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又心软了
说到最后许星辞几乎听见了他话里压抑不住的哭腔。
他低下头看着沈和煦,许星辞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被人狠狠拨了一下,嗡嗡地响,震得他胸口发酸。
沈和煦怎么这么爱哭。
比他还爱哭。
许星辞移开眼,看着窗台上那束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的百合花,沉默了好一会儿。
空气中只剩沈和煦时有时无的吸气声,低低的,闷闷的。
许星辞听着那声音,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他忽然站起身,走过去,弯腰一把拉住沈和煦的手臂:“别哭了。”
沈和煦顺着他拉拽的力道站起来,几乎没有犹豫,整个人往前一倾,伸手将他拥入怀里。
他把脸埋进许星辞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扑在皮肤上,声音闷闷的、鼻音浓重地辩解:
“……我没哭。我只是有点难过,”
许星辞被他箍着,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推开,也没有回抱。
他就那样站着,感觉到沈和煦的呼吸一点点平复下去,感觉到肩窝那一小片湿意温温热热地贴着。
他侧过头,看着沈和煦微微发颤的肩背,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沈和煦。”他低声开口,“……你先松开。”
沈和煦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松开手,退后半步,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他看着许星辞,像在等一个宣判。
许星辞别开眼,转身朝卧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低低的:
“沙发不够长,你收拾睡床吧。”
说完他走进了卧室,没有关门。
沈和煦看着许星辞的背影,一瞬间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许星辞躺上床,偏过头疑惑地望向他,他才像被什么敲醒了一样,嘴角慢慢绽开一个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下来。
床垫微微陷下去一些,许星辞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给两人之间留出一小段距离。
床不算大,两个人躺着中间空着一拳的间隙,他能感觉到沈和煦那一侧的被子被轻轻拉过去,动作很小心,像怕碰到他似的。
许星辞伸手把床头那盏台灯关掉,屋子里瞬间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线银色的月光。
“睡觉。明天你就回去,把你表弟也带走。”
沈和煦本来扬着的那点笑意瞬间僵在脸上。
他转过头看向许星辞,夜色模糊了他的表情,之前那点装出来的乖巧荡然无存,只剩下阴霾,声音不解:“为什么?你怎么又要赶我走?”
许星辞闭着眼,声音平平的:“你一个大少爷,一堆事情等着处理。再说了——”他顿了一下,“我可不想被我那个便宜爹知道我在这。”
“他没机会知道的。”沈和煦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许星辞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丝以前沈和煦的影子,那种冷而笃定的、带着点居高临下的从容。
许星辞睁开眼,转过头来看他。
沈和煦的脸在月光里半明半暗,表情无辜而认真,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像在等他继续问。
许星辞盯着他看了两秒,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他死了?”
“没有。”沈和煦摇头,“他坐牢了。谢予后面把他所有事情都全盘托出——使用禁药,虐待omega,他被判了无期徒刑。”
许星辞有些震惊:“谢予揭发的?”
“嗯。”
许星辞沉默了一会。
“那还真是大义灭亲。”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点复杂。
他记得谢予曾经和他说过,谢家那个家里没有谁是干净的,没有谁是好人——只是他没想到,谢予狠起来连亲爹都能交出去。
沈和煦转过头,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轻轻嗤了一声:“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
这话有点耳熟。
许星辞忽然想笑——怎么这些人说对方的时候都是一个口径,谢予说沈和煦不是好人,沈和煦说谢予不是好人,好像全天下就他们自己是个好人似的。
他弯了一下嘴角,没接话。
沈和煦又往他那边侧了侧身,语气忽然带上了一点邀功般的得意:“其实按照谢魏的身份,几大家族还是想保他下来的。但是我从中作梗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带着一点毫不掩饰的遗憾,“可惜了,谢予处处和我作对,没让他死在监狱里。”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许星辞还是从那些字的缝隙里听出了一点当年的腥风血雨。
几大家族、从中作梗、不让死——这些词放在一起,绝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做到的事。
许星辞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怎么说那也是他父亲,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把他弄死。”
沈和煦没有接话。
他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几秒才侧过头来,月光在他眼底落了一小片亮光,他轻声开口:“说说你吧。这七年……你都在干什么。”
“这有什么好说的。”许星辞也转回头,重新看向天花板,”就是上学,毕业,工作。很普通。”
“我想知道。”
许星辞沉默了一会儿。
夜色安静地裹着他们,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一个角,月光漏进来一小片,又落下去。
他听着身侧沈和煦平缓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一开始,谢予把我送到一个沿海的小城市,我在那里待了半年。什么也没干,就是每天去看海,发呆,想我妈。可能是那个地方太小了,我把自己也困住了,所以我就离开那里,打算四处走走旅游散心,我去了很多地方,也看到了很多风景,遇见了很多一面之缘的人,但我总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是隔离开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再后来我觉得不能一直这样,就重新考了学。学医很累,但挺充实的,每天都有事情做,没空想别的。毕业之后来了这家医院,认识了蒋卿锋,还有付老师。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来了。”
他说得很平淡,把那些深夜独自坐着的片段、那些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的时光、那些偶尔从梦里惊醒后睁眼到天亮的时刻,全都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
沈和煦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黑暗里。
“所以沈和煦。”许星辞放轻声音,“我好不容易才稳定好的生活,我好不容易才从那段痛苦的经历中走出来,你出现在我面前,就像一面镜子,时时刻刻提醒着我,之前经历了什么,失去了什么,痛苦着什么。”
沈和煦静静听着,目光落在他的后颈,“洗标记的时候疼吗?”
“还好,我不记得。”许星辞说,“当时难受很了,想着直接做手术把腺体挖掉的,反正一开始我就是bet,谢予怎么也不同意,他不给我签字,也不给我做手术的钱,没有信息素的安抚太难受了,我就开始拿刀想自己把腺体弄伤,这样谢予想不给我做手术都难。”
许星辞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别人的故事,“再后来我晕过去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醒来后标记就洗掉了。”
沈和煦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开口问道:“那个孩子……”
“都过去了。”许星辞语气非常平静,“反正他也不会出生,况且他出生也不是好事,而且忽然觉得,那针阻态液对于我来说或许并非坏事,至少让我身体属于我自己了。”
沈和煦沉默的看着他的侧脸,沉默的听着他把这些痛苦的记忆,像讲别人的故事一样讲出来,让人不知道,他是真的已经原谅过去,还是接受现实,亦或者……认命了。
过了很久,沈和煦才开口,声音很轻:“……那这七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许星辞没有回答。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沈和煦,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中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睡了。”
沈和煦没有再追问,他看着许星辞的背,伸手想把自己的爱人抱进怀里,想安慰他,想哄哄他,想告诉他“你真的很厉害,很勇敢。”
指尖颤抖,却硬生生停在半空不敢动弹,眼泪顺着脸颊一滴滴落进枕头,几秒后,他放下手,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不会打扰你了。这里的事情解决完我就会带着沈向阳离开。”
许星辞依旧没有回答。
沈和煦听着许星辞的呼吸渐渐平缓下去,在满室安静的月色里,也慢慢闭上了眼。
夜深人静,许星辞悄悄睁开眼,感受到身边人的温度和呼吸,他重新闭上眼。
想,怎么可能不想,无时无刻不在想,但这又有什么用呢,想他,除了带给自己痛苦,没有别的什么了。
第二天醒来,许星辞下意识地伸手摸向床的另一侧。
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传来,床单平整而冷,没有余温,没有压痕,像从来没有人躺过一样。
他愣了一瞬,又收回手,在枕边停了两秒。
昨天夜里的那些话、那个小心翼翼的拥抱、黑暗中平稳的呼吸声,忽然变得有些模糊,像一场醒来后就迅速褪色的梦。
他稳了稳心神,坐起身,走出卧室。
客厅空荡荡的,阳光从窗外漫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光线里浮动,安安静静的。
餐桌上照例摆着早餐——一份三明治,一杯牛奶,用保鲜膜仔细封好。
可今天盘子底下没有压着字条。
许星辞的目光在空荡荡的桌面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若无其事地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反正都是要习惯的。
作者有话说:
其实许星辞每次的梦中惊醒,都是因为沈和煦的思念太过强烈。
第102章 是表哥呀~2
到了医院,他刚推开办公室的门,蒋卿锋就像一滩软泥一样倒了过来,整个人挂在他肩上,声音拖得长长的:“早上好~”
许星辞被他压得往旁边偏了偏,抬眼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忍不住调侃:“今天又是蒋医生卡点的一天。被付老师抓住你就完了。”
“上班太积极,脑袋有问题。”蒋卿锋毫无负担地摆摆手,一屁股坐回自己椅子上,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我这是在养精蓄锐,懂不懂。”
许星辞没有接话,低头整理今天查房要用的资料。
蒋卿锋嚼着干巴巴的面包,目光漫无目的地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忽然定住了。
他的眼神从懒散变成警觉,眯着眼打量了许星辞好几秒,然后慢悠悠地开口:“许星辞,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在家藏男人了?”
许星辞翻资料的手顿了顿,皱眉:“怎么这么问?”
“你之前早饭都是和我一起啃小面包的,晚饭也是跟我一起去食堂吃的。”蒋卿锋啃着面包控诉,越说越来劲,“现在呢?下班你比谁跑得都快!”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许星辞,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语气夸张得像在审犯人,“说!是哪个野男人拐走了我们许医生的心?”
许星辞把他的手指头拨开,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没有。”
蒋卿锋恶狠狠地咬了一口面包,咀嚼的动静像在啃什么深仇大恨的东西:“我还以为是那个让你洗标记的人回来了呢。”
许星辞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洗标记这件事,是他和蒋卿锋认识很久之后、在一次酒后闲聊时不小心说漏的。
当时蒋卿锋抱着他哭得稀里哗啦,骂那个alpha不是东西,怎么能让一个omega经历那种痛苦。
许星辞后来有些后悔说出来,可蒋卿锋向来嘴严,除了当时哭了一通,之后再也没有提过。他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翻篇了。
蒋卿锋又啃了一口面包,目光好奇地落在他身上:“你之前提起那个沈和煦,我还以为他就是让你洗标记的那个人呢。结果我去查了一下——”他拍了拍心口,做了个吓死我了的表情,“好家伙,跳出来的竟然是帝国第一上校,广城沈家独子沈和煦。当时给我吓了一跳。”
许星辞翻资料的动作慢了下来。
“后来我想想,你怎么会和沈少校那样的人有过节嘛。”蒋卿锋自顾自地往下说,完全没注意到他微微收紧的指尖,“而且资料上面显示,沈和煦的妻子在七年前就去世了。沈少校非常爱他妻子,至今未续弦,档案上那一栏直接写的丧偶……好深情的一个男人。”
许星辞的指尖停在纸页上。
这些年他刻意不去看沈和煦的消息,甚至连广城那边的新闻都敬而远之。
就连沈和煦突然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他也依然对过去敬而远之。
他以为只要不看、不听、不想,那些过去就会被时间冲淡、磨平,最后变成一道可以坦然相处的浅痕。
可他没有想到,他刻意逃避的消息、刻意掩盖的过去,就这样轻飘飘地落在了他耳中,像一片羽毛落下来,精准地压在了某个他以为自己已经封好的位置上。
很爱他的妻子……丧偶……深情。
每一个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他胸口微微发闷的重量。
“你怎么发呆了?”蒋卿锋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许星辞回过神,把资料合拢,朝他笑了笑:“没有。同名同姓而已。”
“这样呀。”蒋卿锋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也是。他们那种圈子我们怎么能接触到呢。”
许星辞没有再接话。
他拿起整理好的资料,起身朝门口走去,脚步比平时稍快了一些:“我先去查房了。”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上,他稳了稳心神才继续抬步。
沈向阳经过一段时间的修养,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虽说还不能剧烈运动,但正常下地走路已经没什么问题。
他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床头刷手机,时不时抬眼瞥一下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下一秒,门被推开了。
许星辞拿着记录本走进来,还没来得及开口,沈向阳就跟被弹簧弹起来似的,直接从床上跳下来,三两步蹦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一把抱住许星辞的小腿,嚎啕大哭。
“许医生——!你救救我——!我表哥要把我扔回去了——!”
许星辞低头看着沈向阳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不用猜都知道是什么原因。
身后跟着的几位护士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目光在许星辞和地上那个抱着他腿嚎哭的少年之间来回扫了好几圈。
许星辞叹了口气,回过头朝她们温和地笑了笑:“没事,你们先去查房吧。我和这位……患者聊聊。”
护士们对视一眼,眼底那点“有瓜”的光芒几乎要压不住了。
但许星辞的表情实在太过平静,她们只好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门刚合上,许星辞就听见走廊里传来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显然是奔着传播八卦去了。
他早已见怪不怪。
医院就这么大点地方,加上沈向阳那张没有把门的嘴,他和沈和煦的故事早在几天前就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院内。
那些话传来传去的,版本越来越多,从“认识”到“有过节”到“旧情人”,黑的白的全都有,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黄的。
许星辞一开始还试图澄清,后来发现越描越黑,索性随它去了。
“起来。”他低头看着沈向阳,语气平淡,“别在地上跪着,像什么样子。”
“我不!”沈向阳哭得更大声了,“我表哥今天就要把我接走了!他说伤好得差不多了让我回去!我不想回去!回去又要被关在家里!许医生你帮我求求情——就让我再多待两天——”
“你们吵架也不要拿我撒气呀——呜呜呜——许医生——星辞哥哥——嫂子——”
许星辞听得一脸黑线,把记录本往腋下一夹,弯腰去拉他的胳膊:“你先起来说话。”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许星辞看着他那一脸“我豁出去了”的表情,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耐心地劝导:“回去对你也好,这里的医疗水平比不上广城,再说了你不也得回家,你表哥都要走了。”
“走?”沈向阳愣愣地抬头:“表哥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许星辞把沈向阳扶上床,低头检查他腿上的伤有没有撕裂。
沈向阳看着许星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肯定是他大表哥没能追妻成功,嫂子赶人了,难怪今天早上一大早失魂落魄的给他说要把自己送走。
他还以为是要一起回去呢,结果三个人就只把他送走。
那老东西留下来自己走漫漫追妻路。
他走的明白吗!
沈向阳眼睛转了两圈,又开始挤眼泪。
他轻轻扯了扯许星辞的白大褂下摆,语气要多可怜就多可怜:“许医生……我不想现在就回去。我好不容易这么自由,不想回去。你去劝劝表哥好不好?许医生~”
要不说都姓沈呢。
许星辞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尤其是顶着神似多年前的某人的脸。
他实在狠不下心说重话,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语气尽量严肃:“你为什么不想回去?”
似乎是说到了一些不开心的事,沈向阳撇了撇嘴,声音低下去:“回去我就被关起来,没日没夜地训练。因为表哥不听他们的话,他们就想培养出第二个表哥来……我就成了那个倒霉蛋。”他缩了缩脖子,声音越来越小,“我又不是表哥那种变态,那种苦根本不是人受的。”
他顿了一下,又抬起头来,眼底亮晶晶的:“不过有表哥在的时候,他们就不会太过分。”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崇拜,“表哥就是个大英雄,能一个人违抗整个沈家。”
许星辞没有接话。
他想起很久以前谢予和他说过的话——世家都会培养自己的孩子,不能给家族蒙羞,只是每个家里的程度不一样。
当时他问到沈和煦时,谢予只是轻轻嗤了一声:“沈家人自己是变态,就希望他们生的孩子也是变态。”
他看着沈向阳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心里想着,沈和煦应该也不是那种会多管闲事、莫名心软的人。
难道是因为看见沈向阳那张酷似自己年轻时候的脸,才动了恻隐之心?
“你表哥为什么要帮你?”许星辞问。
说到这个,沈向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其实……是因为你。”
“我?”许星辞有些疑惑。
沈向阳点点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十二岁那年,刚从训练场上下来,浑身都是伤。闲来无事就四处走走,在一个下雨天遇见了表哥。他当时撑着一把伞站在雨里,我走近了才认出是他,吓得低着头不敢说话。家里人都说表哥是喜怒无常、杀人不眨眼的疯子,连亲爷爷都敢动——我可害怕了。”
作者有话说:
我不行了,我笑的真不行了
第103章 你表哥不是疯子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但表哥一直没说话,就站在一棵树下发呆。我抬头一看,树枝上挂着两个平安扣,一个大一点,另一个小一些。表哥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沈向阳指了指许星辞,“上面是你。”
许星辞的呼吸轻了一瞬。
“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沈家人从来不让人提起你的存在,所以我不认识你。我就好奇问了一句,那张照片上的人是不是表嫂。”沈向阳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别人口中杀人不眨眼的表哥居然笑了。他特别耐心地跟我解释,然后他认出了我,说——你就是沈家找的替代品吧。”
“当时我可慌了,毕竟谁也不喜欢被代替。但是表哥却摸了摸我的头,说——你表嫂应该会很喜欢你。”
沈向阳骄傲地拍了拍胸脯:“所以我就被表哥罩着了。虽然说还是要训练,但表哥发了话,我就没有经历过那种遍体鳞伤还不能下场、不要命地练的日子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许星辞坐在床边,看着沈向阳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心里忽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垂下眼,指尖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表哥不是疯子。”
沈向阳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我知道!表哥是大英雄,在我心里位列第一的大英雄!”他晃晃许星辞的衣摆,眨眨眼:“所以……我亲爱的许医生,你能不能去劝劝表哥?”
沈和煦有一点没说错。
许星辞确实很喜欢沈向阳。
不然他不会每次都亲自来查房,明明可以让护士代劳;不然他不会容忍沈向阳在病房里胡说八道,把那些“追老婆”“表嫂”之类的话挂在嘴边,传得满院皆知。
他嘴上说着“不要乱讲”,可从来没有真正生过气,从来没有让沈向阳闭嘴,甚至每次推开那间病房门的时候,脚步都比去别的病房快那么一点点。
或许沈和煦在看见沈向阳的第一眼就知道为什么了。
不是因为那张脸长得太像,像只是表象,更深的原因是,沈向阳用一张相似的脸,长成了许星辞曾经暗自期望过的、沈和煦以后的样子。
永远鲜活,永远理直气壮,永远把情绪写在脸上,不高兴了就嚎,高兴了就咧嘴笑,身上没有一丁点世家子弟那种被规矩打磨过的圆滑和冷硬。
他像一棵没有被修剪过的树,枝条肆意地往各个方向伸,每一片叶子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那是许星辞曾经希望沈和煦能活成的样子。
可沈和煦被沈家那座大山压得太久了,久到他的骨头里都渗进了铁锈的气味,他学不会那样毫无保留地笑,也学不会像沈向阳那样理直气壮地说“我不想”。
他只会沉默地站在雨里,抬头看一棵树,低头看一张照片,然后对所有试图靠近的人竖起一座高高的墙。
但他在沈向阳身上看到了一条岔路。
一条他没有走过的、却希望许星辞能看见的路——你看,这张脸也可以不阴沉,不紧绷,不永远藏着刀锋。
它也可以笑得像个十七岁的少年,可以赖在地上不走,可以抱着你的腿哭着说“我不想回去”。
那是沈和煦还给许星辞的一个可能。
一个他没能活成、却希望许星辞能因此感到一点点安慰的可能。
许星辞揉了揉沈向阳的头,沈向阳立马像一只被撸舒服的猫一样,蹭了蹭他的手,许星辞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温柔:“我会考虑。”
他站起身,“你好好养伤。我先去忙。”
沈向阳立马乖巧地摆摆手,“表嫂你忙。”
等许星辞一走,沈向阳立马掏出手机,动作飞快地拨通了沈和煦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他压着嗓子:“喂!表哥!许医生已经同意我继续在这里了!他等会儿要是找你说,你不能拒绝他!”
电话那头有些吵闹,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做汇报的声音,像是在开什么会议。
过了几秒,那阵声响安静下来,沈和煦的声音才慢悠悠地传过来,带着一贯的冷淡:“沈向阳,骨折把你脑子也弄折了?”
沈向阳听见嘲讽非但没生气,心情反而格外好,靠在床头翘着二郎腿,得意洋洋地晃着脚尖:“你抓不住别人的心,还不让我抓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后传来沈和煦低低的一声叹气,像是在忍耐什么:“……等会儿说,我在开会。”
“好的,表哥!”沈向阳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枕头边一丢,哼着小调开始刷视频。
会议室里,沈和煦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来的“通话结束”,指尖在手机边框上轻轻敲了两下。底下坐着的一众人都屏着呼吸等他开口,他抬了抬手,朝下面轻轻点头:“继续。”
汇报的人战战兢兢地继续念方案。
沈和煦靠在椅背上,面上没什么表情地听着,手上的手机却始终没有放下。
他垂眸盯着屏幕,犹豫了几秒,指尖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沈和煦:【方法。】
几秒后,沈向阳的消息弹了回来,带着一个欲言又止的省略号。
沈向阳:【……简单呀……】
沈和煦眯了眯眼,又打了一行。
沈和煦:【给你一把肖诺最新研究的重甲机枪。】
沈向阳的回复几乎是秒到的,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得逞了”的雀跃。
沈向阳:【多谢表哥赏赐!表哥可曾听闻一物,名曰柔弱不能自理的白莲花。此物需要极其高超的演绎技术,以及随时能红到眼眶的共情能力,和能屈能伸的强大内心。】
沈和煦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眉头越皱越紧。
底下正在汇报的人见他表情不对,声音不自觉地抖了一下,警察局局长立刻紧张地追问:“沈上校,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沈和煦头也没抬,只摆了摆手:“没有。继续。”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指尖在屏幕上顿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沈和煦:【说人话。】
沈向阳:【装可怜。】
沈和煦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气得把手机往桌上不轻不重地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底下的人集体一抖,汇报的声音卡了半拍。
沈和煦抬起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继续,可心里那股气半天没顺下去。
装可怜。
拿他玩剩下的东西。
要是七年前的自己站在许星辞面前,稍微示一下弱,许星辞早就心软了,哪还用得着沈向阳在这儿教他。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偏偏沈向阳还在那头不知死活地补了一条消息过来:
沈向阳:【表哥,你已经过了靠脸吃饭的年纪了,要靠这里——脑子。】
沈和煦闭了闭眼,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汇报的人见他这个动作,声音又抖了几分,连方案都念破了几个字。
警察局局长在旁边急得直擦汗,偏偏又不敢出声问。
沈和煦睁开眼,朝汇报的人看了一眼,语气平平的:“重来。刚才那段,重新报。”
底下的人赶紧翻回前一页,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
沈和煦靠着椅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着,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又很快压了回去。
许星辞摘下口罩,蒋卿锋从旁边冒出来,笑嘻嘻地说:“老师让我们去办公室一趟。”
“什么事呀?”
“不知道。”蒋卿锋摊了摊手,“他做什么我能知道吗。”
自从两人一起拒绝过付老师继承衣钵的想法后,他就很少把两人叫去办公室了,一般都是在手机上交流,或者下班之后再说。这次突然叫他们两个去,许星辞总觉得会是什么大事。
两人走进电梯,蒋卿锋拍了拍许星辞的肩,开始思考晚上下班吃什么。
“晚上我们去吃火锅怎么样?”
许星辞没回答。
“烧烤也行。”
许星辞依旧没有回答。蒋卿锋忽然拍了一下手:“我们去吃城西的宫保鸡丁吧,好久没去了。”
许星辞在想事情,没回答。蒋卿锋把脑袋搁在许星辞的肩膀上,晃了晃他的手臂,撒娇:“好不好嘛星宝,好不好嘛~我想去吃那家宫保鸡丁。”他惯会用这种办法让许星辞同意。
许星辞抵不住蒋卿锋的撒娇,回过神,想了想——反正沈和煦也是大晚上回来,回来也见不到,不如和蒋卿锋出去散散心,眼不见心不烦。
他点点头:“可以。”
“噢耶。”蒋卿锋眼睛一亮,瞬间站直身体,对着电梯上面的镜子,自恋地拂了拂额间的头发,“果然,哥的魅力无人能敌。”
许星辞看完全程,已经习惯了,没有评价,撇开眼。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出去。
付老师属于医院的镇医之星,办公室也在整个医院最好的位置——上到住院部,下到问诊区,确保他第一时间能够到达战场。
第104章 广城调度令
许星辞推开办公室门,付老师正站在窗边打电话。
听见门口动静,他转过头,朝两人指了指椅子,示意两人坐下。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付老师眉头紧皱:“没事,你继续讲。”
许星辞轻手轻脚关上门,坐在蒋卿锋旁边。
“你说,小老头怎么苦着个脸?”蒋卿锋凑近许星辞,压低声音,“像个苦瓜。”
“小声点。”许星辞把食指放到唇边,摇了摇头。
蒋卿锋撇了撇嘴,听话照做。办公室安静得只剩下付老师的声音。半分钟后,付老师挂断电话,走过来坐下,朝两人笑笑。
他笑得实在有些勉强。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许星辞善解人意地开口。
付老师就等着这句话,立马叹了口气:“广城那边实验室缺人,想着从我手里招两个过去。我手底下就你两个拿得出手。”
许星辞的指尖微微一僵。
广城……
真是一个缘分颇深的城市。
蒋卿锋把剥好的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所以呢?”
“这个是帝国的安排。”付老师有些为难,“毕竟是帝国培养了我们……”
他们吃的是国家饭,响应国家号召,也是情理之中。
“不是,为啥会找上你呀?”蒋卿锋把嘴里的橘子吞下去。
广城那种大地方的实验室要人,怎么想也不可能找到他们这种小地方。
听见这么问的付老师颇为骄傲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你老师虽然算不上名震四海,那也算桃李满天下。你们师姐是那个计划的主要负责人,所以就问到了我。”
面对蒋卿锋颇为怀疑的目光,付老师正了正神色:“怎么,不相信?”
“没有没有。”蒋卿锋连连摆手。
许星辞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广城。七年前从那里逃出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
那里有他不想再见到的人,有他不想再走的路,有他花了几年才终于不再做噩梦的一切。
可付老师说“帝国的安排”,说“毕竟是帝国培养了我们”,这也是事实。
为国奉献,也是他的责任。
许星辞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星辞?”付老师叫他,“你怎么想?”
许星辞抬起头来。
他张了张嘴,想开口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他看着付老师那张带着期待又夹着为难的脸,知道自己没有太多拒绝的余地。他沉默了两秒,轻声开口:“……我考虑一下。”
“行。“付老师点了点头,“不急,这段时间给我答复就行。”
许星辞嗯了一声。蒋卿锋在旁边嚼着橘子,偏头看了他一眼,大概察觉到他不太对劲。
“你呢?”付老师问向蒋卿锋。
“我?”蒋卿锋讪讪笑道,“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没有。”付老师毫不犹豫开口,“为国为民,是我们学医的第一课。”
一棒子打死蒋卿锋所有后话,他努努嘴,“小老头,合理怀疑你在道德绑架。”
“有用进行。”付老师拍了拍手,“好了好了,你们回去好好考虑,这是一个不错的发展方向。”
“好的好的。”蒋卿锋含着嘴里的橘子拍拍手。
许星辞没有讲话,也没有点头。
两人一同走出去。
蒋卿锋偏头看着沉默的许星辞,他只觉得许星辞有很多秘密,就比如他为什么会这么抵触广城,比如他从来没说过标记他的人,就比如他的腺体为什么会有许多本不应该出现的后遗症。
比如……
他为什么对楼上的那位患者,非常特殊。
但大大咧咧的他,难得没有追问,只是把另一瓣剥好的橘子递到他手边。
许星辞低头看了一眼那瓣橘子,伸手接了过来。橘子是凉的,贴着指腹,带着一点淡淡的甜味。他把那瓣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有说话。
“好了好了。”蒋卿锋搭上他的肩膀,“别想那么多,你不是就是想进这些实验室吗,这次机会不是挺好的,干嘛这么愁眉苦脸的。”
许星辞笑笑,“只是觉得自己有些不够资格进去。”
他说谎得心应手,广城那段属于谢星辞痛苦的记忆,他并不想告诉身边的人。
他不是谢星辞,他已经不是谢星辞了。
蒋卿锋听他谦虚的话,哈哈笑道:“你什么时候这么不自信了?想当年你可是敢因为一个观点和老师对着干的人。”
许星辞没想到自己上学时期的事情还会被人记得,他扯扯嘴角,“你怎么还记得。”
“那当然了。”蒋卿锋想起之前的事情,“你的光辉事迹学院谁不知道,一个人怒怼学院那位自以为是的老师,他脸都气绿了,当年其实就想和你做朋友了,只是那时候你性格太冷了,连话都不和别人说。”
许星辞挠挠头,当年他几乎把自己关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想和别人交流,也害怕别人看出他的不正常,便没和人接触。
那个时候连正常交流都不敢,何谈交朋友了。
“那还真是我的不对。”
“别多想了。”蒋卿锋拍了拍他的肩,“走吧走吧,努力工作,下班吃好吃的。”
“好。”
沈和煦翻开桌面上的文件,目光落在对面那个战战兢兢的警察局长身上。
“芝麻大点的地方,事情还不少——又是逃犯,又是走私,又是杀人犯。“他的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但压得人喘不过气,“如果不是我这次意外在这里待段时间,我还真不知道,原来进过帝国训练考核的人,已经这么废了。”
他顿了顿,视线在局长那张汗津津的脸上停了一瞬:“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个局长是拿钱买的。”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局长的额头已经布满了细汗,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不敢往外吐。
沈和煦的目光往下移了移,落在他那个被衬衫绷得紧紧的、凸出来的肚子上,嫌恶地移开了眼:“看来帝国给的工资,是让你管长肚子不长脑子了。”
即使被这样当面羞辱,局长依旧垂着头,一句话也不敢接。
面对这种用沉默来拖延的人,沈和煦也没什么耐心。
他和许星辞的事还没处理好,这里又三天两头给他添乱,让他不得不来擦屁股。
如果不是想着给谢许辞积点福报,他现在大概已经把那把枪抵在这个废物脑门上了。
门被推开,手下的人把路道的监控拿进来,投在大屏上。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移到了屏幕上。
沈和煦靠在椅背里,看着那些不断切换的监控画面,瞳孔里的光影一帧一帧地掠过。底下的人也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哪怕画面快得让人眼花,也没人敢动一下——生怕那位爷发现他们根本看不懂。
一分钟后,沈和煦搁在桌面上的指尖轻轻敲了敲,在某一格画面上开口:“停。”
播放员立刻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一个刚刚走出监控范围的男人身上。
“倒退五秒。”沈和煦说。
播放员把画面往回拨。屏幕正中出现了一个身穿黑色雨衣的人。镜头被雨水冲刷得模糊,加上那人戴着雨帽,整张脸几乎看不清,只剩一道被雨幕勾出来的、模模糊糊的轮廓。
但沈和煦抬手指着屏幕,语气笃定:“就是他。”
警察局的人面面相觑——凭一个看不清脸的身影,就断定这是最近的杀人犯?有人张了张嘴,想提出质疑,但沈和煦没给他们机会。他朝身边跟着的保镖扬了扬下巴:“去城西实地勘察,查这件衣服的出处。找到之后,提取上面血迹的DNA。”
底下的人都愣住了。血迹?这画面黑成一片,哪里看得出有血迹?
沈和煦带来的人却见怪不怪。他们沈上校是实打实上过战场、一步一步从死人堆里爬上来的。这点手段放在他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几个人立刻起身:“是。”
交代完,沈和煦没再看那满屋子的人,起身往外走。他没空和这些人闲谈。
局长见状,赶紧追上去拍马屁:“沈上校真是足智多谋,我们这些人——”
“与其在这里说这些没用的,”沈和煦打断他,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蠢货,“不如想想怎么和上面交代。这里的情况,我会如实禀报。”
说完,他带着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局长面色难看地站在原地,等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气得把手机狠狠摔在地上。肥胖的啤酒肚在空气中颤了颤,他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局长,如今怎么办?”心腹凑上来,压低声音。
这段时间被沈和煦磋磨得够呛,他们这些人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局长揉着太阳穴,头疼得厉害。他没想到沈和煦会在这里待这么久——之前沈向阳来查,他随便周旋两下,沈向阳就不得不收手。
可这次请来的是一尊杀神。就现在这些事捅上去,他这个局长也当到头了。
作者有话说:
有章审核卡了十几次,没办法,真没办法,我妥协了,佩子,我真妥协了,但是凭借我高超的写作手法,你们保证能看懂的,嘿嘿嘿嘿。
第105章 跟踪的少爷
“既然他不给我留手——”那就别怪我鱼死网破了。局长狠狠锤了一下墙面,凑到心腹耳边,压低了声音吩咐着什么。
沈和煦走出警察局时,已经是傍晚。
天边的火烧云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层层叠叠地铺开,像一幅正在被夕阳慢慢卷起来的画。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片天色,脚步停了一瞬。
忽然想起许星辞离开的那天。他拼命找尸体,精神恍惚抬头的时候,看见的也是这样的天空。
他当时想的是——许星辞是不是就是被这样的火红吞没的,他疼不疼,他恨不恨他。
如今再一次看见这样的盛景,他心里竟然生出几分喜悦。
因为许星辞还活着。
因为许星辞和他看见的,是同一片天空。
保镖替他拉开后座车门。沈和煦弯腰坐进去,车辆缓缓启动,驶离了路边。
“沈上校,”前排的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许先生今天和朋友聚会了,我们要过去吗?”
沈和煦靠在椅背里,想了想。事情交给身边的人处理就行,总不能偌大一个警察局真全是饭桶。他开口:“过去。停远一点。”
“好的。”
车辆在前方掉头,朝城西的方向驶去。天边的火烧云正在一点点褪色,橘红变成灰蓝,灰蓝沉进夜色,天也慢慢暗了下来。
城西,一条废弃的小巷里。
一个穿着雨衣的人正一步一步朝巷子深处走去。雨水从雨帽的边缘往下滴,落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前面,一个男人正在拼命奔跑。他踉踉跄跄,像是随时会摔倒。
他一边跑一边疯狂地喊着“救命”,但周围全是拆迁后留下的废墟和断墙,连一扇亮着灯的窗子都没有。
城西本就是城市的边缘,这个时间,连野猫都不剩几只,更不会有人来回应他。
身后那个穿着雨衣的人却像是在玩一场捉迷藏。他不加速,不喊话,只是慢悠悠地跟着,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刀刃在远处的路灯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那点光落进他的雨帽下面,照不清脸,只映出一点轮廓。
男人跑着跑着,忽然被一块碎石绊了一下,整个人直直地扑倒在地上。膝盖撞在水泥地上,疼得他眼前一黑。他还来不及爬起来,就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步一步的,不紧不慢,像有人在数着他的命还剩多少秒。
他惊恐地回过头。
对上的,是一双怒目圆睁的眼睛。雨帽下面,那张脸终于露了出来。嘴角咧开,一直咧到耳根,牙齿白森森地露出来,在夜色里像一弯倒挂的月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喊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炸开。
“哇!”
蒋卿锋夹起一块鸡肉咬进嘴里,眼睛都眯了起来,“好吃好吃,就是这个味。你说怎么好吃的店,为什么不开到主城区。”
“哎呀。”店老板在隔壁桌擦桌面,听见蒋卿锋的话,打趣道:“主城房租多贵呀,我这一年的房租,到主城就一个月,我这小本生意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蒋卿锋有些惊讶,“差这么多?”
“那可不。”
蒋卿锋也是一个自来熟的,几句话就和老板聊开起来,简直是相见恨晚的程度。
许星辞没怎么仔细听蒋卿锋在说什么。他拿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面前的米饭,目光时不时飘到旁边那部黑屏的手机上。
自从沈和煦死皮赖脸地要待在他身边之后,沈和煦的微信就莫名其妙出现在了他的好友申请列表里
许星辞拒绝过几次,沈和煦就加过几次。
到后面他连申请都收不到了——那个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删也删不掉。
他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沈和煦。沈和煦也像是忘了这回事一样,从来没有发过一条消息。
以往他每天准时回家,沈和煦没机会问。可今天已经过了晚饭的点,天都黑透了,那边也没有动静。
“星辞?”蒋卿锋拿着筷子在他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没什么。”许星辞回过神,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口腔中炸开的辣味,让他脑中不断跳动的思绪暂停。
“真没什么?”蒋卿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玻璃窗外,又看向他,“怎么感觉你这顿饭心不在焉的?”
“没有。”许星辞说。
“没有吗?”蒋卿锋撑着下巴看向他,“感觉你现在的状态简直像一个为情所困的人。”
为情所困?
许星辞握筷子的手渐渐收紧,他和沈和煦之间还算情吗?
他想起七年前的那场婚礼,那时候他确实期待过沈和煦的出现,可后来婚礼现场空空,只剩下他一个人面对残局,他花了那么长的时间,说服自己,安慰自己,扼断感情。
可一切尘埃落定后,沈和煦却出现在他面前,带着伤带着痛,带着解释,告诉他七年前所有事情的细节,跪在他面前告诉他,这些年他的痛苦不比自己少。
许星辞居然一时间不清楚,自己对沈和煦到底是什么感情了。
许星辞低头看着碗里的鸡肉,沉默片刻才开口:“没有情。”
蒋卿锋一愣:“啊?”他本来只是打算炸一炸,没想到还真给他炸了出来。
“所以你真有情况?”蒋卿锋问。
许星辞沉默了很久,久到蒋卿锋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对面坐着的人,声音不大:“我有个朋友。他……明明都已经放下过去了,但之前的那个人却忽然出现在他面前,说之前的事全是误会。我这个朋友现在,就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蒋卿锋放下筷子,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哦。”他想了想,问:“那你对那个人……还喜欢吗?“
许星辞愣了一下。
“我是说你朋友。“蒋卿锋立刻补了一句。
许星辞垂下眼。
喜欢吗?
七年前他能狠心离开便是在告诉自己不喜欢了,但沈和煦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一瞬间,他便知道,自己其实一直在自欺欺人。
那扇门看似被关上了七年,但始终没有落锁。
“不知道。”他摇摇头。
蒋卿锋看出他纠结,沉默片刻,敲了敲桌面,“不知道就不知道呗,先吃饭,菜都要凉了,还有——”他顿了顿,“你那朋友要是真想不明白,就别着急给他答案,反正时间很多,不着急下结论。”
许星辞看着面前那部黑屏的手机,看了一会儿,把它拿起来放进了口袋里。
“嗯。不想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宫保鸡丁送进嘴里。花生不太脆了,鸡丁也温了,但他还是慢慢嚼着咽了下去。
吃完饭后,许星辞起身去结账。
“多少钱,老板?”
“八十。“老板从后厨走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
“好。”
许星辞拿出手机扫码结账,付完款,旁边的小机器“滋“地吐出一张细长的小票。
“你们怎么回去呀?“老板忽然问。
“时间还早,估计是走回去。”
“那还是别了。”老板把小票撕下来递过去,许星辞接过来,有些好奇地问:“为什么?”
老板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语气慢下来:“这天都黑透了,估计快下雨了,你们两个走回去不安全。”他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而且这段时间——这边不太平。”
许星辞握着那张小票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这两天确实能在新闻里零星看到的几行字,医院里护士们也偶尔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蒋卿锋前几天跟他说过的“城西那边又出事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街灯亮着,路上行人稀稀落落的,不远处的巷口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蒋卿锋从座位那边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怎么了?”
许星辞收回目光:“没什么。老板说快下雨了,让我们打车回去。”
“那就打车呗。”蒋卿锋掏出手机,“我叫个车——”他看了一眼屏幕,“……这破地方,一辆车都没有。”
许星辞站在店门口,又看了一眼那条通向巷子深处的路。
“我们走出去一点不堵。”许星辞提议。
“行。”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去的路上走,巷子深处一道折射的白光闪过,紧接着一辆车从马路边缓缓驶去。
十分钟后。
“星辞,我严重怀疑平台在搞我们。”蒋卿锋滑动屏幕,重新刷新界面,上面依旧显示无车辆接单。
天空也开始飘起淅淅沥沥的毛毛雨,许星辞朝路边张望了一下,估计是最近传言四起,加上天气原因,这边来往的车辆少了很多。
蒋卿锋把自己外套脱下来,盖在许星辞头上:“别淋到了。我淋到没事,你要是因为这个又生病,小老头不得骂我掏死。”
许星辞哈哈笑了一下,撑起外套的一半,盖住蒋卿锋的另一半头:“他可舍不得骂你。”
“得了吧,小老头天天都骂我。”
“严师出高徒嘛。老师说你,说明很重视你。”
“那这福气给你行吧。”
“大可不必。”
第106章 遇见“鬼”
两个人顶着一件外套,嬉嬉笑笑地往家的方向走。没打到车的烦闷,还有一些压在心口说不清的情绪,好像都被这阵毛毛雨和几句玩笑冲淡了。他们的背影在路灯下叠在一起,一步一步地,慢慢往巷子外面走。
车内,沈和煦看着那两道并排走远的背影,拳头狠狠握紧。
为什么站在许星辞身边的人,不是他。
为什么许星辞对谁都那么好——对着那张和他曾经相似的脸,都能心软下来,唯独对自己敬而远之、避而不谈。
明明他们曾经那么亲密无间。
沈和煦的手环开始发出剧烈的震动,提醒佩戴者注意调控信息素。
前排的保镖被那股3S级alpha的信息素压制得动弹不得,喉咙里发出难受的闷哼声,生怕身后那个男人彻底失控。
“上校……”一位受影响稍轻的保镖开了口,声音小心翼翼的。
沈和煦回过神,察觉自己失态,低声说了句“抱歉”,把手环的档位调高了。车厢内那股令人头皮发麻的信息素散开,几个保镖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要不要下去,把那位带走?”前排的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不必。”沈和煦摇头,“跟上去就好。”
许星辞不喜欢他出现在自己面前,那肯定也不希望他出现在自己的朋友面前。
就算他们看起来关系很好,又如何。
蒋卿锋只是一个beta,没什么威胁。
沈和煦靠在座椅里,看着那件被两个人共同顶在头上的外套,在雨里一高一低地移动着。
他看着,看了很久,直到那两道背影拐过街角,消失在他的视线里,才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走吧。”
车子缓缓启动,沿着那条路,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慢慢跟了上去。
许星辞和蒋卿锋走到一个路口,红灯刚好亮起,两个人站在路边等。
“星辞,”蒋卿锋忽然压低了声音,“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跟着我们?”
许星辞没太懂他的意思,微微偏头看过去。
“就是,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们。”蒋卿锋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你没感觉到吗?”
“没有啊。”许星辞从外套底下探出头,朝四周望了一圈。路口的视野很开阔,除了路边停着的几辆私家车,就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和昏黄的路灯,“你感觉错了吧。周围没人,别自己吓自己。”
“我总觉得这儿安静得有点过分。”蒋卿锋说着,一把拽住许星辞的胳膊,像是要从他身上汲取一点温度。
许星辞拍了拍他的手背:“你这么一说,确实有点安静。不过下雨天嘛,没人也正常。别怕,走快一点就好了。”
“对对对,快走。”
绿灯一亮,蒋卿锋就拉着许星辞快步走了起来。他的直觉向来不会出错——暗地里一定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许星辞以为他只是单纯害怕,毕竟大晚上的又下着雨,怎么看都像小说里会发生案子的场景。
难得见大大咧咧的蒋卿锋露出这副神色,许星辞轻咳一声,压低了声音逗他:“你说,你感觉到的那双眼睛,会不会是——”
“许星辞,你要死啊!”蒋卿锋握紧拳头,狠狠锤了一下他的胳膊,“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许星辞被他逗乐了:“你一个学医的,还信这些?”
“就是因为我学医,我才信这些好不好。”
许星辞刚想再开口,前面忽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两个人同时抬眼看去——路口前方不远处,一个穿着雨衣的人倒在了路上,一动不动,雨水很快在他身侧积起一小滩水洼。
面对这种情况,两个人几乎下意识就想上前施救。就在蒋卿锋准备抬脚过去时,却被许星辞拉住了。
“等等。”许星辞把蒋卿锋拉到身后,“你不觉得那里很奇怪吗?”
他刚刚几乎做出了和蒋卿锋同样的举动,但转念一想——这么安静的地方,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怎么看怎么不对。
“有什么不对吗?”蒋卿锋问。
“我们先报警,打120。”
“好好好。”蒋卿锋立马掏出手机拨打电话。
许星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面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雨还在下,落在雨衣的布料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忽然,地上的人朝他们伸出了手。
“救救我……”
声音很轻,被雨声压得断断续续的。
许星辞没有动,隔着几步的距离问了一句:“你哪里不舒服?”
地上的人没有回答。那只伸出来的手悬在半空中,雨水顺着指缝往下滴。许星辞壮着胆子朝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又顺着那只手往下移了移——看见了男人身下压着一个东西。
是一把匕首,被雨水泡得发亮,刀刃贴着地面,就在那个人的腰侧,被雨衣的下摆半遮半掩着。
这段时间的新闻报道一瞬间从他眼前闪过——城西、雨夜、失踪案、杀人犯。
他的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意,转身一把拉起还在打电话的蒋卿锋,声音都变了调:“跑!”
蒋卿锋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手机差点脱手:“怎么了——”
“中奖了!”
什么鬼?蒋卿锋被拉得踉跄着跑起来,疑惑地回头望去,下一秒瞳孔地震。
刚刚明明还躺在地上等待救命的雨衣男人,如今手里握着一把闪亮的匕首,露出他狰狞的笑容,准备追他们。
蒋卿锋吓得大叫一声,反手拉起许星辞的手,风一样的飞了出去。
沈和煦的车刚开到能看见他们的地方,就发现这一幕。
沈和煦下意识从腰间掏钱,却摸了个空。
他这才想起来,按照规矩除了特殊任务以外,城中是不让配枪的,即使他是上校也不例外。
他暗骂了一声
保镖还没得沈和煦下令就已经打开车门追了过去。
“上校,这应该就是这段时间抓捕的杀人犯。资料上显示他是s级alpeh,危险系数有点高。”
沈和煦嗯了一声,打开车门下去。
“去通知警察局的那一批人,动作慢1分钟,他这个局长也不用当了。”
“是。”
许星辞带着蒋卿锋跑进一条小巷,本意是打算借着巷子里错综复杂的路线甩开身后的人。
巷子里面的确错综复杂,拐了几个弯之后,连他们自己都有点分不清来时的方向了。
蒋卿锋喘着气,看见面前的死胡同,朝带路的许星辞竖起大拇指:“漂亮,送死还拉我这个垫背的。”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许星辞平复了一下因为奔跑而狂跳的心脏,“先打电话报警。这里地形复杂,他一时半会儿应该追不上了。”
“好。”
蒋卿锋掏出手机,擦了擦屏幕上的雨水,按下开关键——屏幕丝毫没有变化。他啧了一声,又按了两下,依旧没反应。“我手机坏了,估计是没电了,要么就是进水了。”他看向许星辞,“用你的。”
“我手机刚刚跑的时候掉了。”许星辞叹了口气。
蒋卿锋靠在墙上,仰头望天,雨水落在他脸上:“看来天要亡我。想想我年纪轻轻,还有大好前程,如今却要没落在这个小巷里面——”
又犯中二病了。许星辞静静地看他发疯,探出头望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留着体力等会儿再说吧,我们先跑出去,或者找个地方躲好。”
他们能跑出去的概率不大,甚至为零。看来只有先躲一下了。许星辞拉起蒋卿锋的手,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走到一个路口时,忽然听见不远处的拐角传来雨衣摩擦的沙沙声。
许星辞嘘了一声,蒋卿锋自然也听见了。他朝旁边一个巨大的垃圾箱指了指,示意两人躲进去。
许星辞看着那个脏乱不堪的垃圾箱,雨水混着残渣沿着边沿往下滴,味道很重。
但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他点点头。
两个人掀开垃圾箱的盖子,一前一后钻了进去。
许星辞先扶着边缘慢慢落下去,脚下的垃圾被踩得陷了一下,黏腻的触感透过鞋底传上来,一股混杂着馊水和腐烂果皮的酸味猛地涌进鼻腔。
他皱了一下眉,伸手把蒋卿锋也拉了下来。
盖子在他们头顶上轻轻合拢,最后一线天光被截断。
垃圾箱里只剩下从缝隙里漏进来的一丝极细的亮,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轮廓。
蒋卿锋紧贴着许星辞蹲着,膝盖抵着他的膝盖,呼吸又急又重,热气扑在许星辞的脖颈上。
许星辞能感觉到他在抖,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肋骨,一下一下的,连带着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
外面的雨声渐渐密了。雨点砸在垃圾箱的铁皮盖上,发出细碎的、密集的声响。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雨声和两个人的呼吸。
蒋卿锋一动都不敢动,手攥着许星辞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许星辞把手覆上去,按了按他的手背。他想让自己镇定下来,但耳朵一直绷着,追着外面每一个细微的动静。
第107章 少爷找到了他
雨衣摩擦的声音近了。很轻,但在这条安静得过分的巷子里,每一个摩擦声都像被放大了好几倍。
那声音从拐角那头慢慢移过来,一点一点地靠近,然后在垃圾箱附近停住了。
许星辞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屏住呼吸,胸口绷得发疼。他能感觉到蒋卿锋攥着他袖口的手指收得更紧了,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外面的脚步声停了几秒。然后是一只手拂过垃圾箱外壁的声音——指甲划过铁皮,发出一声细微的、刮在人心尖上的“刺啦”。
那声音很近,就在他们的头顶上方。许星辞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声擂鼓一样撞着耳膜。他握着蒋卿锋的手,一点也不敢松开。
那个人在外面站了几秒。
雨还在下,砸在铁皮盖上密密麻麻地响。然后脚步声慢慢走远了,一步,两步,三步,雨衣摩擦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
许星辞没有立刻松气。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又听了很久,直到确认外面的脚步声已经彻底听不到了,才慢慢把后背从垃圾箱壁上松开。他吐出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走了。”
蒋卿锋的呼吸还没有平复下来。他松开许星辞的袖子,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声音哑哑的,带着点后怕的颤:“我以后再也不敢说我是天选之子了。”
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说笑,许星辞分不清他是心大还是乐观。
许星辞没有说话。靠在垃圾桶内壁,仰着头,看着头顶那道细细的缝隙。雨水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冰凉的。他伸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水,把目光收回来,轻轻推了一下蒋卿锋:“再等一会儿,等雨小了,我们再出去。”
“好——”
话音刚落,寂静的小巷里忽然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许星辞一把捂住蒋卿锋的嘴,眼睛死死盯着头顶那道缝隙。
蒋卿锋也被吓到了,以为那人又折返回来,指尖也开始发颤。
许星辞朝他摇摇头,试图安抚他,可自己的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他朝周围扫了一眼——垃圾桶很大,他们两个人只占了一半空间。
如果等会儿那个雨衣男人打开盖子,他就把蒋卿锋推进去,自己一个人面对。
一个人死,总比两个人一起死好。
脚步声直直地停在了垃圾桶面前。
许星辞的眼睛忽然发酸。今天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早知道就不和蒋卿锋来这边吃饭了。
他在心里想,又觉得有点对不起蒋卿锋——是他带的路,也是他选的方向,把人带进了死胡同,又带着人躲进这种地方。
他其实还有事情没说——
盖子被一双手拉开了。
光线从头顶漏下来,刺得许星辞眯了一下眼。他还没来得及把蒋卿锋往角落推,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是我。”
那声音像一枚锚,落进水里,将许星辞慌乱的心稳稳定住了。
许星辞抬起头。
沈和煦站在垃圾桶边上,低头看着许星辞,看见他从头到脚脏兮兮的样子,像一只掉进过水沟的猫。
许星辞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脸上沾着灰和一点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眼眶却不自觉红了。
他不想在沈和煦面前这样——这么狼狈,这么慌张,像一只被淋透了的流浪猫。
他强忍着情绪,吸了吸鼻子,想说点什么,但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沈和煦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没事,我来了。”
话音刚落,许星辞直接站了起来,一把抱住了沈和煦。他埋进他的颈间,双手攥着他外套的衣料,声音闷在他脖子边,带着哭腔,带着委屈:“你怎么才来。”
沈和煦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怔了一下。
他印象里的许星辞从来不会这样——以前不会,重逢之后更不会。
他每次靠近,许星辞都会往后退一步,像是他和沈和煦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越线就是犯规。
但此刻,这个人埋在他颈间,攥着他的衣料,整个人贴上来,像是把那条线忘了。
他反应过来,伸手环住许星辞的腰,把人从垃圾箱里稳稳地抱了出来,放在地上。
手掌贴着他的后背,像顺一只炸了毛的猫一样,一下一下地往下捋:“没事了,没事了。”
许星辞没有立刻松手,脸还埋在他肩膀上,呼吸又短又急,肩膀轻轻颤着。
沈和煦的手停在他后颈上,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料慢慢渗进去。
蒋卿锋在垃圾桶里看着这一幕,震惊得张着嘴。他站在垃圾箱里,头顶还挂着雨水和一片不知道哪来的菜叶,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两个抱在一起的人,忍不住开口:“大哥,我们现在是在逃命吧?”
没人理他。
他又沉默了两秒,把手伸出去:“不是,拉我一把总行吧。”
依旧没人理他。
“靠!“蒋卿锋暗骂了一句,该死的小情侣。
他自己手脚并用地从垃圾桶里爬出来,踩着垃圾箱边缘翻了下来,站在巷子里,一边拍着身上的脏东西一边看着还在依偎的两个人。
“要不我们先出去?”他忍不住又开口,声音比刚才大了点,“那个人可能还没走远,你们想再躲回来吗?”
沈和煦这才抬手轻轻按了按许星辞的后脑,低声说,“我先带你出去。”
许星辞嗯了一声慢慢松开了他,退后一步,低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吸了吸鼻子。
他没有抬头去看蒋卿锋,但耳根红了一圈。“走吧。”
沈和煦站直了身体,侧过身把许星辞挡在内侧。
蒋卿锋翻了个白眼,跟在他们后面往外走。
“事发突然,我带的保镖已经在找他,我先把你们带到车上。”
许星辞嗯了一声。
空气短暂地沉默了下来,三个人踩着湿漉漉的地面往前走,雨已经收成了细密的雨雾,落在头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蒋卿锋轻咳了一声,像是实在忍不住了:“虽然现在这个时候不太适合问问题,但我还是想知道。”他看向沈和煦,“你们两个是?”
“我算他前夫。”沈和煦语气平静。
蒋卿锋的瞳孔地震了。他看向沈和煦,又缓缓转头看向沉默的许星辞:“我看过沈少校的资料,你不是……丧偶了吗?”
“嗯。”沈和煦又看了一眼许星辞,语气没什么起伏,“所以说是‘算是’。”
蒋卿锋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快走两步,扯了扯许星辞的袖子,压低声音:“不是,怎么没听你说过?”
许星辞的耳尖已经红得能滴血了。到了这个份上,说他和沈和煦是普通朋友也说不过去了。他扯出一个僵硬的笑:“他说的确实是真的。我们两个……差点结婚。”
蒋卿锋脚下一踉跄,差点被地上的水洼绊倒。还没站稳,身后沈和煦的声音就追了上来,语气还是那么平:“我们两个已经结婚了。”
蒋卿锋:“……?”
“那个不算结婚。”许星辞立刻反驳,声音比刚才硬了一点。
沈和煦刚想开口,一道寒光从侧面直直劈向他们——是刀。
沈和煦的反应比声音快,他一把揽住许星辞的腰,把人往怀里一带,侧身闪开。
刀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去,直直插进身后的砖墙里,刀柄还在嗡嗡地颤。
“我操!”蒋卿锋吓得大叫了一声。
许星辞被沈和煦坚硬的胸膛撞得闷哼一声,顺着他阴沉的目光看向前面——刚刚明明已经离开的雨衣男,此刻却站在他们面前。
小巷路灯经过岁月残蚀,加上雨天接触不良,此刻一闪一闪的,像天空打来的闪电。
雨衣男抬起头,也让几人看清了他的样貌。
雨水从头戴着的雨帽上一滴一滴落下,两边嘴角不知道被东西狠狠割开,又被针线缝上,像一个裂口女,皮肤粗糙不堪,那双眼睛底下更是浑浊不堪,却仍死死盯着许星辞几人。
“没想到是你。”
沈和煦认出了他,帝国最高通缉犯——Loke。
曾经筹谋了一场丧心病狂的学院袭击案,他利用走私的爆炸装置,让一所学院近千名师生在三分钟内和学院一起,化作废墟,夷为平地。
帝国几次尝试抓捕都被他躲了过去。帝国甚至还牺牲了不少警员。沈和煦也和他打过几次照面,此人实力不比他差。
Loke恒浊的眼睛从许星辞的脸上慢慢移到沈和煦身上,嘴角裂开一个大大的笑,生白的牙齿露出来,“能在这里见到沈上校,我也很意外。”
“城中这段时间的杀人案,都是因为你?”沈和煦冷下声音问。
Loke像是被发现恶作剧的小孩,嘴角露出的笑似乎是在讨赞扬,“是我呀,没想到这里的警察局这么废物,一直都抓不到我,我是不是很厉害?”
他笑得太渗人,蒋卿锋打了个寒颤,躲到沈和煦身后。
“他是不是有点病?”蒋卿锋问。
许星辞也好奇道,“感觉他精神不太正常。”
沈和煦嗤笑一声,摸了摸许星辞的头,语气温柔几乎快滴水,“他都是杀人犯了,能是什么正常人。”
“也是。”
Loke:“……”
第108章 又一次回头
作为一个杀人无数的逃犯,他还是头一次被这么彻底无视,在他眼中快死的人还在他面前打情骂俏,简直是对他的侮辱。
“沈和煦你TM找死!”Loke怒骂一声,一股s级alpha的信息素朝几人扑面而来。
作为bet的蒋卿锋只感受到一股风忽然吹到自己脸上,但作为omega的许星辞就遭罪了,他腺体本就敏感,被信息素一刺激,他只觉得自己腺体被什么东西狠狠挖了一下。
“找死。”沈和煦把许星辞往身后带去,伸手把许星辞的颈环调到最高,立马放出了更高的信息素压制对方。
两股信息素对冲,惊起了一股风。
颈环调高,许星辞闷哼一声,放松下来才感觉自己活过来。
蒋卿锋只感觉几阵风往脸上吹,他摸了把脸上的雨,看向难受的许星辞,“好大的风。”
许星辞话都说不出来,两股alpha的信息素在空气中互相伤害,即使他带着颈环也难免受到影响,他看向一丝没感受到的蒋卿锋,又一次羡慕他是bet。
“你们先走。”沈和煦把许星辞交给蒋卿锋。
“那你呢?”许星辞脚软得几乎站不稳,但还是拉住沈和煦。
能让沈和煦露出严肃的表情,对面明显实力不弱,虽然他很相信沈和煦,但谁知道这种杀人不眨眼的人会做出什么。
沈和煦朝他投出一个安抚的笑,“你先和他走,我不会有事,放心。”
许星辞总觉得有什么不受控制的事情要发生了,但他一个会被信息素影响的omega,呆在这里只会拖后腿,还没有蒋卿锋在这里有用。
他再一次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做腺体割除手术。
至少他现在不会这么被动。
一直在状况外的蒋卿锋也反应过来,那几股风不是普通的风,而是他闻不到的信息素,看许星辞难受的样子,阵仗还不小。
沈和煦重要还是他和许星辞的命重要,他还是分得清的。
蒋卿锋一把将许星辞公主抱了起来,朝沈和煦投去一个炯炯有神的目光:“少校,你加油。”说完便抱着人转身跑了。
许星辞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在蒋卿锋怀里了。
他挣扎了一下:“蒋卿锋你放我下来——”但蒋卿锋跑得飞快,像是早就把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拐过巷子转角,连影子都快看不见了。
“沈和煦——!”许星辞的声音从转角后面传过来,被雨雾和距离削得只剩下一截尾音。
沈和煦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消失在巷口。直到那点声音彻底被雨声盖住,他才慢慢收回视线,看向巷子对面。
那个人站在雨里,雨帽已经掉了,露出一张瘦削的、带着几分癫狂的脸。
他手里还捏着另一把刀,刀刃上有水,沿着刀尖一滴一滴往下落。但他的脚步没有动——沈和煦的信息素已经压了过去,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他死死按在那几米开外的地方。
SSS级alpha的信息素对冲,在这个距离、这个密度下,普通人根本站不住。
那个人撑着膝盖,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用全身力气对抗什么。他咧着嘴笑,但那笑已经不太稳了,嘴角在抖。
“不愧是sss级alpha……”他喘着气开口,“也不知道你死之前露出的表情是不是比他们更精彩。”
沈和煦没有回答。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旁边的矮墙上,动作很慢,像是根本不在意对面这个人有没有趁机跑掉。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往前走了两步,朝面前的人招招手。
“来。”沈和煦说。
那个人握紧手里的刀,吼了一声,朝他冲过来。
“你放开我!”许星辞在蒋卿锋的怀里挣扎着,“你放开我!”
蒋卿锋也是真的跑累了,他没管许星辞的挣扎 一鼓作气地跑出巷子,看见大马路才把人放下。
脚一沾地,许星辞就立马转头往回走,被蒋卿锋死死拉住。
“你去能干嘛?”蒋卿锋喘着气,手上力气却一点也不小,“你这个时候过去,除了给他添麻烦什么事也做不了!”
许星辞脚步顿住,他讨厌这种被人保护在身后的日子,就像当年,沈和煦为他做了那么多事,身心俱疲,而他什么也不知道,所有人都瞒着他,看着他一个人像是朵需要被娇养的花,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是否需要这些保护。
就像现在,所有人都认为他不能提供帮助。
但他独自生活七年,已经学会自保,他学医,知道那些地方可以让出血量最大,知道那些地方能让人失去知觉,也知道什么地方能让人最快死亡。
可似乎只他们记得他是一个会被信息素影响的omega,都忘记了他是最年轻的医生。
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谢星辞了!
他是许星辞!他是一个人披荆斩棘!一个人扛过所有的许星辞!
有些事情,发生一次就够了。
蒋卿锋看着许星辞,“你保护好自己就够了。”
许星辞直直对上他的目光,语气坚定,“这次,我要站在他身边。”
说完他挣脱开蒋卿锋的手,转身踏着暮色,义无反顾地跑进昏暗的小巷。
“许星辞!你怎么这么犟?”蒋卿锋气得直跺脚,他抬脚想追上去,但犹豫两秒,还是朝外面的方向跑去。
小巷安静得只剩下许星辞的喘息声,雨水一滴滴落进水坑,荡起涟漪,又被许星辞一脚踩下,惊起一片浪花。
时间真的能洗刷所有吗?
许星辞问过自己。
七年前他一个人走完那条红毯的时候,他问过自己。
后来他一个人搬到这座小城,一个人值夜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在冬天把暖气调高两度的时候,他问过自己。
答案是——洗不掉的。
但可以压下去。
压到很深的地方,深到只要不碰到,就不会疼。
时间真的能稀释痛苦吗?
沈和煦问过自己。
七年前他关完禁闭出来,得知谢星辞死讯的时候,他问过自己。
后来他把自己埋进任务里,一次一次往最危险的地方跑,一个人站在那片海边上站到天黑的时候,他问过自己。
答案是——没办法的。
但可以背着。
背着它继续走,走得久了,就习惯了它的重量。
七年。
是时间不够吗?
还是爱得太深,深到时间也磨不平?
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砰!”
沈和煦一拳一拳砸在Loke脸上。拳头落在颧骨上,落在嘴角上,落在眼眶上,每一次都带着沉闷的声响。
Loke被按在墙上,挨着,闷哼着,没有躲,也没有还手。
他挣不开。
沈和煦的力气比他想的大得多,而他体力早就见了底。
“沈少校……”Loke咳出一口血,混着雨水的腥气,声音从碎掉的牙齿缝里漏出来,“今天,我们之间总得有一个人死。”
沈和煦的拳头停在半空中。
他低头看着Loke。
这个人脸上已经没什么完整的轮廓了,眼睛肿得睁不开,嘴角裂开,鼻梁歪到一边,雨水冲着他脸上的血往下淌。
但他在笑,用一种破了的风箱一样的嗓子,断断续续地笑。
“你打啊,”Loke说,“打死我。反正……我不想活了。但你打死我之后呢?回去找他?”
沈和煦没有说话。
“七年。”Loke抬起头,用那只还睁得开的眼睛看着他,“你找了他七年。他知道吗?他领情吗?他刚才抱着你,是害怕,不是原谅你。你知道的。你知道他没那么容易原谅你。”
沈和煦的拳头攥紧了,指节上的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Loke的,被雨冲淡了一点。
“我当年也找过我的人。”Loke说,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可她死了。我没找到。你比我运气好。你找到了。但他不原谅你。”他又笑了一下,“哈哈哈,还不如找不到。”
沈和煦将人死死按在墙上:“这些不是你犯罪的理由。”
Loke仰着头,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把那道笑容冲得歪歪扭扭的。
“犯罪?”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你觉得我在犯罪?我只是在复仇!”
那一场轰动全国的爆炸案,是Loke的复仇。
他和他的爱人也是认识在一个雨天。
那天Loke和几个地痞打完架,浑身是伤,奄奄一息地躺在街边的水洼里。
就在他以为自己这条破烂的命就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路灯的灯光被一道阴影挡住了。
他第一次见到天使。
后来那个女孩把他送进医院,替他交了药费,两个人渐渐熟起来,关系变得微妙。
日子忽然有了盼头。女孩教他认字、写字,教他最基本的为人处世,告诉他——未来很美好。
Loke以为自己终于遇见了自己的救赎。
直到又一个雨天。
Loke按照以往的习惯,在学校门口等那个女孩。
他手里还拿着专门给她买的冰糖葫芦,山楂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衣,在雨里泛着光。
然后他听见路过的人说——
“听说高中部有人跳楼了。”
“真的假的。”
“真的,听说叫——”
冰糖葫芦掉在地上,糖衣碎了一地。
第109章 刀
后来Loke翻到了女孩的日记。他才知道,女孩一直在被校园暴力。
她没敢告诉他,是怕他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但后来那些人越来越过分,最后失手把她推下了楼。
Loke去学校要说法,学校领导为了保住声誉,只说是失足坠楼,绝口不提霸凌。
他看着那群霸凌者有说有笑地从他面前走过,而他的女孩只能永远躺进冰冷的地下。
那是他第一次冒出杀人的念头。
他用了所有积蓄,从黑市买了炸药,把整座学校夷为平地。
“让许多无辜的人死,就是你的复仇!”沈和煦问。
“他们都是袖手旁观的人!难道不该死吗!”Loke死死盯着沈和煦,声音嘶哑,“如果这些事情发生在你身上,你也不见得会比我善良!!”
“我不会,我不会做出和你一样的事。”沈和煦语气笃定。
他不是没有经历过这些,他的爱人,他的妻子,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受尽欺凌,明明他已经察觉,他已经怀疑,可想尽办法却查不到原因。
那个时候的他看似身份尊贵,风光无限,但实则除了那层身份一无所有。
在那个自身难保的年纪,他机关算尽,只为换取他爱的人一丝自由,可后来,他拼尽全力,依旧一无所有,亲情,爱情,全部弃他而去。
他似乎被世界抛弃了。
“如果我也和你想的一样!”沈和煦高高举起拳头,朝那张笑脸狠狠砸下去,“那站在这里的!就不会是沈和煦了!”
Loke被这一拳打得偏过头,愣了两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也是,沈上校是谁,怎么会像我一样,活得不人不鬼。”
沈和煦的拳头收了回去,垂回身侧。
他退后一步,看着面前这个满脸是血、靠着墙笑的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金属扣做的镣铐,扔在他脚边。
“闭嘴。”沈和煦说,声音不大,“警察局的人在路上了。你活不活着,不归我定。但你今天死不了。”
“呵!哈哈哈哈哈……”Loke依旧是笑,甚至笑得干呕,他捡起地上的镣铐。
站起身眼神突然冷了下来,他按下手腕上的手环,手环立马弹出一把小刀。
在沈和煦毫不设防的情况下,直直扎进了沈和煦的心脏。
沈和煦发出一声沉闷的哼声,低头看了一眼。
刀已经没进去了,位置很准,正对着心脏。
血正顺着刀柄往下渗,混着雨水,很快把胸前的衣料洇湿了一片。
他抬起头,看向Loke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Loke咧着嘴,嘴角往上扬着,声音轻飘飘的:“我可没说过——是我死。”
许星辞转过拐角就看见了这一幕。
他站在巷口,雨水打在脸上,整个人僵在那里。
一瞬间,他脑子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他冲了过去,脚步踩在水洼里溅起很高的水花,声音嘶哑,几乎听不出原本的音色:“沈和煦——!”
Loke看过去,发现是许星辞,又低头看了一眼半跪在地上的人,语气轻快:“陪你的人来了。”
他把刀抽出来。
刀锋离体的那一瞬,沈和煦的身体猛地弓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沈和煦慢慢倒了下去,后背贴着湿透的地面,雨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伤口里渗出的血冲成一片淡红色的水渍。
他躺在地上,视野边缘正在变暗,可他仍然伸出手,死死地拉住了Loke的裤脚,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Loke只是轻轻一拽,便挣脱了束缚。
他低头看了一眼沈和煦的手,又看向站在不远处那个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的omega,轻笑了一声:“你来陪他的吗?”
许星辞没有回答他,手里攥着一根从路边捡来的铁棒,雨水顺着棒身往下滴。
他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个还在微弱呼吸的人,看着那把刚被抽出来的、还带着血的刀,看着Loke嘴角那道歪歪扭扭的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
他高高举起铁棒,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砸了下去。
铁棒落在Loke头顶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像是敲在了一颗熟透的果子上。
Loke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那双睁大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的惊讶,然后整个人像一棵被砍断的树一样直直地向后倒去,砸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水花。
——一个omega的力气居然这么大。
许星辞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根铁棒,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人,又看向不远处的沈和煦。
沈和煦的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拉住Loke裤脚的姿势,胸口那片深色的血迹还在往外渗,雨水冲着他脸上的血痕往下淌。
许星辞的腿一软,跪了下来,铁棒从他手里滑落,滚进旁边的水洼里。
他爬到沈和煦身边,颤抖着手检查他胸前的伤口。
血还在往外渗,每一秒都在流失。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做出了判断——刀口很深,但没有完全扎穿心脏,还有救,但需要尽快止血。
他转身从Loke身上抢过那把小刀,将自己衣服下摆割断,叠成布块,死死按住了沈和煦的伤口。
“许星辞……”沈和煦虚弱地开口。
许星辞没有说话,继续用力把自己的衣服撕成布条。
“许星辞……”沈和煦又叫了一声。
“闭嘴!”许星辞吼道。胸口这种致命的伤口,每说一句话都是向死神走进一步。
沈和煦轻轻笑了一声。
他没有管许星辞的怒吼,像是根本不在意自己正在流的血,也不在意正在变冷的身体:“许星辞……不要生气。我死后……沈向阳会把我名下所有资产全部转给你——”
“我不要!”许星辞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我不要你可怜我!”
“不是可怜。”沈和煦的声音越来越轻,“这份礼物……只是迟到了。”
“……星辞……不要哭。”
许星辞这才发现自己的眼眶已经模糊了。
他手上还在不断地给沈和煦止血,布条按了一层又一层,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把他的手指染成一片暗红。
他吸了一下鼻子,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东西逼回去。
沈和煦轻咳了一声,偏头看向天空。
雨细密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把血痕冲成一道道淡红色的线。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些牵强:“好可惜……没想到最后,我居然是死在你前面的。”他停了停,“不过也好,至少是死在你面前的。”
许星辞的眼泪越来越多,一时间居然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了。
他不明白沈和煦到底哪来的这么多歪理。
明明都快死了,还在说这些没用的。
“许星辞……我死后,你会想我吗?”沈和煦问。
“不会!我绝对不会想你!”许星辞想也没想地回答,但声音里已经遮不住哭腔了,“你要是死了,我立马去找一个一米八的Aphe结婚。别说想你了,我连葬礼都不会参加!”
沈和煦被这几句话气到,胸口起伏了一下,又咳出一口血来:“许星辞……你怎么这么狠心。我好歹也是为了救你才要死的。”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你要是嫁给别人……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我管你那么多。”许星辞的眼泪砸在手背上,“你都死了,还想管我嫁给谁。”
沈和煦:“……”
沈和煦只觉得自己身体越来越凉。
雨落在脸上已经没有感觉了,视线也在一点一点变暗。
他轻轻笑了一下,用尽最后的力气,把目光转向许星辞,看着他模糊的轮廓,像是要把这个人刻进最后一点意识里。
“也好……也好,忘了我,一定要找个好人……”
“我会在天上……祝福你们。”
他的眼睛慢慢,慢慢的合上了。
“沈和煦。沈和煦?”许星辞喊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别死。我说的都是气话。你不是想让我和你回广城吗?我和你回去——你睁开眼睛好不好。”
“你睁开眼睛,我什么都答应你。我骗你的,我喜欢你,我一直都喜欢你。我不是故意把你赶出去的,你睁开眼睛好不好。我喜欢你,你听见了吗?”
“……你不要丢下我。”
沈和煦没有动。他的脸在雨里白得像一张纸,睫毛安静地垂着,像是睡着了。
血还在从许星辞按着的布条下面往外渗,把他的手染成一片暗红,温热的水混着冰凉的雨,分不清哪些是哪些。
“不要……不要,不要死,不要死。”
“沈和煦,你不能搅乱了我的生活再一次离开,没有这个道理的,你必须对我负责,沈和煦,你睁开眼睛。”
生怕沈和煦听不见,他语速变快:
“我之前所有的话都是骗你的,其实你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很开心,你说你喜欢我的时候我也很开心,你说你想带我回广城的时候,我也是真的考虑过,每次你出现在我眼前时,我都感觉好幸福,还开心。我爱你,我爱你,沈和煦你听见没有!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许星辞声音沙哑,字字哽咽,满眼绝望,“你不能不要我……”
作者有话说:
有在想八点发文会不会太晚了,感觉这个时候大家还在吃饭写作业什么的,如果觉得晚了我提前一个小时发如何呀?
第110章 亲自手术
“……你怎么又不要我了。”
眼泪一滴滴混合着雨幕落在地上。
又是一个许星辞讨厌的雨天。
他做不了其他的,只能一遍又一遍喊着沈和煦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袒露自己的爱意。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蒋卿锋的声音从巷口劈进来,嘶哑而急迫:“这里!这里!快点!”
有人跑过来了。
好几个人,脚步声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踩出杂乱的回响。
有人蹲下来检查沈和煦的伤势,有人对着对讲机说了些什么,有人在喊担架。
许星辞觉得自己像是在水底,周围的一切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看不见的东西。
那些人从他身边经过,把他按着伤口的手拨开,有人扶住他的肩膀想把他拉开,他却像是没有听见似的,手指还死死地攥着那截被血浸透的布条。按在伤口处的手移动不了分毫。
蒋卿锋把他一把拉了起来。
他站不稳,腿是软的,整个人几乎是挂在蒋卿锋手臂上。
然后他看见沈和煦被抬上担架——那几个穿制服的人动作很快,有人在给沈和煦戴氧气面罩,有人在检查脉搏,担架的轮子在湿地上滚过,留下一道细长的水痕。
人群开始往巷口的方向移动。
有人在喊“让开”,有人在拉警戒线,有人在对讲机里说“准备急救室”。
许星辞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担架离他越来越远,看着沈和煦的一只手从担架边缘垂下来,随着移动轻轻晃了一下,像是还没来得及被收回的一个动作。
周围很吵。
很吵。
非常吵。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雨还在下,救护车的灯在巷口闪着一片红蓝交替的光。
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玻璃,被雨水冲得模糊而遥远。
他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
蒋卿锋在旁边扶着他,对他说了什么,他没有听清。只是机械般跟着那副担架往前跑,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雨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把那些干涸的血痕冲成一道一道的浅红色的水,顺着指尖滴落在地面上。
救护车破开雨幕,一路鸣着笛朝医院的方向疾驰。
许星辞坐在后面的车里,看着前面那辆不断闪烁的救护车,第一次觉得这个声音如此吵闹,第一次觉得这条路如此漫长。
拐角好像永远走不完,前面的车像是永远开不快,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着,每一下都像在刮他的神经。
他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蒋卿锋在旁边掰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撬开——掌心已经被他自己的指甲掐出了几道血印,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蒋卿锋用纸巾按着,按不住,又换一张,声音在耳边徘徊着,像是在说“别掐了”。
可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他听得见,但听不进去。
许星辞忽然想到自己离开的那年。
他坐上离开广城的船,以为自己终于能呼吸了。
他没有想过沈和煦那天在做什么。
而此刻,他忽然看见了——漫天纷飞的白纸,警局的走廊,一具被盖着白布的担架,沈和煦死死抱住他的照片,把那块白布掀开,指着一具烧焦的尸体,对所有人重复同一句话:“这不是谢星辞,这不是谢星辞。他没死。他没死!”
也就是在这一刹那,他和当年失去挚爱的沈和煦——灵魂重合。
原来当年沈和煦看着自己“死去”的时候,是这样的心情。
原来当年他做出的那个决定,对沈和煦来说竟然如此残忍。
原来他以为的“离开”,对于沈和煦也是一种万箭穿心的折磨。
胃里忽然一阵痉挛,有什么东西往上涌。许星辞死死捂住嘴,用力咬住掌心,把那阵干呕压下去。眼泪却控制不住地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手背上,混着雨水和血迹,分不清哪些是哪些。
报应。
这是上天给他的报应吗?
是因为他犹豫不决,因为他不够狠下定决心吗。
所以上天在警告他吗?
可为什么……为什么出事的是沈和煦……不要……不要……
“许星辞,没事的,他不会有事的。”蒋卿锋掰开他咬着自己手掌的牙,把他的手从嘴边拿开,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你要相信他。他可是沈和煦。你要相信他。”
“他不会死,他不会死。”许星辞一遍又一遍地问,像是在问蒋卿锋,又像是在问自己。
“不会的,不会的。”蒋卿锋一遍又一遍地回答。
许星辞闭上眼,在心里祈祷——怜悯的神,请再一次赐予奇迹吧。
我愿奉献我的一切……
医院里乱成一锅粥。
帝国赫赫有名的沈上校在这里出了事,所有人都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急救室的灯亮着,进进出出的护士脚步急促,对讲机里的声音此起彼伏。
许星辞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是蒋卿锋给他接的热水,他也没喝。
蒋卿锋怕他情绪不稳定,没让他参加急救,美其名曰让他在这里缓缓——其实就是怕他精神崩溃。
心口那种致命伤,所有人都知道,存活的几率不大。
蒋卿锋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从急救室传出来的各项报告单,眉头紧紧皱着。
“立马安排手术。”他朝身边的护士吩咐。
旁边的医生顿了顿,提醒道:“这种手术,危险系数很高,需要家属签字。我们已经联系了沈上校的家属,他正在赶来的路上。”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意这个?他可是沈和煦。因为这个耽误了手术,你们有几个脑袋够崩的?”蒋卿锋把报告单往桌上一扔,看着下面一个两个不说话的医生。
“可是如果他死在手术台上,那就不只是医疗事故了。我们所有人都可能因为违规手术被判刑。”
“就是,如果真的出事了,谁担责?”
蒋卿锋顿住了。
他们说的不无道理。
如果沈和煦真的因为没有签字而耽误了手术,最多是被骂一顿。
可如果他们做了手术,而沈和煦还是死了,那性质就不一样了——违规操作、无授权手术、致人死亡。
这些医生哪一个不是饱读诗书、费尽年华才站到这里。
他们不是大公无私的圣母,为一个人自己不认识、甚至不是同一阶级的人付出前途,实在太牵强。
蒋卿锋刚想开口,门却被突然推开了。
他抬眼看去——许星辞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他身上。
“我可以签字。”许星辞走进去,“手术也由我全权操刀。”
“星辞,你——”蒋卿锋有些担心,却被底下的医生打断:“许医生,这个签字必须由家属签字。你是以什么身份签字?”
许星辞站在蒋卿锋身边,看向发言的那个人:“我是沈和煦的妻子。这个身份,够吗?”
他继续补充:“如果大家不信,可以等沈上校的家属到了之后核实,当然,如果出事,所有后果由我一人承担,绝不牵连各位。”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医生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有人翻开手边的文件核对。
蒋卿锋偏头看了他一眼,许星辞没有看他,只是把视线平平地落在对面那些人的脸上,没有退。
那个刚才开口的医生沉默了两秒,终于点了点头,把手术同意书从桌上拿起来,递了过来。
许星辞接过笔,低头在签名栏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底下的人立马站起身,朝外面走,去准备手术。
“星辞,别紧张。”蒋卿锋拍了拍他的肩。
许星辞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心,“不紧张。我既然决定手术,那么一切后果,我都能承担。这种手术,交给别人,我始终不放心。”
“加油,星辞,别担心,神明会保佑你们的。”蒋卿锋说。
神明。
许星辞抬头看向头顶白花花的灯,喃喃自语,“是呀,他做了这么多好事,护人民安康,他这么善良,神明一定会保佑他的。”
许星辞签完字后没有多待,转身就去了更衣室。
他换好手术服出来时,蒋卿锋已经等在走廊里了。
两个人并肩往急救室走,谁也没说话。
走廊的灯白得刺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着,一声一声,像是倒计时。
洗手、消毒、穿手术衣、戴手套。
许星辞站在手术台前,低头看着台上的人。
沈和煦的胸口已经被打开了,创面暴露在无影灯下,比之前在巷子里看到的更深、更复杂。
陈主任站在主刀位置,许星辞站在他对面,接过器械护士递来的止血钳。
手术开始。
接下来整整四个小时。
无影灯下只有器械碰撞的声响和监测仪规律的低鸣。
许星辞没有抬过几次头,他的视线一直在创面上——每一个出血点、每一根需要缝合的血管、每一处被刀锋划开的组织。
他递器械的时候手很稳,吸引器吸走积血的时候手很稳,穿缝合线的时候手也很稳。
只有在陈主任停下来调整监测仪的那几秒里,他才允许自己快速看一眼沈和煦的脸。
氧气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部分白得像纸。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递器械,继续缝合。
手术结束的时候,陈主任摘下口罩,看了他一眼:“你今天状态不好,但手上一点没受影响。”
许星辞没有回答。他把器械放回托盘,退后一步,看着护士把沈和煦推出急救室。
担架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纱布没有再渗血,监测仪平稳地跳着。
作者有话说:
星宝好强大的心脏,这种情况下还能亲自做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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