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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冷血的父亲


    护士被他攥得手腕发疼,声音哽咽:“谢少爷……“她撇开眼,像是怕自己说不下去,“您还是自己去看吧。“


    他被带到ICU门口,隔着一层玻璃,谢星辞看见了许星星。


    全身插着管子,脸上戴着呼吸面罩,身上几乎没有一处是完好的,苍白的脸上带着擦伤,眼皮浮肿,意识不清。


    监测仪上的心率线还在平稳地跳动着,那一条绿色的、规律的波线,让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扶着墙才站稳。


    没事。


    人还在。


    人还在就好。


    但下一秒,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过来,看着他的眼神带着一种他已经见过太多次的平静:“谢少爷,许女士的内脏已经坏得差不多了。她活不了多久了。”


    谢星辞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什么叫活不了多久了!她现在不是——”


    医生打断了他:“她从六楼跳下来,如果不是摔在雨棚上缓冲了一下,她现在已经死了。她内脏摔坏得很严重,我们现在只是用仪器维持着。”他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她现在很痛苦。我们给她打了止痛药……我建议,让她少受点罪。当然——选择权在你手上。”


    医生说完就走了。


    谢星辞一个人站在ICU门口,连哭都不会了。


    他呆呆地望着玻璃后面那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所有力气,像一枚被风吹了很久终于落在地上的叶子。


    他走进去的时候,医生说不用穿防护服了——因为许星星应该撑不到明天了,没有必要了。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看着床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不知该怎么伸手。


    还是许星星先努力睁开了眼,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喊出了两个字:“……星……宝……”


    谢星辞俯下身,侧耳贴近她的嘴边。


    许星星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纸:“……谢魏。”


    谢星辞听懂了。


    他猛地点头,声音发颤:“好,好,我马上叫他来。”


    他掏出手机拨给谢魏。


    打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响了很久之后被挂断。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又低头看了看床上的许星星,声音尽量放稳:“他应该有事……我回去叫他。等我。我回去叫他来。”


    许星星轻轻点了一下头,像用尽了力气才能完成的回应。


    谢星辞转身冲出了ICU。


    楼下的赵叔正在车边打电话,看见谢星辞跑过来连忙迎上去:“谢少爷别急,我已经在联系少爷了——”


    谢星辞没有听他说完。


    他拉住赵叔的手,声音带着急切:“赵叔,带我去谢家。马上。”


    赵叔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已经快要撑不住的脸色,什么也没再问,拉开车门让他坐进去,自己快步绕到驾驶座。


    车子发动的时候,谢星辞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手指还攥着自己那件外套的衣角,像是在攥着一根还没有断掉的线。


    他要去把爸爸带到妈妈面前。


    那是她最后想见的人。


    车子一路疾驰到谢家,轮胎碾过积水,溅起泥点砸在雕花铁门上。


    谢星辞几乎是摔下车门的。管家还没来得及迎上来,就被他一把推了个趔趄。


    他冲进客厅时,谢魏正坐在沙发上翻文件,连眼皮都没抬。


    只有翻页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响着。


    胡宣坐在旁边喝茶,见他这副失态的样子,皱了下眉,放下茶杯淡淡开口:“怎么这么没规矩——”


    谢星辞没听见。


    他径直走到谢魏面前,膝盖一弯,直直跪了下去。


    磕在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上,闷响一声,骨头里传来尖锐的刺痛。他没管,只是仰起头,眼眶红得快要滴血:“爸……妈妈快不行了。她……她想见你。”


    他嗓子发紧,每个字都抖,“你去看她一眼好不好?就一眼。”


    谢魏翻文件的手没停 指尖捻过纸页,连顿都没顿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谁?”


    “妈妈。”谢星辞又重复一遍,尾音几乎碎开,“许星星……你去看她一眼好不好。她想见你。”


    谢魏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目光落在他那张哭得狼狈的脸上,停留几秒,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指慢慢蜷紧,骨节泛白。


    空气沉得压人。


    胡宣终于看不下去,搁下茶杯:“先起来,她在医院里怎么会——”


    “护士说她跳楼了。”谢星辞打断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他又转头看向谢魏,目光里只剩下哀求,“爸爸,我求求你了,你去看看她好不好,她想见你。”


    窗外忽然起了风,卷着落叶拍在玻璃上。天色暗下来,一道闪电劈开云层,紧接着是闷雷滚过屋顶。


    谢魏收紧的指尖慢慢松开。


    他看着跪在脚下的儿子,嘴唇动了动,缓缓吐出两个字:


    “晦气。”


    雷声炸响,谢星辞跪在原地,浑身僵住。


    那两个字像冰水从头顶浇下来,灌进骨头缝里。


    他没退,反而向前膝行了一步,伸手抓住谢魏的裤脚,指节攥得发白:“爸……你去看他一眼,就看一眼。我会听话的,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我求你了——”


    他额头一下一下磕在地砖上,闷响连着闷响,渗出血丝顺着眉骨往下淌。


    可他像感觉不到疼似的,磕完又抬起头,红着眼望向谢魏,嘴唇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谢魏低头看着他,表情没有一丝松动,只是把脚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了他的手。


    胡宣终于忍不住站起来:“谢魏,你去一趟又能怎样——”


    “你少在这装好人。”谢魏冷冷扫她一眼,话里带着刺,“当年谁逼她走的,你心里没数?”


    胡宣张了张嘴,话卡在嗓子眼里,又咽了回去。


    谢星辞磕得额角渗出血丝,谢魏始终没松口。


    胡宣嘴唇动了动,最终闭上眼,坐了回去。


    谢魏站起身,转身往楼上走。


    “爸!”谢星辞几乎是扑过去的,整个人趴在地上,伸出手想去够那片裤脚,姿态低到泥土里,“我求求你……”


    手指堪堪擦过布料。


    谢魏脚步没停,只是极其自然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像在躲什么脏东西。


    他居高临下瞥了一眼,语气平静说:“我没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这句话落下来,谢星辞所有的哭声都哽住了。


    连胡宣都忍不住拍桌站起来:“谢魏,没必要做这么绝!”


    谢魏没理她。


    谢星辞跪在地上,仰头看着谢魏的背影转过去,踩上楼梯。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抓什么已经抓不住的东西。


    “爸!”


    他声音沙哑又绝望,谢魏脚步顿了一下。


    “你没爱过我,那妈妈呢?”谢星辞盯着那道背影,一字一顿,“她那么爱你,你真的爱过她吗?”


    楼梯上安静了两秒。


    谢魏没有回头,声音从高处落下来,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她不配。”


    说完,他抬脚继续往上走,皮鞋磕在台阶上的声响,一下一下,如钝器凿骨,清晰得过分,也冷漠得过分。


    谢星辞跪在原地没动。


    额头抵着冰凉的大理石,血一滴一滴渗出来,在灰白的地面上洇成一小团暗色的湿痕。


    他垂着眼,很久没抬起头。


    窗外的天被一道闪电劈开裂缝,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他苍白的侧脸,紧接着闷雷碾过天际,重重地压下来。


    雨终于落下来了,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像是天也在替他喊疼。


    胡宣站在几步之外,盯着他削瘦的脊背,瘦得让人心口发紧。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偏过头,把视线移向窗外混沌的雨幕。


    可谢星辞还是不肯放弃。


    额头又重重磕下去,一声接一声,闷哑又固执,像是要把这条命也磕进台阶里,只求谢魏能回头看一眼。


    谢予冲进来的时候,正撞见这一幕。


    他瞳孔骤缩,厉声喝道:“谢星辞!别求他!”


    谢予几步跨上前,一把将人从地上拉起来。


    手指触到谢星辞的脸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他的雨水还是谢星辞泪。


    他捏住他的下巴,侧过脸看他额头上那片刺目的红,指尖抖了一下,随即压住喉咙里翻涌的情绪,声音低而哑:“你和畜生有什么好说的。”


    他把人整个拢进怀里,臂膀收得很紧,像要把他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然后抬眼,冷冷地朝楼梯上望去,薄唇轻启:“他不配。”


    谢魏的脸色骤变,手扶着栏杆,怒吼出声:“谢予!你说什么!”


    谢予没退,反而迎上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咬得极清楚:“我说你是畜生,听不见?耳朵聋了?”


    “谢予!我是你父亲!”谢魏的声音终于带上了裂痕。


    谢予却只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凉薄得如同窗外灌进来的夜风:“你也配?”


    话音未落,他不再多给一个字,攥紧谢星辞的手腕转身就走。


    谢魏在身后又喊了什么,他没听,也不想听。


    胡宣象征性地挡了一下,他没有拦人,只是侧身让开一条路,目送谢予护着谢星辞的背影消失在雨夜里。


    第82章 失去亲人


    然后她慢慢转回身,看向楼梯上那张震怒未消的脸,忽然觉得很累,走场一开始就是强迫的婚姻,终于等来了他的报应。


    “谢魏,”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累到了极点,“你可真狠心呀。”


    谢魏攥着栏杆,指节泛白:“这不是你们教我的吗?”


    胡宣闭上眼,许久没说话。


    窗外的雨声越发汹涌,一层一层盖下来,像潮水淹没废墟。


    她终于睁开眼,眼底映着破碎的雨光,轻声说:“是呀……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她说完,也转身上了楼,脚步声轻而缓,消失在走廊尽头。


    只剩谢魏一个人站在楼梯顶端,雷声滚过,他身后那扇窗被雨糊成一片模糊的水幕,什么都看不清了。


    赵叔瞧见人出来,顿时松了口气,毕竟是谢家,他没办法硬闯,又怕谢星辞在里面受什么委屈。


    关键刚刚在医院门口时沈和煦的电话打不通,没办法他只能发消息给杜舒怀。


    还是杜舒怀给力,摇来了谢予。


    谢予将人按进车里,自己也坐上去,毫不客气地朝赵叔吩咐:“回医院。”


    “好的好的。”


    车内,谢予看着沉默不语的谢星辞,气不打一处开,他朝赵叔要来医疗箱,打开,拿出纱布和碘伏。


    捏起谢星辞下巴往这边一带,开始消毒。


    他想开口教训谢星辞一点也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但看着谢星辞眼角的泪,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气愤的气音。


    车外景象不断倒退,雨水打在玻璃上,又轻轻滑下。


    直到谢予用胶带把伤口上的纱布贴好,谢星辞终于说了这一路上的第一句话:


    “谢予……我没有妈妈了。”


    话出口,赵叔握方向盘的手一抖,他从后视镜看向谢星辞,表情震惊,他张了张嘴,像是有许多问题要问,但却没说出口。


    谢予沉默两秒,一把把人拉进怀里,笨拙地拍着谢星辞的后背,“你还有我。”


    明明是安慰的话,谢星辞却哽咽出声。


    车厢内安静得可怕,只有低低的呜咽在空气中流淌。


    谢星辞重新走进病房,许星星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谢星辞眼睁睁地看着许星星目光从期待到失落又到担心。


    他轻手轻脚走向许星星,努力压住喉间哽咽,“妈妈,爸爸他有事……他,他来不了。”


    说到一半,他终于忍不住埋下头呜咽出声。


    许星星伸出手,轻轻放在谢星辞头上,像在说“没事”,“没关系”,“不重要”,


    “……星宝……”许星星声音很轻,轻得像湖面上的涟漪。


    谢星辞红着眼抬头,用双手把他的手包住,像小时候每次,许星星的大手包住他的小手一样。


    “……妈妈,好久……没有……给你唱摇篮曲了。”许星星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说每一个字都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谢星辞眼眶更红了,他哑着声音说好,起身走向另一边,躺上了病床,像小时候一样,蜷缩进她怀里。


    外面狂风大作,病房里却安静得可怕,许星星的声音很小,小到谢星辞根本不敢哭,害怕盖住她的声音。


    “月儿明……风儿轻,树叶儿……遮窗棂……”


    “蛐蛐儿……叫铮铮……”


    “好比那……琴弦声……”


    “星宝……”许星星指尖轻轻拍着谢星辞的背。


    谢星辞哑着声音嗯了一声。


    “妈妈……好对不起你。”许星星说,“妈妈让你受了……好多苦。”


    “没有。”谢星辞轻轻摇头,“没有妈妈,我一点也不苦。”


    “星宝……不要怪妈妈。”


    “不会。”


    “星宝……不要讨厌妈妈。”


    “不会。”


    “星宝……妈妈真的很爱你。”


    “我知道。”


    沉默良久,许星星叹了一口气,像是释怀般的开口:“星宝……带妈妈走吧。”


    “……”谢星辞终于呜咽出声,“……好。”


    许星星像是终于得到自己满意的回答,她轻轻笑了,春风拂面。


    几秒后,她似乎终于忍受不住,重新开口,“星宝……妈妈好痛。”


    谢星辞嗯了一声,把自己的脑袋埋在许星星怀里,声音发闷,“妈妈,摇篮曲还没唱完呢。”


    “……对。摇篮曲……”许星星声音轻快,指尖重新在谢星辞后背拍着,重新轻声开口哼唱。


    “琴声儿……轻调……而动听……”


    “摇篮那……轻摆动……”


    “娘的宝宝……闭上眼睛……睡睡了那个……睡在梦中……”


    渐渐的许星星声音慢慢变轻,谢星辞终于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扯下许星星脸上的呼吸机。


    然后像无数次唱完摇篮曲后的结束仪式一样,他哽咽开口,“妈妈……晚安。”


    只是这一次的晚安成了再见。


    他们说人死后最后失去的才是听觉,所以谢星辞蜷缩着身体颤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


    他不想让许星星听见他的哭泣,让她担心。


    但身边检测仪器传来刺耳的警报声时,他还是没有忍住,哭出声来。


    声音小得像一只小猫的呜咽。


    也是这一声哭,成了他这辈子最后敢在她面前发出的声音。


    人们说睁开眼就能看见世界,于是谢星辞看见了妈妈。


    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他人生最重要的时刻全是许星星见证的。


    而如今,他亲手送走了他的全世界。


    他再也没有机会,让她见证自己长大了。


    谢星辞蜷在病床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手背上留下一排深红的牙印。


    那排牙印过后很久都没有消。


    就像有些人,走了很久都还在。


    谢星辞把脸埋进妈妈的肩窝,闻到的却是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和许星星身上的完全不一样,因为许星星身上是淡淡的百合花味的。


    他想,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人用百合花香哄他入睡了。


    窗外的雨又大起来了。


    他不敢看。


    从今以后,每一次下雨,都是一场悼念。


    谢星辞不敢动,不敢抬头,不敢去看床头那根慢慢变成直线的绿线。


    他只是把脸埋在许星星已经凉下来的掌心,像小时候做噩梦惊醒后,把脸埋进妈妈怀里那样。


    只是这一次,那只手不会再轻轻拍他了。


    警报声还在响,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护士冲进来,看见床上的场景猛地刹住脚,愣了两秒,然后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谢星辞听见门合上的声音,才终于慢慢抬起脸。


    许星星闭着眼,嘴角还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像是唱完歌之后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脸上的擦伤和浮肿还在,可他看着看着,恍惚间好像又看见了很久以前的那个许星星——坐在窗边给他缝扣子,哼着歌,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温柔得像一幅画。


    他伸手,轻轻把许星星额前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妈妈,妈妈,妈妈。”他声音哭得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会带你走。我一定会带你走的……”


    他重新埋回许星星的怀里,珍惜着他们最后的时光。


    谢予站在玻璃外,看着病房里那个蜷缩在床上的背影,眼眶里的泪怎么也包不住。


    他吸了一下鼻子,移开目光,就看见旁边的赵叔哭得眼泪直流,愣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谢予现在看见沈家人就来气。他压着嗓子问:“沈和煦人呢?”


    赵叔把眼泪抹了一把:“少爷从上次出门后就联系不上了。我联系了杜少爷,杜少爷估计也在找少爷。”


    谢予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如果面前站着的是沈家任何一个年轻人,他这一拳已经砸上去了。


    可赵叔是老人,尊老爱幼这点道理他还是懂的。


    “为什么……”赵叔哽咽着开口,“为什么从来没听谢少爷提过他母亲?”


    谢予的目光重新落回玻璃里,落在那个像蝴蝶一样颤抖的瘦削背影上。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深深吐出一口气:“……都是我的错。”


    如果不是他当初给谢星辞打那通电话,谢魏或许永远不会找到他们母子。


    如果不是他,谢星辞不会经历这些。


    如果不是他,谢星辞现在应该过得很好。


    赵叔把眼泪擦干净,声音还带着鼻音:“谢少爷……真的是自愿嫁给我们少爷的吗?还是你们……拿谢少爷母亲威胁他的?”


    谢予闭上眼,又睁开。


    “我没办法回答你这个问题。”他的声音很沉,“因为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自愿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病房门的方向,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一开始,谢家确实是用许女士来控制谢星辞的。因为谢家不信任他,怕他跑,怕他反咬一口。但我们确实找了人救治许女士,她的病情一度在好转……明明一切都在变好,谁也没想到会变成今天这样。”


    赵叔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走廊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只有病房里偶尔传来仪器微弱的电流声,隔着玻璃,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叹息。


    谢予靠在墙上,抬头望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第83章 沈家


    “赵叔,”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说,一个人要多绝望,才会从六楼跳下去?”


    他闭了闭眼,站起身,拨通秘书的电话:“把许女士从住院到今天的监控全部给我调出来。”


    电话那边似乎愣了一下,很快答应。


    赵叔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重新看向还在里面的谢星辞,最后拿起手机又给沈和煦发去消息。


    【少爷,你看见消息就快回来吧,谢少爷的状态真的不是很好。】


    窗外狂风大作,把枝丫吹得忽乱摆动,似乎想将他连根拔起,雨也哗哗的下,顺着屋檐往下滴。


    滴答——滴答——滴答——啪嗒。


    一滴雨落在掌心,顺着一道干涸的血痕滑下来,洇开成浅淡的红色。


    昏暗的地牢里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头顶那扇窄窄的铁窗漏下一线天光,将浮尘照成细碎的金粒。


    沈和煦慢慢收回探出窗外的手,低头看了一眼——雨水混着半凝的血迹,沿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裤腿上。


    衣服上是血,脸上也是。


    干了的、半干的、还在渗的新鲜痕迹叠在一起,在他身上结了一层暗红色的壳。


    他偏过头,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雨砸在铁栏上溅进来,铺天盖地的闷响填满整间牢房。


    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谢星辞那边怎么样了,有没有又梦游。


    被标记的腺体还疼不疼。


    他当时有没有把他弄伤。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瘸着的那条腿伸不直,只能半屈着抵在地面,每动一下都扯着骨头缝里那根筋。


    痛,当然痛。


    沈庆这次是真的动了怒,鞭子抽下去皮肉翻卷,腿骨上那一下更是敲得他眼前发黑——沈家折了脸面,又丢了实打实的利益,总要有人扛下这场怒火。


    他认。


    所以他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回老宅领罚,一刻都没耽搁,也没给自己留半分退路。


    现在好了,罚也罚了。


    痛是痛了点,但想到出去以后谢星辞就能彻底脱开谢家的枷锁,他觉得这点皮肉之苦还挺值。


    那份《特殊保护令》他用了两个月的军功才换下来。别人基本上要攒三年,而他只用了两个月。


    以个人名义申请的“临时安全庇护“——行政文件一旦启动,谢星辞的监护权就会暂时从谢家转移到军方的保护框架之下。


    谢魏手里的那些可能的把柄、那些威胁、那些他或许用来拿捏谢星辞的条件,全都成了废纸。


    沈家也一样。


    他们不能再对谢星辞做任何事,否则就是违法。


    到那个时候,他会站在谢星辞面前,认认真真问他一句:愿不愿意跟他结婚。


    如果愿意,他就给他一个最盛大的婚礼,让他堂堂正正地站在所有人面前,做他沈和煦的伴侣。


    如果不愿意……


    他就把自己能动用的所有资产,一分不剩地转到他名下。


    保证他这一生衣食无忧,不必再向任何人低头,不必再为任何人跪下去。


    想到这,沈和煦靠着潮湿的墙壁,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头顶的铁窗还在往下滴水,落在他肩头,凉丝丝的,他却觉得心里烫得很。


    身上的伤算什么。


    出去之后,他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谢星辞。


    肖诺顶着风雨,一脚踹开了沈家老宅的大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里面的保镖齐齐扭头,看清来人时俱是一愣。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肖诺已经侧身闪进了门槛,湿透的衣摆往下滴水,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深色的长痕。


    “肖少爷?”为首的保镖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想拦,“您这是——“


    肖诺没理他,径直往里闯。


    几个保镖互相对视一眼,到底还是围了上来。


    肖诺这些年跟着沈和煦他们出任务不是白混的,身手利落得很,侧身避过一条手臂,反手就将人带了个趔趄。


    但保镖们顾忌着他的身份,出手都不重,他也没下死手,两拨人就这么僵在大厅里,拳脚带起的风声压过了窗外的雨声。


    正胶着时,大厅深处那扇沉甸甸的木门从里面推开。


    沈庆拄着拐杖站在门后,目光扫过厅内乱糟糟的景象,眉头缓缓拢起来。


    “肖诺,”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人的分量,“你这是在干什么?”


    肖诺收住手,喘了口气,也不跟他绕弯子:“我找沈和煦。他人呢?”


    “你找他有事?”


    “有事。”肖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语气还算客气,“我找他有急事。”


    沈庆哼笑了一声,拐杖往地上不轻不重地一顿:“有事上门,不发信息不打招呼,直接踹门闯进来——你这叫有事?你这是找事吧。既然肖家没教好你规矩,我不介意替你家长辈教一教。”


    他抬手,极轻地挥了一下。


    那几个保镖立刻会意,不再留手,齐齐扑向肖诺。


    肖诺闪了两下,架住一双手臂,却被另一侧的人扣住了肩膀,眼看就要被按下去——


    “死老头!”


    一道声音裹着怒意劈开雨幕,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踏进院门。


    谢予肩上扛着根棒球棒,浑身湿透站在庭院里,身后齐刷刷跟进来十几号人,转眼就将沈家前院围了个严实。


    他把棒球棒往肩上一搁,下巴微抬,朝厅内的沈庆扬声喊道:“把沈和煦给我交出来!”


    沈庆眉头拧得更紧:“你这又是干什么?”


    “我干什么?”谢予把棒球棒往前方一指,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淌下来,“我倒想问问沈和煦——婚礼当天人跑了,回来就把我家omega标记了,然后人又没了。他玩得挺花啊?”


    他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颤了一下,没人知道他在医院得知谢星辞被永久标记时,那一瞬间天塌下来的感觉。


    沈庆沉默了片刻,开口时语气缓了些:“这件事怕是有些误会。”


    “误会你妈!”谢予彻底炸了,棒球棒往地上一顿,水泥地溅起一圈水花,“你们沈家敢做不敢认是吧?”


    沈庆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他握紧拐杖,不再多说一个字,只朝保镖们偏了偏头:“教训一顿,赶出去。”


    “是!”


    保镖们松开肖诺,转身朝谢予围过去。


    雨夜之中,两拨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


    院门外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停在雨幕里,车灯将纷落的雨水照成一片流动的金线。


    车门打开,肖白商撑伞下来,身后跟着祁年。


    肖诺一见来人,眼睛顿时亮了,扯着嗓子朝肖白商喊:“哥!沈和煦肯定在他手里!”


    谢予闻声回头,目光落在祁年身上时,整个人微微一僵。


    祁年只朝他轻轻点了下头,便收回视线,从容地看向厅内拄杖而立的沈庆,声音清润:“沈老何必大动干戈。”


    沈庆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结:“八殿上和肖公子,有何贵干?”


    肖白商微微欠身,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成线:“来接自家小辈。”他顿了一下,语气平静地补了一句,“顺便,给沈老说声抱歉。”


    沈庆拄着拐杖,站在门内与庭院之间的那道门槛上,雨水溅到他脚边,他却纹丝不动。


    目光在肖白商和祁年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后落在肖白商脸上,嘴角压着一点冷意。


    “肖公子这句抱歉,老夫可不敢当。”沈庆缓缓开口,“你们肖家的小辈踹我大门,谢家的小辈举着棒子要砸我的宅子,八殿下亲自登门——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沈庆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肖白商神色不变,语气温和却不容回避:“沈老言重了。肖诺行事冲动,回头我自会管教。”


    他微微侧身,伞沿朝肖诺那边偏了偏。


    肖诺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收住方才那股横冲直撞的劲,往自家兄长身边退了两步。


    祁年却比肖诺更快,他径自穿过庭院,踩着雨水走到谢予面前,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谢予浑身的肌肉都绷着,棒球棒被他攥得咯咯作响,他偏头看了祁年一眼,又猛地扭回去,朝厅内的沈庆狠狠瞪过去,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还没说他——”


    “谢予。”祁年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他满身的火气,“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谢予没动。


    他胸膛剧烈起伏,雨水从发尖淌下来,流过眼睛他也不眨,棒球棒还牢牢握在手里,整个人像一尊烧红了的铁像,钉在庭院里不肯挪步。


    片刻之后,他忽然又把棒球棒往地上一顿,溅起的水花沾上祁年的裤脚,他朝厅里吼道:“老头,你别以为今天这事就这么算了——”


    “谢予。”祁年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加重了一分,指腹贴在他湿冷的腕骨上,稳得不容反驳。


    他偏过头来看他,雨帘隔在两人之间,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波澜,语气却沉了下去,“走。”


    谢予喉结上下滚动,牙关咬得腮帮子绷出一道棱,目光烧在沈庆的方向,像要把那扇门烧出两个洞来。


    第84章 离开


    他想挣脱祁年的手,可那只手纹丝不动,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雨声噼里啪啦砸在两人脚边,碎成一片白花花的水雾。


    “沈和煦的事我回头跟你解释,”祁年说,声音压得更低了,只有谢予一个人能听见,“但你再在这儿待下去,今晚谁都走不了。沈庆不是你能这么骂的人。刚才能把人从里面带出来已经是运气了——你还要把这点运气也扔进去吗?”


    他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谢予的脊背僵了一瞬,胸膛里那团火明明还在烧,却被这句话箍得死死的,炸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那也用不着你管!”


    他猛地甩了一下手腕,从祁年掌心挣脱出来,没看任何人,棒球棒往肩上一搁,转身大步流星地往院门走,经过肖诺身旁时甚至带起一阵夹着雨水的气流,把肖诺唬得往后缩了缩脖子。


    肖白商走在最后,撑伞的手从容稳当,经过门槛时略顿了一步,朝厅内的沈庆微微颔首:“今夜叨扰了。”


    沈庆没应声,拐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算作回应。


    几道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院门重新合拢,车辆引擎声渐渐远去。


    沈庆站在厅门内的阴影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来,拄杖目送着那片空荡荡的庭院,面上没有怒色,也没有意外的神情,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他身旁的保镖上前半步,低声问:“老爷子,要私下给点教训吗?”


    沈庆沉默了片刻,拐杖拄着地转过身往楼上走,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给什么教训。八殿下和肖家那个顶梁柱亲自来了,你还看不明白?”


    他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拐杖落在地上不疾不徐,经过二楼拐角时停了一步,侧头看了一眼楼下大厅里那些还来不及擦净的雨水脚印,嘴角动了动,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年轻气盛,都年轻气盛呀”他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让他嚷两句,又不会少块肉。”


    他说完便继续往楼上走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庭院里只剩下大雨不停地往下落,一层一层将地上那些凌乱的脚印冲刷干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祁年站在原地,望着前面那两辆车的尾灯一前一后地拐过街角,红光在雨幕里渐渐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


    他垂下目光,雨水沿着伞骨滑落,在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


    肖诺还站在他旁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一脸的愤愤不平。


    他踹了一脚地上的积水,朝肖白商抱怨:“哥——为什么不让我们打进去?就差一点!我都快把那个领头的撂倒了,沈和煦肯定又被沈爷爷关起来了。”


    肖白把伞朝他微微一偏,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语气里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宠溺:“你以为沈家是什么三教九派?那是沈家。沈庆在军政两界盘踞了多少年,你心里没数?今天如果不是杜舒怀提前给我们打了电话,你和谢予那小子,不死也得脱层皮。”


    肖诺捂着被敲的脑门,张了张嘴还想顶回去,口袋里的手机却在这时震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的名字,表情顿时垮了。


    刚接起来,杜舒怀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灌进听筒,隔着手机都能感受到那头炸开的怒火:“肖诺!你是不是疯了?!一个人闯沈宅?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了还是嫌我活得不够累?我才离开广城不到二十个小时!二十个小时!你们就能闹出这么一堆事——你们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


    肖白商在旁边微微挑眉。


    他认识杜舒怀这些年,这位向来绅士得体、连说话都不曾高声过的人,竟然也会有这样情绪外露的一天。


    肖诺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但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肖白商,底气立刻又回来了。


    他把手机往肖白商那边递了递,声音故意放大,带着几分告状的意味:“哥——你看杜舒怀!他就知道骂我!”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


    “……白商哥?”杜舒怀的声音忽然收敛了几分,像是一盆火被盖上了盖子。


    肖白商轻轻“嗯”了一声。


    杜舒怀沉默了两息,又问:“赵叔说谢予也去了,他没事吧?”


    “没事。”肖白商偏头看了一眼身边始终沉默的祁年,补充道,“八殿下也来了。如果不是八殿下在,今天这事恐怕没那么容易把人带出来。”


    杜舒怀似乎是真的没料到这个消息,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意外:“八殿下也在?”


    “嗯。”肖白商说,“你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刚好在和殿下谈事情,听说肖诺和谢予闯了沈宅,就跟过来了。”


    杜舒怀沉默了几秒。


    那头的背景音里有纸张翻动的声响,他像是在处理什么要紧的事,强压着疲惫叹了口气:“人没事就好……那就好。白商哥,你先忙,我这边还有事要处理。你回去好好收拾收拾肖诺,今天太冒险了,这种事不能再有下次。”


    肖白商低头看了一眼肖诺,后者正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写满了“求求哥别打我。”


    他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声音却依旧平静:“知道了。你先忙,早点回来。你回来的时候,沈和煦差不多也该出来了,到时候还得麻烦你。”


    杜舒怀在那边认命般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电话挂断。雨声重新填满了四周的寂静。


    肖诺把手机塞回口袋,偷偷瞄了他哥一眼,小声嘀咕:“其实也没那么危险……”


    “你认识沈和煦这么久,沈家人是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除了沈庆亲自放人,谁也带不走他。”肖白商叹了口气,“这件事确实是你做的不对,回去我会给父亲说明的。”


    “啊——!”肖诺抒发不满,“我这都是为了兄弟!”


    肖白商没理他,转头看向祁年,微微颔首:“殿下,今天多谢了。”


    祁年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很深,像浸了夜色的潭。


    他轻轻摇了一下头,嘴角弧度很淡:“不用谢我。我也不全是为了帮你,我有我自己的私心。”


    肖白商没有接话,只是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车消失的方向。


    雨还在下。


    但远处的天边,已经隐隐透出一线将亮未亮的光。


    直到天空渐渐放晴,晨光缓缓照进病房,谢星辞才终于接受了许星星的死亡。


    谢予以最快速度调来了监控。画面一帧帧倒退,他看到许星星的自杀其实早有预谋。


    她太敏感了,敏感到上次谢星辞一来,她就察觉到了不对。


    在沈和煦和谢星辞的婚礼闹得满城皆知那天,这家偏远的医院里也有护士在闲谈时提起。


    许星星就在护士转身去拿药的间隙,拿起了被遗漏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她看到了铺天盖地的新闻——谢星辞被独自留在婚礼现场,评论区的污言秽语,也终于明白了,谢魏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补偿”才接他回谢家。


    也知道了自己在这盘棋上占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她没声张,甚至没露出什么异样,只是把手机放回原处,和回来的护士继续闲聊。


    直到夜幕降临,雷雨倾盆……


    谢星辞坐在椅子上,平静地签完了许星星的死亡证明。


    谢予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一笔一划的签名,指节攥得发白。


    他拍了拍谢星辞的肩:“许阿姨的遗体——”


    “火化吧。”谢星辞说。他垂眼看着那张薄薄的证明,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名字:“她怕黑。躺在黑黑的棺材里,她肯定会不开心的。”


    他还记得小时候,明明是许星星最怕小岛的雷雨天气。


    每到风暴季节,她总会装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拉着谢星辞一起睡,理直气壮地说:


    “妈妈知道星宝害怕打雷,所以——妈妈决定陪你睡!”


    那么怕打雷的人,那么讨厌雨天的人,怎么就死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里呢。


    眼泪又不受控地砸下来。


    谢予从旁边抽过纸巾,蹲在他面前,动作很轻地擦掉他脸上的泪:“别哭了。”


    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越擦越多。


    谢予第一次怀疑谢星辞是不是水做的,怎么能有那么多眼泪。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认真起来:“谢星辞,我上次问过你,要不要离开帝国——我不是开玩笑的。”


    “谢魏知道你母亲死了,他也不会留下你的,他就是一个没有心的人,知道没办法控制你,他一定会杀了你,他那样的人,不会留一个不受控制的人在身边的。”


    他望着谢星辞,一字一句:“我帮你。你走吧。”


    谢星辞抬眸,泪眼模糊,其实根本看不清谢予的脸,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在耳边清晰响起。


    “我知道沈和煦之前就帮过你,让你走,但因为许阿姨的缘故你没走。可现在不一样了。”谢予擦去他滚落的泪,声音低沉而笃定,像是权衡了很久很久的决定,“已经没有能绊住你的事了。谢星辞,离开谢家,离开广城,甚至离开帝国——回到从前的生活,回到做许星辞的生活。”


    第85章 离别电话


    “——好吗?”


    谢星辞望着他。


    面前的谢予说得那么真诚,和当初沈和煦说“是给你自由”时一模一样。


    他指尖微微蜷紧,缓缓垂下眼。


    是啊。


    再也没有什么能绊住他了。


    妈妈是因为知道他过得太痛苦,才义无反顾地走了,选择不再拖累他。


    而他从小到大渴望的那点父爱,今天像一记耳光狠狠甩在脸上,让他从前的隐忍、压抑、听话,全都成了笑话。


    还有少爷……他轻轻闭上眼。


    谢星辞攥紧了死亡证明的边缘,纸张在指间皱起细密的纹路。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好。”


    那个字很轻,轻到几乎被晨风吹散。


    但谢予听见了。


    他站起来,抬手揉了揉谢星辞的发顶,像小时候许星星常做的那样:“那就这么定了。剩下的我来安排。”


    谢星辞没再说话,只是把死亡证明折叠好,放进贴近胸口的口袋里。


    窗外,晨光终于漫过窗台,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可那光再暖,也照不进心里那片湿漉漉的荒原了。


    谢予的安排很简单——假死脱身。


    只有让“谢星辞“彻底死掉,被困在这个名字底下的许星辞,才能破茧而出。


    谢星辞听完,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地说:“地点就选在谢家给我的那栋房子吧。省得再找别的地方。”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属于谢星辞的东西,就该和谢星辞一起湮灭。


    不到半天,谢予就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火灾,一具烧焦的假尸体,一个天衣无缝的“意外”。


    现场会烧得足够彻底,不会有任何痕迹指向生还。


    谢星辞抱着许星星的骨灰盒,轻轻点了下头:“好。给我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后行动。”


    谢予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会需要花些口舌去劝,会需要反复说服,甚至做好准备要面对谢星辞的犹豫和反复。


    可谢星辞答应得这么快,这么干脆,干脆到像是早就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甚至那声“好”里,透着一丝他来不及藏好的——如释重负。


    谢予看着他转身走进里间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那个背影瘦削单薄,骨灰盒抱在胸前,脚步却比这些天来任何时候都轻快了一些。


    像一只终于被打开笼门的鸟,试探着往外迈出第一步。


    谢星辞抱着骨灰盒,来到了悉尼——那条广场旁唯一通往大海的运河边。


    谢予把车停稳,有些没明白谢星辞为什么要来这里,但他还是跟了上去。


    因为下了雨,空气中都透出一股独属于大地清晰的味道,让人安心,谢星辞站在河流岸边,望着潺潺流水从眼前划过。


    谢星辞站了很久,久到站在后面的谢予都要以为谢星辞想不开真要寻死时,谢星辞终于动了。


    谢星辞终于动了。


    谢星辞蹲下身把骨灰盒打开,看着河流,似乎在做最后的道别。


    水面忽然起风,风一下子灌进来,吹起一缕灰白的粉末,打着旋飘向河面。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捧起骨灰盒,慢慢倾斜——


    细密的灰烬落入水中,被水流裹挟着,轻轻旋转,散开,朝入海口的方向漂去。


    有些沉了下去,有些浮在水面,像一层极淡的灰雾,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妈。”谢星辞开口,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但他还是说完了,“你顺着河走,就能看到海了。过了那片海,就是小岛。”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一个不存在的回答。


    “岛上那棵老榕树还在,我之前回去的时候看过。你以前总说,榕树的根扎到哪里,家就到哪里。那你就顺着根——”


    他说不下去了。


    骨灰已经全部撒进河里,河面恢复了清澈,只有水流推动着最后一点灰色的痕迹缓缓远去。


    谢星辞跪在岸边,看着那些粉末越漂越远,逐渐和河水融成一色,再也分不清。


    一滴泪落进湖面,荡起涟漪,谢星辞哑着嗓子说,“妈妈,你自由了。”


    妈妈,希望你下辈子也如同涓涓流水一般,走向世界的各个角落,永远自由潇洒,


    谢予站在几步之外,没有上前。


    他只是看着谢星辞的背影——瘦削的、微微颤抖的,跪在河岸上,像一株被风吹弯了但还没折断的芦苇。


    过了很久,久到日头从正顶偏到西斜,久到河水把最后一点灰都带去了看不见的地方,谢星辞才慢慢站起来。


    他膝盖上沾满了沙土,眼眶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


    “走吧。”他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谢予点点头说:“许阿姨会开心的。”


    谢星辞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似乎在逃避这个问题。


    会吧?


    会的!


    一定会!


    夜幕低垂,整座城市次第亮起灯火。谢星辞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连绵的光点,恍惚想起初见沈和煦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万家灯火,像碎金撒在黑色的绒布上。


    这栋房子,他统共只来过两次。没想到第二次,就是最后一次了。


    谢予推门进来,走到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等会儿火起来之后,所有监控都会同步失效。你从楼上跳下去,下面有人接应,他们会带你顺着河流离开。”谢予语气平稳,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谢星辞“嗯”了一声。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谢予开口:“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要说的?


    谢星辞垂下眼,轻轻摇头。


    “……好吧。”谢予叹了口气,目光忽然落在他手指上,“这是什么?”


    谢星辞低头。


    一枚戒指套在无名指上,简洁的铂金圈,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沈和煦送的。”他说。


    “他是不是穷疯了!”谢予拳头捏得咔咔响,语气里压着怒意,“送的什么破东西!”


    谢星辞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那枚戒指。


    指腹轻轻摩挲过光滑的圈面,像在触碰一段已经发凉的记忆。


    片刻后,他将戒指取下来,托在掌心递给谢予。


    “沈和煦说过,戒指在,我的手在;戒指不在,我的手也不在。”谢星辞的声音很平,“把它放到那具尸体上,可信度会高一些。”


    谢予盯着那枚戒指,嘴唇抿成一条线,最终还是接了过去:“好。”


    他把遥控器递过来,低声叮嘱,语气絮絮叨叨的,像个送孩子远行的老妈子:“等会儿我会先走。这是遥控器,你按下之后,楼下的火就会烧起来。一切选择权在你手上。”


    他顿了一下,看着谢星辞的眼睛,语气认真了几分:“就算后悔也没关系,无论你做什么选择,都没关系。”


    谢星辞接过那枚小巧的遥控器,在掌心掂了掂,轻轻点头:“好。”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灯光在他们之间铺开一片暖黄色,明明站在同一扇窗前,却像隔了很远很远。


    谢予指尖不自觉地捻着衣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送送我?”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


    谢予跨出门槛,脚步停了一下,又转过身来。


    路边的监控红灯一闪一闪,他忽然垂下眼,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


    “哥……”


    谢星辞微微一怔。


    谢予很少在他清醒的时候这么叫他,这个称呼像是被小心藏了很久,此刻才小心翼翼地捧出来。


    谢予别过脸,耳根有些泛红,声音闷闷的:“……你能抱抱我吗?”


    谢星辞顿了两秒。谢予立刻偏开头,嘴硬道:“不抱就——”


    话没说完,谢星辞往前迈了半步,伸手将他轻轻拢进怀里。


    手掌落在他后脑上,安抚似的揉了两下。


    什么话都不用说了。


    谢予愣了一瞬,随即抬起手臂环住他,把脸埋进他肩窝。


    声音闷在衣料里,有些模糊,却一字一句都落在谢星辞耳畔:


    “哥……对不起。”


    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动两人的衣摆远处灯火依旧明灭,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


    谢星辞没有回答,只是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然后他松开手,后退半步,对谢予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谢予看见了。


    “走吧。”谢星辞说。


    谢予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的门缓缓合上,咔嗒一声轻响,像某个故事的终章落了锁。


    谢星辞走上楼梯,坐在椅子上。


    整栋别墅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在寂静里起落。


    他垂下眼,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嘟——


    漫长的忙音,像一条走不到尽头的路。


    最后,电话被转接进语音信箱,冰冷的机械女声响起:


    “你好,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有事请留言。”


    谢星辞握着手机,指腹贴着发烫的屏幕,沉默了几秒。


    “你好……少爷,我是谢星辞。这通电话……算是告别。”


    他顿了一下。


    “对不起,很多事情都欺骗了你……我的妈妈死了,谢家已经没有什么能困住我的东西了。”


    第86章 沈和煦祝你永远快乐


    “……对不起,做了一些伤害你的事情,不过这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声音稳了一些:“你之前和我说过,商业联姻算不上结婚。”


    “我觉得你说的对。所以从今天开始,你不用被绑住了。”


    遥控器被他攥在掌心,拇指轻轻覆上按钮。谢星辞轻轻按下去。


    楼下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紧接着,橘红色的光从门缝里涌上来,舔舐着楼梯扶手,热浪裹着焦糊味一层层攀爬。


    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明明灭灭的,像黄昏最后的挣扎。


    他放下手机,声音低下去,几乎被火焰吞噬的噼啪声盖过。


    “……我也不用了。”


    谢星辞曾经真的认真思考过他们相遇的意义是什么。


    沈和煦在他人生中的意义?


    生命如长长河流,他站在原地看不清未来,蓦然回首,却发现过去依旧荒芜。


    沈和煦的到来似乎没有在他冗长的生命中掀起一点波澜,但谢星辞却知道,在这片河床下面,从此以后,每一块石头都将刻上沈和煦的名字。


    后来他想既然他们相遇仓促又荒谬,那么就让结局刻骨铭心一点,亦或者让沈和煦内疚一生。


    但直到他真正拨通这通电话。


    直到这一刻真正到来,直到离别近在咫尺,谢星辞却只想告诉他:


    “沈和煦……祝你永远快乐。”


    “十点五十分,银盛主宅区发生火灾,伴随阶段性爆炸,目前伤亡情况正在确认中……”


    新闻播报声响彻广场的每一块电子屏幕时,一艘小船正安静地滑过夜色笼罩的水面。


    白雄稳稳地划着桨,船头劈开墨色的河水,荡开一圈圈细碎的银光。他侧头往船舱里看了一眼,立刻皱起眉,压低声音冲里面喊:“你动作轻一点!别弄疼他了!”


    “好好好……”船舱里的人手忙脚乱地收回动作,小心翼翼地给昏睡的人喂了口水。


    船身轻轻摇晃。


    谢星辞躺在船舱里,呼吸平稳,睫毛在火光余光里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河水载着船,朝着入海口的方向缓缓漂去。


    身后,远处的天际线被火光映成一片暗红色,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落日。


    白雄收回视线,看向前方宽阔的水面,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走咯。”他轻声说,像是在跟船上的人说,又像是在跟这片夜色说。


    桨叶入水,船身轻快地滑向前方。


    那座困了谢星辞的城市,正在身后越缩越小,最后融进夜色,成了一个遥远的光点。


    至此——谢星辞迎来了他的第二人生。


    沈和煦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午后。


    他睁开眼,入目是雪白的天花板,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斜斜切进来,落在被子上,晃得他眯了眯眼。


    他有些恍惚。


    这还是第一次,他被提前从禁闭室放出来。


    昏迷前的最后一帧记忆,是心口毫无征兆地一阵剧痛——比身上那些鞭痕和淤青疼上百倍。


    那痛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像有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脏,狠狠揉搓,直到他喘不过气。


    他记得自己坐在脏乱的地上,莫名的心慌如潮水般涌上来,急火攻心,喉头一甜,呕出一口血。


    最后的画面,是看守的保镖惊慌失措地冲进来,身影在视线里摇晃着模糊。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偏头看向窗外。


    阳光好得有些刺眼,明晃晃地铺在窗台上,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


    他闭了闭眼,等那阵晕眩过去。


    门忽然被推开了。


    杜舒怀拖着步子走进来,眼下两团青黑,脸色是那种熬了整夜之后灰扑扑的倦怠。


    看见沈和煦醒了,他愣了两秒,随即把那点异样压下去,像没事人一样走到桌边倒水。


    沈和煦打量着他的脸色,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一贯的调侃:“你这……什么事这么棘手,把你熬成这样?”


    杜舒怀倒水的动作顿了一瞬,水流在杯沿打了个转。


    “没事。就是事情多,没休息好。”他把水杯递过去,“先喝点水。”


    沈和煦接过来抿了一口,目光却没从他脸上移开:“你出什么事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会是你把我从禁闭室捞出来的吧?爷爷为难你了?”


    “没有。”


    沈和煦盯着他沉默的侧脸,皱着眉:“你有病吧?被夺舍了?”


    杜舒怀没接话,只是坐在椅子上,垂着眼看地面。


    沈和煦懒得再问,把杯子搁回床头柜,随口道:“谢星辞呢?我临走前让赵叔给他找家庭医生,怎么样,人没事吧?”


    杜舒怀的脊背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长到沈和煦终于察觉出不对劲,转过头看他。


    杜舒怀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缓缓抬起眼,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木面:


    “沈和煦……谢星辞他……死了。”


    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他忽然就听不懂了。


    杜舒怀继续说,语气尽力维持着平稳:“昨天晚上,谢星辞在他名下的房产里……煤气爆炸。是自杀。我查过了,确实是自杀。”


    沈和煦没有动。


    他坐在床上,表情像被抽空了似的,一片空白。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尸体呢?”


    杜舒怀心里一紧。他宁愿沈和煦发疯、砸东西、冲他吼,也不要看到他这副——这副什么都感觉不到的样子。


    “现场情况比较复杂——”


    “尸体呢?“”和煦打断他,音量没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杜舒怀抿了抿嘴,终究还是如实说了:“今早火才灭。烧得太厉害了,现场还在清理……目前,还没找到。”


    话音未落,沈和煦一把扯掉了手背上的针头。


    鲜血从针孔里渗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他浑然不觉,翻身下床时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杜舒怀眼疾手快扶住他,却被反手攥住了胳膊。


    沈和煦抬眼看他,眼眶通红,声音却出乎意料地低,低到像是在求他,“……带我去。带我去。”


    杜舒怀被他攥得生疼。他看着面前这个人——一身病号服,手背还在流血,脸色苍白得像纸,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没法拒绝。


    车子朝现场驶去的一路上,沈和煦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地望着窗外。


    阳光打在玻璃上,把他的侧脸照得近乎透明。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五指微微蜷着,指尖在微微发抖。


    杜舒怀把油门踩深了一些。


    火灾现场还弥漫着焦糊的气味。


    消防员背着水带在边缘扑打蔓延的余火,吊车哐当哐当地吊起烧成炭黑的梁柱和砖墙,碎瓦落在地上砸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风从废墟间穿过,带起一层浮灰,混着空气中散不去的焦味,呛得人喉头发紧。


    沈和煦站在警戒线外,望着面前这一片坍塌的黑色。他的脚钉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应该冲进去的。


    他应该喊他的名字。


    他应该——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耳中只剩下尖锐的嗡鸣,把周围所有声音都隔在了外面。


    眼泪比痛苦先抵达,毫无征兆地滑下来,他茫然地抬手摸了摸脸,才发现指尖是湿的。


    周野从人群里冲出来,红着眼一把揪住沈和煦的衣领,拳头狠狠地砸在他脸上。


    沈和煦没站稳,踉跄着倒在地上,嘴角瞬间渗出血丝。


    周野跨坐在他身上,一拳接一拳砸下去,动作毫无章法,拳拳带着失控的哭腔:“都是你!都是你!!你他妈怎么还敢出现!!”


    他边打边哭,全然忘了面前的人是沈家的大少爷,忘了他惹不起,忘了所有身份与顾忌。


    他只知道谢星辞死了——他最好的朋友死了。


    前两天还在电话里笑着说“放心”的那个人,今天就变成了一堆焦黑的废墟。


    沈和煦躺在地上,没有躲,也没有还手。


    拳头落在脸上、肩上、胸口上,他麻木地承受着,只有眼泪从眼角一颗颗滚落,悄无声息地没入尘土。


    “都是因为你——”周野举起拳头又要砸下去,被杜舒怀一把拦住。


    “你这是什么话!谁都不想出这种事!”杜舒怀死死扣住周野的胳膊,语气压着怒意。


    肖诺赶过来把沈和煦从地上扶起来,皱眉察看他的伤势,又转头看向周野,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说话要讲证据。你别无缘无故把帽子扣在沈和煦头上。”


    周野猛地挣开杜舒怀,指着沈和煦嘶吼:“如果不是他婚礼那天不来,谢星辞会遭受那么多恶意吗?如果不是他——谢星辞又怎么会想不开自杀!”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碎了,再也说不下去。他捂住脸蹲下去,肩膀剧烈地抖动,哽咽声从指缝间溢出来:“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那样对他……那么好的人,你为什么不珍惜他……”


    废墟上安静了几秒。


    风呜呜地吹过,把浮灰卷起来又放下。


    杜舒怀张了张嘴,却无从反驳。


    他当然知道沈和煦是因为事出意外才没有出现在婚礼上。


    第87章 命运轻描淡写一笔


    可在外人眼里,甚至在所有人眼里——事实就是沈和煦没有来,谢星辞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婚礼现场,在满堂宾客的窃窃私语中站了很久。


    然后,他选了自杀。


    怎么看,沈和煦都脱不了干系。


    杜舒怀紧张地看向沈和煦。


    那人还坐在地上,半张脸已经肿起来,嘴角的血蜿蜒到下巴,可他像感觉不到一样,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


    谢予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烧焦的树干上。他看了很久,久到嘴角渐渐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才直起身,缓步走过来。


    皮靴踩在焦土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他在沈和煦面前停住,微微偏头,薄唇轻启:


    “周野说得对——”


    “谢予!”杜舒怀厉声打断他,眼神里带着警告。


    谢予只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像是根本没听见,一字一句地把话说完:“沈和煦——是你逼死他的。”


    周围安静了一瞬。


    肖诺和杜舒怀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空气像被抽走了似的,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下去。


    沈和煦的指尖猛地陷进掌心。


    指甲嵌进皮肉里,血珠沿着指缝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肖诺见他神色不对,上前想拉他走,沈和煦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挣开,踉跄着站起来,朝废墟深处走去。


    他走得很快,快得像怕晚一步就来不及。


    焦黑的碎渣硌在脚底,烧残的钢筋横七竖八地躺着,他踩过去,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尖锐的砖块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踉跄几步爬起。


    然后在所有人的目光里,扑通一声跪在废墟上。伸出手,徒手去挖那些烧成硬块的瓦砾。


    熔融后冷却的废墟像铁一样坚硬,棱角锋利得像刀刃。他的指甲很快翻卷起来,指尖血肉模糊,鲜血混着黑灰糊在手上,可他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一下一下扒开那些焦黑的碎块,拼命地想找到什么。


    杜舒怀快步走过去,跪在他身边跟着挖。


    肖诺沉默了几秒,也蹲下来搬开较大的石块。


    周野站在不远处,捂着嘴,泪水从指缝间不断溢出来。


    谢予站在原地,看着沈和煦跪在废墟上像个疯子一样刨着地面,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淡下去。


    他提高声音,朝那个背影喊道:


    “沈和煦——那么大的火,人都化了吧,你说,还能找到尸体吗?”


    沈和煦的动作猛地顿住,沾满黑灰的手悬在半空,微微发颤。


    下一秒,他终于撑不住了。


    哽咽从喉咙里挤出来,他一边哭一边继续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焦黑的地面上,在灰烬里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哭声从压抑的哽咽变成失控的嚎啕,嘶哑、破碎,在空旷的废墟上传出很远。


    为什么啊……他明明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只要熬过禁闭,只要出来,他就可以让谢星辞自由地选择自己的人生了。


    他可以在所有人面前重新走向他,光明正大地、堂堂正正地——


    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


    怎么可以是他。


    谢予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声,畅快般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像卸下了什么压了很久的东西。


    他转过身,朝警戒线外走去,没有再回头。


    不知道挖了多久。


    日光被探照灯取代,夜色彻底笼罩了废墟。


    周围只剩机械偶尔的轰鸣和远处消防队员压低了嗓音的交谈。


    沈和煦的手已经烂得不成样子,十根手指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血糊了干、干了又糊,可他始终没有停下。


    杜舒怀的手也磨破了,肖诺的衬衫被钢筋划开一道口子,没有人说话,只有废墟被一块块搬开的声响。


    直到沈和煦搬开一块跟砖墙融成一体的瓦砾时,一道微弱的光泽突然映进他的眼睛。


    他顿住了。


    在满目焦黑之中,一小截碳化的东西,上面套着一枚戒指。


    戒指上面沾满污垢,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可那个简洁的银戒,是他亲手画了设计图,亲手一点点打磨出来的。


    沈和煦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他送给谢星辞的那枚新婚礼物。


    他慢慢伸出手,指尖止不住地抖,小心翼翼地把那截断指连同戒指一起捧起来。


    但那一点点的碳化物却轻轻地碎成粉末被一阵吹来的风带走,而上面的戒指已经被烧得发黑。


    最后一丝侥幸,碎了。


    谢星辞,真的死了。


    沈和煦颤抖着手,低头看着手心那枚戒指,声音几乎是挤压出来的。


    “错了……错了……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看着那枚戒指,忽然感觉自己的天塌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沈和煦仰起头,发出一声近乎野兽的嘶吼。


    声音从胸腔最深处撕裂出来,沙哑、破碎,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了很久。


    他死死攥着那枚戒指,攥到指节发白,浑身剧烈地发抖,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可他全然顾不上了。


    “为什么——为什么——”


    一口血猛地从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在戒指上,暗红色慢慢渗进焦黑的表面。


    他本就未愈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直直朝后倒去。


    “沈和煦——!”


    杜舒怀扑过去接住他。


    沈和煦倒在他怀里,眼角挂着泪,手却攥得死紧,攥着那枚炭黑的戒指,像攥着最后一点不肯放手的什么。


    探照灯的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把泪痕和血迹照得清清楚楚。


    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呜呜地穿过烧焦的枝桠,卷起一层薄灰,在半空中散开。


    废墟之上,夜风呜咽如长叹。


    Rosi已经独自在家待了很久。


    这段时间好像所有人都变得很忙,连赵叔也不常在家,偌大的宅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它叼着飞盘在走廊里跑来跑去,偶尔停下来竖起耳朵听门外的动静。


    今天沈和煦终于回来了。


    它兴奋地叼起最喜欢的红色飞盘,尾巴高高翘着,爪子在瓷砖上哒哒哒地一路小跑到玄关,想扑上去让沈和煦陪它玩。


    可跑到离他一米远的地方时,它忽然停住了。


    沈和煦变得好憔悴,甚至算得上狼狈。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像是哭了很久,又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觉。


    衣服皱巴巴的,领口歪着,身上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Rosi歪了歪头,鼻子轻轻抽动。


    除了沈和煦身上熟悉的气息,它还闻到了一种焦糊的味道,和上次家里烧了东西以后的味道很像,但要更重、更沉。


    它朝他轻轻叫了一声。


    沈和煦却像被那声叫刺到似的,猛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他脸颊滑落,直直砸向地面,在瓷砖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Rosi吐掉飞盘,走上前低头舔了舔地上的水。


    好苦。


    是眼泪。


    和很久很久以前,沈和煦抱着还是幼犬的它哭时一模一样的味道。


    它记得那天之后,整个家就变得白白的——白色的布、白色的花、很多人进进出出,还不允许它乱叫。


    那种苦苦的味道弥漫了好几天。


    而现在,它又闻到了。


    它抬起头,朝沈和煦叫了两声。


    沈和煦没有理它,从它身边走过,走进客厅,沉默地坐在沙发上。


    Rosi跟进去,一个跃身跳上沙发,趴在沈和煦腿边,时不时抬眼看他一眼,尾巴轻轻扫过沙发垫。


    沈和煦一直没有说话。


    Rosi也没再叫,就那么静静地趴着,偶尔换一个姿势,又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窗外从午后变成黄昏,又从黄昏变成夜幕。


    天色彻底黑透了,沈和煦却没有开灯。


    他就那样一直坐着,坐着,像一尊落满了灰的雕像。


    搁在茶几上的电话响了很多次,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一次都没有看。


    他只是从怀里慢慢掏出一枚戒指。


    Rosi凑近闻了闻,鼻尖轻轻耸动,随即高兴地叫了一声——它闻到了谢星辞的味道。


    “你闻到了?”沈和煦说了回来之后的唯一一句话,声音哑得几乎不像他。


    Rosi又欢快地叫了一声,尾巴拼命摇起来。


    它好久好久没有见到谢星辞了,它想问谢星辞什么时候回家——它想告诉他,他上次藏起来的零食被它找到了,它想和他一起玩飞盘。


    可它才发出呼噜呼噜的撒娇声,沈和煦的眼泪就又落下来了。


    他拿起旁边早已息屏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一道清脆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你好,少爷,我是谢星辞。这通电话……算是告别。”


    Rosi竖起耳朵。


    是谢星辞的声音。


    “对不起,很多事情都欺骗了你……我的妈妈死了,谢家已经没有什么能困住我的东西了。”


    “对不起……做了很多伤害你的事情。不过这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声音在这里停了好久。


    沈和煦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颤。


    过了许久,才听到一声重重的吸气声,谢星辞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却有些抖,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


    “你之前说过,商业联姻算不上结婚。我觉得你说得对……从今天开始,你不用被绑住了。”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爆炸声,然后是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周围烧起来了。


    谢星辞的声音变得空旷而遥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也不用了。沈和煦……祝你永远快乐。”


    最后是一声更响的坍塌声,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轰然倒下。


    电话戛然而止,只剩下刺耳的忙音。


    Rosi不太能听懂那些话,但它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难过。


    因为沈和煦又哭了——眼泪一滴接一滴地落下来,砸在那枚戒指上,砸在手机屏幕上。


    第88章 止步于此


    它着急地用脸拱了拱沈和煦的脸颊,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沈和煦像是什么也感受不到,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按着播放键。


    谢星辞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反复响起,说到“不用了”的时候开始颤抖,说到“祝你永远快乐”的时候,沈和煦的呼吸也跟着一起碎掉。


    直到手机电量耗尽,屏幕彻底暗下去。


    沈和煦轻轻戳了戳黑掉的屏幕,像在确认它真的不能再响了。


    然后他站起身,朝楼上走去。


    Rosi立刻跟上去,可一向让它进房间的沈和煦,今天破天荒地把它拦在了门外。


    门在它鼻尖前合上了,咔嗒一声轻响。


    Rosi不开心地趴在门边,把脑袋搁在爪子上,耳朵耷拉着。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它能听见门那边传来很低很低的、压抑的抽泣声。


    那种苦涩的味道又从门缝里飘出来,它讨厌这个味道。


    它闭上眼,把脸埋进前爪里。


    直到天亮。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一点点铺在它身上,暖洋洋的。


    耳边传来脚步声,它抬起头,是赵叔。


    赵叔站在楼梯口,看着趴在门边的它,眼眶微微泛红。


    他走过来,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声音有些哑:“守在这儿吧。好好守着少爷。”


    Rosi想拒绝。


    它想跑开,想下楼,想去找那个身上有茉莉花味道的谢星辞。


    可看着赵叔微红的眼眶,它又乖乖趴了回去,尾巴勉强摇了摇。


    今天的人真奇怪。


    为什么眼睛里面会掉出那么多水来?为什么闻起来苦苦的?


    接下来一连好几天,沈和煦都没有出门。


    赵叔敲过很多次门,里面始终没有回应。


    如果不是手环显示生命体征一切正常,赵叔几乎要以为他出了什么事。


    Rosi趴在门口守了四天,白天守着,晚上也守着,偶尔站起来在门缝边嗅一嗅,又趴下去。


    沈和煦把自己关在里面整整四天。


    谁的电话也不接,谁来也不见。


    直到沈庆走进那间房间。


    Rosi听见里面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老人的声音和沈和煦的声音交错着,隔着门板听不真切,但那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情绪让它不安地站起来,尾巴夹着,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吵了很久。然后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沈庆杵着拐杖走出来,面色沉沉,径直下楼和赵叔说了什么。


    Rosi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等脚步声远了,才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轻轻走进沈和煦的房间。


    房间里很黑。


    窗帘拉得只有一条窄窄的缝隙透进来一束光,正好落在一张照片上——是当初沈家人发给沈和煦的资料上谢星辞的证件照,也是沈和煦手里唯一的一张。


    沈和煦靠在床边,像一尊被抽去了骨架的雕塑。


    过了好久,他伸出手,把那张照片拿起来,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的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是说给Rosi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谢予说……他叫谢星辞。他不姓谢。我却因为这个姓,讨厌了他好久。”


    “谢予说,谢家是拿他母亲要挟他,他才愿意嫁过来的。他说谢星辞喜欢我……他说,谢星辞怀孕了……他说是我伤透了他的心。”


    沉默了很久,久到Rosi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才又轻轻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说……我才是害死他的罪魁祸首。”


    “我该去死的。”沈和煦声音平静,却带着绝望,“为什么我是沈家人?”


    “为什么我不能和他一起死。”


    他放下照片,慢慢站起身,走出了房间。


    Rosi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下楼,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着赵叔端来的白粥。他的动作很慢,勺子舀起来又送进嘴里,像个上了发条的旧机器。


    赵叔从门外拿进来一份文件,放在餐桌边沿,小心翼翼地开口:“送文件的人说,签完字就生效了。需要我给少爷拿笔吗?”


    沈和煦舀了一口粥吃下,没有抬头:“不用了。碎掉吧。”


    赵叔愣了一瞬:“是有问题吗?”


    沈和煦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勺子:


    “没用了。”


    赵叔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只是红着眼眶把文件收了回去。


    沈和煦已经离开餐桌,坐回沙发上。


    Rosi跟着跳上去,趴在他身边。


    沈和煦的手指搭在它背上,轻轻拢着它的毛,却没有力气揉一揉。


    电话响了,他接起来。


    “沈少爷,您之前递交的入队申请已经通过了。想确认一下您的婚姻状况——我看上面这一栏还没有填写。”


    申请前不久提交的,沈和煦的本意是想,如果谢星辞拒绝他,或者是不同意想离开,这份申请也就成了他沈和煦暂时逃离的后路。


    谁也没想到,他的确成了沈和煦的后路,只是不是为了躲谢星辞,而是为了逃离沈家。


    沈和煦沉默了许久。


    久到电话那端的人试探着喂了一声,他才缓缓开口。


    “丧偶。”


    那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窗外正有一阵风吹过,把窗帘掀起一个角。


    晨光漏进来,落在茶几上那枚被反复摩挲过的戒指上,在铂金表面跳了一下,又无声地滑走了。


    Rosi趴在他膝边,耳朵轻轻动了动。


    它不太懂“丧偶”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沈和煦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空气里又漫开了那种苦苦的味道。


    它把脑袋搁在他腿上,温热的呼吸透过裤料渗进去。


    沈和煦低头看了它一眼,终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它的耳朵。


    这是四天以来,他第一次主动触碰它。


    又过了两天,沈和煦似乎变得更忙了。


    无数文件资料流水一样往家里送,茶几上堆满了翻开的卷宗,赵叔每天都要抱走一大摞才能腾出放茶杯的地方。


    沈和煦从早到晚坐在书房里,偶尔出来倒杯水又进去,Rosi就叼着自己的垫子跟过去,趴在书桌脚边陪着他。


    键盘声和翻纸的沙沙声是那几天家里唯一的动静。


    直到第四天傍晚,沈和煦拉着一个行李箱走下了楼。


    Rosi本来趴在楼梯口打盹,听见轮子滚过地板的声响猛然抬起头。


    它看着沈和煦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穿着平时出门才会穿的那双皮鞋,一只手握着行李箱拉杆,正和赵叔说着什么。


    它终于明白了——沈和煦要出远门。


    又要像之前那样,很久很久才会回来。


    它从地上一跃而起,冲到玄关,一口咬住沈和煦的衣角,四肢稳稳地蹬在地上,使劲往后拖。


    “诶——Rosi!松嘴!”赵叔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伸手去拉它的项圈,“松嘴!快松开!”


    可Rosi纹丝不动。


    它咬着那片衣角不放,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尾巴夹得紧紧的,整个身子都在用力往后拽。


    它不想让沈和煦走。


    它不知道这次他又要走多久,它只知道之前谢星辞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它每天趴在门口等,等到太阳升起又落下,等到谢星辞再也没回来过。


    赵叔拽了几下没拽开,声音里带上了哽咽:“它就是被惯坏了……少爷您别管它,我来——”


    沈和煦却抬手止住了赵叔的动作。


    他蹲下身,平视着Rosi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红的、湿漉漉的,直直地望着他,嘴巴还咬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开。


    沈和煦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掌心温热地覆在它头顶,一下一下顺着毛。


    “好好陪着赵叔把家守着。”他的声音很轻,却意外的平稳,“不要欺负赵叔,晚上也不要大喊大叫。赵叔年纪大了,你不要总烦他,少吃点零食,多吃饭,也不要乱跑,要是跑丢了我可能来不及回来找你。”


    Rosi难过地朝他叫了一声,又短又闷,带着明显的不愿意。


    它还想再用力往后拖一下,可沈和煦的手指在它耳后揉了揉,它就不由自主地松了劲。


    沈和煦又揉了它两下,然后站起身,朝赵叔点了点头:“赵叔,你回去吧。你也照顾好自己,我先走了。”


    “好。”赵叔拉住Rosi的项圈,把它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声音里压着什么,“少爷路上注意安全。”


    “好。”


    沈和煦最后看了Rosi一眼,然后拉着行李箱转身,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车门关上,发动机轻轻响了一声,那辆黑色的车便缓缓驶出了院门。


    Rosi没有追。


    它坐在原地,看着车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在路的尽头拐了个弯,彻底从视野里消失了。


    有什么东西从它眼角滑落下来,湿漉漉地滴在爪子上。


    它低头舔了一下,苦苦的。


    这一刻,它忽然有了某种人类情绪才会有的产物——叫眼泪。


    赵叔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手掌粗糙而温暖地覆在它脖颈上:“少爷会回来的。听话。”


    Rosi站起身,最后朝路口看了一眼。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路上的尘土卷起来又放下,什么也没有了。


    它转过身,跟着赵叔往回走。


    爪子踩在石板上,嗒嗒的声响在空旷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庄园又一次沉进旧日的寂静里,不知要多久,才能再听见人声。


    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书房的门半敞着,里面还残留着墨水和纸张的气息。


    Rosi走回自己惯常趴着的那块地毯上,转了两圈,慢慢趴下去,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它闭上眼。


    梦里好像有人回来了,推开门,带着一身茉莉花的气息,蹲下来把手伸向它。


    它欢快地摇着尾巴跑过去,那个人的脸被光线映得有些模糊,但声音很清楚,很温柔,像记忆里一样:


    “Rosi,我回来了。”


    它想叫一声,想扑上去——可梦到最欢快的地方,它就醒了。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夕阳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橙色。没有声音,没有脚步,没有那个带着阳光气息的人。


    Rosi重新把脑袋搁回爪子上,抽噎了一下,再一次闭上眼睛。


    此后许多年,沈和煦的人生还在继续,可他和谢星辞的感情,在那一场大火后,止步于此。


    第89章 七年后


    巢暖七度,空七度,冬又至。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许星辞刚踏进办公室,就顺手把空调又调高了两度。


    暖气从出风口涌出来,他站在风口下缓了几秒,才觉得手指慢慢回了温。


    “许医生,你怎么这么怕冷呀?”蒋卿锋穿着白大褂,懒洋洋地撑在他桌沿上,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调侃,“自从跟你一个办公室,我就从来没因为天冷生过病。”


    医院办公室本就紧张,加上他和许星辞同为内科医生,带他们的又是同一个导师,两人便被分到了一间。


    朝夕相处了一年多,蒋卿锋早已摸透了他这位同事的脾性——话不多,脾气好,就是怕冷怕得厉害。


    许星辞把外套脱下来,又穿上白大褂,拢了拢领口,朝他笑了笑:“老毛病了。”


    蒋卿锋顺手把他随手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挂上衣架,一边挂一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昨天休假不知道——医院里来了一尊大佛。”


    “哦?”许星辞扣好扣子坐下,打开电脑,“怎么说?”


    “来路不明,上面让别人问起来,名字都要保密。明明是个骨折,却送到咱们内科来了。”蒋卿锋回到自己位置上坐下,啧啧两声,“你说不会是什么大地方来的大人物吧?什么小娇妻逃跑到外面这个小地方等着霸总来追他吧 ”


    许星辞滑动鼠标调出今日查房名单,闻言笑了一声:“你少看点小说吧,就这地方,飞机场都没有,能来什么大人物?八成又是院长家的哪个亲戚,刚好科室有空床就塞过来了。”


    他把名单打印出来,顺手拿了一支笔,站起身:“行了,我去查房了,回头聊。”


    “好嘞。”蒋卿锋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声,“下班一起吃饭啊!科室长说的,大家好久没聚聚了。”


    “行。”许星辞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


    一年前他毕业后就留在这家医院实习,时间一久,和同事们都混了个脸熟。


    年轻人聚在一起无非就是吃饭唱歌,后来慢慢成了习惯,隔三差五就约一顿。


    许星辞乐在其中——他本就不爱社交,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唯一熟稔的圈子就是医院这群人。


    他走进电梯,按了住院部的楼层。


    同行的护士很快跟进来,两人并肩站着,许星辞低头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单。


    沈向阳,十七岁,左腿骨折……


    目光落在那个姓氏上时,他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把那点恍惚压了下去,转头朝身边的护士问:“骨科的病人怎么送到我们内科来了?”


    “上面说骨科床位不够,暂时借住咱们这边,让咱们正常查房就行。”


    许星辞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几人走到病房门口,还没来得及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少年气急败坏的嚷嚷声:


    “表哥——你怎么还没来!这个医院破死了!我要回去!”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少年的声音忽然瘪下去,变得异常委屈:“你别凶我……我不管!我就是要回去!”


    许星辞敲门的手悬在半空,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护士。


    虽说谁都不乐意自己的工作地方被说“破”,但他还是很快调整好表情,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板。


    “你好,查房的。”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后,少年清了清嗓子,语气端得正经:“请进。”


    许星辞推门进去时,沈向阳已经放下手机,乖巧地靠回床头。


    左腿被牵引装置吊着,打着石膏,模样有些狼狈,但那张年轻的脸上依旧遮不住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和俊朗。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许星辞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太像了。


    尤其是面无表情的时候。


    那眉眼的轮廓、下颌的弧度——像极了记忆里的那个人。


    只是时间到底过去太久,那张脸在他心里已经有些模糊了,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雾气,怎么都看不真切。


    他很快收回目光,照常询问了受伤经过、疼痛程度、既往病史。


    专业而流畅的问题一题接着一题,笔尖在记录本上沙沙地移动。


    沈向阳却像是走了神。


    他呆呆地望着许星辞,问一句答一句,答得断断续续的,有时候甚至要重复两遍才反应过来。


    几位护士面面相觑,都没说话。


    查房结束,许星辞把记录本合上,按惯例嘱托了几句:“这段时间不要下床,饮食清淡,忌重油重辣,适当可以吃点补钙的东西。”


    沈向阳还是愣愣地点头,眼睛黏在他身上似的,一眨不眨。


    许星辞没再多留,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指刚搭上门把手,身后忽然传来沈向阳小心翼翼的声音:


    “麻烦请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几位护士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小孩刚才为什么一直发呆了。


    其中一个年轻护士掩着嘴笑了一声:“这位是许医生。”


    许星辞回过头,朝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沈向阳却穷追不舍:“名字呢?许医生的名字——叫什么?”


    护士们都没接话,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向许星辞,像是在等他的示意。


    许星辞握着门把手,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微微弯了弯嘴角,语气平淡而温和:


    “我姓许,叫许星辞。”


    说完他带上门,领着护士们朝走廊深处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渐渐远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沈向阳呆呆地坐在床上,目光还盯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像是在努力消化什么。


    几息之后,他忽然疯了一样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有些抖,划开屏幕时差点把手机摔下去。


    沈和煦走在医院大厅里,身后跟着一个保镖。


    两人穿着都普通,但长相实在出众——尤其沈和煦,眉眼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目光平直地望着前方,似乎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与他全不相干。


    他走得很快,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叩出急促的声响。


    连续两天的会议,其中一天半都在吵,吵来吵去吵不出一个解决方案,他忍着没掀桌子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偏偏沈向阳还挑这个时候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来了也就罢了,居然还把自己弄伤了。


    等他接到人,非得把那小子的皮扒下来一层不可。


    他刚想示意保镖打个电话问问病房号,手机就在口袋里震了起来。


    他压着心头那股火气接起来:“喂。”


    “表哥——你猜我见到谁了!你绝对猜不到!”


    沈向阳的声音从那头炸开来,兴奋得几乎破了音。


    沈和煦被他吵得太阳穴一跳,把手机拿远了些,皱着眉问:


    “谁?”


    “一个医生!姓许!叫许星辞!”沈向阳几乎是在喊,每一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激动,“是表嫂!跟你之前给我看过的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名字都一样!你不是说他已经——你不是说他——他还活着!他在这儿!活的!”


    沈和煦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捏着手机,第一反应是“别拿这个开玩笑”。


    那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听人提起了,久到像一道结了痂的伤疤,平时不去碰就相安无事。


    可沈向阳这么不管不顾地撕开来,他喉间忽然涌上一阵涩意。


    他张了张嘴,想说“别闹”——余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了左侧的墙壁。


    医院大厅的左侧有一面医务介绍墙,白底蓝框,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各科室医生的照片和简介。


    他的目光本该一掠而过,却在某一张照片上停住了。


    照片上的青年看起来比记忆里成熟了不少,眉眼长开了,轮廓也沉稳了,穿着一件干净的白大褂,直直地望着镜头。


    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弧度,说不上是笑,只是给人一种温温和和的亲切感。


    那张脸,沈和煦一辈子都不可能认错。


    电话那头的沈向阳还在喊:“表哥?表哥你听见没有?你——”


    沈和煦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


    来往的人从他身边绕过,有人不小心撞到他的肩膀,他也没有反应。


    保镖站在他身后,有些不安地唤了一声:“沈总?”


    沈和煦终于动了。


    他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怕惊碎什么似的,每一个字都落得小心翼翼:


    “……是他。把病房号发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急切:


    “现在。立刻。”


    电话挂断后,他站在原地又看了那张照片几秒。


    照片上的人笑着,温温和和的,像在说“好久不见”。


    走廊尽头有穿白大褂的身影经过,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那道身影很快拐进了另一条通道,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知道不是他,可心脏还是不受控地重重跳了一下。


    沈和煦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电梯走去。


    皮鞋叩在大理石上的声响比方才更急了些,像有什么东西在身后推着他往前走。


    保镖快步跟上,什么也没敢问。


    第90章 少爷,吃醋了!


    在得知许星辞正在查房,沈和煦上了楼的第一件事,却是躲进了消防通道里。


    楼梯间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接一下地擂着,又快又重,几乎要撞破肋骨跳出来。


    他靠着冰凉的墙壁,闭着眼一遍又一遍地深呼吸,试图压住那股翻涌上来的悸动。


    万一不是呢?


    他对自己说。


    万一只是同名同姓,万一只是长得有那么一点像呢?


    万一是他看错了?


    万一这又只是一场梦呢?


    指尖轻微颤抖,他攥了攥拳,指甲嵌进掌心,那点刺痛却丝毫没能让他镇定下来。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一道声音。


    “许医生,听说你们今天晚上科室又要聚餐?”


    紧接着传来一道温和而清朗的声音,带着一点点笑意,像冬日里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的光。


    “是的,这不一起吃吃饭嘛,有时间一起来呀。”


    沈和煦的呼吸一瞬间就停了。


    护士的声音带着遗憾:“今天晚上有晚班,来不了。”


    “那就希望你今晚轻松一点。“那道声音依旧温柔,温温润润的,像溪水淌过鹅卵石。


    沈和煦轻轻将消防通道的门推开一条缝隙。


    走廊的光斜斜切进来,他看见许星辞穿着白大褂从眼前走过,身旁跟着一个年轻护士,两人边走边说着什么。


    许星辞微微侧着头,脸上带着笑,那笑很淡,却很真——和他记忆里最后那段日子时常挂在嘴角的、用力挤出来的笑容截然不同。


    那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放松的笑。


    门缝太窄,他只来得及看到那个背影从视野里渐渐远去。


    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衣角拂过空气,像一只掠过水面的白色水鸟。


    沈和煦视线忽然模糊,周遭世界寂静起来。


    真的是他。


    真的是他。


    真的……是他的妻子。


    手环在腕间急促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佩戴者情绪波动过大,信息素浓度偏高,建议立即休息。


    他看也没看,只是死死盯着走廊尽头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几乎贪恋地、一帧一帧地描摹着他的轮廓。


    保镖站在身后,看着沈和煦微微发颤的肩膀,有些不安地张了张嘴,又什么都不敢说。


    跟在沈和煦身边四年,他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


    直到背影消失在转角,沈和煦缓缓将门合上,然后整个人靠回墙壁,仰起头,闭上眼睛。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光。


    许星辞还活着。


    他还活着。


    ……失而复得。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转着,转得他太阳穴发胀。他抬手用力揉了一下眉心,却发现指尖还在抖。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怕过。


    当初站在那片废墟上,看见那截套着戒指的断指时,他觉得天塌了也不过如此。


    他甚至想过和他一起死了算了,但他身上却有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


    他死不了,他没办法死,他连殉情都做不到。


    甚至连死亡证明都是谢予签的,因为他没有资格。


    那场婚礼,只是两家的婚礼,是一份合同,而不是结婚证,从始至终,谢星辞都不是他的爱人。


    后来的无数个夜晚,他一遍又一遍地听那段电话留言,听谢星辞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声音说“祝你永远快乐”,然后听见爆炸声、坍塌声,以及电话挂断前那一瞬间几乎被火焰吞没的呼吸。


    他反复听,反复确认,反复告诉自己是自己害死了他。


    自我折磨。


    他甚至已经接受了。


    接受了用“丧偶”两个字来概括那段从未真正开始的婚姻,接受了把戒指锁进抽屉最深处再也不碰,接受了在每一个孤寂的夜里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张唯一的照片发呆。


    可现在——那个人活着。


    在他毫不知情的角落里,穿着白大褂,活得那么鲜活,那么安然。


    半分钟后,他猛地睁开眼,眼底那层水光还没来得及褪尽,神色却已经恢复了某种沉沉的冷意。


    他抬手擦了一下眼角,转向保镖,声音低而稳:


    “让沈向阳好好在医院待一段时间。然后把许星辞的所有资料——全部查清楚。”


    “是!”保镖应声,立刻去安排。


    沈和煦重新推开门,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走出来,站在方才许星辞经过的地方,低头看着地板,仿佛刚刚的许星辞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走得很慢。


    连日奔波,他的衣服都有些褶皱,面容也没有细心地收整。


    现在自己狼狈的样子不适合重逢,而且许星辞还在上班,不能打扰他,不然会让人讨厌的。


    许星辞下班时已是晚上八点。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蒋卿锋立刻像没了骨头似的,整个人软趴趴地挂到他肩上。


    “好累~星宝~累死了~”蒋卿锋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又闷又拖,“早知道我就不学医了!痛苦死了!”


    许星辞笑着把人扶到办公椅上,任他瘫着:“明知道学医这么累,当初干嘛还选这条路?”


    蒋卿锋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崩溃地趴在桌上哀嚎:“我一个beta,当时最好的出路就是学医啊——但我没想到这么痛苦!每天写不完的病程、值不完的夜班!”他偏过头,歪着脑袋看许星辞,忽然来了兴致,“星宝,你一个omega为什么要学医?学医的omega好少,还是内科。”


    许星辞正在整理桌面,闻言动作未停,嘴角弯了弯:“学医挺好的。算是……梦想吧。”


    “厉害。”蒋卿锋竖起大拇指,拇指晃了晃,又无力地耷拉下去。


    许星辞没再多说,把今天的工作总结写完交上去,起身脱下白大褂挂好:“走吧,他们应该已经在餐厅等了。”


    听见“吃饭”两个字,蒋卿锋猛地一声从椅子上弹起来,三两下套上外套,拉起许星辞就往门外冲:“快来快来!我要饿死了!”


    “好好好——”


    两人打闹着出了医院大门。


    小镇的夜晚安静得很,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个行人裹着大衣匆匆往家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初冬干燥的寒意。


    风一吹,许星辞只觉得后颈腺体一阵刺痛,忍不住偏头咳嗽了两声。


    蒋卿锋听见了,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脖子上,眉头立刻皱起来。


    他二话不说解下自己的围巾递过去:“你怎么今天出门没带围巾?不要命了?”


    许星辞接过那条还带着体温的围巾,慢慢围上脖子,毛线柔软的触感裹住下颌,暖意总算驱散了些许冷意:“忘记了,谢谢。”


    “明明知道自己吹不了风还不带。”蒋卿锋伸手把许星辞身后的衣服帽子拉起来,稳稳扣在他头上,顺带往下压了压帽檐,“活该你咳嗽。”


    许星辞的帽檐被压得遮住了眼睫,他也不恼,只是笑着把帽子调整好,晃了晃脖子上多出来的围巾:“等会儿还你。”


    “知道了知道了。”


    两人站在路边等网约车,说说笑笑,肩膀偶尔碰在一起。


    灯光落在他们身上,在脚边投下两道挨得很近的影子。


    远处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树影里,车灯熄着,像一头沉默的兽蛰伏在暗处。车窗半摇下来,露出半边轮廓分明的侧脸。


    车内气氛低得吓人。


    沈和煦坐在后座,目光穿过夜色,一瞬不瞬地盯着远处那两道有说有笑的身影。


    他看到蒋卿锋把围巾给许星辞围上,看到那个人顺手拉起帽子扣在许星辞头上,看到许星辞笑着调整帽檐,围巾在他脖颈上堆叠出柔软的褶皱。


    他看到许星辞对那个人笑。


    那种笑,轻松、自然、没有一丝勉强——是他以前几乎没见过的。


    在他记忆里,许星辞总是微微垂着眼,嘴角带着小心翼翼的弧度,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


    可此刻站在路灯下的许星辞,笑得整个肩膀都在轻轻抖动,眉眼弯弯的,眼睛里有细碎的光。


    沈和煦的指尖陷进掌心。


    他认得那个给许星辞围巾的人——蒋卿锋,资料上说,许星辞的同事兼朋友,共事了快一年,关系很好。


    只是很好,而且还是bet,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沈和煦闭了闭眼,又睁开。


    他知道自己现在没资格吃醋。


    他连站在许星辞面前说一句“好久不见”的底气都没有。


    可是他看着那条围巾——那条不属于他的围巾,裹在许星辞脖子上,而他送给许星辞的那枚戒指,此刻正躺在几百公里外书桌的抽屉里,被锁得严严实实。


    他移开目光,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沈总,”前座的保镖小心翼翼地开口,“要开过去吗?”


    沈和煦沉默了许久。


    久到保镖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才听到后座传来很轻的声音:


    “不用。等他们走了,跟上。”


    他看见许星辞和蒋卿锋上了一辆白色的网约车,车灯亮起,汇入了夜晚稀疏的车流。


    黑色的车远远缀在后面,隔着三四个车身的距离,不近不远。


    沈和煦靠着椅背,看着前方那辆车的尾灯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忽然觉得很荒唐。


    他沈和煦什么时候做过这种跟在别人后面偷偷摸摸看人的事。


    可他就是做了。


    而且不想停下来。


    没关系,他在心底安慰自己,很快就能把他身边的苍蝇赶走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们少爷要强制爱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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