思简单,爱憎分明,睚眦必报,做出这些事情在情理之中。
但杜舒怀和肖诺会给他立衣冠冢,是他确实没想到的。
他和两人顶多算泛泛之交。
当年的谢星辞过得太苦,谢魏给的压力、母亲病重的担忧、对自己未来的迷茫,让他一直觉得他和他们不在一个世界,便从未交心。
只是没想到,时隔七年,再一次听到他们和自己的事,居然是自己死后,他们替亲人给他立下衣冠冢。
这种感觉有些奇妙。
原来那段令人作呕的时光里,他竟然错过了很多美好的细节。
许星辞轻轻笑出了声。
沈向阳好奇地看向他:“表嫂你笑什么呀?”
“没什么。”许星辞看向走廊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只是觉得很有趣。”
沈向阳还是不懂。
许星辞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像一位真正的长辈:“就是觉得……听到自己死后的事情有些稀奇。你不觉得吗?”
沈向阳垂眸想了想,摇摇头:“有什么稀奇的?”
“嗯?”许星辞问,“难道你不觉得,像是上帝视角观看你离开后的事情吗?”
“话是这么说。但是——”沈向阳话锋一转,“那段时间他们都很痛苦。而且这七年发生了很多事,他们都很辛苦。”
“虽然我知道表嫂离开肯定也有自己的原因,可整整七年耶,你和表哥错过了好多。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们没有这失去对方的七年。”
许星辞没想到沈向阳这么一个没心没肺的人,居然会想这么深。他看了他两秒,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收回手,把目光转向窗外。
天已经亮透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是一排法国梧桐,叶子被晨光照得发亮。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大:“……走吧。去看看你表哥。”
沈和煦手术后就被转到了ICU,他们两人只能透过玻璃看向里面。
无数仪器矗立在病房里,管线从机器上伸出来,连接着床上那个人的身体。
监测仪有节奏地跳着,呼吸机的管子插在他嘴里,平时那个肩线利落、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人认出来的人,此刻躺在一片白色的床单和冷色的仪器之间,被衬得有些渺小。
许星辞站在玻璃外面,手掌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他的目光落在沈和煦的脸上,记忆忽然回溯——他看见了当年母亲离开的画面。
也是这样的场面,也是这样的玻璃,也是这样的仪器和管线。
但那时的他太过弱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的生命在自己身边一点一点流逝,什么都做不了。
此刻他站在这里,再一次面对同样的玻璃,同样的仪器,同样一个随时可能离开的人。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做了一些事。
这一次,他在手术台上站了四个小时,把这个人从那条线上拉了回来。
沈向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试探:“表嫂,你对表哥现在是什么感情呀?你还喜欢表哥吗?”
怎么说自己表哥也是许星辞的救命恩人,有这层关系在,许星辞当真还会无动于衷吗?
如果是几天前的许星辞,他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不喜欢”。
即使压下无数奔涌的感情,即使是口是心非,他也会给出那个违心的答案
而如今。
可经历过这一朝的许星辞,却坚定不移地回答:“我爱你表哥。我一直爱他。”
不是因为救命之恩,不是因为愧疚。
是在真正快要失去的那一刻,许星辞才想明白的道理。
既然爱,为什么要逃避?
既然失去如此痛苦,为何不放手一搏?
既然不甘止步于此,为什么不向前一步?
后退不愿,原地踏步也煎熬——那不如就向前,破局而出。
沈向阳没想到许星辞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他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本以为许星辞会像之前一样,用“没什么”“不知道”之类的话含混过去,或者干脆沉默。
可这一次,许星辞说得清清楚楚,没有犹豫,也没有躲闪。
沈向阳看着他贴在玻璃上的手,看着他那张平静的侧脸,终于明白了表哥和许星辞之间的那种感情。
他以前总觉得表哥对许星辞太过心软了——明明是个上校,明明手底下管着那么多人,明明在外面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大可以一条绳子将人绑回广城关起来,关到他同意为止。
可表哥怎么一遇到许星辞的事就束手无策,连句重话都不敢说。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许星辞隔着一层玻璃望向里面那个人的眼神,忽然就懂了。
他们两个人之间,就不可能出现所谓的强制。
他们爱对方爱到骨子里,但仍然给了对方自由。
许星辞是不可能接受强制,而沈和煦,他是舍不得。
一个不肯被绑,一个舍不得绑。
两个人就这么各自退着,退着退着,退了七年,退到了一座小城的医院走廊里,退到沈和煦胸口挨了一刀,退到许星辞站在玻璃外面终于肯说一句“我一直爱他”。
沈向阳把目光从许星辞脸上移开,落回病房里。
沈和煦还躺在那里,氧气面罩蒙着大半张脸,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安静得像是和这个世界没什么关系。监测仪上的波形稳稳地跳着,一下一下的。
沈向阳在心里默默感慨——表哥这刀没白挨呀。
手术后的72小时属于观察期,需要一直盯着沈和煦的身体各项数值,以免患者再次陷入危险。
许星辞本来想亲自守着,但却被蒋卿锋拒绝。
“你也要去休息休息,不能这么熬。”蒋卿锋把他往休息室推,像一个唠叨的老妈子,“我来守,反正他也没这么快醒。”
许星辞开口拒绝,“我没事,你不是也没睡觉吗?”
“做了这么大个手术,你还不睡觉,我怕你猝死。”蒋卿锋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我没事,等会实在困了,我就和你表弟换。”
在知道许星辞的身份后,蒋卿锋仅用一秒就接受了自己好朋友是帝国最年轻上校“早逝”的妻子。同时也接受了,自己有一个超级牛逼的朋友。
许星辞想了想,大起大落的情绪,和高强度的手术,他能这样站在这里都亏沈和煦这段时间把他养好了,不然按照自己以往的身体素质,早躺这了,他点点头:
第112章 噩梦”那行,我就睡一会。你想睡觉就给沈向阳换班,或者把我叫起来。””哎呀哎呀,知道了知道了。”蒋卿锋把人推进休息室,朝他眨眨眼,”好好休息许医生。””好。”
蒋卿锋顺带把门关上了,
许星辞深吸一口气,朝洗手间走去,打开水龙头往自己脸上拍了拍水。
凉水扑在脸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电了一下,从那种恍惚的、漂浮的状态里被拽回了一点。重新抬头时,镜子里的他,指尖微微颤抖着,水珠从下颌滑下来,滴在洗手台上,一滴,又一滴。
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忽然有些酸。
在外人面前强装出来的镇定,在私下无人处终于松懈了下来。
那么大的手术,那么复杂的手术,百分之二十的存活率——他不可能不怕。
在手术台上,他不可能做到心无旁骛。
耳边那滴滴的声音像钉子一样,一下,一下,又一下,砸在他本就脆弱到快要绷断的神经上。
但他不能哭,不能崩溃,不能害怕。
他甚至不敢多看沈和煦一眼,怕那一眼看过去,手就会抖,就会出错。
他把所有情绪压在最底下,用尽所有力气完成那场手术。
还好沈和煦福大命大。
还好沈和煦福大命大。
许星辞垂下头,水面还在一圈一圈地荡着,他看着那些涟漪慢慢平下去,稳了稳心神,拍了拍自己的脸,朝休息的床上躺去。
床是硬的,房间是安静的,走廊里的灯从门缝下面漏进来一线细细的白。
他闭上眼,手还搭在身侧,指尖没有完全停止颤抖。
但他太累了。
累到没有力气再去想什么,累到连情绪都像被抽走了似的,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盖在身上的疲惫。他在那张狭窄的床上,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后半夜蒋卿锋在办公室拿好记录本,走向ICU。
虽然里面全是本医院最高级的医疗器材,但必要的记录还是得他们这些医生来。
所以,医院离不开的是医生,而不是病人。
他穿着白大褂,在寂静的走廊里哼着歌,一点也不像是去看重症患者,倒像是去找一个朋友出去玩。
一直在病房守着的沈向阳听见这欢快的哼歌声,诧异地抬起头。
毕竟医院这种地方,听到这种不符合场景的欢快,难免让人多看两眼。
蒋卿锋对上沈向阳的视线,脚步一顿,立马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朝他点点头:“守着呢?”
沈向阳见他翻脸的速度,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蒋医生心情很好?”
在患者家属面前露出愉悦的心思,是对家属的不尊重,家属也会认为这是一种挑衅。蒋卿锋立马轻咳一声,尽量露出自己的专业素养,开口道歉:“抱歉。”
沈向阳朝他摆摆手:“我又没怪你,干嘛道歉。”
“对不起还是要说的。”蒋卿锋走过去,垂下眼眸看向这位年轻的alpha。
沈向阳这段时间估计也没休息好,本身是一个开心果的性格,永远带笑的脸,此刻也露出一丝疲态。
蒋卿锋忍不住开口:“其实你可以去休息的,我们会派医生轮班。”
沈向阳抬眼对上他的目光,眉眼全是少年气,笑笑摇头:“不用。”
从沈和煦出事到现在,他一边要处理警察局的烂摊子,一边又应付广城那边无数人的询问,还要分心注意许星辞的心理。
即使他本身是个高精力的人,也禁不住这样造。
更何况,他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他的害怕不比许星辞少。
蒋卿锋看了他两秒,没多劝。年轻嘛,体力好,轮不到他担心。
蒋卿锋说了一句“好”,便换好隔离服,走进病房采集数据。
沈和煦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饶是见过无数帅男靓女的蒋卿锋,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啧啧啧,这可是沈和煦耶。
清醒的时候谁敢这么直勾勾地看?
更何况,现在还是破碎感的沈上校,狗来了也得多看两眼吧。
蒋卿锋收回目光,快速做好记录,确认无误,拉开门离开了病房。
他把隔离服脱掉,换上自己的白大褂,走出来,就对上了沈向阳戏谑的目光。
蒋卿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沾东西了?”
沈向阳摇摇头,问:“我表哥好看吗?”
刚刚蒋卿锋在里面盯着沈和煦发呆的样子,被沈向阳尽收眼底。
他毫不怀疑,蒋卿锋在他被遮挡得严严实实的脸下,吞口水。
本以为他如此直白的询问,蒋卿锋定然会害羞。
没想到,蒋卿锋却无比坦荡地点了点头:“好看呀。”
沈向阳一愣。
蒋卿锋往身边的墙壁一靠,环着手臂看着一脸错愕的人,笑道:“你不会以为我会不好意思吧?”
见沈向阳不自然地移开目光,蒋卿锋笑得更欢了。
这心思还挺像读书时那群人调戏小omega的心思。
可惜了,他是一个beta,而且他脸皮最厚了。
“你还是太嫩了。”蒋卿锋眉眼弯弯,“再说了,我觉得你表哥好看,是很丢脸的事吗?我不禁觉得你表哥好看——”他看向沈向阳的脸,一字一句确保对面的人能清楚听到,“我还觉得你表哥这种男人睡起来肯定很爽。”
沈向阳被这一番不要脸的发言震惊到睁大眼睛。
他确实是一个alpha,但沈家家训严苛,不能在结婚之前乱搞,必须身心干净。
也正因如此,在同龄人讲出一些混段子时,沈向阳一般都不会插话。
第一,他觉得处理课本上学习的生理知识就够了,没有实践过;第二,他觉得恶心,一群人围在一起,讨论一个不认识的omega屁股翘、脸蛋漂亮、身材好,难道是一件很值得炫耀的事情吗?
沈向阳从来没想过,这位看起来就像好学生的医生,也会说出如此不要脸的发言。
“你害不害臊!”沈向阳红着耳朵瞪向蒋卿锋。
蒋卿锋挑眉:“你这么纯情?”
沈向阳只觉得自己圣洁的耳朵被什么污染了。
他撇开眼:“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他顿了顿,在脑中寻找了一个不那么让人误会的词,“心思龌龊!”
蒋卿锋也没想到,沈向阳一看就是花天酒地、夜夜笙歌的玩咖,没想到纯情得像一张白纸。
他忍不住发问:“你装的吧。”他顿了顿,又善解人意地开口,“其实没事,年轻嘛,多玩玩正常。这反而说明你很健康,不丢人。”
听完蒋卿锋的话,沈向阳的脸终于是红透了,不知道是气得还是羞的。他噌的一声站起身,看着蒋卿锋,喉结滚动,许久才冒出一句:“你!脏死了!”
蒋卿锋:“……”
莫名其妙被说一顿,蒋卿锋看着沈向阳离开的背影,竖起一根中指,“玩不起。”
他站起身,看向病房里的人,忽然好奇之前许星辞和沈和煦在一起时,是什么光景,以沈和煦的身份和他对许星辞的态度,那定然是把许星辞宠上天,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或许还会肉麻的说“这世间万物,不及星宝一人。”
想到这蒋卿锋就忍不住笑出声。他伸了个懒腰,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许星辞只觉得昏昏沉沉,似梦似幻,像有什么东西在推着他往前走。
脚下踩不到实处,四周是望不到边的灰,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道推着,一步一步向前。
“谢星辞——”
久违的称呼让他猛地回头。
身后站着黑压压一片人。有只有一面之缘的同学,有相处过几日的佣人,谢魏,胡宣,周野,还有一些他认得却叫不出名字的面孔。
他们站在那里,像一排被摆好的剪影,面容模糊,目光却齐齐落在他身上。
而正中间站着的,是妈妈,和沈和煦那张落着泪的脸。
妈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许星辞伸出手,声音疑惑:“妈?”
话音刚落,那些人全都看向怔愣在原地的他,一齐爆发出激烈的声音。
“谢星辞,你为什么要嫁给沈和煦——!”
“谢星辞——你得听话,想想你妈妈还在我手里!”
“谢星辞,她不配!”
“谢星辞——你想离开广城吗?”
无数刺耳的声音在脑中回旋,像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扎进来,一根一根地钻进耳膜。
许星辞痛苦地捂住耳朵,弯下腰,声音嘶哑:“别说了!别说了!”
“星宝——妈妈好疼——”人群里妈妈的影子开始发抖,声音湿漉漉的,“星宝——妈妈好痛——”
“星宝——你为什么不来陪我!”
许星辞猛地睁开眼。
灰雾散了,人群不见了,站在他面前的只剩下沈和煦。浑身是血。
那些血从胸口涌出来,止不住,顺着衣料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暗红色的血渍。
他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脸色白得像纸,眼神却落在他脸上,嘴唇翕动着,像是用了所有力气才说出话来:“许星辞——你怎么忍心离开我的——”
第113章 周大检察官
“救救我——”他的手抬起来,朝许星辞伸过去,“我不想死。许星辞,救救我——”
“许星辞,为什么要推开我——许星辞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许星辞——我恨你——”
周围的声音又开始变得嘈杂,有他在小岛时候和邻居对话的声音,有他和谢家人初次见面的声音,有他在学校里的声音,有他在婚礼现场受尽诋毁的声音,有饭桌上他们将他当成商品交换的声音……
无数声音汇聚在一起,像一根根针直往脑子里面扎。
许星辞崩溃地大喊:“别说了!!别说了!!”
他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呼吸急促得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
眼前是医院休息室灰白色的墙壁,头顶的灯管亮着冷白的光。
他把手指收进掌心里,指甲掐着掌心,一下,又一下,直到那阵潮湿的、窒息的感觉慢慢退下去。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把额头抵在蜷起的膝盖上。在满室的安静和空调的嗡鸣声里,他一点一点地把呼吸放平,一下,又一下。
等许星辞终于平复好心情,抬眼看向窗外时,才发现天已经大亮。
日光从百叶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脚边铺开一道窄窄的金线,一寸一寸地往房间里爬。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掌心底下是一片虚浮的凉——就这么坐着发呆,不知道坐了多久。
他站起身,走进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重新把头发拢好,对着镜子确认了一遍自己的脸色。
镜子里的人眼底还带着一点没睡透的红,但勉强能看了。他伸手从衣架上取下白大褂,刚把袖子套上,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休息室的窗户正对医院大门。许星辞往下看了一眼。
只见四五辆车依次停靠在门口,车身还带着长途赶路溅上的泥点。
车门一开,穿着制服的人先下来,利落地将周围围观的群众隔出一条通道。
许星辞心里瞬间有了答案——广城来人了。
至于来的是谁,他猜是杜舒怀——毕竟他和沈和煦的关系摆在那里,沈和煦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不来,还有就是,杜舒怀应该是沈和煦身边最可靠的人了。
为首的头车副驾驶走下一个年轻的男人,朝身边的人微微颔首示意,随即迈步绕到后座,伸手拉开车门。
许星辞眯了眯眼,心想杜舒怀现在出门都这么高调了?
可走下来的人不是杜舒怀。
是周野。
他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制服,肩线笔挺,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周野目光淡淡扫过底下点头哈腰的众人时,眼神平静,没什么起伏,却压得所有人都下意识低了低头。
眼前的人和许星辞记忆里那个只会嬉皮笑脸、泡在酒吧里的散漫肆意的少年,判若两人。
可那张脸的轮廓又没有变——眉骨、鼻梁、嘴角那一点弧度,还是他认得的样子。
只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重新塑过一遍,周身的气场已经和他记忆里的那个人彻底分开了。
许星辞怔怔地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人。
周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刚要抬头往这个方向看,沈向阳就从医院门口走了过来,吸引了他视线。
“周大检察官,远道而来,不知道是有什么事吗?”沈向阳语气疏离,脸色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让人挑不出错处。
他对周野没什么好脸色。
很奇怪——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大佛总是跟自家表哥过不去。
周野在圈子里着实是个怪人,明明可以安安稳稳继承家里的爵位,他偏不要,非要脱离家族,一个人闯进联邦,白手起家创建检察院,以一己之力制衡盘踞已久的各大豪门望族。
这本来算得上一件壮举。许多世家仗着自己百年积蓄,家底雄厚,身份尊贵,胡作非为,无恶不作,周野的存在简直就是一条链子拴住了一群恶狗。
一开始还有许多世家联合起来针对周野,明抢暗夺,刺杀更是数不胜数,周野几次死里逃生,回来便是又一次肃清。
有一段时间广城的行刑台上的砖都被血水染红,直到现在颜色都没完全褪完。
如果不是他隔三差五就找沈和煦的麻烦,沈向阳估计会把他放在自己心里英雄榜的第二位——仅次于他表哥。
周野只是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没有接他的话,语气平淡:“沈和煦在哪个病房。”
沈向阳站在他面前,气场丝毫不减,像一堵跨不过去的墙:“周检察官,我表哥现在不适合见客。他刚做完手术,有什么事,你可以等他的传唤。”
“我知道。”周野说,“我不是来见客的。”
话音刚落,旁边一直站着的楚知意立刻递上一份文件。沈向阳看了一眼封面,没有接,眉头死死皱着:“这是什么意思。”
周野见人如此不敬,也没怪罪,只是自己伸出手,把文件翻到第二页,推到他面前:“联邦检察院签发的调查令。针对上校沈和煦在黑市拍卖事件中越权执法、私自调动武装力量、导致一名嫌疑人重伤的指控,检察院正式介入调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向阳,“现在,依法,他被逮捕停职。我要将其带回检察院审问。”
沈向阳把那份文件拿过来,低头看了两眼,抬起头时,脸上的笑荡然无存,只剩下阴沉:“表哥现在处于昏迷,离不开医院。作为家属,我有权利拒绝你的逮捕。”
周野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一句,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我带了广城最好的医生,私人飞机也已经到达这里。我会让他平安落地广城。”说完,另一辆车里下来几位带着专业医疗器械的医生,恭恭敬敬地站在周野身后。
“沈公子,”周野问,语气里全是势在必得的笃定,“你还有什么顾虑吗?”
沈向阳握着那份文件的手紧了紧。
他知道周野和沈和煦关系不睦,但没想到这个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落井下石。
如果真让他把表哥带走,以表哥现在的情况,外面不知道多少人会联合起来对付他。
逮捕令是小事,因为这个逮捕令牵扯出来的事,才是麻烦。
他刚要开口把人顶回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不同意。”
两人同时被声音吸引。
许星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下来了,他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大门内的台阶上,日光从他身后的玻璃门里涌进来,在他肩上镀了一层薄薄的白。
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步子不快。他的目光越过沈向阳的肩头,落在那个人身上,停了一拍,对上周野惊愕的视线:“作为他的主治医生,他的情况不适合转移。我不会签相关手续。”
周围没人敢说话,视线全部落在一级一级走下来的许星辞身上。空气像是被什么按住了,所有人都静着。
而周野——那个刚才还从容不迫、居高临下地递出调查令的人,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跟随着许星辞的每一步。那双只存在回忆和梦中的眼神,这张脸的轮廓。这个人走路时微微前倾的弧度。
这些碎片,在他记忆里被封存了整整七年,今天忽然被一双无形的手重新翻了出来,拼在一起,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他的视线从震惊,到难过,眼眶也不受控制地红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直到许星辞站定在他面前,伸出手,语气熟稔得像昨天才见过:“好久不见,周野。”
沈向阳和周野身边的男人都没料到他们两个认识。
尤其是周野身边的楚知意,他一直站在周野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跟了他这么多年,见过他在联邦的刀光剑影里面不改色,见过他在刑场上亲手签下死刑令时手都不抖一下。
但此刻,他察觉到周野的指尖在不受控制地发颤,猛地抬头,就看见了周野眼中的细碎星光。
周野几乎机械般地抬起手。他的目光死死沾在许星辞脸上,生怕自己一眨眼,面前的人就消失不见了。
他握住许星辞的手,温柔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像一道迟到了七年的电流,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梦。
“好久不见——”他顿了顿,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唤什么名字。喉咙里翻涌着很多东西,最后只挤出了一句,“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看来他的事在他们那个圈子已经不是秘密了。许星辞笑了笑,语气温柔:“我叫许星辞。不过,你也可以和之前一样,叫我星辞。”
“许星辞。许星辞。”周野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喃喃自语,像在确认着什么。重新抬头时,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已经悄然消失不见,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只有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还残留着一点痕迹。
“能再一次遇见你,真好。许星辞。”
第114章 我不是你唯一的朋友吗
沈向阳心中警铃大响。
表嫂和周野一看就关系匪浅,那之前周野针对表哥就有理由了——情敌。
还是一个很棘手的情敌。
他连忙把许星辞拉到身后,挡在两个人中间:“周大检察官,注意你的言行。对着omega说出这些模棱两可的话,你不要名声,我表嫂还要呢。”
周野也察觉到周围窥探的视线,低垂着头,行了一个标准骑士礼,“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他直起身,做出请的姿势,询问许星辞,“这里人多,我们上去。”
许星辞有些诧异,记忆里那个无法无天、随心所欲的周野,和现在这个礼貌绅士有半分钱关系吗?
时间真是一个有趣的东西。
他点点头:“好。”
沈向阳看着两人的背影像见鬼一样,他转头看着和他一样杵在原地的楚知意,“你主子吃错药了,还是被夺舍了?他刚刚在道歉呀,他还行礼了!”
沈向阳越想越觉得瘆得慌,要知道周野在他印象里完全是长大版的魔丸,别说道歉,没把人打死就不错了,还要行礼,他只见过周野对王上行过礼,见其他人都是一副“你算什么东西”的表情。
楚知意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语气和周野如出一辙的冷漠:“检察官的心思,是你能猜的?”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跟了上去,留下沈向阳一人。
“有病吧?”沈向阳盯着他的背影,“全都莫名其妙。”
办公室已经被清场。
雨过天晴,即便是冬天,阳光也一如既往地耀眼。窗帘被风轻轻晃动着,在桌面上投下一片颤动的光影,像一池被吹皱的水。
周野坐在椅子上,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许星辞站在饮水机前接水的背影。
看着他把杯子放到出水口下面,看着他按下开关,看着水流注入杯中,看着他转身——整个过程里,他的视线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片刻都没有移开。
许星辞转身,对上周野的目光,微微一愣,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他走过去,把水杯递过去:“怎么看着我?”
“就是……像在做梦。”周野接过水杯,坦坦荡荡地说。
许星辞有些好笑:“放心,不是鬼。”
周野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要把这张隔了七年的脸一寸一寸地拓下来。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这几年……过得好吗?”
“挺好的。”许星辞说,“如果我过得不好,你能在这里遇见我?”
“也是。”周野低下头,声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也是。”
许星辞没太明白,为什么刚刚还好好的人,情绪忽然就沉了下去。
他轻声问:“怎么了?”
空气一瞬间安静了不少。
水杯在周野手中,水汽缓缓上移,在他脸前拉出一层薄薄的雾。许星辞站在他对面,看不清他的表情。
几秒后,周野才开口,声音隔着那层水汽传过来:“你为什么没来找我?”
许星辞一愣。他没想到周野会问出这个问题。他想了想,笑了一下:“情况特殊嘛。”
面对许久不见的好朋友,他不想因为自己当年的离开,让两个人的关系变得生硬。
“当年离开,没想过见沈和煦,也没想过来找我?”周野看着他。
经过岁月的沉淀,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莽撞的小孩了。他学会了克制,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
“你不是说,我是你唯一的朋友吗?出事为什么不找我?离开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尾音里压着一点委屈的质问:“这么长的时间,你都没有给我打过电话。哪怕一条报平安的短信也好。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婚礼我站出来就好了。如果我站出来带你离开,是不是那一切都不会发生?”
“这不是你的错。”许星辞看着他自责的样子,有些急了,“我当年离开,只是因为我不想在广城待了。跟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是你不来找我。”周野问,“是不是在怪我?”
“当然不是。”许星辞毫不犹豫地回答。
他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低下头,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沉默了几秒。
“我其实想过来找你的。”
周野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刚走的那两年,最难熬的时候,我想过。”许星辞的声音不大,“想过给你打电话,想过问你我能不能回来待几天。但后来想想,算了。你们那个圈子……。我回去,就是自己把自己送回去。”
“我不会告诉他们。”周野说。
“我知道你不会。”许星辞抬起头看他,“但你会很为难。你和他们之间,本来就已经够僵了。我不想因为我,让你夹在中间。”
谢予其实跟他讲过很多他离开之后的事。他知道周野为他大打出手,也知道这些人在这中间做了什么。
如果自己跑去找周野,只会给他添麻烦。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不怕为难。”
“我知道你不怕。”许星辞轻轻笑了一下,“认识你那么长时间,我还能不了解你?你现在连家都敢脱离,有什么好怕的。”他顿了顿,“但我不想。”
周野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他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热水滑下去,烫得他喉咙发紧。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换了一个话题:“你为什么说沈和煦现在不适合转移。是真的不适合,还是你不想让他走。”
许星辞没有回避这个问题:“都有。”
“你还在意他。”
“我是他的主治医生。”
“许星辞。”周野看着他,目光很静,“这里没有别人。”
许星辞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声音很轻:“在意。不过现在我们不适合聊这个。不如说说——你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周野点了点头,知道了答案也就没有追问。
他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还能有什么目的。我就是来落井下石的。”
他说得太坦荡了,许星辞微微一愣:“那逮捕令不是很严重吗?”
“确实很严重。”周野说,“不过他是上校,这件事沈和煦也不算做错,顶多口头教育就会放人。”
他没有说,如果把沈和煦带进去,会牵扯出多少别的事。许星辞明显对沈和煦旧情难忘,可能已经旧情复燃了。自己要是把“想往死里搞沈和煦”这件事说出去,许星辞一定会因此担忧为难。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把他带走?”许星辞问。
“单纯折磨。”周野察觉到许星辞的眼神,有些生气地说,“我和他不对付,我看不惯他。好不容易他出事了,我折磨折磨都不行了?”
“行行,当然行。”许星辞安抚道。顿了顿,解释道,“只是现在沈和煦还在昏迷,可能没办法让你审问他”
“谁在意他。”周野摆摆手,“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秉公处理,不给他穿小鞋了。”
许星辞立马笑盈盈地看向他,“还是我们周同学好。”
周野看着他如沐春风的笑,微微愣了愣神,记忆里的谢星辞总是带着一副非常假的笑,即使笑也是唇边微微一勾,像一座处于人世外的神佛,周野甚至想过,谢星辞是不是很厌世,但如今对上他灿烂的笑,周野才恍然惊觉——那个时候的谢星辞过得确实不怎么开心。
察觉周野盯着自己发呆,许星辞问:“怎么了?”
“没事?”周野摇摇头,站起身,“赶过来还没吃饭,不如你请我吃顿饭?”
“当然可以,本就应该请你吃饭的。”许星辞拿起手机给老师发了一个请假的消息,脱下白大褂挂好,“走吧。”
周野没动,只是看着他脸上扬起的笑容微微愣了神,或许对于许星辞来说,离开广城似乎是一件好事,至少,他现在活得很开心。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别发呆了,周野。”许星辞站在门口唤他。
周野收回思绪,“来了。”
许星辞拉开门,沈向阳立马着急上前,语气焦急:“表嫂,怎么进去这么久?”他说完,目光警惕地扫向周野,又凑到许星辞耳边压低声音提醒,“他可不是什么好人,表嫂别被他骗了。”
周野的目光从沈和煦脸上淡淡划过去,落在这张年轻气盛的脸上,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许星辞笑了笑,拍了拍沈向阳的手背,转向周野,语气自然地介绍:“别把人想得那么坏。介绍一下,周野,我的好朋友,认识很久了。”
周野露出三分讥笑、七分漫不经心的神情,低头理了理手腕上的袖口,动作不紧不慢,然后伸出手:“听见了吗,小屁孩。我和星辞是朋友。别把所有人都想成不正当关系——我不是你那令人作呕的表哥。”
“你会不会说话!”沈向阳长这么大,最听不得的就是有人说他表哥——那个在他心里如同神明的人。
第115章 他是为了救我
他脸微微涨红,声音拔高了几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同为alpha,你那点龌龊的心思收都收不住了。”
他话越说越过,周野却没心情跟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吵。他收回手,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毫不在意。
但许星辞却皱起了眉头,一把按住沈向阳的肩膀,语气难得严肃起来:“这些话以后别说了。今天就算了,我不怪你。但要是以后你还这样出言不逊、乱造谣,我一定会去问问你表哥——沈家到底是怎么教孩子的。”
“就是就是。也不知道沈家到底是怎么养孩子的,一个个都这样。”周野立马挪动步子躲到许星辞身后,附和着,把绿茶姿态演绎得淋漓尽致。
沈向阳本身被许星辞教训已经不可置信了,结果一转头就看见周野躲在许星辞身后朝他吐舌头嘲讽他。
沈向阳又气又委屈——周野在外面什么时候有过这种面孔?装!太装了!比他表哥还会装!
但碍于许星辞在,沈向阳也不敢说他什么了。害怕因为这个在许星辞心里留下坏印象,又怕牵连沈和煦,他只能咽下满满的委屈,气鼓鼓地撇了撇嘴:
“……我知道了。”
许星辞转身看向周野,问道:“你还有什么事情要处理吗?没事我们现在就去吃饭。”
“没事,听你的。”周野笑笑回答。
沈向阳一听立马不乐意了,上前一步拉住许星辞的手臂,轻轻晃着,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表嫂,我也要去。”
他的样子太像一只大狗求摸摸了,许星辞毫不怀疑,要是沈向阳身后有尾巴的话,现在已经摇上天了,他有些为难地看向看过周野。
周野嗤笑一声,“老套,走吧,不差这小孩一碗饭。”
几人一同走出大门,周野身边的秘书楚知意也快步跟上。
小地方没什么上档次的馆子,许星辞心里始终记挂着沈和煦,便没有往远处跑,直接把一行人带到了他和蒋卿锋常来的那家小餐馆。
饭馆老板看见许星辞,连忙快步上前招呼:“许医生来了啊?”
“嗯。”许星辞率先落了座,朝还站在一旁的几人扬了扬手,“都坐吧,想吃什么尽管跟李老板点,他的手艺相当不错。”
几人落座,李老板很快端上几盘热气腾腾的家常菜,烟火气裹着饭菜香气漫开。
席间周野时不时侧目看向许星辞,见他神色依旧淡淡的,没怎么动筷子,便悄悄往他碗里夹了两筷子菜,低声劝他多吃两口。
周野大大咧咧地聊着闲话,随口扯些日常琐事,沈向阳目光也死死盯着许星辞,气氛倒不算沉闷。
许星辞有心事放在心上,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勉强扒了几口饭。
一顿饭吃得不算久,没有繁冗的客套,简简单单便结束了。
回到医院,周野主动提出想去探望沈和煦,沈向阳立刻上前,径直拦在了他身前。
“现在不是探视时间,你上去做什么?”
周野没有跟他争执,转头望向许星辞,带着询问的意味:“可以吗?”
许星辞还没来得及应声,沈向阳就在一旁激动地叫嚷起来,一口咬定周野心怀不轨,认定他是要去加害沈和煦,句句都在质疑周野的人品,极力劝阻许星辞不要放行。
吵闹声吵得许星辞太阳穴突突发胀。
毕竟也是认识很久的老友,他了解周野的为人,对方根本不屑做这种阴私龌龊的勾当,压根没把沈向阳的话放在心上。
他伸手一把捂住沈向阳的嘴,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警告他安静,随后抬眼看向周野。
“他现在还在昏迷,你上去也没法和他说话。”
周野点点头:“我清楚。逮捕令已经下来了,我总得有个交代,就上去看一眼,方便回去如实上报。”
许星辞听罢,没有异议,点头应允。
沈向阳被捂住嘴巴,只能发出闷闷的呜呜声,眼睁睁看着二人把事情敲定下来。
许星辞松开手,用手摸了摸沈向阳的脑袋,安抚好炸毛的人,“你放心,我会看好你表哥的。”
沈向阳只是哼了一声,气鼓鼓地站在一旁。
担心沈向阳和周野再起争执,吵到沈和煦,许星辞索性把沈向阳留在了楼下,没让他跟着上楼。
沈向阳一腔火气瞬间烧到顶点。他不敢将不满撒在许星辞身上,只死死盯住跟在许星辞身后的周野,目光锐利,恨不能直接将人盯穿。
周野察觉到那道灼人的视线,不作理会,紧跟着许星辞走进电梯。
趁着许星辞低头按电梯,看不见的角度,他抬眼,朝门口的沈向阳递去一个带着挑衅的眼神。
沈向阳当场怒火上涌,抬脚就要冲上前拽住他动手,可许星辞已经按下楼层键,电梯门缓缓闭合,隔绝了他的身影。
电梯厢内空间狭小。
许星辞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你又招惹他了?”
“没有啊,我只不过看了他一眼。”周野答得坦然,随口补了一句,“大概沈家人都这样,喜欢没事找事。”
半句不提方才那个故意挑衅的眼神。
许星辞自然不会全然相信这套说辞,却也没有继续深究,只轻轻点头。
电梯门应声打开。
虽是白日,走廊里的灯管尽数亮着,一片通明。
沈和煦身份特殊,整一层病房,就只住了他一个病人,四下静得没有一点人声。
两人迈步走出电梯,脚步声落在瓷砖地面,哒哒作响,在空旷寂静的长廊里格外清晰。
不多时便到病房门外。
许星辞望向玻璃窗内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心底的心疼压都压不住。
他转过身,看向一旁的周野。
“要进去看一看吗?”
“不用。”周野隔着玻璃淡淡扫了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就这小地方,他还能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也太弱了吧。”
许星辞猛地吸了一口气,指尖不自觉攥紧了门边的台面,声音沉下来:“他是为了救我,才变成现在这样。”
周野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嘲弄一下子收敛大半。
他侧过头看向许星辞,眉头微微皱着,沉默片刻,走廊里剩下监护仪透过门板传出来规律单调的滴滴的声,一下一下敲在安静的空气里。
“救你?”周野低声重复一句,视线再度落回病房里面色苍白、一动不动的沈和煦,方才那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荡然无存,“那他倒不算弱,起码护住了你。”
他来之前只以为沈和煦是涉案负伤入院,从未料到,这一身重伤,竟是为了护住许星辞。
许星辞没有转头看他,目光依旧凝在病房内,声音轻缓,裹着一层疲惫:“凶手原本的目标是我和我朋友,是沈和煦先一步找到我们,死死拖住了对方。等我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挨了一刀。”
周野安静几秒,薄唇缓缓抿起,隔着玻璃窗静静望着床上的人。
良久,他才开口,语气依旧公事公办:“逮捕令依旧生效,不会因为这件事撤销。”
许星辞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只是……不想听见旁人那样说他,想替他说一句公道话。”
周野抬眼望向他,眼底翻涌起万千暗流,纷繁,复杂,酸涩,缠杂成一团无人可解的乱绪。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天台那场莽撞的告白。
那时候他不敢转身,生怕许星辞看见自己眼底蓄着的水光;而时至今日,反倒是他不敢认真读懂许星辞眼里的神色。
随着年岁渐长,周野早就想明白了当年的心境。
年少的那场轰轰烈烈的悸动,大抵只是本能的保护欲——意气风发的年轻Alpha,遇见处境凄苦的Omega,下意识生出想要护着对方的念头。
只是那时太过年轻懵懂,错把这份保护欲当成爱慕,错把恻隐当做情深。
他偶尔暗自庆幸过。
庆幸当年对方没有答应他,
否则,年少稚嫩的我们,只会手足无措,辜负这场相遇
只是……
思绪翻涌间,当年那场爆炸的惨烈,满目狼藉漫天火光掠过脑海……
周野缓缓合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敛去。
他重新看向病房中的沈和煦,声音压得很低:“……他运气真好。”
广城都说他身负非议,满身风波,仇敌无数,就连家族都当众扬言后悔将他生下。
可偏偏,无论是七年前的谢星辞,还是七年后的许星辞,都毫不犹豫向着他,护着他,信任他。
像他这样满身争议,浮沉半生,劣迹缠身的人,竟然也能得到这样一个赤诚无瑕的人全心相待,得到世间最纯粹无暇的偏爱。
好到叫人抑制不住地心生羡慕。
“广城那边的人,我帮他压一压,让他能安心养病,等醒过来再自己处理这些事情。”周野稍作停顿,淡淡补上一句,“就当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
“谢谢你。”
“我们之间,不必言谢。”周野道。
不等许星辞再接话,他抬手揉了揉胳膊,带着几分倦意:“一宿没合眼就赶过来,实在困得厉害。正事看完,我先走了,得回去补觉。”
第116章 心疼你也有时差
许星辞望着他略显疲惫的模样,浅浅弯了弯嘴角,轻轻点头:“好。”
周野转身沿来路离开,脚步声一点点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电梯口。
空旷的整层病房,转眼只剩下许星辞一个人。他立在病房门外,静静凝望着里面沉眠不醒的沈和煦。
沈向阳一直守着大厅,眼睛死死盯着上行的电梯指示灯,一颗心悬得老高,每多等一秒,心底的不安就加重一分,生怕周野在楼上对沈和煦动手脚,直到电梯数字回到一楼,叮的一声响起,他猛地站起身,紧盯着打开的电梯门。
见走出来的只有周野一人。
沈向阳瞳孔一缩,立刻冲上前拉住他的去路:“你上去做了什么?!有没有碰我表哥?!”
周野抬眸看他,方才对许星辞温柔的模样全然消失不见,神色冷淡:“只是例行查看,什么都没做,星辞还在楼上陪着他。”
“我凭什么信你?”沈向阳紧握拳头,胸口起伏,处处针对表哥就算了,还把他表嫂叫得这么亲密。
变态!恶心!不要脸!
周野没有开口,垂眸看向他青涩的面容,和某人有些相似的轮廓,让人生不出一点好感,碍眼的很。
楚知意穿着一身干练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站在周野身边,眼神和周野如出一辙的淡漠,像是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垃圾。
“检察官不屑于做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楚知意的语气不带一丝温度。
一时间沈向阳竟然觉得自己站在两座大山面前,不断有威压袭来,周野对许星辞的宽和和温柔,让他忘记了,面前这个人是一个能和他表哥平分秋色,争斗多年,一步一步爬上来和他表哥一样的狠人。
他本能后退半步,却硬生生停下,拼命压制住内心的恐惧。
周野看出他眼中的害怕,眼底浮现一丝凉薄的笑:“沈家是这么想的,找了你这么个废物,还想代替沈和煦?”
“沈家的事不用你管。”沈和煦扬起脖子,死死看着周野,气势汹汹。
周野没心思和他过多纠缠,他睨着他,薄唇轻启:“你应该庆幸许星辞还活着,也该庆幸沈和煦还了他一条命,更该庆幸许星辞还喜欢你表哥,否则——不管是沈和煦还是沈家,这次都难逃一死。”
沈向阳启唇反击:“检察官不是自诩公正无私吗?怎么?你也要以权谋私?”
周野抬脚上前两步站定在他身侧,斜睨着他,声音压得极低,“毕竟是沈上校,我仔细点,是好事。”
他说完就带着楚知意,独留沈向阳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拳头在身侧紧紧握住。
周野走出大厅,门口已经站着一排安保人员,见到周野出来齐刷刷地鞠躬行礼,周野抬头看向天空上高悬的太阳,很普通的太阳,和以往没有什么区别的太阳,但不知道为何周野看着他却莫名刺眼,刺痛着他泪腺开始湿润眼眶。
楚知意站在他身侧,看着他,几秒后他开口提醒:“检察官,直视太阳光线对眼睛不好。”
周野没有低头,只是回答:“今天的不一样。”今天的太阳是不管多少年后,他还是会想起的。
因为在这一天,他找到了曾经失去的好朋友。
楚知意没有继续开口,只是陪着他站在原地抬头。
只不过,周野看得是太阳,而他看得是——“太阳”。
片刻后,周野收回目光,看向远处在阳光下反着淡淡的光泽,他沉下目光,周身气息一下就变得凛冽起来。
“走吧,我看看,什么东西能把沈和煦算计成这样。”
楚知意快步跟在他身后,神色恢复公事公办,说相关人员已经全部抓捕。
周野以最快的速度将事情所有前因后果了解后,在知道许星辞独自一人把歹徒制服后,勃然大怒,用不亚于沈和煦对付犯人的那一套,将事件相关人员折磨一遍,不致命,不见伤,但审问室里传出来的全是不间断的惨叫。
以雷霆手段快速将这件事定性,定刑。
当然这些事情许星辞全然不知道,他一直待在医院,静静等待着那双琥珀般的眼睛睁开。
月亮圆了又淡,十余日的光景悄然流逝。
沈和煦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身体各项指标也逐渐稳定下来,可经年累月的陈年旧伤似乎借着这重伤一下全部爆发,让他陷入昏睡,迟迟没有醒来。
许星辞几乎寸步不离守在他病床边,常常一坐就是一下午,医院也知道他们的情况只说不要耽误工作,其他的一切皆是默许纵容,从不过多干涉。
又是一个沉静下午,细碎的雪簌簌落下,洋洋洒洒飘落人间,渐渐的将整个城市覆盖上一层白色的霜,许星辞推开病房门,几粒轻盈的雪花顺着门缝带起的气流飘进来,最后轻飘飘落在地板上,转瞬融化。
许星辞反手关上门,走过去把窗户关好,顺便把窗帘拉上,将外面的世界瞬间隔绝,世间万物只剩下他和沈和煦。
病床上沈和煦像静静落在地上的雪花,安静,干净,恬静,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或许他累了很久了,精神紧绷了太久了,如今有喘息的机会,于是彻底卸下所有防备,任由自己沉眠于此,不想醒来。
许星辞从卫生间接过热水,打湿毛巾,捧起他的手慢慢搽拭,然后是脸颊,脖根,双腿。
最后他指尖轻颤,缓缓解开沈和煦衣服扣子,衣襟敞开,映入眼帘便是沈和煦胸口上无数的伤痕,有深有浅,有新有旧,遍布在身体各处,触目惊心。
许星辞指尖轻轻描绘,感觉突兀的触感,哪怕已经看过无数次,但每次望见这满目斑驳心口依旧会骤然抽痛,密密麻麻的酸涩席卷全身,让人喘不过气。
他问过沈向阳,这些伤是怎么回事,在他记忆里沈和煦的身上不应该有这么多痕迹,况且很多都是致命的。
沈向阳告诉他,沈和煦身上的伤估计连自己本人也说不清缘由了,有些是年少严苛训练留下的磨炼之痕,有些是带队冲锋,执行高危任务时生死搏杀时换来的伤口……
渐渐的,新伤叠旧伤,边界消融,混做一团,时序颠倒,分不清先后。
听完这些话,许星辞只觉得自己脑中一片嗡鸣,反应过来时,一滴温热的泪便滚了出来。
所有人都艳羡沈和煦出身名门世家,家族所有资源全都倾向于他,羡慕他年纪轻轻一身赫赫军功,羡慕他滔天权力与无上地位,可唯独他自己知道,这万丈光荣,步步高升的人生,是他一身孤勇,以血为砖,以骨为阶,一寸寸浇灌的登仙梯。
许星辞也明白了他为什么这样做——沈和煦如果是自杀,会被看做是懦弱,是逃避,他对不起所有人。但他如果是执行任务意外受伤死亡,那么所有人都会歌颂他,赞美他。
而他,唯一对不起的便是自己。
沈和煦从来没有打消殉情的想法。
许星辞转过身慌忙擦掉脸颊湿意,沈向阳的声音又从身后响起。
“这几年,表哥的每一次易感期从来没有靠过任何人,要么强行注射强效抑制剂,要么硬生生扛过最痛苦的阶段,从前家里面还会用各种理由塞omega到他身后,但表哥每次都把他们赶了出来、到后来,只要有omega靠近就会吐。等表哥彻底掌权,威慑众人,家里再有没人敢随意摆弄他,这件事才彻底作罢。”
沈向阳顿了顿,声音放轻,“所有人都知道……他变成这样,是因为你的死,你的离开对他来说打击太大了。”
最后一丝隐忍的防线轰然倒塌,许星辞猛地捂住双眼,压抑到哽咽的细碎哭声从喉间溢出,在寂静的办公室缓缓蔓延。
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源源不断地从指尖滑落,砸在衣服上,晕开一片湿润。
眼前视线彻底模糊,他用力眨去眼中湿意,垂眸望去,便看见沈和煦胸口指痕交错的疤痕之间,几滴温热的水渍格外清晰。
许星辞再也堵不住喉间翻涌的哽咽,俯身伏在病床边沿,细碎的哭声轻轻溢出来,像受惊小猫压抑不住的呜咽。
“沈和煦,你快醒来好不好。”他脸颊贴着冰凉的床沿,声音浸满湿意,微微发颤,“我害怕……我真的很害怕。”
漫天风雪隔着厚重的窗帘被尽数隔绝,病房里静得可怕,只剩下他压抑细碎的哭声,空荡荡地回荡在方寸之间。
这么久以来,他一直强撑着所有情绪,故作平静地守着昏睡的人,忍着心疼擦拭他满身伤痕,忍着酸涩听尽他数年的孤苦。
可在知晓所有真相的这一刻,所有的伪装轰然碎裂,积压多日的惶恐、愧疚、心疼,尽数化作泪水崩塌而出。
他怕他永远不醒,怕这一场迟来的重逢,最终变成一场遥遥无期的告别。
许星辞微微侧头,将泛红的眼眶轻轻抵在沈和煦温热的手臂上,泪水无声浸湿了单薄的病号服布料。他指尖轻轻攥着对方微凉的掌心,力道轻柔又执拗。
“我回来了,我一直在这儿。”他喃喃低语,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无人知晓的悔意,“你别睡了,看看我好不好。”
话音落时,寂静依旧笼罩着病房。
就在许星辞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绝望漫满四肢百骸的时候,掌心之下,一直沉寂僵硬的指尖,极其轻微、极其缓慢地,颤了一下。
第117章 清醒
幅度小得几乎让人误以为是错觉,微弱得转瞬即逝。
许星辞的哭声骤然一顿。
他猛地抬眼,通红的眸子死死盯着那只骨节分明、布满薄茧与旧疤的手,连呼吸都瞬间屏住,胸腔里剧烈起伏,忐忑与希冀瞬间取代了所有悲戚。
“沈和煦?”
下一秒,那根纤细的指尖,又轻轻动了一下。
很慢,很轻,却无比清晰。
病床上始终沉睡不醒的人,长长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像是尘封许久的蝶,终于要冲破层层冰封,挣扎着欲要睁眼。
一秒……两秒……
病房静得骇人,只剩下许星辞刻意压得极轻的呼吸,心脏砰砰撞击着耳膜。
他瞳孔微微震颤,一眨不眨地凝望着病床上,沈和煦沉重的眼睫,终于缓缓抬了起来。
沈和煦只觉眼皮沉若千斤,视线朦胧。
才掀开一条眼缝,一滴温热的液体便坠落在他面颊,他长睫跟着轻轻一颤。涣散的目光慢慢收拢、聚焦,许星辞那张写满疲惫、眼底泛红的脸,一点点在视野里变得清晰。
又一滴泪水自许星辞眼角滚落,顺着下颌垂落。
他下意识想要抬手,替许星辞拭去腮边的泪。可整条手臂发麻发软,半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沈和煦只好费力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嗓音干涩沙哑,轻得如同一声气息:“辛苦了,不哭了,我醒了……”
许星辞重重地点头,动作幅度太大,未落下去的泪珠直接甩在了沈和煦的眼尾,顺着皮肤慢慢往下淌,倒像是沈和煦自己落下的眼泪。
沈和煦望着他,笑意又深了几分,低声道:
“这样,我们一起哭了。”
同一滴泪,流过两人的眼,便缠杂了两个人的感情。
沈和煦心口发疼,他没想到自己又让许星辞落泪了。
紧绷多日的心弦猛地松垮,许星辞一下子破涕为笑。他迅速直起身,伸手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不过半分钟,几道脚步声匆匆靠近,病房门被推开,赶来的医护看见许星辞先是微微一怔,待到瞥见病床上已然睁开双眼的沈和煦,立刻回过神,快步围上前开展检查。
许星辞往后退了两步,将空间留给他们,目光牢牢锁在沈和煦身上,沉稳开口汇报:
“患者刚刚苏醒,全身无力,口齿清晰,思维逻辑看起来很清楚。”
医护人员应声,仪器轻响,指尖落在沈和煦脖颈测脉搏、翻看瞳孔,一连串动作有条不紊。沈和煦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留意旁人,目光自始至终穿过人群,安安静静落在许星辞的身上,一刻也没有移开。
医护人员各司其职,快速为沈和煦监测生命体征、检查瞳孔反应、听诊心肺,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细微的滴滴声,打破了方才满室的缱绻酸涩。
为首的主治医生神色认真,反复核对数据,指尖落在仪器屏幕上快速记录着数值,紧绷多日的眉眼终于缓缓舒展。
“体征基本平稳,意识完全恢复,脑部神经没有受损,各项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医生抬眼,看向始终紧盯病床、神色紧绷的许星辞,语气带着宽慰,“就是长时间昏睡,身体机能有些退化,全身无力是正常现象,后续好好休养、循序渐进做康复,就能彻底恢复,没有大碍。”
悬在许星辞心头十余日的巨石,在此刻轰然落地。
他长长松了一口气,眼底翻涌的惶恐与焦灼尽数褪去,只剩下细碎的暖意与安稳。
医护团队做完所有检查,贴心收拾好仪器,轻声叮嘱完休养注意事项,便轻手轻脚退出了病房,特意留给二人独处的空间。
厚重的窗帘依旧隔绝了窗外的风雪,病房里温暖安静,静谧得只剩下彼此均匀的呼吸。
所有人都离开后,沈和煦的目光依旧牢牢黏在许星辞身上,不曾挪开半分。他依旧浑身酸软,连转动脖颈的力气都没有,却固执地睁着眼,一瞬不瞬地看着朝思暮想的人。
许星辞缓步走回床边,俯身靠近他,眼底未干的水光澄澈温柔,嘴角却浅浅扬着笑意,是多日来最轻松的模样。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哪里不舒服?”他放轻嗓音,温柔得近乎呢喃。
沈和煦费力地眨了眨眼,视线依旧带着一丝初醒的朦胧,却无比坚定地落在他脸上。他气息还有些虚浮,沙哑的嗓音轻轻浅浅,带着独有的温柔:“不疼。”
顿了顿,他费力地动了动干涩的唇瓣,目光缱绻又执拗:“看见你,就不疼了。”
许星辞的心骤然一软,酸涩与暖意交织着灌满胸腔,鼻尖微微发酸。
他蹲在病床边,伸手轻轻覆上沈和煦微凉的手背,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那只布满旧疤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纹路,温柔又珍重。
“那就好好休息。”许星辞轻声哄他,眼底笑意温柔缱绻,“我一直在,不走。”
沈和煦原本紧绷的眉眼彻底柔和下来,连日沉睡积攒的疲惫再次席卷而来。有许星辞在身边,悬了数年的心彻底落定,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孤勇尽数卸下。
他不再硬撑着清醒,长长的眼睫轻轻垂落,却依旧浅浅弯着,带着满足的笑意。
“好。”
一声极轻极哑的应答落定,他不再强撑精神,任由倦意裹挟自己,缓缓陷入浅眠。
只是这一次的沉睡,不再是与世隔绝的沉沦,不再是独自煎熬的逃避。
眼底有光,身旁有人,岁岁安稳,岁岁可期。
窗外的小雪还在簌簌飘落,落满整座城市的冬夜,却再也冻不透病房里融融的暖意,冻不透两颗紧紧相依的心。
沈和煦苏醒后的第三天,从重症病房转入了普通病房。伤口恢复得比预料的慢一些,刀锋切开的肌肉和筋膜需要一点点长回去,每一次呼吸都会扯到胸膛,带起一阵阵闷钝的疼。
沈和煦躺在床上的时候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平时那股压人的气势也被冲淡。
许星辞和同事商量后,把他的排班调了,上午查房,下午手术,中午和晚上都泡在沈和煦的病房里。嘴上说说“主治医生的职责”,手上却给沈和煦端水,扶他起身,按呼叫铃之前先一步把枕头垫好。
沈和煦恢复得不算快,说话费力,起身费力,连喝口水都要让扶着杯子。
“我自己来。”沈和煦伸手去接杯子,指尖发软,杯子晃了一下,水差点洒出来。
许星辞没说话,只是把杯子稳稳地托住,把吸管贴到他嘴边,沈和煦看了他一眼,低头喝了,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松开吸管,偏过头,有些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照顾。
蒋卿锋推开病房门就看见这一幕,他靠在门框上,朝他们吹了两声口哨,语气打趣。
“许医生,你对你老公和普通病人的态度区别挺大呀。”
许星辞放下杯子,面不改色翻开桌上的病历:“他的情况比较特殊。”
蒋卿锋看了一眼病床上瞥他的沈和煦:“他都能瞪我了,哪里严重了。”
沈和煦淡淡收回目光,看来得告诉许星辞好好交朋友,至少得找个眼神好的,他刚刚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个算瞪了?如果正要说,也应该是想让他多说两句的眼神。
蒋卿锋快走两步,语气欠欠的:“他还看不起我,他翻我白眼?许星辞,你管不管?”
沈和煦如今是带伤之身,没什么力气,蒋卿锋瞧他像打了霜的茄子的样子,笑得更欢了,许星辞把他推出门。
“好了,好了,病人需要静养。”
“你这是区别对待。”蒋卿锋的话被隔断在门口。
沈和煦偏过头,看着许星辞走回去的样子,低身说了一句:“你同事话真多。”
“你话少?”许星辞在床边坐下,翻开病历本。
“我话多你嫌不嫌?”
许星辞翻页的手指一顿,抬眼看他,沈和煦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他脸上,露出一个期待的笑容,许星辞收回目光,继续翻页:“不嫌。”
沈和煦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不再说话,许星辞余光瞥见,有些怀疑自己记忆是不是被篡改了,沈和煦的笑明明应该上升一个像素点,而不是这样露出大白牙的傻笑。
恢复期的沈和煦脾气算不上好,他身上有伤,动不了,每天被按在床上吃那些清淡无味的病号饭,伤口换药的时候,疼得他青筋直冒,有一会,护士给他换药,动作稍微慢了点,他眉头皱了一下,没开口说话,但脸上已经沉了下去,护士吓得手抖,许星辞刚好推门进去,看了一眼,走过去接过护士手里的纱布:“我来。”
护士如同看见拯救她于水火的救世主,连忙把东西递过去道谢。
许星辞接过东西说了句不用,便让人离开了。
沈和煦已经疼得额间的汗都冒了出来,只是虚虚抬眼。
瞧着他的模样,倒是让许星辞想到沈和煦曾在他面前无麻药取子弹的样子,但心口的伤总归是不一样。
他走过去,小心翼翼把刚刚没换好的纱布取下,重新涂药,棉签感触上,沈和煦立马低喘一声,肌肉死死绷紧,垂眸看向许星辞的头顶,耳尖,最后停到哑光的颈环上。
第118章 许医生很温柔
快速涂好药,许星辞便轻轻缠好纱布,每一层都会问一句:“疼不疼?”
沈和煦闭了闭眼,“不疼。”
许星辞说:“骗人。”然后动作又轻了几分。
“真的不疼。”沈和煦努力控制住自己声音的颤抖,“许医生……很温柔。”
许星辞没有继续回答,手下的力气又轻了几分。
凌晨两点,医院彻夜通明的地方也短暂陷入了沉眠。
许星辞值完夜班,推开和煦的门,看见沈和煦还醒着,病房只开着床头一暖黄色的夜灯,沈和煦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目光落在窗外偶尔飘在玻璃上的雪花。
许星辞连呼吸都放轻了,沈和煦听见动静转过头,朝他弯弯嘴角。
“许医生,下班了?”
许星辞嗯了一声,走过去问:“怎么还没睡?”
“白天睡太多了,睡不着。”
沈和煦的所有电子产品都被许星辞收了,谁叫他醒来后,刚有一点精神就开始处理数不清的事务,白天开会,晚上就批文件,被许星辞撞见几次,提醒几次后,沈和煦便开始偷偷摸摸处理事情。
然后在一次夜黑风高的夜晚,被许星辞看见他在卫生间给下属开会……
从那以后沈和煦所有的电子设备全部没收,连手环都被设置成基础模式了。
“多睡觉,对你身体恢复都有好处。”许星辞把沈和煦额前碎发理开,摸了摸体温,正常,又解开他的衣服,检查胸口的伤。
在许星辞的精心照料下,沈和煦的伤口恢复得挺好,他收回手问:“伤口疼吗?”
沈和煦沉默两秒,嗯了一声,委屈巴巴看着他:“有点,又痒又疼,弄得我睡不着。”
许星辞没有多说什么,把床放下,盖好被子,坐在床边,伸手探进被子里,掌心覆盖在沈和煦的伤口上,隔着一层纱布,轻轻按着。
掌心滚烫穿透了纱布,沈和煦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鼓起的一点,又看向许星辞。
许星辞低垂着眼,问:“这样好点了吗?”
沈和煦看了他两秒,轻轻嗯了一声。
许星辞就这样按着,直到沈和煦的呼吸渐渐平稳,睫毛垂下,彻底睡着,他才把手抽出去,调低灯光,推门走出去。
日复一日,时间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也或许是许星辞把沈和煦照顾得太好,他的伤好得比医生预估的还快,没过多久就能下地了。
有了“养病不宜工作”这个正当理由,他这段时间简直算是提前进入了养老阶段——每天睡到自然醒,三餐有人端到面前,下午扶着走廊走两圈,回来继续躺着。
沈和煦倒是轻松了,沈向阳就惨了,所有的事情全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大大小小的都需要他定夺。他时常在办公室一坐就是一整天,桌上的文件堆得比人还高,电话一个接一个地响。
也终于明白了,沈和煦替他挡住了多少风雨。
周野也来了一趟。比起来做记录,他更像是来奚落沈和煦的。
周野穿得光风霁月,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大衣,里面是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像一只开屏的花孔雀。
和病床上许久没有收拾的沈和煦——头发没打理,穿着宽松的条纹病号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和煦还是第一次见他穿得如此花里胡哨,倒是有了几分好几年前那位混迹各大酒吧的玩咖的影子。
周野看着许星辞走进病房,就凑上去对沈和煦嘘寒问暖。
问他伤口还疼吗,问他空调温度合适吗,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问他有没有想吃什么他去买。
简直是把沈和煦当珍宝一样对待。
周野站在一旁,越看越眼红,握在身侧的拳头微微收紧。
真想不顾一切冲上去把沈和煦打一顿。
沈和煦察觉到他快杀人的眼神,眼睛微微一眯,伸手拉住许星辞白大褂的衣角。
“有一点不舒服。”他瞥了一眼周野,“不过应该能配合周大检察官完成工作。”
演技之拙劣,周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但许星辞却信了,连忙弯下腰询问具体哪里不舒服。
沈和煦虚弱地轻咳一声:“没事。”
周野看得眼皮直跳。他也就能骗骗现在关心则乱的许星辞。眼看沈和煦还要演下去,他连忙开口,眼神温柔地看向许星辞:“能让我们先聊一会儿吗?很快的——主要是检察院里面已经催了很多次了……”谁不会演一样。
许星辞果然犹豫了。
周野继续开口:“星辞也不想让我为难吧?”
许星辞想了想,也确实。这段时间沈向阳的情况他看在眼里,他经常半夜还能看见沈向阳突然接起电话,一聊就是半个多小时。想必周野的压力也不会少。
他沉默了几秒,点点头,看向沈和煦说:“你好好配合,等出来我再给你检查。”
这下轮到沈和煦脸上黑成锅底了。他刚想开口,就被周野截了胡。
“就问几个问题,很快的。星辞你别担心。”周野边说边把许星辞往门外带。
沈和煦就眼睁睁看着许星辞被带出门,
周野把门关上,反锁,转身抱臂看着沈和煦。眼中早就没了面对许星辞时的刻意装乖,变回了沈和煦记忆里那个处处刁难他的周大检察官。
两人视线在空中对冲。
一个冰冷无比,一个漫不经心。
房间的温度似乎都被冻结了。
沈和煦率先漫不经心地开口:“我怎么不知道周大检察官这么会演戏。”
“彼此彼此。”周野靠在门板上,双手环在胸前,低头看着病床上的人,“沈上校躺在病床上装可怜的样子,也挺让人开眼界的。”
“我这叫养伤。”沈和煦语气淡淡的,“你那叫什么?花孔雀开屏?”
周野轻嗤一声,“装柔弱就真当自己柔弱了?想当初沈上校的手断得都快保不住了,眼皮都没跳一下,那个时候怎么不装!”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抬手理了理袖口,不以为意:“还有,我穿什么,轮不到你评价。总比你这个丑八怪好看。”
“我也没评价。”沈和煦靠在枕头上,偏头看着他,“就是觉得——你穿得再好,他也看不见。挺可怜的。”
他是懂杀人诛心的,周野脸上浅浅的笑意倏然淡去。
转瞬即逝,可还是被沈和煦精准捕捉到了。
周野收回抱在胸前的双手,缓步走到床尾,垂眸望向病床上的男人。他的声音不高,清清淡淡的,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冷硬:“沈和煦,你别太得意。”
“我没有得意。”沈和煦语调平稳,神色平静无波,“我只是在说事实。”
“事实?”
周野往前踏出一步,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躺在床上的人,眼底凝着一层淡淡的冷讽。
“少给我说这些,我知道的事实是,你让他孤零零一个人,走完了那场无人相伴的婚礼。事实是,你逼得他隐姓埋名,在外漂泊躲藏了整整七年。事实是,他死里逃生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从来没有想过找你。”
“如果不是你步步紧逼、强行纠缠,他这辈子估计都不会再和你相认。”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笃定与不甘,字字铿锵:“但我和你不一样。他是心甘情愿,来找我的。”
沈和煦没有应声。他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看不出喜怒,可搭在薄被上的修长手指,几不可察地骤然收拢,指节微微收紧,泄露了心底的起伏。
“你知道他为什么主动来找我吗?”周野的声线压低了几分,褪去了尖锐,多了层沉郁的怅然,“因为他心里觉得亏欠我。他总愧疚当年不告而别,留我一个人空等,始终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他……”沈和煦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不易察觉的艰涩。
“他这辈子,什么事都习惯自己扛。”周野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疼惜,也几分怨怼,“从前是这样,七年过去,依旧没变。你陪在他身边这么久,应该比谁都清楚他的性子。”
“不用你来提醒我。”沈和煦淡淡截话,语气疏离。
周野的指尖轻轻叩了叩冰凉的床尾栏杆,发出几声轻响,打破了病房的沉寂。他直视着沈和煦,直白发问:“你打算把他带回广城?”
沈和煦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同意了?”
“没有。”
这句坦然的回答,瞬间惹得周野气极反笑,眼底彻底覆上寒冰,语气冷得刺骨:“那你凭什么带他走?他既没有点头应允,也没有对你做下任何承诺。沈和煦,你是打算把他当战俘一样困住,强行禁锢在身边吗?”
沈和煦眉心微蹙:“我没有这样想过。”
“那你凭什么执意带他回去?”
“广城拥有全国顶尖的医疗资源,”沈和煦目光澄澈,语气坚定不容置喙,“他的腺体这些年伤得那么严重,必须留在最好的环境里接受系统治疗。”
周野没料到他会给出这个答案,眼底掠过一丝狐疑,紧紧盯着他:“仅仅只是因为这个?”
“是。”
沈和煦回答得毫不犹豫,坦荡迎上他的视线。
“我从没想过逼迫他、算计他,更没想过骗他半分。我要的从来就不是强行占有,我要的,是他心甘情愿,允许我留在他身边,陪他往后余生。”
第119章 陈年旧事
周野一时语塞。
他忽然发觉自己或许一直低估了他们这份缠绕七年的羁绊。
他从未想过,向来强势独断、掌控一切的沈和煦,竟然会真的愿意放下与生俱来的掌控欲,真心迁就、尊重一个人的心意。
病房陷入短暂的静默。
良久,周野敛去心头波澜,再度开口:“广城这七年,早就已经物是人非。别的暂且不提,就单单谢予,你打算怎么处理?你要怎么跟他解释,他的弟弟失忆并且忘记了所有人?”
沈和煦垂下眼眸,长睫掩去眼底情绪,语气平静无波:“谢予现在什么也不记得,就这样也好。星辞大概率也不会再回谢家,往后两两陌路,互不打扰,未必不是好的结局。”
“你想得未免太轻松。”周野扯出一抹讥讽的笑,一针见血,“那是他血脉相连的弟弟。你和我都看得出来,星辞心里,是真心把谢予当做弟弟的。”
“那我就亲自和他坦白这一切。”沈和煦抬眸,语气温和却坚定,“但所有选择,我都尊重他的决定,绝不干涉。”
“那沈家呢?”周野继续追问,“沈家上下,会容忍你这么纵容他、接受他的存在吗?”
沈和煦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冷色,语气带着绝对的掌控力:“你似乎忘了,如今的沈家,是我说了算。”
沈和煦这几年早就掌握沈家。
他本意不想掺和沈家的任何事情,但作为一脉单传的独子,沈家不可能这么轻易放他离开,诸多旁支轮流来劝,连他的父亲也亲自来说。
但最后他在军区站稳脚跟后还是回去了。
不是因为贪图富贵,也不是贪图昔日的权力,只是因为沈文旭的那一跪。
但他也并未原谅之前种种,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报复回去。
当年逼得沈庆退位让贤,从此长居庙宇的消息,至今还是广城各大媒体的谈资。
周野却毫无退让,坦荡对视:“可我不信你。”
空气骤然凝滞。
走廊外传来护士推着手推车经过的声响,滚轮碾过地面的沙沙声由远及近,又缓缓远去,最终消散在走廊尽头,衬得病房里的对峙愈发安静压抑。
良久,沈和煦看着他,沉声开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的话很简单。”
周野微微弯腰,单手撑在床沿,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与躺在床上的沈和煦平视。
他眼底褪去所有客套,只剩警告。
“你如果真的要把他带回广城,就好好待他,真心待他。别仗着他心里还残存的情意肆意消耗、肆意伤害。”
他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倘若你再让他掉一次眼泪,再让他受一次委屈,再像七年前那样。不管你是沈家掌权人,还是高高在上的上校,我一概不管。我会亲手把他从你身边带走,再也不让他靠近你分毫。”
沈和煦的眼神骤然沉下,气场冷冽逼人:“你带不走他。”
“你大可一试。”周野丝毫不让,
周野直起身,收回手,褪去了方才的锐利紧绷。他抬手理了理大衣微乱的衣襟,转瞬又恢复了进门时那副温润从容、光风霁月的模样,仿佛方才针锋相对的对峙从未发生。
“我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你的身世,你的能力,还有那几位出生入死的朋友,你还拥有他所有的爱,真是让人嫉妒到发疯。”说到最后他语气慢慢放轻,但声音里是盖不住的艳羡,他深吸口气,继续开口,“因为他对你的特别,我才会对你手下留情,否则,这一次,我不会让你这么轻易脱身。”
沈和煦安安静静看着他,听着他说这些,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回答。
这些年两人针锋相对,彼此心中其实都有数。
周野认为是沈家和谢家的封建,威压让许星辞不得不妥协,但沈和煦在其中占绝大部分的问题,他一直觉得,既然沈和煦不喜欢许星辞,为什么又要向家里妥协,既然沈和煦不满意这场联姻,为什么不把火气发泄在那些出主意的长辈身上,而是对许星辞冷眼相待。
到头来失去一切的是许星辞,被嘲笑的也是许星辞,连最后“死”掉的还是许星辞……
只有他的好朋友承受了一切……
所以他把所有的恨意不满全部强加到沈和煦身上,抛弃一切创办相关机构就是为了打击沈家……
而他不知道,沈和煦在第一次见许星辞时,就已经对他心软了,他明知道许星辞接近他是受谢家人指使,他明知道他目的不纯,他明知道自己心软的代价或许就是一辈子和这位看起来可怜得有些过分的omega绑定一生。
但他还是收起那些本该施加到许星辞身上的恶意,只是语言冷淡一点,想让他知难而退,但那个时候的许星辞或许是真的傻,亦或者是他的把柄在谢家手中,所以即使自己这么对他,他都只是垂下眼,几秒后又露出一个“笑容”站在他身前。
直到后来渐渐的,慢慢的——他爱上了许星辞。
他开始留意他的喜怒哀乐,他开始在意他落下的眼泪,他开始心疼他精美伪装下疲惫的灵魂……他开始计划他们的未来,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未来。
可命运就是如此荒谬,他不在意时感觉所有事情都浮于水面,触手可及,可等到他注意到时,想去触碰时,却怎么也看不清,摸不着……
他着急,他恐慌,他害怕,他开始另辟蹊径,以为只要拿出自己的所有,就能掩盖住那层他摸不到的秘密。
可人算千般,天算一笔,笔落无声,满盘皆输。
他机关算尽……得到的却是许星辞自杀的消息。
那一刻后,那层触摸不到的东西——水落石出。
好大一个玩笑,可悲!可叹!可恨!
他背负了失去爱人的痛苦,还要承受很多替他爱人打抱不平的恶意。
“笔录延后,今天到此为止。”周野转身走向病房门口,手掌搭上冰冷的门锁,动作顿住,脊背挺直,始终没有回头。
“沈和煦,你这辈子运气一直很好。”他的声音轻缓,却带着一语中的的凉意。“但运气这种东西,最是经不住消耗,早晚有一天会彻底用尽。”
话音落,他拧开把手,推门而出。
走廊的光线倾泻而入。
许星辞正靠墙静静站在门外等候,见他出来,立刻直起身,眼底带着几分浅浅的问询:“聊得这么快?”
“只是问了几个必要的问题。”周野转头看向他,眉眼弯起,笑意温和得体,待人谦和有礼,和病房里冷硬对峙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先走了。你进去看看他吧。”他朝许星辞点了点头,转身沿着走廊走远了。
许星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然后推开门走进病房。
沈和煦靠在床头,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着,像是在想什么事。
“他问你什么了?”许星辞在床边坐下来,伸手去探他的额头,“你脸色不太好。”
沈和煦偏过头来看他。
许星辞的手贴着他的额头,掌心温温的,带着一点药皂的气味。
沈和煦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把他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
“他没问我什么。”他说,“他就是来告诉我,他挺闲的。”
许星辞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沈和煦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你中午想吃什么?医院食堂的饭我吃腻了。”
许星辞看了他一眼,虽然不太相信“没什么”这个答案,但沈和煦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破绽。他想了想,说:“我去外面给你买。你想吃什么?”
“你买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买粥。”
“不想喝粥。”
“你伤口还没好,不能吃油腻的。”
“那你还问我。”
许星辞瞪了他一眼,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站起来:“我去买粥。你老实待着。”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和煦靠在枕头上,正看着他,目光安安静静的。
“怎么了?”许星辞问。
“没什么。”沈和煦说,“就是觉得你穿白大褂挺好看的。”
许星辞愣了一下,耳根微微红了,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走廊里传来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沈和煦听着那个声音走远了,才慢慢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握过许星辞的那只手。掌心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慢慢把手指收拢,攥了攥,在鼻尖轻轻嗅了嗅,然后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
许星辞端着清粥走进病房。想到沈和煦这几日一直吃清淡流食,嘴里早就淡得发苦,他顺路去超市捎了一包咸菜上来。
沈和煦出身名门,许星辞端着碗的时候心底还悄悄打鼓,怕他会嫌弃这朴素的小菜。
可没想到沈和煦吃得格外香甜,抬眼望着他,轻声说这是他这两天吃过最好的一餐。
看见他吃得尽兴,许星辞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沈和煦像是一眼看穿了他心底的顾虑,咽下口中温热的粥,看向许星辞。
“我吃得惯的,以前外出执行任务,野虫子我都吃过。”
他说得轻描淡写,尽量把过往一笔带过。
可许星辞清楚,沈和煦自年少起,就常常被投放到各类极端的环境求生。
沙漠戈壁、雨林沼泽,手无兵器、腹无存粮,毒蛇、鼠类也曾是他果腹的食物。
那种绝境里,哪还有什么世家少爷,只剩下一个濒临饿死的孩子,攥着一块生肉艰难下咽,满身伤痕,拼命从死地爬出来。
纵然沈和煦已经刻意说得委婉,许星辞听完还是轻轻蹙起了眉。
第120章 你又不要我了
“野外很多虫类携带着大量病毒,往后千万不要碰。再遇上那样的险境,优先寻找可食用野菜,或是安全的兽肉……”
他语重心长,语气里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沈和煦只是静静望着他笑,眼底漫开化不开的温柔。
真好。
沈和煦心口一阵酸胀,满满的暖意将他裹住。
真好,如今这样。
有许星辞在身边真好,能听见他叮嘱自己真好,被他照料真好……
只要许星辞在一旁,连病房里流动的空气,都仿佛浸了甜味。
许星辞见他只顾望着自己出神傻笑,眉峰微拢,轻咳一声出声提醒:“我刚刚说的,听见没有?”
沈和煦弯起唇角,浅浅一笑,乖乖点头:“知道了,许医生。”
一晃又是半个月,沈和煦终于到了可以出院的日子。
这半个月的时光,像是被按下了重复键,日日都是相似的光景,平淡得如同复制粘贴。
旁人眼中枯燥乏味的日常,落在沈和煦眼中,却珍贵得不像话。
他甚至隐隐生出几分贪心,总觉得身上的伤势好得太过迅速,那些和许星辞朝夕相处的日子,轻飘飘的,一眨眼就悄然溜走,根本舍不得终结。
不知不觉间,两人早已磨合出独属于彼此的、格外融洽的相处模式。
没有波澜壮阔,只有细水长流的安稳与温柔,岁岁朝夕,皆是心安。
可沈和煦终究是联邦的上校,身份与责任束缚着他,长久滞留在这座小城始终不是长久之计。
沈向阳早已彻底处理完当地的所有事务,联邦总部的催归邮件便接踵而至,一封接着一封,堆满了他的信箱。
起初,沈和煦还会找些委婉的借口,以身体尚未痊愈、不宜长途转移为由,推脱回去的时间。
可日复一日的拖延,联邦总部也嗅出了几分端倪,不再温和问询,只剩下接二连三的强硬催促,字字句句都在催他即刻返程。
面对所有公务消息,沈和煦始终态度淡漠,全部已读不回,一心只想赖在许星辞身边。
这段时间,他一直住在许星辞的家里。
清冷简陋的屋子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悄悄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屋里陈旧老旧的物件渐渐被替换一新,各处都添置了不少细碎又温暖的物件。
这里不再只是许星辞一个人独居的住处,一点一滴,一器一物,都融进了两个人的痕迹,慢慢变成了专属于他们、温暖又安稳的小家。
晨光温柔洒落窗台,沈和煦细心修剪好许星辞昨日下班带回的百合花,往玻璃瓶中盛满清水,小心翼翼地将花束摆放在通透的窗沿边。
花香清淡,满屋温柔。
就在这时,随意放在一旁背包里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打破了一室静好。
望着屏幕上跳动的来电备注,沈和煦静默犹豫了几秒,指尖一划,接通了通话。
“付上将。”
听筒那头先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片刻,一道苍老而略显虚弱的嗓音缓缓响起。
“嗯,是我。”
“听说你在一座小城滞留了很久,总部那边的电话,都已经追到我这里来了。”付上将缓声问道,“是遇上什么难处了?需不需要我帮你周旋?”
付上将于沈和煦而言,是师长,亦是知己故人。
当年沈和煦决意挣脱沈家桎梏,举目皆是冷眼,不少受过沈家授意的人处处给他下绊,唯有这位临近退休的老将伸手拉了他一把。
自那之后,沈和煦便成了这位白发苍苍的付上将得力部下。
没过几年上将荣休,而沈和煦,已然坐上联邦最年轻上校的位置。
沈和煦万万没有想到,总部那群人,竟然会把事情捅到付上将这里。
沈和煦声音放轻,带着几分恳切:“并没有遇上麻烦。您身子欠佳,不必为我这些事劳神。”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浅浅的轻笑。
“是为了七年前的那个人吗?”
沈和煦抚过百合叶片边缘的手猛地一顿,安静片刻,低低应了一声:“嗯。”
“是杜舒怀那小子同我说的。不过,我打这通电话,并不是要来斥责你的。”
听筒里付上将的声音放缓,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没有半分上位者的压迫感。
“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被军令、家族捆住一辈子,到最后手里握着功勋,心里全是空的。当年我愿意扶你一把,看中的也不止是你的能力。”他顿了顿,又是一声轻咳,“只是和煦,你要分得清。留在那里是你的选择,可联邦的担子,不会凭空消失。你拖着不归,总部不会一直耐着性子,他们忌惮你的能力,拖延久了,反倒容易生出别的风波,最后牵连到你想护着的人。”
沈和煦垂眸,目光落在窗台上静静舒展花瓣的白百合上,指尖还留着花叶微凉的触感。
“我知道。”他声音很轻,“我只是……还不想走。”
他还没有弄清楚许星辞是否愿意和他走,他还没敢开口询问许星辞还要他吗?
“我懂。”付上将淡淡一笑,“我不给你下死命令,但是给你一句忠告。私事和军务,最好不要拧成一团。给自己定好时限,该了结的妥善了结。若是真到了不得不回来的那天,也不必硬扛,实在难办,可以往我这里捎一封信。我这把老骨头,尚能帮你挡上一挡。”
沈和煦心头一暖,低声应道:“多谢上将。”
“不必谢我。”老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怅然,“只是记住,前路难走,想好再选,一旦选了,就不要留遗憾。”
短暂的沉默过后,付上将又开口:“好了,不多耽误你。记得顾好自己的身体。”
“您也是,多休养。”
“到时候有机会把你的妻子带来我见见。”付上将语气带笑。
“好的。”
通话挂断,耳边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屋内浅浅的花香。
沈和煦握着手机站在窗边,望着楼下街道,心底那片刻意不去深思的归期,被这一通电话重新拎了出来。
他贪恋眼下和许星辞朝夕相伴的日子,可肩上属于联邦上校的责任,从来没有真正卸下。
身后传来门锁转动的轻响。
是许星辞下班回来了。
“咔哒”一声。
许星辞挎着一个帆布包推门而入,身上还裹着从外面带回来的凉意,白大褂搭着臂弯,眉眼间带着些许疲惫。
他一抬眼便看见窗边伫立的人影。
沈和煦还维持着方才握手机的姿势,侧脸被阳光笼罩着,他垂着眼,安静地望着窗外,周围那股方才接起电话时收敛的沉郁,窗台的百合开得正好,素白花瓣衬得他神色愈发冷淡。
“在窗边站这么久,吹风不怕受凉?”许星辞换好拖鞋走过去,顺手把包放在沙发上,目光落在他手里尚未息屏的手机上,“谁打来的?”
沈和煦闻声回过神,缓缓转过身,方才翻涌的情绪被不动声色压下去,眼中浮现出惯常的笑意。
“没什么,就是来问了点事。”
许星辞坐在沙发上,端起水杯轻抿一口,目光看向沈和煦,语气平静,自戳要害,“是催你回去的?”
沈和煦没有否认,轻轻“嗯”了一声。
空气安静片刻,风吹过窗沿,百合花的香气轻轻飘来。
许星辞抬眸望向眼前的人,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什么意外:“广城那边,一直在催你返程,对吧?”
这些日子,他无意间听过沈和煦接起一通通来自各处的通讯,就连沈向阳,也暗地里询问过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种种蛛丝马迹交织在一起,答案早已昭然若揭,根本无需刻意追问。
沈和煦微微垂着头,长睫耷拉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慌乱与不安,模样像个惴惴不安、唯恐被责罚的孩子。
“他们没有来催我。”他嗓音低沉又干涩,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辩解,“上面……只是提醒我,拖得太久容易生出事端。星辞,我绝不会连累你的,我也不会逼你……你想在这里……我……”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短暂的静默。
许星辞微微一怔,心底满是无奈。
他始终不懂,沈和煦这般耀眼坦荡的人,为何总把所有风险都独自扛下,总怕自己会成为别人的负担,更怕拖累他分毫。
他随手将手边摊开的书本合上放下,语气平淡从容,像是在闲谈寻常琐事,褪去了所有沉重:“我从没觉得你会连累我。”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神色紧绷的沈和煦,轻声补充:“其实回去也挺好,我刚好也有事要和你谈。”
短短一句“挺好”,却像惊雷骤然在沈和煦心底炸开。
他瞬间失了心神,耳边嗡嗡作响,彻底听不清许星辞后续的话语,满心满眼只剩下这两个字。
挺好?
到底哪里挺好?
是觉得他早日回去复命是好事,还是觉得他就此离开、彻底离开这里,对许星辞而言是解脱?
这段时日,他小心翼翼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朝夕相伴,事事迁就,把所有温柔都给了眼前人。
同住一屋,朝夕相对,他恪守分寸,连半点逾矩的念头都不敢有,只是希望能多陪在他身边片刻。
难道他的陪伴,于许星辞而言,竟是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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