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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没有声音的电话


    聚会安排在一家老街上的火锅店里。


    许星辞他们到时,包厢里已经坐了三两好友,菜品基本上齐,红油锅底在桌上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裹着麻辣的香味扑面而来。


    暖黄的灯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融融的,有人正往锅里下毛肚,筷子尖捏得稳稳当当,嘴里还念叨着“七上八下”。


    “你们来了?快来坐。”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率先发现了他们,笑着拍了拍身边空着的位置。


    两人一齐朝老者打招呼:“付老师。”


    随后一左一右地在他身边坐下。


    付老师今年六十有七,精神却好得很,脸颊红润,眼角的纹路都带着笑。他是科室的返聘老教授,从医四十多年,蒋卿锋和许星辞是他从业生涯最后一批亲带的学生,说是关门弟子也不为过。


    老教授对这两个学生向来是捧在手心里的,恨不得把自己肚子里的东西全倒出来喂给他们,连继承衣钵的心思都有过。


    只可惜,蒋卿锋对这些学术名头半点兴趣都没有。


    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经手的每个病人都能平平安安出院,对什么课题、论文、学术头衔一概提不起劲。


    而许星辞志更不在此,他现在只是老老实实地积攒临床经验,他真正想走的路是癌症方向——靶点、免疫、基因治疗,那些现在还遥远得像天文数字的东西,他偏偏一门心思往里钻。


    为这事,付老师当年在办公室里拍过两回桌子,骂他俩是“榆木脑袋”。


    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两个人愣是一个也不肯接着。


    最后老教授骂累了,自己也泄了气,摆摆手说“年轻人的路自己走”,算是彻底妥协了。


    许星辞解下围巾和外套挂在椅背上,还没坐稳,付老师就拉过他的手拍了拍:“身体好些了?怎么不多休息两天?”


    “好多了。”许星辞笑着坐下,手被老教授攥着,掌心干爽温热,“就是小感冒,躺两天就没事了。”


    付老师端详着他的脸色,又翻过他的手背看了看,这才放心地松开:“那就好。你底子薄,自己心里要有数。”


    话音刚落,老教授余光一扫,正好看见旁边蒋卿锋正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一片刚出锅的毛肚,烫得他直嘶气也不肯吐出来。


    付老师二话不说,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吃饭细吞慢咽!不要吃太烫!自己都是学医的,这点道理还要我来提醒?”


    蒋卿锋捂着后脑勺,嘴上还叼着半片毛肚,委屈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我饿嘛……”


    “饿也不能这么吃。”付老师嘴上训着,手上却已经拿起公勺从锅里捞了几片肉和菜,放在旁边的小碗里晾着,“等凉了再吃。”


    “付老师,您这偏心偏得也太明显了!”对面的年轻男医生笑着起哄,“我也要!”


    “行行行,都有都有。”付老师乐呵呵地又举起勺子,给满桌的学生一人舀了几筷子,锅底被捞得几乎见了底,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我说肖同学,怎么能欺负老师呢。”


    “哈哈哈哈——”


    笑声在包厢里漾开,热腾腾的火锅把冬夜的寒气挡在了门外。


    许星辞也被逗笑了,拿公筷又往锅里添了几片山药,白生生的片子在红汤里滚了几滚就软了,他夹起来放到付老师碗里。


    付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笑着低头把那几片山药吃了。


    许星辞因为刚病愈的缘故,被一桌人联名禁止碰辣。


    他自己倒也认命,一直守着面前那盘白汤锅底涮青菜和豆腐,偶尔夹一片牛肉在清汤里涮熟了,蘸着酱碟吃,倒也清爽。


    倒是付老师,别看六十多了,牙口好得离谱,和一群年轻人吃得不相上下,红油沾了满嘴,直感慨:“这才是人吃的东西嘛!之前你们给我开的那个健康食谱都是什么?兔子食?”


    桌上又是一阵拍桌大笑。


    吃到后半程,有人从前台要了两瓶酒。


    度数不高,本地酿的米酒,倒在杯子里澄澄亮亮的,像琥珀色的蜜。


    “老规矩——不多贪,意思意思就行。”


    付老师举起杯子:“对对对,小酌怡情,都别喝多了,明天还要上班。”


    众人应和着碰了杯,清脆的玻璃撞击声混着火锅咕噜的响声,在暖融融的包厢里热闹得很。


    许星辞也端起自己面前的小杯,指尖拢着杯壁,浅浅抿了一口。


    米酒入口绵甜,带着一股淡淡的粮食香气,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漾开一小团暖意。


    对面有人凑过来跟他碰杯,他笑着迎上去,杯沿轻轻一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听着身旁蒋卿锋和付老师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看着满桌热腾腾的蒸汽和几张被辣得红扑扑的脸,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挺好的。


    他低头又抿了一口酒,嘴角微微翘着,没再说话。


    吃到一半,许星辞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他正在听蒋卿锋手舞足蹈地讲一个急诊上的乌龙,筷子尖还夹着一片豆腐,听见震动便低头扫了一眼屏幕——没有备注,没有归属地,只有一串陌生的号码。


    他划开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到甚至不像拨通了,像是一个被挖空的深洞,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许星辞等了两秒,又喂了一声,那边依旧没有回应。


    他拿下来看了看屏幕——通话计时在跳,确实接通了。


    “……请问哪位?”


    还是沉默。


    许星辞皱了一下眉,指尖悬在挂断键上。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立刻按下去。


    那阵沉默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像一根极细的线,从听筒那头探过来,轻轻勾住了他。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有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但很快,他摇摇头把念头摇出去。


    怎么可能是他,不可能。


    电话却在他再一次准备开口时挂断。


    许星辞把手机扣回桌面,他抬头对上蒋卿锋疑惑的目光。


    “谁啊?”


    “不知道,没说话。估计打错了。”许星辞夹起碗里那片已经凉了的豆腐放进嘴里,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你继续说。”


    蒋卿锋便又眉飞色舞地接着讲了起来。


    许星辞一边听一边点头,筷子在碗里拨弄着,可余光还是忍不住往手机屏幕上扫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付老师正在劝旁边的小肖少喝一杯,说他脸颊都红到耳朵根了,小肖嘴硬说那叫气色好。


    笑声又响起来,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许星辞也跟着笑了笑,端起米酒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下去,在胃里散开,他却忽然觉得那团暖意比方才淡了一些。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只是那通没有声音的电话,像一小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已经散去了,可水底那一处被扰动过的位置,需要好一会儿才能重新安静下来。


    聚会散场时已经过了十点。几人在火锅店门口互相道别,有人打车有人步行,三三两两地散了。


    冷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门口的灯笼晃了晃,许星辞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付老师和蒋卿锋。


    他把蒋卿锋的围巾递给付老师:“晚上风大,让小蒋同学送您回去吧。”


    付老师刚要摆手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走”,蒋卿锋已经一把接过围巾,三下五除二给老教授裹上了,手法利落得像在包扎伤口,一边裹一边念叨:“许同学说得对,晚上风大,您这小身板扛不住。再说了许同学自己打车回去,您就别操心啦。”


    “你这臭小子——有你这么说老师的吗?”


    “好了好了好困了想睡觉……”蒋卿锋不由分说地扶着付老师往另一个方向走,走出一截还不忘回头喊,“星宝!回去记得发信息!”


    “好。”许星辞站在原地笑着挥了挥手,看着一老一少的身影在路灯下越走越远,蒋卿锋还在比比划划地讲着什么,付老师抬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两个背影在夜风里晃晃悠悠地拐过了街角。


    许星辞收回目光,拢了拢衣领,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天气确实冷。


    他本来想直接打车回家,但走了两步忽然想起家里那瓶百合花谢了,该换新的了。


    这条街尽头好像就有一家花店,这会儿应该还没关门。


    他加快脚步,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成一小团雾。


    花店果然还亮着灯。


    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照在门口摆着的几桶鲜切花上,花瓣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许星辞推门进去,很快有店员迎上来。


    他报了花名,挑了挑枝数,付了钱,便站在店门口等着店员包花。


    “好了,您的花。”店员把一束扎好的百合递过来,白色花瓣裹着淡绿的纸,香气清冽。


    作者有话说:


    不是,好激动激动,马上要见面了!!


    第92章 重逢


    许星辞接过来道了声谢,转身正要推门——天空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滚雷。


    紧接着,淅淅沥沥的雨就落了下来,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门上,在路灯的光里织成一张银亮的网。


    不会吧,出门看过黄历,今天是大幸之日,应该没这么倒霉吧。


    许星辞站在门内,看着外面的雨幕皱了皱眉。


    他没带伞,淋着回去明天肯定又要生病,刚休了两天假再请病假,付老师非念叨死他不可。


    正想着,店员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把透明长柄伞递过来。


    许星辞一愣,刚要道谢,店员冲他眨了眨眼:“五十。”


    “……”


    行吧,自作多情了。


    什么好心,这是奸商。


    但许星辞还是老老实实扫码付款,接过伞推开了门。


    伞面在头顶撑开,他夹着花束走进雨里,路面被雨水打湿,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


    他走得不快,花束抱在怀里,走到一个路口时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百合,发现有一朵花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的手臂压折了,白色的瓣面上折出一道发黄的印痕。


    他皱着眉“嘶”了一声,把伞夹在脖子上,腾出手来小心翼翼地把花瓣拨正。


    伞面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倾斜,垂下来遮住了前方的视线。


    耳边有行人的脚步声从身边经过,绿灯亮了。


    许星辞把伞重新举好,抬起头——僵住了。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心脏比他先认出了那个人,猛地重重一跳,几乎撞上肋骨。


    人行道对面站着一个人。


    黑色大衣,身形高而挺拔,雨水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洇出深深浅浅的水痕。


    他就那样孤身一人站在雨里,隔着短短一条马路,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这边。


    那双眼睛,即便隔了七年光阴,即便在雨幕里被氤氲得有些模糊,许星辞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他想跑。


    想转身。


    想头也不回地往反方向走。


    可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掌心攥着伞柄攥得发白,喉间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和煦迈开了步子。


    他穿过雨幕,一步一步地走近。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滑下来,流过下颌,滴在领口上,他浑然不觉。


    他在许星辞面前停下来。


    然后伸出手,轻轻地将许星辞拥进了怀里。


    伞从许星辞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而清脆的一声响。


    雨落下来,落在他们肩头,落在许星辞的身上,凉丝丝的。


    “你……还活着。”


    沈和煦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话音刚落,许星辞脖颈处的皮肤上便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


    许星辞愣住了。


    那湿意从沈和煦的眼里落下来,一滴接一滴,温热地砸在他的颈侧,顺着皮肤滑进衣领里。


    沈和煦哭了。


    那个他记忆里永远从容、永远居高临下的沈和煦,正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肩膀微微发着抖,眼泪落得无声而汹涌。


    街道上偶尔有撑着伞的行人经过,好奇地侧目一眼又匆匆走开。


    雨还在下,雨伞歪在地上,百合花束散了开来,白色花瓣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被雨水轻轻冲刷着。


    许星辞站在原地,僵硬地任他抱着。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蜷了蜷,又松开。


    许星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问他为什么来,问他怎么找到的,问他哭什么——可所有的问句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他只是感觉到肩头那一小片濡湿的、温热的痕迹,正不断地扩大。


    车内,两人之间的空气落针可闻。


    许星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上那辆车的。


    他只记得自己僵硬地站在雨里,沈和煦的怀抱箍得很紧,紧到他几乎能感觉到对方胸腔里那颗心脏急促而沉重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隔着湿透的衣料传过来,闷闷的。


    他想推开,手抬到一半却顿住了——沈和煦的眼泪还落在他颈侧,温热的,滚烫的,混着冰冷的雨水一起往下淌,分不清哪一滴是雨,哪一滴是泪。


    然后沈和煦松开了他。


    后退半步,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通红通红,眼睫上还挂着水珠,可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东西太重了——重到许星辞只看了一瞬就别开了目光。


    沈和煦没有说话,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伞,又把他散落的百合花一枝一枝捡起来,拢在一起,然后抬手指了指路边的车,说送他回家。


    许星辞被他牵着走过去,像个被抽走了魂的木偶。


    腿是自己动的,可他的脑子完全是懵的。


    车门打开,他坐进去,副驾驶的真皮座椅的触感冰凉地透过衣料传上来,他才猛然回过一点神——自己已经坐在车里了。


    沈和煦替他系好安全带,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


    直到车子停在许星辞小区楼下,许星辞才猛地反应过来。


    他转头看向沈和煦,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你调查我。”


    沈和煦垂着头,没有说话。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整个人湿漉漉地缩在座椅角落,像一只被雨淋透后无处可去的流浪猫。


    “说话。”许星辞盯着他。


    “……是。”沈和煦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我查了你的资料。”


    “沈和煦。”许星辞的声音冷下去,“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之前的谢星辞已经死了,你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他伸手去拉车门,锁着的,他用力拽了两下,纹丝不动,他转头瞪向沈和煦,“开门!”


    沈和煦抬起头,他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泛着薄红,嘴唇被冻得有些发白。


    他看着许星辞,声音低而哑:“我没地方去。”


    “你一个沈家大少爷没地方去?”许星辞冷笑一声,“酒店,公寓,以你的资产现在买一套房住都可以,你跟我说你没地方去?”


    “我没有订酒店。”沈和煦说,声音又低了几分,“下了飞机就直接过来了,什么都没带。”


    许星辞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得更紧:“你疯了?”


    “可能是吧。”沈和煦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垂下眼看着自己湿透的衣摆,水珠正沿着大衣下摆一滴一滴地落在座椅上,“我就想见你。没想别的。”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着,唰——唰——单调而规律的声响填满了沉默。


    许星辞别开眼,不去看他,声音硬邦邦的:“让人送你去酒店。”


    “太晚了。”沈和煦说,“而且我淋了那么久的雨,头有点晕。”


    “头晕就去医院。”


    “许星辞。”沈和煦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到像怕一用力就会碎掉,“你别赶我走。”


    许星辞搭在门把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沈和煦的声音继续响起来,哑哑的,带着一点鼻音,“我知道你在这里过得很好,有同事、有朋友、有老师,你很快乐。我不该来的。可是——”他吸了一下鼻子,“可是我控制不住。”


    “——我想你。”


    许星辞没有看他,他看着窗外模糊的雨幕,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你别这样——你以前从来不会说这种话。”许星辞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以前是以前。”沈和煦说,“以前我不知道怎么——”


    他不知道什么,沈和煦没有说下去。


    许星辞也没有问。车里又安静了下来,只剩雨声敲在车顶上,沙沙地响。


    过了很久,久到沈和煦以为他不会开口了,许星辞才轻声说:“……你住一晚。明天就走。”


    沈和煦猛地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了一瞬:“好。”


    许星辞终于转头看向他,目光里带着警告:“就一晚。”


    “嗯。”沈和煦点头,点得很快,“一晚。”


    车门锁弹开了。


    许星辞推开车门撑开伞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皱着眉看了沈和煦一眼:“还坐着干什么?下来。”


    沈和煦赶紧下了车。


    他空着手,没有行李,连把伞都没有。


    许星辞皱着眉看他,不情不愿地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


    伞面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沈和煦微微侧过身,把伞往许星辞那边推了推,自己的半边身子又淋在了雨里。


    “你——”许星辞看着他那半边湿透的肩膀,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加快脚步,闷头走进了单元楼。


    楼道里,许星辞收了伞,甩了甩水,回头看见沈和煦站在门边安静地看着他,头发还在滴水,半边大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肩骨的轮廓。


    “……看什么。”许星辞别开眼,低头翻钥匙。


    “看你。”沈和煦说。


    许星辞翻钥匙的手指顿了顿,没接话。


    他打开门,侧身让了让:“进来。”


    沈和煦弯腰换了鞋,站在玄关打量这间小小的屋子。


    房间很小,小到和之前许星辞住的房间里面的厕所差不多大小。


    作者有话说:


    少爷真会


    第93章 变态少爷


    收拾得干净利落,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窗台边空着一个花瓶,应该是准备插新花的那只。


    许星辞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毛巾丢过去,正中沈和煦的脸:“擦干。”


    沈和煦接住毛巾,攥在手里没动。


    “浴室在那边。”许星辞抱着那束湿漉漉的百合花走向窗台,背对着他,“热水自己放。你睡沙发,被子在柜子里。明天一早自己走。”


    “……好。”沈和煦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他站在玄关,看着许星辞的背影——那人正把花枝一枝一枝插进花瓶里,动作很轻,侧脸被暖黄色的灯光笼着,神情专注而安静。


    他看了很久。


    许星辞插好了花,转过身来,对上他的目光,眉头又皱起来:“站那儿干什么?”


    “许星辞。”沈和煦忽然喊他。


    “干什么。”


    “……谢谢。”沈和煦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盖过去。


    谢谢你还活着,谢谢你没有抗拒我。谢谢你让我重新遇见你。


    许星辞别开眼,走到茶几边端起那杯冷掉的水喝了一口,含糊地应了一声:“……有病。”


    窗外雨还在下,沙沙地敲打着玻璃。


    屋里小小的,暖黄色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拢在一处,一个站在玄关攥着毛巾,一个站在茶几边端着水杯,谁都没再说话,却谁都没动。


    空气里有百合花淡淡的香气,混着雨水潮润的味道,在窄小的客厅里慢慢地、慢慢地融在一起。


    许星辞先让沈和煦洗了澡,等浴室的热气散了些才自己走进去。


    他反手带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然后慢吞吞地脱掉衣服,跨进浴缸,把自己整个沉进温热的水里。


    水漫过肩膀,暖意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包裹住身体,驱散了被雨浸透的寒意。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脸也往下埋了埋,只留一双眼睛露在水面上,盯着天花板上朦胧的水汽发呆。


    门外传来吹风机嗡嗡的声响。


    沈和煦在吹头发。


    许星辞听着那阵持续的低频噪音,不自觉地把身子又往水里缩了缩,温水漫到下巴,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气泡。


    他有些懊恼。


    怎么就心软了。


    怎么就真把人带回家了。


    明明说好了从此两不相干,明明那一通电话就已经把该断的都断了。


    可刚才在车里,沈和煦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看着他,说“你别赶我走“的时候——许星辞承认,他确实忍不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那样的沈和煦。


    记忆里的沈和煦永远是居高临下的,嘴角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做什么都游刃有余,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他低下头来。


    可今晚站在雨里的那个人,头发滴着水,眼眶红红的,说“你别赶我走”的时候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许星辞闭上眼,呼出一串气泡,在心里对自己说:换作是一个陌生人,他也会心软的。


    对吧。


    换作是任何一个淋了雨没地方去的人,他都会这么做的。


    不是因为那是沈和煦。


    一定不是。


    沈和煦把吹风机放回桌上,指尖在机身上停了一瞬,吹风机还烫着,嗡嗡作响。


    他站起身,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朝浴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磨砂玻璃后面暖黄的灯光透过水汽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晕,许星辞在里面,水声哗哗的,隔着门板变得绵密而模糊。


    沈和煦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喉结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


    吹风机还在响。


    嗡嗡的低频噪音持续地填满整间屋子,稳妥地遮盖住他每一步落地的声响。


    他移开目光,转身,朝卧室的方向走去。


    门没有关严,他侧身推开,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卧室里很安静,一盏小台灯亮着,光线柔和地铺在浅灰色的床单上。


    他环伺周围——衣柜门关着,床头柜上只有一本书和一杯水,没有第二个枕头,没有多出来的拖鞋,没有任何其他人生活过的痕迹。


    很好。


    沈和煦走到床边,弯下腰,俯下身,鼻尖几乎触到床单的表面,然后轻轻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许星辞的味道——淡淡的,混着洗衣液的皂香和一点温热的、属于他本人的气息。


    沈和煦闭上眼,又吸了一口。熟悉又陌生,像是隔了漫长的一年终于重新触碰到的东西,从鼻腔一路烧进肺里,连带着神经末梢都跟着颤了一下。


    他的信息素被死死压住,一丝都不敢往外漏,可他的呼吸已经重了几分。


    他像一只偷到了好东西的小老鼠,仔仔细细地把床单从上到下嗅了一遍,鼻尖蹭过枕头的边缘,又凑到被角边停了两秒,确认了——只有许星辞一个人的味道。


    没有陌生的信息素,没有不属于这个房间的任何气息。


    他直起身,低头看着那片被他蹭出细小褶皱的浅灰色床单,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很短,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得逞后的餍足。


    他脸上那副方才在车里委屈巴巴的、湿漉漉的神情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嘴角弯着一道狡黠的弧度,眼底亮得惊人。


    他伸手把床单上的褶皱抚平,掌心贴着布料慢悠悠地压过去,然后转过身,靠在床边,双手抱臂,微微偏着头等,似乎透过门能看见里面是盛景。


    吹风机还在客厅嗡嗡地响着,他听着那阵持续的低频噪音,嘴角的笑意又加深了一点。


    像一只已经尝到了甜头的狐狸,正在耐心地等下一口。


    许星辞出来时,沈和煦已经重新坐回了沙发上。


    他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仰着脸,目光湿漉漉地望过来,像一只被雨淋透后被人捡回来的小猫,乖巧地等着主人伸手摸摸他的脑袋。


    吹风机已经被他从桌上拿起来,握在手里,他朝许星辞眨了眨眼,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乖巧:“吹风机在这。要帮你吹吗?”


    许星辞站在浴室门口,穿浴袍,头发还在滴水,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脖颈上。他看了一眼沈和煦那张无辜的脸,轻轻摇了摇头:“不用。”


    他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在门后站了两秒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换好睡衣出来时,沈和煦还坐在沙发上,姿势都没变过,只是目光跟着他从卧室移到客厅,又从客厅移到梳妆台前。


    许星辞背对着他,拿起吹风机开始吹头发,嗡嗡的声响填满了安静的客厅,他一点点把湿发吹干,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那道逐渐幽深的、慢悠悠扫过他后颈的目光。


    他把吹风机放好的时候,一转身,就对上了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沈和煦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过来,在到他身后很近的地方。他仰头望着他,眼睫微微垂着,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我好几天没有睡好了……你让我睡床好不好?沙发太短了,我腿伸不开。”


    许星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耳根一下子烧起来,声音都高了八度:“你说好了只住一晚!睡沙发!”


    “沙发太短了。”沈和煦重复了一遍,甚至还抬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腿长,表情无辜极了,“我真的睡不下。明天起来腰会疼的。你忍心吗?”


    许星辞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副“我很乖但我真的很委屈”的表情,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睡床。我睡沙发。”


    “不行。”沈和煦想也没想就拒绝了,眉头微微拧起来,“你刚泡完澡,睡沙发会着凉。”


    “那你想怎么样。”


    沈和煦抬起眼看着他,目光清澈而诚恳,声音里却分明带着一点藏得很好的狡黠:“床这么大,睡两个人绰绰有余。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我们以前——”


    “沈和煦。”许星辞打断他,声音冷下来,可耳尖那片红还没退干净,连后颈都泛起一层薄薄的粉色,“你别得寸进尺。”


    沈和煦看着他,忽然安静了。他垂下眼,方才那点狡黠的光慢慢暗下去,像被风吹熄的烛火,过了几秒,他轻声说:“那你睡床。我睡沙发。我不跟你抢。”


    许星辞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旧T恤领口露出的锁骨上还挂着一点没擦干的水珠,忽然觉得心里那根弦又被轻轻拨了一下。


    他别开眼,走到柜子前翻出另一条毯子丢过去:“沙发有靠垫,自己垫。”


    沈和煦接住毯子,低头把沙发铺好,低低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些长,听着像一只被拒绝了但仍旧乖乖听话的大型犬。


    许星辞没有再看他,转身朝卧室走去,手刚搭上门把,身后就传来沈和煦的声音:


    “许星辞。晚安。”


    许星辞的指尖顿了一下。明明所有人都叫他“许医生”或者“星宝”,可沈和煦叫出他名字的时候,那两个字落在他耳朵里,却格外地——烧。


    耳尖那点刚退下去的红又猛地燃起来,他几乎是仓促地应了一声:“……嗯。晚安。”然后逃一样地关上了房门。


    门外的客厅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随后门缝底下的那线光倏地灭了。沈和煦关灯了。


    作者有话说:


    少爷好会装,少爷好变态


    第94章 生病


    许星辞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雨还在下,细密地敲着窗玻璃,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又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地滑进了浅眠的边界。


    可睡着睡着,身上忽然开始发烫——热度从后颈蔓延开来,喉咙又干又痒,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又一声,喉间泛起一阵熟悉的刺痛感。


    他迷迷糊糊地蜷了蜷身子,想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手臂却沉得像灌了铅。


    “咔哒”一声。他感觉到门被轻轻推开了。


    有人走进来,脚步很轻。


    一只温凉的手覆上他的额头,停了两秒,随即有软软的触感抵在他唇边,有人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药。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点微苦的回甘。


    他想睁开眼睛看看是谁,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意识像沉在水底一样浮浮沉沉。


    最后的记忆,是他被人轻轻拢进了一个怀抱里。


    胸膛温热而宽厚,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沉稳而有力地一下一下跳动。


    他的手搭在来人腰间,迷迷糊糊地攥紧了一小块衣料。


    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气在耳边响起,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后怕似的柔软。


    然后他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第二天早上许星辞醒来后,床边空无一人,像昨天的记忆是他想象的,可那道触感,那个怀抱却那么真实。


    他有些失落地闭上眼睛,随即他反应过来,他到底在失望什么!有什么好失望的。


    被子被他一脚踢开,许星辞坐起身,狠狠给了自己两巴掌。


    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什么!沈和煦之前都逃婚了,怎么可能是喜欢你,他只是没地方去了……


    他可能只是把你当做一个不那么讨厌的朋友……


    仅此而已!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洗脑自己。


    许星辞收拾好情绪,起身打开门,晨光在照在空气里,细小的灰尘轻轻在空中跳舞。


    房子安静得可怕,沙发上空无一人,只有沙发上叠好的被子让许星辞知道,昨晚不是一场梦,他真的和沈和煦重逢了,他还把人带了回去。


    许星辞走近,发现被子上放着一张字条,字迹刚劲有力——【临时有事,早饭在桌上。


    】


    许星辞抬眼望去,餐桌上有一个东西被盘子盖着。


    应该是沈和煦找不到用什么东西遮灰尘,所以只能用个盘子盖着。


    有些滑稽的想笑,他走过去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份三明治。


    许星辞很少在家做饭,大多时间在医院食堂吃了,或者在路边店里随便应付两口,所以家里基本上不会准备食材。


    这份三明治不像是买的,那就只能是沈和煦早上出去买的食材。


    许星辞垂下眼,拿起三明治咬下,熟悉的味道在口腔绽开,竟然让他有些眼酸。


    什么时候没有吃三明治了呢。


    在许星辞的记忆里还是七年前,他离开的前一天赵叔给他带的一份,也是那天赵叔和他说少爷很快就会回来。


    但沈和煦没有,从妈妈出事,到他即将离开,沈和煦始终没有出现。


    就像他之前说的那一句话一样——“商业联姻算不算结婚。”


    所以他在沈和煦这里一点也不重要。


    但现在沈和煦却又出现在他生活里。


    许星辞之前觉得人和人的相遇就像一条条汇聚的河流,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就开始开凿的河流,他们渐渐认识,感觉鼎盛之极,河流也到了最清澈见底的时候。


    直到许星辞离开的那一天,河流干涸枯竭。


    但在昨天,在他们对视的那一眼,在许星辞心跳漏的那一拍。


    属于沈和煦的那条河流,再一次汹涌澎湃。


    许星辞狠狠咬下三明治,仿佛咬到的是沈和煦身上的肉。


    没关系,没关系的。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至少和沈和煦之前的是真的。


    至少命运再一次让他们相遇。


    本地的警察分局不大,会议室更是简陋,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褪色的辖区地图。


    沈和煦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加密文件,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


    当地警察局长正站在投影幕布前,语速极快地汇报着这两天联邦特别关注的军火走私案。


    案子不小,牵扯到跨区交易,这批货从境外流入,在本地中转后要送往更南边的几个省份。


    沈和煦原本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沈向阳,打算让那小子历练历练,没想到对方比想象中狡诈,不仅反咬了沈向阳一口,还把他弄伤了——虽然只是骨折,但到底打了沈家的脸。


    沈和煦没怎么认真听。


    他只是偶尔抬眼,简明扼要地给出几个决策方向,剩下的便示意身旁的保镖全程记录跟进。


    警察局长暗暗松了口气,额头上一层薄汗都不敢擦,连声道“是是是”。


    会议结束得比预期快。


    沈和煦起身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午后的阳光从外面漫进来,在磨旧的地砖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他站定,手机便在口袋里震了起来。


    他接起。


    “沈上校,不是说昨天晚上就能回来吗?怎么今天还没动静?”杜舒怀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有事。”沈和煦言简意赅。


    “沈上校,你是不是忘了,过两天联邦有一个重要会议,需要你参加。”


    “没兴趣。”


    电话那头的杜舒怀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一声极度无语的叹息:“……虽然说向阳能力确实差了点,但一开始就派一个这么难的任务给他,他难免有失手,没必要生气。”


    “我没生气。”


    “没生气你罢工?”杜舒怀恶狠狠地威胁,“小心我写举报信给联邦和检察院,到时候你就慢慢检讨吧。”


    沈和煦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窗外的阳光,光线落在他的侧脸上,把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我找到他了。”


    杜舒怀那边明显一愣:“谁?”紧接着他的语气急转直下,“沈和煦你是不是有病?谢予都已经说了他死了,你自己亲手挖出那具尸体——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是不信?”


    “这次是真的。”沈和煦打断他,声音放得更轻了,“他过得很好,现在是一名医生,也很快乐。昨天晚上他睡得很安稳,没有梦游。但是他好像生病了,应该——应该是谢予说的那些药的副作用。昨天只是淋了一点雨,就发烧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杜舒怀似乎消化了几秒,然后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藏不住的震惊:“真的?!你还住他家了?”


    沈和煦轻轻“嗯”了一声,尾音甚至带上了一点几不可察的上扬:“他对我心软了。”


    杜舒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语气变得焦急起来:“沈和煦你别乱来!别把人吓到了!”


    作为沈和煦多年的好友兼同事,杜舒怀太清楚这个人有多疯。


    前两年沈和煦脾气压不住的时候,火气全撒在审问犯人身上,手段狠到有人直接把他告上了军事法庭,指控他对待战俘过于残忍。


    那些明摆着是看他爬得太快,想给个下马威,杜舒怀为此没少在背后疏通关系。


    后来沈和煦的脾气是压住了——但杜舒怀知道,那根本不是脾气变好了,只是这个人把疯劲儿藏得更深了,表面上不动声色,骨子里该狠的地方一点没变。


    沈和煦沉默了几秒,声音冷下来:“工作期间,请称呼职务。”


    “……”杜舒怀一口气没提上来,“你妈——”


    沈和煦没等他说完就把电话挂断了。


    他收起手机,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外面的阳光。


    街道上有人在遛狗,有小孩骑着自行车歪歪扭扭地过去,远处有人拎着菜篮子慢悠悠地走。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转身往走廊另一端走去。


    经过会议室门口时,里面的警察局长还在擦汗,见他走过又赶紧站起来朝他点头。


    沈和煦没有理会,径直下了楼。


    走到一楼大厅时,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屏幕,指尖悬在通话记录上方,停了两秒,又收了回去。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推开大门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初冬干燥的凉意。


    站在台阶上,沈和煦微微眯起眼,在暖融融的光线里忽然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他迈开步子,朝着医院走去。


    许星辞从昨天夜里起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沈和煦是怎么找到他的。


    按理来说,不可能是谢予说的。


    以谢予的性格,要是想说,七年前就说了,怎么会等到现在。


    如果真是沈和煦自己查出来的,也不太说得通。


    整整七年,他换了身份、换了城市、换了一切能换的东西,如果沈和煦有那个本事查到他在哪,不会等到今天才出现在他面前。


    那到底是怎么找到的?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脑子里,从昨晚那场发烧醒来后就一直隐隐地戳着他。


    作者有话说:


    明天请假一天,玩太疯了,码的字不够了,就一天,就一天,后天一定恢复更新


    第95章 脱敏训练


    今天上午他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病历写了半页又删掉,蒋卿锋趴在对面问他“你昨晚没睡好?”。


    许星辞嗯了一声糊弄过去,没有提任何关于沈和煦的事。


    一直到下午查房的时候。


    许星辞拿着记录本和护士一起走进沈向阳的病房,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所有的疑问都在同一秒里得到了解答。


    病房里的窗帘拉开了一半,下午的光线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一张陪护椅上。


    沈和煦就坐在那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姿态随意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杯不知道从哪接的热水。


    他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许星辞身上,嘴角立刻弯起一个很轻的弧度。


    沈向阳躺在床上,两条腿一条吊着一条平放着,手里正举着手机打游戏,看见许星辞进来,立刻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做出一副我很乖我在好好养病的表情。


    “许医生好!”沈向阳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许星辞站在门口,手里的记录本微微攥紧了一瞬。


    他明白了。


    沈向阳。


    这个姓沈的、骨折了的、被送到他们科室来的十七岁少年——是沈和煦的表弟。


    是沈向阳认出了他。


    那通没有声音的电话、那场雨里的相遇、那个没有地方去的夜晚,一切的一切,源头都在这里。


    许星辞垂了一下眼,再抬起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职业化的温和笑意。


    他走进病房,照常走到沈向阳床边,开始询问今天的恢复情况。


    沈向阳一五一十地答着,时不时偷偷瞥一眼旁边的沈和煦,又偷偷瞥一眼许星辞,眼神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兴奋,像在近距离观摩什么精彩大戏。


    许星辞没有看沈和煦。


    他问完了例行的问题,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又叮嘱了两句注意事项,然后转过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沈和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只有许星辞能听懂的笑意:


    “许医生,病人晚上睡眠不好,需不需要家属陪护?”


    许星辞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耳尖那点红还是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


    不是梦……


    许星辞握着记录本的手指微微收紧,几秒后,他才用一种尽量平淡的语气回答:“……可以。家属签个字就行。”


    说完他便走出了病房,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


    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铺了一地暖融融的光。


    许星辞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记录本,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用力攥过纸张的触感。


    他深吸了口气,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连耳朵都管不住,还当什么医生。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的。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许医生。”沈和煦的声音从背后靠近,带着一点笑意,音量只有他能听见,“你耳朵好红。”


    许星辞没有理他,继续往前走,试图逃离。


    刚走出两步,手腕忽然被人从身后一把拉住。


    许星辞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带进了走廊旁边的消防通道——门在身后“咔嗒”一声合上,昏暗的楼梯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沈和煦,你干嘛!”许星辞压低声音,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腕,“放开我——这里是医院,你乱来我就喊人了!”


    沈和煦没有松手。


    他反而往前一步,把许星辞整个人抱进了怀里,双手收紧,箍得严严实实的。


    他把头埋进许星辞的肩窝,额头抵着他的颈侧,整个人微微发着抖,声音闷闷地从衣料间传出来,带着沙哑:“许医生……让我抱抱。我好累。”


    许星辞挣扎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昨天晚上的记忆翻涌上来,半夜迷迷糊糊中有人喂他吃药时温凉的指尖,还有那个把他轻轻拢进怀里的、小心翼翼的怀抱。


    他深吸了一口气,挣扎的力道卸了下去。


    “……两分钟。”许星辞别开脸,声音硬邦邦的,攥着记录本的手指松开了,“就两分钟。”


    他本以为沈和煦会得寸进尺,借机拖久一点,或者再“委屈巴巴”地讨价还价几句。


    但沈和煦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把头埋在他肩窝里,安静地抱着,没有再说话。


    呼吸一声一声地从他颈侧传过来,温热的,渐渐平稳下去。


    他就那样抱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落稳了根。


    两分钟。


    不多不少。沈和煦松开了手,退后半步,站直了身子。


    他弯了弯眼睛,眼底那层疲惫还没完全散去,可他看着许星辞的时候,嘴角却是往上翘着的:“谢谢许医生。你先去忙吧。”


    许星辞看着他。


    沈和煦的表情坦然而柔和,没有昨晚那种刻意装出来的委屈和湿漉漉的示弱,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消防通道昏暗的光线里,朝他笑了笑,像在说“我说话算话”。


    许星辞心里那根弦又被不轻不重地拨了一下。


    他抿了抿嘴,把记录本重新攥好,转身推开了消防通道的门。


    走出去两步,许星辞侧过头来,看了沈和煦一眼——那人还站在门缝后面,微微偏着头,隔着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望着他。


    许星辞收回目光,大步走回了走廊里。


    身后的门咔嗒一声合上了。


    至那之后。


    沈和煦似乎又变得很忙。


    忙到许星辞几乎以为他们之间那点短暂的、雨夜里的交集要再一次止步于此了。


    连着好几天,医院里见不到他的人影,沈向阳那边也安安静静的,那个少年每天老老实实养伤,再也没有拿“表哥”来打岔。


    许星辞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松了一口气,好像又不太像。


    然后家里就开始出现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第一天是门口鞋柜上多出来的一盒药。


    他下班回来时弯腰换鞋,余光扫到一个白色的小盒子,拿起来一看,是他前几天开过的、用来缓解腺体后遗症的常规药。


    盒子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只写了两个字,笔迹他认得:“记得吃。”


    许星辞握着药盒站在玄关,愣了好几秒。


    家里,进“贼”了。


    他换了锁。


    第二天那盒药不见了,但茶几上多了一袋新鲜的橙子,旁边压着一张新的纸条:“补充维C。”


    许星辞又换了一把锁,第三天早餐的保温袋出现在餐桌上,里面的粥还是热的,旁边是一小碟酱菜和一颗水煮蛋,纸条上写着:“趁热。”


    许星辞看着那把新换的锁,又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早餐,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找不到沈和煦。


    那人在医院里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沈向阳都不再提他,每次许星辞旁敲侧击地问“你表哥最近没来看你?”,沈向阳就含糊地“嗯嗯啊啊”应付过去,然后迅速把话题岔开。


    可那些东西还在出现——有时候是冰箱里多出来的保鲜盒,里面装着他随口说过一句想吃的红烧排骨;有时候是浴室里换好的新毛巾,挂着的时候还带着洗衣液的清香;有时候是床头柜上的一杯温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早点睡。”


    许星辞严重怀疑沈和煦在跟他做某种脱敏训练。


    效果也是好得离谱。


    第二周的时候,他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坐在餐桌前,吃完沈和煦留好的晚饭,然后拿起纸条,在下面添一行批注。


    第一天他写的是“太咸了”,第二天那张纸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新菜,旁边的新纸条上写着“少放了半勺盐,尝尝”。


    许星辞夹了一筷子,抿了抿嘴,没说话,但在纸条背面写了一个字:“可。”


    第三天他在新纸条上写:“不喜欢胡萝卜。”


    第四天餐桌上的菜里就没有胡萝卜了。


    许星辞坐在餐桌前,端着一碗汤,看着面前三菜一汤里一颗胡萝卜丁都找不到,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他把碗放下,拿起那张新纸条,翻到背面,在沈和煦那行“今天降温,多穿一件“下面回了一句——


    “知道了。”


    他把纸条压回餐桌上,起身去洗碗了。


    走到厨房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束重新插好的百合花。


    花还开着,白色的花瓣在晚风里轻轻动了动。


    他转回头,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他嘴角那一点几乎压不下去的弧度。


    城市边缘的小山村里,沈和煦穿着一身作战服站在高处。


    冬日的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面不改色地握着对讲机,目光冷静地锁着前方那栋被包围的民房,低声下达指令。


    下一秒,警察从侧窗破入,精准抓捕。


    警察局长站在他身边,手里的对讲机都快被汗浸湿了。


    这位从联邦来的年轻上校,几天前忽然空降到这个小县城,亲自督办了这起走私案的最后收网——按理说,这种级别的抓捕根本轮不到他亲自下场,可沈和煦来了之后就没打算走。


    警察局长不敢问,也不敢劝,只能每天跟在这尊冷面阎王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作者有话说:


    首先!(鞠躬!)在这里祝大家国庆节快乐。


    其次!(谄媚搓手)看在舟舟大王如此勤快码字的份上,宝子们给我主页点点关注好不好~~


    (撒泼打滚中)


    第96章 死也只能是我的人


    很快,一个被拷住的男人被两名警察押了出来,身体不断挣扎扭动,嘴里还夹杂着不堪入耳的咒骂。


    沈和煦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失去了兴趣,把对讲机随手往保镖怀里一扔,几步走了过去。


    这个男人是这条走私链上的关键节点,逃了一个多月,费了不少人力物力才锁定行踪。


    沈和煦在他面前站定,目光居高临下,语气平平:“说,指使你的是谁。”


    男人倔强地昂着头:“我就是主使!”


    沈和煦看着他,忽然轻笑了一声,笑意极淡,眼底没有半点温度:“如果你是主使,那你手下的人也够倒霉的。”


    “你什么意思!你瞧不起谁!”男人暴怒地往前挣了一下,被警察死死按住。


    沈和煦没再与他废话,偏头朝旁边的人淡淡吩咐:“带下去,好好拷问。不说的话,每十分钟敲断一根手指的骨头就好了,直到他说为止。”


    众人面色皆是一凛。


    只有他身后的保镖面色如常——毕竟跟在沈和煦身边这么多年,这种程度的手段,在他们眼里已经算是“从轻处理”了。


    等犯人被押走,保镖才上前一步,低声向沈和煦汇报:“许医生今天比之前提前了半个小时回家。保护的人说,看他脸色不太好,应该是生病了。”


    沈和煦眉头猛地一皱,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扣好,转身就往车的方向走:“严重吗?”


    保镖愣了一下:“不太清楚……”


    沈和煦没有再多问。


    他大步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上去,发动引擎,油门踩得干脆利落。车辆驶出村道,卷起一路尘土。


    怎么会又生病了。


    他才走了多久,一天都不到,许星辞就又病了。


    他照顾不好自己,那这七年到底是怎么一个人过来的。


    沈和煦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车速在空旷的乡道上越提越快。


    车刚开出十几分钟,车载终端忽然响了起来。


    沈和煦瞥了一眼,接通。


    肖诺贱兮兮的声音立刻从扬声器里蹦出来:“听杜舒怀说,谢星辞没死,你还找到他了?”


    “他姓许。”沈和煦言简意赅地纠正。


    “行行行,许星辞好了吧。”肖诺笑嘻嘻地改了口,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和煦目光平视着前方的路,沉默了几秒,声音冷而笃定:“带回去。关起来。”


    “啧啧啧——”肖诺在那边笑了起来,“说得容易,他会跟你回去吗?”


    “由不得他。”沈和煦转动方向盘,声音比外面刮过的寒风还冷了几分。


    肖诺沉默片刻,笑着哎了一声:“我说沈和煦,你舍得吗?”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带上了几分认真,“要我说,你要不就像谢予之前说的那样——你们两个反正没正式结婚,那就干脆互不相干,各过各的。”


    互不相干?


    沈和煦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指节在方向盘上收紧,声音平而沉:“既然找到了,这次就算死,他墓碑上也只能刻我沈和煦的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后传来肖诺夸张的倒吸凉气的声音:“咦——沈和煦你别这么变态好不好?”


    他话音一转,又带上了几分真心的羡慕:“……你命真好。”


    沈和煦没有再接话,直接挂断了终端。


    车子稳稳地停在许星辞家楼下。


    车熄了火,沈和煦坐在驾驶座上,抬头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拉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安安静静的。


    他解安全带的手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作战服——太扎眼了,还沾着山里的泥土。


    他抬手从后座拿过一直准备在车内的米白色毛衣和同色系外套,换上,理了一下衣领,确认自己看起来很干净无害,温和,才推开车门,走上去。


    许星辞没有骨头似的瘫在沙发上,腋下夹着体温计,手臂无力地垂在靠垫边缘。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嗡嗡的送风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


    他躺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抽出体温计,举到眼前——39度。


    许星辞盯着那排红色的数字看了两秒,然后“啪”地把体温计拍在茶几上,闭上眼。


    习以为常。


    这两年每到冬天,他的体质就像坐滑梯一样直线往下掉。


    做过无数次检查,腺体后遗症,报告上写得很清楚,调理方案换了一版又一版,效果微乎其微。


    当年打那些针的时候他就知道会有副作用,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持久——不致命,却折磨人。


    一到换季就像被抽走了半条命,发烧、乏力、腺体刺痛,缠绵好几天才能缓过来。


    而这个冬天,似乎格外严重。


    许星辞叹了口气,手垂在沙发边缘,指尖搭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明明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起来吃药,倒杯热水,然后回床上躺着——可他提不起一点力气。


    四肢像灌了铅,脑子也糊成一团,裹着毯子蜷在沙发角落里,一动不动。


    更准确地说——他在期待。


    他在期待那天晚上温暖的怀抱。


    期待那个人能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推开门走进来,把他从沙发上捞起来,喂他吃药,然后把他裹进一个带着体温的怀抱里。


    明明知道这样不对,明明知道沈和煦不该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可那些念头就是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像水底的泡泡,一个接一个浮上水面,摁都摁不住。


    “许星辞……你怎么这么贱啊。”他把脸往毯子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明明之前一个人好好的……怎么他一出现,你就控制不住想那些不该想的了……”


    他闭上眼,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警告自己:别犯贱。别回头。好不容易才走出来,好不容易才有了自己的生活……


    可是脑海里全是沈和煦的脸——七年前的,和现在的,交替着在他眼前晃。


    七年前的记忆已经开始模糊了,沈和煦的轮廓像被水洇开的墨,只剩下一个温热的、模糊的影子。


    但前段时间的记忆却那么清晰,雨里的眼睛,消防通道里那个疲惫的拥抱,还有每天出现在餐桌上的纸条,一笔一划都在他脑子里印得清清楚楚。


    清醒的,鲜活的,不是梦。


    梦里沈和煦的脸从来都是模糊的。


    许星辞对沈和煦的感情太复杂了,复杂到连他自己都理不清——恨还是爱,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恨他。


    恨他没有出现在婚礼现场,恨他让母亲在痛苦中离开,恨他没有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站在自己身边。


    可那些恨又经不起推敲,沈和煦从来没有承诺过什么,是他自己保留着那一丝可笑的幻想,把“联姻”两个字偷偷在心里染上了别的颜色。


    沈和煦没有义务出现在他最难过的时刻,他明知道的。


    所以,他应该是爱他的。


    爱他稳稳地拖住了当时那个快要碎掉的自己。


    回忆往昔,许星辞仍然清楚地记得,如果当初没有沈和煦,在母亲死后,那场大火里他或许真的会选择死亡,他不会按照谢予安排的好逃生路线离开,而是彻底的、从身到心的覆灭。


    是沈和煦给了他活下去的希望,哪怕只是一点点、微弱的、像风中烛火一样摇晃的光。


    可后来,爱和恨缠在一起,理不清了。


    他把那些感情又归结为愧疚。


    愧疚自己卑鄙地用药伤害了他,愧疚自己把很多事情怪在他身上,愧疚在知道沈和煦是小时候那个救命恩人之后,没有一句道歉,就不辞而别。


    最后,爱恨交织,痛苦不堪。


    他说不清自己是更想靠近他,还是更想推开他。


    他只是蜷在沙发里,额头烫得发晕,闭着眼,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别期待。


    “咚咚咚咚——”


    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许星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正烧得迷迷糊糊,以为是蒋卿锋点的外卖到了,恹恹地朝门外喊了一声:“外卖放门口。”


    门外的动静停了一下。


    许星辞重新闭上眼,把脸往毯子里埋了埋,等着脚步声远去。


    可安静了几秒之后,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是我。能让我进来吗?”


    许星辞的心跳猛地一颤,他睁开眼,盯着那扇门,指尖在毯子边缘轻轻攥紧。


    装什么。


    许星辞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段时间强闯民宅的事还少吗?他锁都换了好几把,这人撬锁撬得比他换锁还熟练,现在倒知道在门口装模作样地问“能让我进来吗”了。


    可他眼眶还是不争气地发酸了。


    许星辞吸了一下鼻子,用力眨了两下眼,把那股湿意压回去,然后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步子虚浮地走到门口。


    门打开的瞬间,沈和煦正站在门外,他一张脸上挂满了无辜,头发微微凌乱,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样空着手站着,像是真的第一次来拜访的客人。


    沈和煦的目光一落在许星辞脸上,那副无辜的表情就唰地变了。他皱着眉,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不舒服吗?”


    作者有话说:


    哎呀呀他们两个能不能快点表白!快点表明心意,我都着急了!


    第97章 坦白夜


    许星辞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沈和煦已经一步跨了进来,没给他任何反应的余地,弯腰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不容拒绝。


    许星辞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他断断续续烧了两天,整个人轻飘飘地陷进那个怀里,脑袋晕乎乎地靠在对方胸口,鼻尖蹭到衣料上凉丝丝的冬日气息。是沈和煦刚从外面进来,肩头还沾着夜晚的潮气。


    沈和煦把他抱进卧室,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像是放一件易碎品。


    许星辞陷进柔软的床垫里,半睁着眼看他转身走出去,熟门熟路地从客厅柜子里翻出药盒,又拐进厨房接水。


    脚步声来来回回,轻车熟路得仿佛这间屋子他住了很久,比许星辞这个主人还了解房间里面所有东西的陈设。


    许星辞躺着,目光追着那个在卧室门口晃动的背影。


    水杯搁在床头柜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药片被仔细地排在杯沿边。


    床垫微微陷下去,沈和煦在他身边坐下,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手背轻轻贴上额头试温度。


    温凉的触感掠过额角,带着微微的痒。许星辞连话都懒得说了,闭上眼翻了个身,把后背留给沈和煦。嗓音被烧得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倒是不客气。”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跟许医生学的。”


    “我什么时候不客气过。”许星辞闷闷地说。


    “哦?”沈和煦的声音微微上扬,“那你换的第三把锁是怎么回事。”


    许星辞不说话了。他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成一只茧,耳朵从发丝间露出一点尖,红得像要滴血。


    沈和煦没再追问。他收敛了笑意,把水杯和药片往许星辞手边推了推,声音变得很轻很柔:“乖,先把药吃了,再睡。”


    许星辞闭着眼,过了好几秒才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摸索着把药片送进嘴里,又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温水顺着火烧火燎的喉咙滑下去,驱散了那一层干燥的灼痛。他把杯子递回去,重新缩回被窝,眼皮沉得几乎黏在一起。


    意识模糊的边界,他感觉到床垫又轻轻陷了一下。


    沈和煦没有走,只是在床头另一侧坐了下来,隔着半臂的距离,安静得像一具没有呼吸的尸体。


    他没有碰他,就那样坐着,呼吸平缓,把床沿那边挡得严严实实。


    许星辞张了张嘴,喉咙里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最后他只是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把半张脸都埋进去,在满室安静和身后那道清浅的呼吸声里,慢慢松开了紧绷的肩背。


    几分钟后。


    “许星辞。”沈和煦忽然开口。


    许星辞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声音软绵绵的,像下一秒就要沉进梦里。


    “你和我回广城,好吗?”声音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带你治病。”


    许星辞的睫毛颤了颤。他沉默了几秒,想也没想就开了口,嗓音还哑着,却闷闷地硬邦邦:“不好。”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他把脸往被子里又埋了埋,露出后颈和泛红的耳尖,“不想回去。”


    沈和煦坐在床边,看着他那副把自己裹成茧的样子,忽然想起肖诺说过的话。


    ——“你舍得吗?”


    他确实舍不得,他忍不下心,他没办法不尊重许星辞的想法——不管什么时候,只要许星辞不想,他就真的毫无选择。


    可胸口那口气堵得他生疼。他攥了攥拳,声音沉了几分:“这些事情由不得你。你不回去,我就抓你回去。”


    许星辞猛地睁开眼。他偏过头来看沈和煦,方才那点因为生病而软塌塌的倦意瞬间褪尽,换上一层薄薄的怒意。他撑着胳膊坐起来,声音还哑着,每个字却咬得清晰:“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有什么资格?”


    沈和煦没有回头。他背对着许星辞坐在床沿,垂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声音却低了下去:“我为什么不能替你做决定……你当初离开的时候,就没有想过我,我又凭什么要考虑你——”


    “沈和煦,你哪来的脸说这些话!”许星辞的脾气一下子上来了,烧还没退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他盯着沈和煦的后背,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抖,“当初不是你自己不想结婚吗?现在倒怪上我了?”


    “我没有!”


    “没有?”许星辞冷笑了一声,嗓子一痒,忍不住咳了两声,还是把话说了下去,“没有你不来婚礼?没有在我决定离开的那两天电话打不通?对我不闻不问!”


    沈和煦猛地转过身来。


    许星辞以为他要发火了。以沈和煦的性格,被这样劈头盖脸地质问,他应该冷笑,应该摔门而出,应该用居高临下的姿态把他堵回去。


    可沈和煦转过来的时候,眼眶红得吓人,眼底蓄着一层亮晶晶的水光,嘴唇微微颤着,声音哑得像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出来的:“我从来没有想过不参加那场婚礼。”


    许星辞愣住了。


    “我出事了。”沈和煦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落得很重,生怕许星辞听不清,“醒来后我马不停蹄地赶回来,想给你解释——但你没有听。之前你状态非常不对,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猜到谢家拿了什么东西威胁你,但我查不到。所以我想给你一个稳定的未来,我用我的名义替你申请了一份保护协议,可以帮你摆脱谢家的控制。”


    许星辞的呼吸顿住了。


    “那天过后,我的电话打不通,是因为我回沈家关禁闭了。”沈和煦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抖,“婚礼闹得那么难看,必须有人受到惩罚。我连伤口都没来得及换药就去了,结果等我出来,得到的就是你的死讯。”


    “你知道我有多崩溃吗?”


    “那段时间我甚至想过干脆跟你一起走算了,因为谢予说是我害死了你,他说你离开时可能还怀着孕,说我是罪魁祸首,我是一个罪人。”


    “但我又没办法死。即使我恨沈庆这个爷爷,但他说的没错,我身上背的不仅是沈家,还有整个帝国的安稳。我不能自私到抛弃他们,抛弃那些供养我的人民。所以我和沈家断绝了关系,我说我就算闯也会和沈家没有半毛钱关系,我会用自己的实力努力回报那些信赖我的人。”


    他说到最后,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无声地砸在他放在膝上的手背上。


    他像感觉不到似的,只是直直地看着许星辞,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一直活在愧疚里,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卧室安静下来。


    空调嗡嗡地送着风,窗外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线,像一道沉默的裂隙。


    许星辞坐在床上,看着沈和煦满脸的泪,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的那些细节。沈和煦身上偶尔出现的伤痕,那段时间总是失联的夜晚,婚礼前后那个漫长到几乎让人绝望的沉默。


    他当时以为那是不在乎,是漫不经心,是沈和煦根本不在意这桩联姻。


    可现在,那些碎片被沈和煦的话串在了一起,拼凑出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他从来没想过的版本。


    可……


    可这些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如果不是被逼无奈,如果不是痛苦不堪,谁又愿意抛弃所有离开!


    许星辞移开目光,望向窗外,眼泪毫无征兆地滑了下来。他抬手抹了一下,又抹了一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知道。我以为你不来,是因为——”他说不下去了。


    沈和煦跪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然后他弯下腰,额头轻轻抵在许星辞的额头上,闭上眼,眼泪顺着鼻梁滑下来,和许星辞的泪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烫。


    “许星辞,”他哑着嗓子说,“我没有怪你。我只是——”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只是不想再被你丢下了。没有你的日子,真的好苦。”


    许星辞闭上眼,感觉到沈和煦的呼吸扑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微微的颤。


    他慢慢地、很轻地,把自己的手覆上了沈和煦的手背。


    “所以——你能和我回广城吗?”沈和煦的声音还带着未干的哽咽,红着眼眶望着他,像一只被雨淋透了还在等人开门的小狗。


    “不能。”许星辞再一次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声音哑着,却斩钉截铁。


    沈和煦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为什么?”


    许星辞看着他,看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紧到再用力一点就会断。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一字一句地说:“沈和煦,你知道我当时受了多少苦吗?你知道我当时下了多大的决心才离开吗?”


    沈和煦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不想回去。”许星辞的声音低下去,眼眶又红了,可他咬着牙把话说完了,“我不想回到那个让我难过的地方。那里没有一件让我开心的事。谢家的房子、广城的街道、那些认识我的人,不认识我的——我想到就觉得喘不过气。”


    眼泪一滴一滴落入枕间,这些年他的痛苦,他的委屈,他所有的身不由己,都化作了一句。


    “我用了七年才让自己不再做噩梦,不再去想这些事情,我不想回去,我不回去过曾经的生活了……”


    作者有话说:


    没想让他们吵架的,真的,相信我


    第98章 有我也不行吗


    沈和煦忽然后退一步,单膝落在床边的地板上,抬起头仰望着坐在床上的许星辞。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那有我呢?有我在也不行吗?”


    许星辞看着他跪在自己床前的样子,呼吸猛地一窒。


    沈和煦半跪在地上,仰着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把所有骄傲都拆掉了的赤诚。


    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沈和煦——没有居高临下,没有游刃有余,没有那种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从容。


    他只是跪在那里,把一颗心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问“有我也不行吗”。


    许星辞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别开脸,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肩膀微微发抖,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带着哭腔和几乎是从骨头里逼出来的狠劲:


    “不行!”


    沈和煦的肩膀彻底垮了下去。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床沿上,手还搭着许星辞的膝盖,温热的掌心透过薄薄的被子传过来。


    他就那样跪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退后一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了。”


    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卧室门边时停了步,侧过头来没有看许星辞,只是望着窗台上那束重新插好的百合花。声音又轻又哑:“那我不逼你。你喜欢这里,我就在这里。”


    他走出了卧室。


    过了一会儿,许星辞听见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沈和煦在铺沙发。


    许星辞坐在床上,手还捂着眼睛,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被子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明明是他拒绝了沈和煦,明明他说了那么狠的话,可眼泪就是止不住。


    他蜷起膝盖,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吸了一下鼻子。


    客厅那边安静下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脚步声轻轻走到卧室门口,停住。然后沈和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温和:“水放在你床头柜上了。剩下的药也放好了。”


    许星辞没有回应。


    他听见沈和煦的脚步声轻轻走远了,沙发弹簧被压下去的声音,客厅灯关掉的咔嗒声。卧室里只剩空调的嗡嗡声,和他自己压抑的呼吸。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客厅安安静静的,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


    许星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在满室黑暗和窗外细碎的雨声中,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他轻声说:“……我也没有怪你。”


    声音太小了,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要把所有没说完的话都盖过去。


    客厅安静得有点吓人,像无数个独属于沈和煦一人的夜晚。


    沈和煦没有说谎。


    七年前谢星辞的葬礼上,谢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所有事情全盘托出。


    身体承受了太多痛苦,导致那天的记忆也死死烙印在脑中。


    沈和煦清楚记得。


    那天阴云压得很低,灵堂里摆满白色的花,谢星辞的黑白照片挂在正中央,照片上的人微微笑着,眉眼干净而温顺。


    他站在灵堂中央,浑身都在发抖——他不相信。


    他不相信谢星辞死了,怎么可能靠几块残骸就断定他死了,他闹,他揪住谢予的衣领质问他把谢星辞藏到哪里去了。


    杜舒怀和肖诺一左一右死死地拦住他,生怕他因为情绪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错事。


    谢予站在谢星辞的照片前,看着他被架住的狼狈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眼底带着一种冷到骨子里的痛快。


    “好,那我告诉你,为什么我说他是谢星辞。“


    谢予面对着沈和煦,一字一句,让每个字精准无比地落入沈和煦耳中:“你还记得你标记谢星辞的时间吗?永久标记加上你们的匹配度,谢星辞怀孕的几率是百分之百。那具尸体的尸检报告上显示——他的生殖腔里有一个还没成型的孩子。你觉得,这个孩子有多少天?这个孩子又是谁的?”


    沈和煦的脸色一瞬间白得吓人。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予却没有停下来,他像一把钝刀,慢慢地、一刀一刀地割下去:“其实没关系的,谢魏之前给他打过生殖阻肽液,即使他有孩子也不会超过三个月,所以这个孩子就算是你的也无所谓,反正也活不了。其实不止这个,你之前问我他腺体怎么回事,那是他一直在打一种药,那种药可以催发他腺体成熟,你以为谢家为什么会放他呆在你身边?”


    “因为这种药可以对长期接触的alpha信息素产生一种特定反应——是不是听不懂。”


    谢予脸上带上讥讽的笑:“简单一点来说,你们的匹配度也是假的。”


    灵堂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人敢说话,连呼吸都像是被刻意压低了。


    谢予看了沈和煦一眼,嘴角那点笑意又深了一分:“哦对了,告诉你一件事。他不姓谢。我知道你之前不待见他就是因为这个姓——你觉得他不是好人,你觉得他就是为了谢家和沈家的权利才接近你。但他对外的所有身份都是假的,他姓许。而他接近你,他同意这场婚姻也是因为谢家拿他的母亲要挟他。”


    许……许星辞。


    沈和煦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手攥得死紧,指甲嵌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来,可他浑然不觉。


    他想起了那些他曾经用来厌恶谢星辞的无数次——就因为他姓谢,因为他是谢家送来的人。


    他以为那是一场有预谋的接近,他以为那不过是谢魏塞到他身边的一枚棋子


    可那枚棋子,从头到尾都没有姓过谢。


    谢予看着他越来越痛苦的表情,嘴角的弧度终于彻底地、畅快地扬了起来,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沈和煦,他真的喜欢过你。而你亲手害死了他。”


    他顿了顿,微微偏头,目光落在沈和煦通红的眼眶上,语气轻得像在问一句闲话:“你说,你是不是也该去死啊?”


    灵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和煦站在原地,眼睛直直地望着那张黑白照片,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无声地滚落下来。


    杜舒怀松开了他的胳膊,肖诺也松了手,没有人再拦着他。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照片上许星辞温和的、微微笑着的脸,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


    除了那枚戒指,谢星辞什么都没留下,连墓碑也没有,因为谢予当着他的面将谢星辞的骨灰扬了。


    没有骨灰,何谈墓碑。


    沈和煦曾经是真的想过殉情的,他想过很多没有许星辞的未来,但无一例外,他说服不了自己,因为很痛苦。


    没有谢星辞的未来很痛苦。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纠结,犹豫不决。


    如果他死,痛苦就能解决,那再好不过。


    但他死了,痛苦便会转移。


    他不是孤身一人,他有亲朋好友。


    死亡对他来说是解脱,但对在意他的人来说,未尝不是另一种痛苦。


    后来他和沈庆大吵一架。


    沈庆说,你这样有什么意义,人死不能复生,你这样除了徒增烦恼还有什么意义。


    沈和煦很想反驳,反驳沈庆是个没有感情、什么都能利用的怪物,是个只会逃避的烂人。


    但他却被沈庆反驳了。


    “你问我这一切与你何干?那我今天就把话说清楚。”


    “第一,你今有的安稳生活,建立在无数人的付出之上。脚下的砖、碗中的粮、身上的衣,哪一件不是他人劳作供养,其中许多人甚至从来没吃饱过饭。这些难道是什么天降恩赐?这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节衣缩食换来的——你的“安稳”,由他们的“牺牲”堆叠而成。他们凭什么供养你?因为你是沈家的人!因为你要保护他们!”


    “第二,你总觉得我对你太过严苛,但那些你觉得“烦”的规矩、斥为“残忍”的训诫,实为护你周全的屏障。旁人敬你、让你、不敢动你,不是因你沈和煦如何,而是因你姓沈。是这个姓氏,是你的名字!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对你虎视眈眈吗?你稍微懈怠,稍微露出弱点,那些人就会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


    沈庆看着沈和煦如此颓废的样子,怒其不争。


    “还有你说我逃避?实则逃避的人是你。你不想面对复杂的制衡、沉重的责任,也不想承认自己每个决定都牵动千万人的命,于是拿爱字作挡箭牌。爱一个人只需对得起自己的心,爱一片土地却要对得起每一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前者轻,后者重,你选了轻的,却称其为自由。”


    “最后一句,你听清,你今日离开,背叛的不是我,而是那些将性命押在你姓氏之上的人。我拦你,不是因为心硬——是因为你承受不了那后果。”


    “话已至此,走或不走,你选。但别用深情粉饰怯懦,别用自私包装自私。有些路,从你出生那天起,便再无回头箭可射。”


    ……


    那天后,沈和煦把那一枚戒指和他碎掉的爱一起锁进了抽屉。


    他没有再去追问谢予,没有再去调查任何事——因为他信了。


    作者有话说:


    说实话,弟弟做的好狠,故意让我们少爷心死,以此来为星宝经历的一切赎罪。


    第99章 是表哥呀~


    那段时间他是真的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考虑其他的。


    等他想调查时,所有迹象都表明,谢星辞是真的死了。


    再后来那具尸体的尸检报告,那个未成形的孩子,还有那句“他真的喜欢过你”,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拔不掉,也磨不平。


    他用了整整七年,才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打开那个抽屉,把戒指拿出来,在指腹间轻轻转一转。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以为“许星辞”这个名字,会永远停留在那张照片上,永远停留在那个雨夜里电话留言里那句“祝你永远快乐“的尾音里。


    直到沈向阳在电话那头兴奋地喊:“他还活着!他在这儿!活的!“


    直到他亲眼看见谢星辞对着别人和蔼月色的笑,那一刻,死寂七年的心再一次跳动。


    但如今,许星辞却不愿和他回去。


    他没办法。


    他没办法,


    他狠不下心将人绑回去,他舍不得许星辞明媚的眼睛再一次为他流泪。


    沈和煦对许星辞从始至终都是束手无策的。


    夜半,沈和煦轻手轻脚地走到许星辞卧室门前。


    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可里面已经安静下来,均匀的呼吸声隔着门板传来,绵长而平稳。


    他垂下眼,站在门口没有动。


    手抬起,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触感冰凉地贴着掌心,他轻轻压下去,却又松开了。


    他握着门把,握了又放,放了又握,来来回回好几次,像在跟自己较劲,却始终没有真正把门推开。


    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向大门。


    开锁,推门,关门,动作放得极轻,咔嗒一声落锁的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几乎听不见。


    沈和煦下了楼,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车窗半开着,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凉丝丝地拂过他额前的碎发。


    他靠在驾驶座上,微微仰着头,目光穿过夜色,落在许星辞房间那扇还亮着微弱灯光的窗户上。


    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任何动静,可他看着那里,像是能透过墙壁和窗帘,看见那个人安稳睡着的侧脸。


    他就这样看了很久。


    风一阵一阵地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初冬干燥的凉意,吹得他指尖有些发僵。


    沈和煦伸手从储物格里摸出那盒烟,他盯着烟盒看了两秒,像是想起了什么,最终抽出一根,含在唇间,打火机“咔”地一声点燃。


    火光在车厢里一闪而过,照亮了他半张脸的轮廓,随即又熄了。


    他轻轻吸了一口。


    烟雾在肺里滚了一圈,再吐出来的时候,他被呛得猛咳了两声。


    太久没抽了。


    戒了多久呢——他记不清了。


    一开始只是觉得压力大,忙得喘不过气的时候点一根,能让自己沉下来。


    后来慢慢有了瘾,一天不抽就觉得哪里都不对。


    再后来某一天,他忽然想起许星辞或许会不喜欢烟味。


    于是他就逼着自己戒了,一口都不碰。抽屉里那盒没拆封的烟,放了许久,原封不动。


    可现在他又把烟拿出来了。


    烟灰从指间簌簌落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嘲地牵了一下嘴角,然后把那半截烟摁熄,扔出窗外。


    火星在夜色里划了一道短促的弧线,落地灭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


    胸口那阵被烟呛出来的涩意慢慢平复下去,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再睁开眼时,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已经褪干净了,只剩下清明的、沉静的目光。


    他抬手把车窗关上,发动引擎,车子在安静的街道上缓缓驶离。


    后视镜里,那扇亮着微弱灯光的窗户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在转角处彻底消失了。


    沈和煦收回目光,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些,像在等什么。


    可街道空荡荡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什么也没有跟上来。


    自从那一晚争吵后的不欢而散,许星辞就很少见到沈和煦了。


    可沈和煦的踪影却无处不在。


    白天是挂在门把手上的驱寒衣物,是保温杯里温度刚好的姜汤,是餐桌上用保鲜膜仔细封好的早餐,是冰箱里从空荡荡逐渐填满的蔬菜和肉。


    夜晚则是客厅里窸窸窣窣的动静——门锁轻轻转动的声音,放轻了的脚步声,水流声被压到最低,然后是沙发弹簧被压下去的吱呀,再然后灯“咔嗒”一声关了。


    许星辞有时候会醒,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动静,听着听着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推开门,客厅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餐桌上还温热的早餐,和一张压在碗底的字条。


    字条上通常只有一两句话,“今天降温,多穿一件”,或者“姜汤在保温杯里,记得喝”。


    许星辞从来没有阻止过。


    毕竟以沈和煦的实力,劝导毫无作用,他又换过三把锁,人照样来去自如。


    后来他也懒得换了,默认了这种奇怪的相处模式——一个见不到面的室友,一个一直被照顾的人。


    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每天按时吃掉桌上那些早餐,喝完保温杯里的姜汤,然后在字条背面写一句“太甜了”或者“鸡蛋煎老了”,压在桌角。


    第二天那张字条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煎得恰到好处的鸡蛋。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直到这天下午查房。


    许星辞推开沈向阳病房的门时,少年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床头玩手机,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立马撑着身体坐直了,张口就是一句:“许医生,你和我表哥吵架了?”


    话一出口,跟着许星辞的几个护士脚步同时一顿,面面相觑,眼底写满了“有八卦”三个大字。


    许星辞写字的手也微微顿住了,笔尖在记录本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抬眼看向沈向阳,目光里带了几分温和的警告:“请不要乱讲。”


    “看样子就是吵架了。”沈向阳撇撇嘴,压根不怕他,大大咧咧地往枕头上靠回去,语气又委屈又抱怨,“我表哥都不来看我了,我一个人好无聊,你也不多来陪陪我。”


    许星辞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无奈压下去,飞快地把该问的都问完、该记的都记好,转身就要带人离开。


    可刚走到门口,沈向阳的声音又从背后追了上来,中气十足:


    “许医生!看见我表哥给他说一声——别光顾着追老婆呀!想想他这个可怜孤独的表弟!”


    许星辞被这惊人的话吓得脚下一绊,差点当场在门口摔一跤。


    旁边的护士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他才稳住身形,耳根已经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沈向阳关切的声音又紧跟着响起:“哎呀,许医生小心呀!摔了我表哥会心疼的!”


    这一瞬间,身后几位护士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许星辞身上。那目光里有震惊、有好奇、有压都压不住的探究欲,像一排聚光灯,照得许星辞后背发烫。


    他捏了捏手里的记录本,面无表情地走出病房,反手“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终于有个胆子大些的护士按捺不住,凑过来小声问:“许医生……你认识他表哥呀?”


    听沈向阳那语气,这哪是“认识”,分明是熟得不能再熟了,可问出口的时候还是选了最保守的词。


    许星辞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笑了笑,语气温和而平淡:“有过几面之缘。”


    “这样呀。”


    “嗯。”许星辞点点头,加快步子往办公室走,没有再回头。


    “啪——!”


    许星辞把病历本不轻不重地摔在桌上,一屁股坐进椅子里,闭上眼,仰着头,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拼命平复情绪。


    蒋卿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刚喝进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


    他赶紧把水咽下去,呛得轻咳了两声,放下水杯,歪着脑袋打量许星辞,眼底写满了新奇。


    “今天不是病弱星宝了?”他拖长了声音,带着明显的调侃意味,“改成炸药星宝了?”


    毕竟共事一年多,许星辞的性格他太了解了——温和、耐心、就算被病人无理取闹也能笑眯眯地应付过去,情绪稳定得像一只卡皮巴拉。


    这还是蒋卿锋第一次看见许星辞有这么明显的、属于“生气”的动静。


    许星辞没有睁眼,只是又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从沈向阳病房里带出来的火气一点点往下摁。


    可他越摁越觉得不对劲——沈向阳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在他脑子里晃来晃去,“追老婆”“表哥会心疼”这些话像回音一样在耳边转着圈,嚣张得跟记忆力某个人如出一辙。


    他猛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是不是跟沈和煦学的。”


    蒋卿锋耳朵一竖,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谁?沈和煦是谁?”


    许星辞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他闭上嘴,别开脸,重新拿起桌上的病历本翻开,装作很忙的样子:“没什么。一个……认识的人。”


    作者有话说:


    这个标题是我玩抽象的,每次写到沈向阳叫表哥,我脑中就会自动播放灰太狼的那句“是表哥呀~~”


    哈哈哈哈哈


    第100章 少爷心碎了


    “认识的人?”蒋卿锋拖着椅子滑过来,趴在他桌沿上,眨巴着眼睛,“能让卡皮巴拉炸毛的认识的人?我不信。”


    许星辞没有回答,只是把病历本翻了一页,笔尖在上面刷刷地写着什么。


    可他写了两行就停了笔,看着纸上“沈向阳”三个字,脑中里面就开始自动播放刚刚在病房里面的话,想到接下来会被传出的话,许星辞忽然觉得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


    蒋卿锋见他不说话,也不追问,只是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开口:“星宝,你耳朵又红了。”


    许星辞笔尖一顿。他下意识地抬手碰了一下耳尖,触手烫烫的。他把笔放下,合上病历本,深吸一口气:“……我去接杯水。”


    许星辞站起身,步伐有些匆忙地走出了办公室。


    蒋卿锋坐在原地,看着他几乎是“逃”出去的背影,轻轻挑了挑眉,抿着嘴笑了一下,把水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沈和煦。”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地转了一下水杯,“有意思。”


    怎么还没到春天,这有小朋友发春了。


    下午回去,许星辞憋着一肚子火气打开门。


    玄关处,照例放着一杯温水,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是掐准了他回来的时间准备好的。


    一看温度就刚刚好。


    许星辞低头看着那杯水,火气蹭的一下就窜上来了。


    明明躲着他,不出现在他面前,却又在他的生活里留下无孔不入的痕迹——早餐,姜汤,字条,这杯永远温度适宜的热水。


    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每天都轻轻按在他的生活节奏上,看不见摸不着,让人心烦,却无可奈何。


    许星辞拿起那水杯,攥在手里,温热的触感沿着皮肤一路蔓延上来。


    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有一股冲动想把它狠狠摔在地上——破掉,碎片四溅。


    用这种干净利落的破坏力来表达他的不满。


    可他的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他看着那杯水,看着水面因为晃动而荡起的涟漪,犹豫了好一会。


    然后他慢慢放下手,把杯子递到嘴边,仰头,一口气把水全喝完了,水顺着喉咙滑下,温热而妥帖。


    他把杯子放回玄关处,发出一声清脆的“哒”。


    他又不傻,这是他买的杯子,摔碎还得他花钱买新的,玻璃渣还得他扫。


    钱包终究还是战胜了火气。


    他站在玄关处,看着那空掉的杯子,忽然泄了气似的肩膀微微塌下去,抬手揉了揉眉心,低低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换鞋,进屋,洗手,从锅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饭菜,放在茶几上。


    打开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报最新的新闻——“请广大市民注意好安全,近日不少恐怖分子出现在市区……请做好防范。”


    许星辞余光瞥见茶几的桌面上又压住一张新字条,他想也没想抽出,扫一眼,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再理沈和煦,他就是狗!


    晚上许星辞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他盯着窗外闪闪烁烁的星星,怎么也睡不着。


    客厅突然传来了开门声。


    许星辞立马闭上眼睛,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沈和煦看见玄关处空掉的水杯,嘴角微微扬起,他轻车熟路地拿出自己拖鞋换好,把水杯带进厨房和着许星辞没洗的碗筷一起洗完。


    收拾好厨房的一切他才出来,走进卫生间开始收拾自己。


    许星辞就躺在床上静静地听——听沈和煦打开水龙头的声音,听他刷牙的声音……


    第一次许星辞感觉自己应该租一间隔音好一点的房子,这样就不会被沈和煦的一举一动牵动心绪,


    但耳边满满是吵闹的声音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以许星辞对沈和煦的了解,沈向阳说的那些话,沈和煦绝对是知道的,甚至有可能他还出谋划策。


    火气一直憋在他心里,他想知道沈和煦到底是怎么想的,既然做出这些事情,又为什么不肯给他一个说法。


    他想知道沈和煦到底是什么意思!


    许星辞躺在床上,睁眼看着窗外的夜景,听着门外的动静,等着熟悉的呼唤的声音响起。


    但直到客厅的灯熄灭,许星辞依旧没有等来他想要的。


    许星辞“噌”地一下坐起来。


    他忍不了了。


    三下五除二套上拖鞋,径直走过去打开了卧室门——不管怎么样,这种相处模式是不健康的。


    他要问清楚,要把事情摊开来讲明白。


    可是门推开的瞬间,和他想象中沈和煦躺在沙发上的场景完全不同。


    沈和煦抱着被子蜷缩在他房间门口,背靠着墙,手撑在地上,像是听见动静想起身离开,却来不及了。


    许星辞低头看着他。


    沈和煦连头都没抬,睫毛低垂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个犯了错被当场抓住的孩子。


    被子被他抱在怀里,边角揉得皱皱的,一看就是在这里坐了很久。


    所有火气,所有质问,所有积攒了一整天的情绪,在看见沈和煦这副样子的瞬间忽然就熄了。


    许星辞站在门口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问:“你坐这里干嘛?你别告诉我,这段时间你都是坐在门边睡觉的?”


    沈和煦把怀里的被子又往怀里埋了埋,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低低的:“想离你近一点……但是你应该不想看见我。不想惹你生气。”


    许星辞一瞬间哑了火。


    七年了,沈和煦怎么完全没有之前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了,反而变得如此——装傻卖萌。


    他记得以前的沈和煦根本不是这样的,冷着脸的时候能把人冻成冰,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什么时候学会装可怜了?许星辞在心里默默腹诽着,可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在沈和煦低垂的头顶停了两秒。


    许星辞径直走向厨房接了一杯水,然后出来坐回沙发上。沈和煦依旧坐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抬头,像一个被罚了站的小孩,安安静静地蜷在那一小片阴影里。


    暖黄的灯光洒在他们之间,在沈和煦的发顶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许星辞忽然恍惚了一瞬——很早很早以前,他们也有过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暖黄的灯光,也是这样安静的、谁都没有先开口的时刻。


    可一晃七年,世事云千变,早已不同往日。


    他把水杯里的水喝完,温热的液体淌进胃里,让他回过神来,也让他重新找回了理智。


    他把水杯放下,开口时声音已经平稳了许多:“我觉得我们应该谈谈。”


    沈和煦终于抬起头来看他。


    “你不觉得我们现在的相处很奇怪吗?”许星辞直视着他,“还有沈向阳,他为什么知道我们的关系我不多做关心,但他能肆无忌惮地在病房里说出来,和你这个当表哥的脱不了干系吧。”


    沈和煦愣了一下。


    他确实在沈向阳耳边说过一些“让许星辞多注意注意他”之类的话,但他没想到许星辞会直接猜到。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许星辞已经从他的表情里确认了答案。


    “你别在那想了。”许星辞看着他,“想知道我怎么猜到的,你倒不如去问问你表弟说了什么。”


    “他冒犯你了?”沈和煦终于开口。


    “没有。”许星辞轻轻摇头,“不算。”


    他把话题拉回正轨:“我只是想知道你现在做的这些意义是什么。我已经和你说清楚了,我不会和你回广城。如果沈少爷是想和我再续前缘——”他顿了一下,犹豫几秒才继续说完,“那就大可不必了。我毫无兴趣。”


    “为什么?”沈和煦直直地看着他,“你明明是喜欢我的。”


    “因为我有新的生活了。”许星辞回答得很快。


    “那我可以加入你的新生活。”


    “可这是对我的打扰。”


    空气一瞬间安静了。


    沈和煦愣在那里,连许星辞自己都有些没反应过来,但话已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沈和煦低下头去,声音闷,带着一丝不可思议:“我的存在对你来说……是打扰?”


    许星辞放在膝盖上的手不断握紧,看着沈和煦低垂的头,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心软,不能心软。


    他移开目光,轻咳了一声,把声音尽量放平:“你莫名其妙出现在我的生活里,难道不算打扰吗?就像七年前我突然出现在你身边一样。你不一样觉得我冒犯了你,而且——”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出口,最终还是说了,“是你自己说的,商业联姻不算结婚。反正对于你来说,我们两个之间的婚姻也是假的,我们以后互不打扰,不好吗?”


    七年前的冷眼相看,七年前的警告和威胁,那些说出去的话现在像一记记耳光,反手扇回了沈和煦脸上。


    他低下头,声音闷在被子里面,极度哽咽:“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互不打扰。”


    “我也从来没有觉得那场婚姻是假的……我只是需要适应。就像现在,你只是需要适应我的存在。”


    “你能不能……不要说这些话了。”


    作者有话说:


    阿西,想发疯,我为什么写这一章,我到底在写什么!?我明明想让他们大亲特亲的,都说夫妻吵架床尾和,为什么不能直接酣畅淋漓干一架(对不起,精神写得不正常了,有点口出狂言。)


    退一万步讲,读者为什么不能帮我码字?


    对呀,读者为什么不能帮我码字。(恍然大悟)


    啊啊啊啊(发疯!)


    为什么我写出来的又是吵架……


    我最喜欢的,最交心的,最满意的角色们,你们的感情最着急的就是我!就是我!


    不要这么别扭好不好——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吵架。


    啦啦啦啦啦啦啦……


    真好又是日更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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