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原来全天下的人都一样
他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
忽然他笑了一声,又哭又笑的那种:“我那么努力,我那么爱他,结果到头来,只得到一句我不喜欢你。”
“他不喜欢我?”谢予说,“他明明就喜欢我。他看向我的眼神那么心疼,他告诉我,他不喜欢我?谢星辞,你告诉我——为什么?我还要怎么办?是我不够好吗?”
谢星辞没有立刻回答。他抱着谢予的肩膀,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从剧烈慢慢变成细碎的、持续的轻颤。
他想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大:“……不是你不够好。”
谢予的哭声停了一瞬。
“是他太蠢了。”谢星辞说,“蠢到看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蠢到把喜欢的人推走,蠢到——“他顿了顿,“蠢到以为推开你,就是对你最好的安排。”
“谢予,是他配不上你的喜欢。”
谢予没有说话。
他把脸更深地埋进谢星辞的肩窝里,像一只疲惫的、再也找不到路的小动物。
夜风还在吹着,把两个人的衣摆和发梢都吹得微微晃动。月光落在那片空地上,像一层薄薄的、被人忘记收走的白绸缎。
过了很久,谢予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哑哑的,是哭得太久之后的余震:“……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会对我笑。会在我生病的时候偷偷来看我。”
谢星辞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以前真的对我很好。”谢予说,“好到让我以为——”他停了停,似乎是不太确定该怎么把那句话说完整,“……好到让我以为,我也可以被爱。”
谢星辞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夜风在两个人之间安静地穿过去,带着春天末尾那一丝微凉的、快要结束了的气息。
谢予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靠在谢星辞的肩膀上,慢慢平静下来,像一枚被风吹了很久的叶子终于落到了地上。
谢星辞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拍着谢予的后背。
原来,全天下痛苦的人都一样。
不分性别,不分年龄,不分事情,不分贵贱,不分身份。
只是有人发泄出来了,有些人将痛苦压在心底,任由它随着时间腐烂、枯败,最后摧垮人的身体。
喝了酒又大闹一场,谢予早就身心俱疲了。
他靠在谢星辞肩膀上,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彻底安静下来,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谢星辞没有动,感受着他肩膀的重量一点一点沉下来。
他都能猜到谢予喝了多少。
清醒的时候,谢予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怎么可能哭成这样,还把那些压在最底下的话一件一件翻出来给他说。
酒精把那些墙都泡软了,让它们一块一块地塌了下来,露出墙后面那个小小的、蹲在角落里不肯出来的小孩。
谢星辞抬眼看了一眼天空。
月亮挂在天上,比刚才升高了一些,边缘微微缺了一角,像一枚被咬了一口的银币。夜风还在吹着,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湿润气息。
他轻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谢予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睡一觉就好了。”
谢星辞把谢予的胳膊往肩上带了带,弯下腰,将他稳稳地背了起来。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脚步踩稳,沿着月光照亮的石板路往回走。
月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靠在一起,像两棵根系在泥土下面悄悄握住了彼此的树。
风从草地的尽头吹过来,带着夜晚特有的湿润与清冽,把谢予额前散落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
他趴在谢星辞的肩背上,被脚步的节奏轻轻晃着,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条眼缝。
或许是被酒精泡软了所有的防线,或许是那一点淡淡的暖意让他忘了竖起那堵墙,他开口,声音含含糊糊的:“……哥。”
谢星辞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谢予又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谢谢你。”
说完又闭上了眼,脸埋回他的肩窝里,呼吸重新变得均匀而绵长,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小事,终于可以放心地沉回梦里了。
谢星辞背着他继续往前走。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拖得很长,影子交叠在一起,在石板路上慢慢移动,像两个终于肯靠近一点的人。
谢星辞嘴角轻勾,连日压抑的雾霾似乎在这一声不算清醒但亲昵的称呼中消散一半。
他开口,声音轻轻的:“……不客气。”
风从树梢间穿过去,把尾音带走了,只剩下月光和脚步声,一深一浅地落在安静的夜里。
他背着谢予走进了客厅的暖光里,门在身后合拢,把月光和夜风都留在了外面。
谢星辞守着佣人把谢予洗完澡,又哄着他喝完醒酒汤和姜茶。
谢予躺在床上已经睡熟,眉眼间那股平日里的锋利终于被睡意磨平,露出下面一小截柔软的、不太常被人看见的底。
谢星辞替他掖好被角,关掉床头灯,退出去的时候,门在身后合拢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回到自己房间,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坐下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床沿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薄光。
他坐在那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那枚安静的月亮。
他却想起谢予埋在他肩膀上哭泣时的样子。
他从来没见过谢予哭成那样。
在他印象里,谢予永远都是那副高仰着下巴、嘴角带刺的样子,说话的时候像在扔刀子,转身的时候像在甩一扇门。
被“谢家继承人”这层身份裹得太厚、太久,久到让人几乎忘了,那层壳下面也只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他坐在窗边,看着月光在地板上慢慢移了一寸。
他想起谢予在冰场上俯下身亲吻冰面的那一幕,想起他写在冰上的那两个字——“祁年”。
像是刻在水底的痕迹,水流过去以后,只有看过的人才知道它还在。
他又想起谢予说“他明明就喜欢我”时的语气,又哭又笑的。他想起谢予蜷在他肩膀上睡着之前,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哥”。那一瞬间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像是一根沉在水底的线被人拉了一下,另一端系着一个他以为早就断了的东西。
谢星辞伸手摸了摸指节上的素圈戒指。冰凉的,贴着他的指腹,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回应。
他坐在窗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上来的酸涩,不是为自己的,是为着那些困在同样地方的人,像谢予,像沈和煦,像他自己。
他们都在各自的笼子里来回踱步,偶尔听见彼此的脚步声,隔着墙壁也能辨认出那是一样的频率。
他把戒指取下,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月光落在那枚银白色的环上,泛着一层安静的光。
他不知道沈和煦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他在窗边坐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床沿移到了地面,久到夜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
他躺在黑暗里,轻声说了一句:“……会好的。”
不知道是说给谁的,像一枚被放进水里的叶子,让它顺着水流漂到该去的地方。
第二天,谢星辞天还没亮就醒了。
他收拾收拾下楼,别墅空荡荡的,谢予还没有醒。
他没有多问,直接出了门。
接到电话的白雄还有些懵:“这么早吗?”
谢星辞站在门口,晨间的露水混在空气里吸入鼻腔,沁人心脾:“嗯,想去给妈妈选选礼物。”
“好的,谢少爷等我几分钟,马上到。”
“好。”
白雄没有多问,挂断了电话。
谢星辞站在门口,看着远处太阳一点点升起,阳光划破晨雾,照亮大地。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眺望远方,没有动,直到白雄的车开到跟前,他才回过神。
“谢少爷,上车。”白雄洋溢的笑脸出现在视线里。
谢星辞点点头,拉开车门,系好安全带:“去附近的商场吧。”
“好的。”
车辆驶入晨光,没多久就到了商场。
谢星辞给白雄说他自己去看看,很快回来,不用跟着。
白雄点头,让他注意安全,便开车去停车场了。
谢星辞专门挑很早出门就是为了避免人多,但情况不如人意——商场虽然没有以往拥挤,但也算人多,尤其是年轻人,估计才结束夜生活。
大城市果然不一样,之前在海岛的时候,这个时候街道上都没有人。
谢星辞尽量避开人群走,到女士服装区才松了口气。
他走进去,很快有值班的服务员迎上来。
谢星辞选了几件衣服,说了许星星的尺码,服务员去调货,让他稍等。
谢星辞点点头,坐在等候区,服务员递来一杯清水,他点头道谢,便没有过多交流。
几分钟后,见服务员还没回来,他便有些坐不住,朝店面望去,目光忽然被橱窗里一条项链吸引住了。
没有其他原因——那条项链上面用珠宝雕刻着一朵花,百合。
第72章 被困住的鸟
而许星星说过,她最喜欢的就是百合。她的信息素就是百合。
谢星辞不自觉被那条项链吸引,脚步不自觉地朝橱窗挪了两步。
他隔着玻璃看着那朵被珠宝雕刻而成的百合——花瓣层层叠叠,边缘微微卷起,像是刚刚盛放时被定格住的一瞬。碎钻缀在花蕊周围,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像露珠,又像还没有落下来的眼泪。
其实说起来,长这么大,谢星辞似乎还没有送过母亲一件像样的礼物,小时候幼儿园老师让做的母亲节手工,大一点便是几乎满分的试卷,再大一点是一顿家常菜。
或许是许星星对这些从未要求,以至于让谢星辞忘记了,生活其实应该是充满惊喜的。
他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直到服务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先生,您要的衣服有货了,已经帮您包好。”
谢星辞转过头接过包装袋,犹豫了一下,又看向那条项链:“……那条项链,可以看看吗?”
服务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下:“当然可以,您稍等。”她走进店里,从展柜里取出那条项链,小心地放在绒布托盘上端出来。
谢星辞低头看着那朵百合花,花瓣边缘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银白色的链子托着那朵花,安静地躺在深色的绒布上,像一个还没说出口的句子。
他看了一会儿,开口问:“多少钱?”
服务员报了一个数字,然后补充道:“先生,这款是定制款,需要先付定金,大概两周才能取货。”
谢星辞没有犹豫,从口袋里拿出卡递过去:“我付。”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可以给我一张收据吗?”
服务员点头,接过卡去操作了。
几分钟后他把卡和一张收据一起递回来,谢星辞低头确认了一眼,品名、金额、取货日期,然后把收据折好,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近胸口的位置。
他抬头又看了一眼橱窗里那朵花,嘴角弯了一下。两周后他就可以把它送到妈妈手上了。
妈妈应当会很开心的。
上一次送礼物还是在小岛上的时候,他用攒了很久的钱买了一条围巾,红色的,不贵,但许星星围了好几个冬天,洗得边缘起球了也舍不得扔。
谢星辞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出了门店,按下电梯。
电梯从一楼缓缓向上来,谢星辞垂眼看着手上的袋子,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交谈。
“你听说没有,沈家和谢家的婚礼?”
“早听说了好吧,我爷爷请柬都收到了。”
“哎你说,沈少爷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这眼看婚礼渐近,人都看见?”
“谁知道呢?反正要我看,他估计十有八九不喜欢自己的结婚对象呗,那还能说什么原因,要我说,要是喜欢早就人尽皆知了好吧。”
“那倒也是。”
谢星辞始终没有抬眼,他就这样静静听着,直到交谈声音变淡,消失。
他想挑人少的时间出门,就是不想听见这些讨论,但千躲,万躲,还是没有躲掉。
“叮——”
电梯到了,谢星辞走进去,按下楼层,在电梯合上才抬眼,看向紧闭的电梯门。
走出电梯。
晨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他眯了一下眼,朝停车场走去。
谢星辞弯腰坐进后座,把那几袋衣服放在旁边座椅上,靠在椅背里,偏头看着窗外。
他在心里警告自己:没事,没事,你还有妈妈,你还有妈妈。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你不能把别人施舍给你的善良当做是特别!不喜欢,就不喜欢。
不喜欢……就不喜欢。
车窗外的晨光正一点点亮起来,把整座城市从灰蓝的轮廓里慢慢托出,染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他轻轻按了一下口袋的位置,然后收回手,靠进座椅里,闭上了眼睛。
车辆避开了早高峰,很快就到了医院。
谢星辞走进去,医护人员轻车熟路地带他坐上电梯,扫描,开门。
电梯缓缓上升的时候,他站在角落里,看着金属门上映出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每一次来这里,走的是同一条路,经过同一道闸口,由同一个系统放行。
每一步都被安排好了,从进门到上楼到走到那扇门前,没有多余的选择。
他忽然开始怀疑,母亲是否也是一只被困住的鸟。
而那只困住她的笼子,又是谁递到她身边的呢?
他按下这个念头,走进病房。
许星星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书,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头。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温温柔柔地弯了一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听说了你要过来,怎么来这么早?昨天晚上没好好睡觉?”
谢星辞走过去坐下来,摇摇头:“睡了的。就是醒得早,想着给你带点东西来。”
他把手里的纸袋拿过来,一件一件往外拿,“马上换季了,给你买了几件当季的衣服,你看看喜不喜欢。”
许星星真的认真看起来,一件一件地翻着,一件一件地评价。
她在病床上坐直了身子,像是在参加什么审评会。
“星宝,这个花色太土了吧?”她拎起一件碎花衬衫,眉头轻轻皱着,“你是嫌妈妈老了?”
“没有啊,”谢星辞有点委屈,“我看好多人穿这种碎花——”
“还有这件。”许星星又拎起另一件,表情更复杂了,“死亡芭比粉?穿出去我就成整个医院最亮的人了。”
谢星辞微微睁大眼睛,第一次听见这个颜色还有名字:“……这个还有自己的名字?”
许星星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她把衣服叠好放回腿上,没有再说“丑”,只是手指在布料上轻轻摩挲着,一遍又一遍,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像一枚被阳光晒暖了的月亮。
谢星辞坐在旁边,看着她低头抚摸衣服的样子。
她就是喜欢——喜欢他买的东西,喜欢他记得她,喜欢他坐在这里,把一件一件平平无奇的小事带到她面前。
“你去给医生说说,”许星星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还带着笑,“我们出去转转?”
谢星辞站起来:“好。”
他转身走出去的时候,手伸进口袋里,指腹碰到那张折好的收据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那朵百合花还要等两周才能到。
不过没关系,她想出去转转,他就先陪她出去转转。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暖洋洋地铺了一地,他脚步轻快了些,朝护士站走去。
谢星辞跟护士说明了情况,对方拨通了一通电话,得到对面允许,点头应下,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放行了。
他推着借来的轮椅回到病房门口,许星星已经换好了衣服,那件被他吐槽过“太土”的碎花衬衫,正穿在她身上。
她坐在床边,低头整理着袖口,见他回来,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走吧。”
谢星辞推着轮椅走过去,许星星没有让他扶,自己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坐进轮椅里,动作很轻。
谢星辞帮她拉了拉盖在腿上的薄毯,然后直起身,推着她往外走。
走廊里的灯光白白地照着,推着轮椅的声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星星坐在前面,偶尔偏头看一眼旁边墙上挂着的画,偶尔伸手碰一下走廊拐角那盆绿植的边缘。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把那件碎花衬衫染上一层暖暖的光。
谢星辞推着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你吃了早饭没有?”许星星问。
“吃了。”
“吃的什么?”
“……三明治。”
“自己做的?”
“嗯。”
“糊了没有?”
谢星辞沉默了一瞬:“……有一点点。”
许星星笑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谢星辞推着她穿过大厅,推开侧门,走进了医院后面的小花园。
空气一下子变得不一样了——有青草的气味,有泥土和露水的清润,有远处花坛里不知道什么花正在开的淡香。
阳光从天顶倾泻下来,把整个庭院都照得亮堂堂的。
谢星辞推着轮椅沿着石板路慢慢走,经过修剪整齐的冬青丛,经过一丛正在盛放的月季,经过一张被太阳晒暖了的长椅。
许星星仰起头,眯着眼,像是被太久没有晒到的阳光灌满了整个人。
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说:“……好久没有出来了。”
谢星辞推着她继续往前走,没有接话。
他只是在经过一条小径尽头的时候,看见几朵白色的百合正安安静静地开在花坛边缘,在风里轻轻地晃着。
他看了一眼,只是继续推着她往前走。
走到一处喷泉边,水声细细碎碎地响着,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亮。
许星星忽然开口,像是不经意间想起什么:“最近……没遇到什么事吧?”
谢星辞握着轮椅把手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语气尽量轻快:“没有呀,能有什么事。”
第73章 你才是人生的主角
但许星星没有接话。
她偏过头来,看了他一会儿,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不逼问,不催促,只是看着他,像在等他自己走出来。
谢星辞停住了推行的动作,心里那股一直被他压着的什么东西像是被人轻轻碰了一下,悬在那里,不上不下的。
许星星拍了拍他的手背,朝他伸出手。
谢星辞马上绕到前面蹲下来,让她的手正好能落在他头顶。
他像小时候那样蹭了蹭她的掌心,声音放软了:“……妈妈为什么这么问?”
许星星笑了笑,手指穿过他的发间,慢慢地顺着他的头发:“因为我是你妈妈呀。”
“妈妈你又打趣我。”谢星辞撇了一下嘴,声音里带着一点轻快,“我都已经没那么幼稚了。”
许星星没有笑。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忽然变得格外认真:“星宝,你告诉妈妈,真的没有发生什么吗?”
谢星辞愣了一下,嘴角那点装出来的弧度微微僵了一瞬,但他还是笑着摇摇头:“没有呀,我能有什么事。”
许星星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喷泉的水声细细碎碎地响着,像一枚被反复翻动的书页。
她的手指还搭在他的发间,声音低下去:“星宝,我是你妈妈。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是你妈妈。不要试图欺骗我——”
她顿了一下,“我知道你一个人不容易。你以前多乐观开朗的一个小男孩,怎么现在连笑都不会了呢?”
谢星辞嘴角那点弧度终于撑不住了,像一枚被风轻轻碰了一下的灰,无声地落了下来。
他蹲在轮椅前面,仰头看着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卡住了。
许星星的手从他发顶滑下来,落在他脸颊上,掌心贴着他的皮肤,温温的:“妈妈好不容易把你养大,养成快快乐乐的样子,不是想看你痛苦的。如果是因为妈妈——如果坚持不下去了,妈妈不怪你。”
谢星辞蹲在那里,阳光落在他的背上。
喷泉的水声还在响着,细细碎碎的,像一枚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句号。
他把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膝盖上,像小时候做错事不敢抬头那样。过了好一会儿,他声音闷闷的、轻轻的:“……我没事。”
似乎在向许星星强调,也在为自己强调,“真的没事。”
许星星没有再追问了。她的手指顺着谢星辞的头发慢慢地捋过,像在安抚一只终于肯靠近的小动物。
谢星辞蹲在轮椅前面,额头抵着她的膝盖,阳光暖洋洋地落在他背上。
喷泉的水声细细碎碎地响着,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河,流过两个人之间那段不需要被填满的安静。
过了很久,他吸了一下鼻子,直起身来,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然后朝许星星弯下嘴角。
“……推你去那边看看花吧。”
他说完站起来,绕到轮椅后面,握住把手。
许星星点了点头:“好啊。”
谢星辞推着她沿着石板路慢慢走,经过开得正盛的月季丛,经过几棵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矮松,经过一片被阳光晒暖的草地。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让轮椅能稳稳地行过每一个转角。
许星星坐在前面,偶尔伸手碰一下路边探出来的枝条,偶尔眯起眼晒太阳。
在一棵老槐树下面,谢星辞停下了轮椅。
他绕到旁边的长椅坐下来,没有坐太远,让许星星偏头就能看见他。
“妈,”他开口,“你以前说喜欢百合花,是真的喜欢,还是随便说的?”
许星星偏头看了他一眼,片刻后她说:“真的喜欢。淡淡的,不招摇——闻着能让人安静下来。”
谢星辞点了点头,手伸进口袋里,碰了一下那张收据的边缘,犹豫半响他还是没有拿出来。
风从树梢间穿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谢星辞坐在长椅上,偏头看着轮椅上那个安静的身影,看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觉得,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那些话、那些目光、那些他躲不掉也逃不掉的婚约,那些理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先放一放也没什么。
他坐在妈妈旁边,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这一刻,他只是妈妈的孩子,是妈妈的宝贝。
就让心跳一点一点地回到它该有的节奏里。
他想着两周后那朵花会到,想着她收到的时候应该会高兴,想着如果时间能停在这样一个下午,好像也挺好的。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搁在膝盖上,偏头看着远处被风吹动的树梢。
风穿过枝叶,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和喷泉的水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不需要歌词的歌。
谢星辞在医院待了一整天。
不知道什么原因,许星星今天特别黏人——说了很多话,讲他小时候的事情,讲他们在小岛上的生活。
她讲他第一次去海边捡贝壳,捡了满满一兜结果被浪冲走了大半,蹲在沙滩上哭得满脸是泪;讲他第一次用刀削苹果,削完之后苹果只剩下一个核,他还得意地举起来给她看;讲他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偷偷爬起来,趴在她床边说“妈妈我害怕”,她就把手伸过去让他握着,等他睡着再轻轻抽出来。
那些久远得像是别人身上的故事,从她嘴里一句一句地倒出来,像在清点一件她舍不得放手的行李。
谢星辞坐在床边,听着听着也笑了。
黄昏将近的时候,窗外的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灰蓝。
夜幕降临时,许星星还拉着他的手,像一个不愿放孩子出门的母亲,嘴上说着“下次再来”,手指却微微收着,像还没讲够。
谢星辞轻轻勾起一个笑:“我下次来看你。你要好好配合治疗,下次来给你带礼物。”
许星星笑笑,眼睛里亮亮的:“好呀。”
她明明在笑,谢星辞对上的那双眼睛却莫名悲伤。
它似乎在说什么,只是谢星辞看不懂——那种眼神,他在沈和煦眼中见过,那个时候沈和煦在不舍。
而许星星呢?
她有什么不舍的?
谢星辞又嘱托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才转身朝门口走去。
指尖搭上门把手的时候,许星星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星宝!”
谢星辞闻声回头。
许星星坐在床上,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他很少在她脸上见过的认真和郑重:“你做任何选择,妈妈都不怪你。妈妈只要你开心”
她顿了顿,像是在等这句话完完全全地落进他心里,“你才是自己人生的主角。”
谢星辞握在门把手上的手骤然收紧。
他僵着笑,愣了两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妈妈。我会的。”
在许星星带笑的目光中,他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拢的一瞬间,他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向前踉跄了几步,撑着墙壁才勉强站稳。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
他站在那里,手扶着墙,呼吸慢慢变得有些重。那句“你才是自己人生的主角”还在他耳边转,像一枚被投进深水的石子,还在往下沉。
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经过的护士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才摇了摇头,直起身来。
他往前走的时候,手还攥着外套口袋里那张收据的边角,凉凉的,贴着他的指腹。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主角。
但他知道他正在演一场别人写好的剧本。
而他的妈妈,大概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会在他还没开口的时候,就替他留好后路的人。
他穿过走廊,推开医院的大门,夜风迎面涌来,带着凉意和草木的气息。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朝那辆正亮着车灯等他的车走了过去。
接下来的一连几天,谢星辞没再出过谢家的门。
谢魏没有回来过,倒是胡宣回来过一次,也只是为了送定好的婚服。
“这件是专门找设计师设计的。”
胡宣把礼盒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别到时候穿得磕碜,还以为谢家连一件衣服都买不起。”
谢星辞收下没有多话,胡宣便也没有多留,转身就走了。
礼盒沉甸甸的,放在桌面上,像一个被包装好的、不容拒绝的命运。
倒是谢予,和谢星辞变得异常熟稔。
谢予把这两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唯一的行动便是去后花园坐着发呆。
谢星辞陪他坐了几次。
那片曾经被烧掉的花海已经变成了平整的草坪,之前那股霸道浓烈的花香也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谢星辞想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那片花海的味道是不是祁年信息素的味道。
谢予没有否认,只是沉默了很久才说:“……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谢星辞犹豫了一会儿,问他,要不要重新种一些。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多管闲事了,但他只是觉得,有一个寄托、一个念想,或许会好受一些。
谢予没有回答,坐了很久,久到谢星辞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轻声说:“不了。他不喜欢我,我也不要喜欢他了。”
谢星辞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他看着谢予侧脸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忽然觉得,爱一个人大概就是这样的。
即使被推开了,即使对方说不喜欢了,也还是会偷偷记得那些曾经存在过的东西。
他知道谢予没有放下。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拿起来了。
第74章 婚礼现场
婚期很快到了。
谢家和沈家的联姻闹得满城皆知,比订婚宴的时候隆重太多。
谢魏他们也难得回来,在临近出门时,谢魏特意把谢星辞叫到书房。
书桌后面,谢魏推过来一管透明的药,药液在细长的玻璃管里微微晃动。
“结婚和订婚总归是不一样的。就算你们没感情,也得让沈和煦标记你。”
意思很明显,是什么药也很明显。
谢星辞看着那管药,轻轻闭了闭眼。
他没有权利拒绝,也没有权利反抗。他已经知道,他说出反驳的话,谢魏会用什么来回答他。
——“谢星辞,你妈妈还在这里。”
——“谢星辞,这由不得你想不想。”
与其浪费时间做一些早就知道答案的事,不如好好珍惜时间,想想那些还能让他觉得温暖的事情。
他轻轻点了点头:“好的。”
“放心,不用担心其他。”谢魏的语气依然平淡,“只要沈和煦标记你之后,沈家不会计较这些。”
谢星辞嗯了一声:“父亲,如果没有事,我先出去了。”
“行。”
他转身走出书房的时候,指尖还在发凉。
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两侧的墙壁上装饰着百合和红玫瑰交织的花束,浓郁得不真实。
那件婚服已经被妥善地熨好、挂好,在衣帽间里安静地等着他。
谢星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身白色的礼服被灯光照得格外明亮,像一件被精心打磨过的、用来盛放什么东西的容器。他移开目光,走回自己房间。
谢星辞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隐约传来车队的引擎声,喧闹声,还有街边看热闹的人群偶尔爆发的欢呼声。
这座城市正在为一场婚礼热闹着,而这场婚礼的主角之一,正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后,安静地数着自己的呼吸。
过了很久,他直起身,换上了那身婚服。
白色的,剪裁合身,领口绣着精致暗纹,衣摆微微拖地,镜子里的人像一件被送到展台上的商品,安静而漂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那枚戒指安静地待在那里。他放下手,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谢家的车队已经一字排开,车门敞开着,像一排等着被填满的座位。
他走了过去,弯腰坐进最前面那辆装饰着红白丝带的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喧闹声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引擎低沉而平稳的嗡鸣。
车子缓缓驶出谢家大门,汇入被阳光照亮的街道。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膝头,许多目光好奇望过来,而谢星辞始终静静的看着指尖的戒指。
杜舒怀站在窗前,手里攥着手机,一遍又一遍地拨通沈和煦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的只有机械的女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他看了一眼时间,婚礼马上开始。
按照原计划,沈和煦应该已经到了,但他没有出现。
杜舒怀又拨了一遍,还是无法接通。
他骂了一声,难得地发了脾气,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攥在手心里:“靠……他不会出事了吧?”
以他和沈和煦的关系,即使要逃婚,沈和煦也会提前告诉他,让他做好善后的准备。
不会一声不吭地消失,更不可能舍得让谢星辞一个人站在那个空荡荡的礼台上。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沈和煦出事了。
他脑子里飞速过着各种可能——驻扎边缘的任务出了意外?
还是在来婚礼的路上遇到了什么?
每一个可能都让他后背发凉。
他低头又拨了一遍,还是无法接通,通话记录上已经排了十几条未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手机屏幕上,把屏幕映得有些发白。
他和沈和煦最后的联系是在昨天沈和煦问他申请进度怎么样,保密文件他看不见内容,但有进度,在审查。
沈和煦似乎很疲惫轻轻地嗯了一声。
杜舒怀就说了一句明天准备结婚了,记得时间,别那么拼。
沈和煦嗯了一声,“我会准时到”
从那以后便没有消息了。
肖诺从旁边走过来,拍了拍杜舒怀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点轻松的调侃:“你在慌什么?又不是你结婚,紧张什么?”
杜舒怀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肖诺站在旁边,看着他紧锁的眉头,语气不像刚才那么轻松了:“到底怎么了?”
杜舒怀沉默了一瞬。
沈和煦可能是出事了这件事,他现在不想跟任何人说——尤其是肖诺。
肖诺虽然平时看着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但他们和沈和煦从小一起长大,有些事他不会表现出来,不代表他不会放在心上。
杜舒怀垂下眼,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掌心里,声音尽量放平:“……没事。就是下属电话打不通,可能忙吧。”
肖诺看了他两秒,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
杜舒怀没有抬眼看他,只是偏过头去看向窗外,另一只手插进了外套口袋里,手指蜷成一个不会被人看见的拳头。
肖诺也没有追问,只是收回手,在旁边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勉强接受了这个含糊的回应。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了一小段路,不长不短,刚好够吞下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然后杜舒怀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不是他拨出的电话,是来电。
屏幕亮起,显示的号码是沈和煦的电话。
他立马接起来,听筒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声音:“请问是杜舒怀先生吗?这边是仁安医院,沈和煦先生被送到我院急诊,目前处于昏迷状态,他的紧急联系人是您,麻烦您尽快过来一趟。”
杜舒怀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了一瞬,声音却出奇地稳:“……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转头看了肖诺一眼,什么都没说,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就往外走。
肖诺被他忽然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站起来跟了两步:“喂——你去哪?”
杜舒怀没有回头,只扔下一句“有事”,背影就消失在门口。
婚礼现场布置得极尽奢华。
白色的花拱门层层叠叠,从入口一路延伸到礼台,红毯两侧摆满了白玫瑰与百合,空气里浮着香氛和花叶的气息,甜得有些发腻。
宾客们坐在两侧,衣香鬓影,低声交谈,偶尔有人偏头看向入口,像是在等一个早就该出现的人。
谢星辞站在礼台末端,手捧花束,白色的花瓣贴着他的指腹。
他穿着那身剪裁合体的婚服,领口绣着暗纹,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亮。
他站在那里,看着对面空荡荡的位置,本该站着另一个人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司仪的声音响了几次,从从容到迟疑,从迟疑到明显带着尴尬:“……请新郎入场。”
没有回应。
侧门没有打开,走廊里没有脚步声,只有空调的嗡鸣和宾客间渐渐升起的窃窃私语。
谢星辞站在红毯尽头,手指握着花束的茎秆,隔着缎带能感觉到掌心里有一点潮湿。
他听见那些声音——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用扇子掩着嘴,有人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又落回来。
谢魏坐在礼台左侧第一排的贵宾席,面色铁青。
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旁边的胡宣端着茶杯,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得体微笑,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礼台上空悬的尴尬。
只有坐在她身侧的夫人,低声说了一句“沈家那孩子怎么还没来”,胡宣的嘴角才极轻微地僵了一瞬。
谢魏明显也听到了议论,脸色铁青。
“不急。”胡宣轻轻抿了一口茶,安抚谢魏目光越过杯沿扫向台前的谢星辞,声音温温和和的,“毕竟是沈家唯一的孩子,有点脾气正常,没事。”
可她的指尖在茶杯壁上微微收紧。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沈和煦缺席意味着什么——谢家苦心经营这桩联姻,要的就是沈家的军部背景。
如今新郎不露面,满城媒体的镜头都对着这里,谢家的脸面就铺在红毯上任人踩踏。
她偏头看了谢魏一眼,夫妻二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目光,谁都没有说话。
第二排的另一侧,沈家的人也已经坐不住了。
沈老爷子沈庆章坐在正中央,手里拄着一根黑檀木拐杖,拐杖顶端雕着狮头,他的拇指来回摩挲着狮头棱角,面上却像一尊石像般纹丝不动。
身旁的沈文旭,已经第三次低头看手机,屏幕始终暗着,他攥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
“父亲,和煦……”沈文旭凑过在沈庆耳边想说什么,声音压得极低。
沈庆轻轻瞥他一眼,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狠厉:“坐着。”
沈文旭咬住下唇,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从小到大都知道,沈家最重体面,重到即使天塌下来,也要先把椅子摆正再倒。
沈老爷子忽然动了一下。
拐杖轻轻顿在地上,发出“笃”的一声,不重,但在他们这一小片区域里格外清晰。
第75章 他只是一个商品
谢魏立刻看过去,沈庆却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空荡荡的礼台,声音沉得像压了一块石头:“找人去查。和煦那边出了什么事,我要知道。”
身边保镖点了点头,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座位。
而在更靠后的位置,周野被父亲周成德死死按在椅子上。
周野已经第三次试图站起来了,每一次刚抬离椅面,周成德的手掌就像铁钳一样扣住他的肩胛骨,把他摁回去。
“爸——”周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急得额角冒汗。
“你动什么?”周成德侧过头,目光凌厉地扫了他一眼,“人家沈家和谢家的事,轮得到你出头?你给我坐稳了。”
周野攥着拳,指节捏得咯咯响。
他看着谢星辞站在空荡荡的礼台上,白色婚服在聚光灯下亮得刺目,孤零零的像一只被放在展柜正中央的瓷器,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却没有一个人能接住他。
周野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他喘不上气。
他认识谢星辞这么久,谢星辞好多事情都和他讲过,知道他被谢家冷待,知道他被当作筹码送来送去,但他从没见过谢星辞这样——背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什么情绪都没有,安静得让他觉得害怕。
周野想,他太会装没事了。
他低下头,不再试图站起来了,但指甲已经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司仪第三次开口的时候,声音里的尴尬已经藏不住了,话筒甚至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啸叫。
宾客间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密,有人开始偏头和邻座交换意味深长的眼神。
镜头对准礼台,灯光下谢星辞的身影被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谢星辞没有抬头。
他只是站在那束灯光下,安静地站着,像一个被遗忘在站台上的人。
本来就不该期待什么。
沈和煦送他机票的时候,他就该明白了。
沈和煦对他好,是因为他心软,是因为他善良,是因为他看穿了他的处境,所以想帮他一把。
但那不是喜欢。
没有人说过那代表喜欢。
是他自己偷偷把它想成了别的意思。
现在沈和煦没有来,只是把这个他一直假装没看见的事实,推到明面上来了而已。
谢星辞低下头,把那束花轻轻放在礼台边缘,没有回头看司仪,没有看宾客,没有看那些正落在他身上的、各式各样的目光。
他脊背挺直沿着红毯往回走的时候,两侧的人纷纷让开了一条路。走过第一排座椅的时候,谢予站了起来,挡在他面前。
谢星辞没有停,也没有看他。
谢予跟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我送你回去。”
谢星辞没有点头,脚步也没有放慢。
两个人穿过长长的红毯,穿过那些层层叠叠的白色花拱,走出那扇被婚礼填满的大门。
外面的风涌进来,带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吹散了衣领上残留的花香。
谢星辞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身还没换掉的婚服,白色的,在阳光下亮得有些刺眼,他坐进了谢予的车里。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喧闹和目光都被隔绝了。
他靠进座椅里,偏头看着窗外,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他手背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谢予没有问,没有安慰,只是发动了车子。
窗外的街景开始慢慢后退,那些花拱和红毯和宾客们的目光,都随着车速越来越远。
谢星辞靠进座椅里,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平稳稳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早就学会这个了。
在被即将压垮的时间里,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心里默默把落地的声音藏好,不让任何人听见。
婚礼以一个非常荒谬的方式收尾,即使两位主人公都没在场,这场婚礼依旧举行了下去。
谢星辞回到谢家,没有换下那身婚服,只是坐在房间的椅子里。
窗外的光线从白变黄,从黄变灰。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拉窗帘。
那枚素圈戒指被他取下。
失望吗?当然,讨厌吗?当然。恨吗?当然。
但他依旧喜欢。
他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拿起来,套回无名指上。
然后又摘下来。
然后又戴上。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桌上的手机亮了。
屏幕上显示“谢魏”。
谢星辞以为是来兴师问罪的,毕竟他什么都没说就离开现场,谢魏生气也是应该的。
谢星辞接起来,没有先开口。
谢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隔着一整座城市,平得像冰面:“晚宴八点开始,你到现场来。”
谢星辞愣了几秒,随后嗯了一声。
谢魏又说:“这是你的婚宴,你必须在。”
电话挂断了。
谢星辞看着屏幕暗下去,然后把手机放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上的素圈
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他取出一件深灰色的正装。
这是他自己的,不是谢魏订的,不是任何人送的。
他换上,对着镜子扣好扣子。
镜子里的人依然是谢星辞。
但他觉得今天的谢星辞,和早上的谢星辞,不是同一个人了。
谢星辞按时到达现场。
场面载歌载舞,热闹得像一场与他无关的庆典。
水晶灯在头顶流转着暖黄色的光,宾客们举杯谈笑,没有人因为他的到来而改变什么——仿佛他并不是这场婚礼的主人公,只是一个走错了房间的过客。
服务员将他带上二楼的一个包厢。
门还没推开,里面的交谈声就隔着门板传了出来。
沈文旭温和的声音落在空气里,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像是早已准备好措辞的从容:“实在抱歉,也没想过会出这种意外。不如谢先生提出补偿,我们沈家一定会尽力满足。”
谢魏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冒犯了权威的冷意:“一声补偿就想翻篇?你知道现在外界媒体怎么传我们谢家的吗?”
“等事了解,我会安排人下场澄清,定不会污了谢家名声。”
谢星辞的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冰凉贴着皮肤,一点一点地渗进指尖。
但他却觉得自己心更凉。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今天他如此大逆不道的举动,谢魏却没有生气。
因为他只要足够可怜,谢家就能从沈家拿到足够的好处。
而晚宴必须让他来,是因为要将他利用最大化。
用他告诉沈家人,他们做了什么——用他的处境,去换取更多的筹码。
他的难堪,他的孤立,他站在空荡荡的礼台上承受的那些目光,都已经被称好了重量,换算成了谢家谈判桌上的砝码。
谢星辞站在门外,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这样对他?
他是一个人,不是一个商品!
为什么所有人都欺负他,为什么没有人问他是否愿意!
为什么!为什么!
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发紫。
一旁的服务员见他面色不对,小声提醒:“谢少爷?”
谢星辞才回过神。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攥着门把手的手,慢慢松开了力道,轻轻朝旁边的服务员点了点头:“没事。”
在服务员担心的视线里,他推开了门。
屋子里的交谈声在门打开的一瞬间便安静了下来。
无数视线从四面八方投来,有他眼熟的,也有不认识的,大约是两家的旁支。
沈庆和谢魏同时从高位抬眼看向他。
那些目光似乎要将他剥开、称重、权衡利弊,像在看一件被摆上桌面的物品。
空气安静得过久了。
谢星辞站在门口,额角微微沁出一层薄汗,他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
一道道声音从旁边响起。
谢予从位置上站起来,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小事:“站那干嘛?过来坐。”
谢星辞连连点头:“……好的。”
他坐下,不再说话。空气重新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里夹着一层薄薄的、随时会被撕开的张力。
一道清脆的女声打破了沉默。
女人摇了摇手里的折扇,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沈家主,我们谢家虽然不比你们在帝国身份高,但别忘了——整个商界百分之五十的生意,都是我们的。”
她轻轻笑了笑,扇子在指间转了小半圈,“如果我们下令拒绝和你们沈家商业来往,你说,就帝国给你们的补贴,这么大个家族能撑多久呢?”
另一边,一个男人端起红酒轻抿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的:“你也说了,只是百分之五十。我们可以想其他办法。但如果你说——“他把酒杯放下,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我们把你们所有的商品拦截,你说,你们还有办法吗?”
谢星辞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听着那些话在他头顶上飞来飞去。
那些关于利益的、关于筹码的、关于怎么从他身上挤出最后一点价值的字句,被裹在精致的语言里,像一场优雅的、与他无关的战争。
第76章 出现幻觉
他坐在那里,没有抬头,没有开口。
指尖抚摸上那枚素戒,试图从上面找到一丝安慰。
沈文旭在中间缓和,“不过小辈之间的矛盾,何故闹得如此难堪。”
一时间没有人继续开口。
十几秒后。饭桌上的气氛在短暂的平静之后,终于撑不住了。
最初只是谢家一个旁支长辈不满地放下了筷子,不轻不重地磕在桌面上,像是落了一枚石子。
然后沈家的另一个人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被踩到尾巴的刺:“谢家今天摆出这副兴师问罪的架势,说到底,也不过是因为人没到场。可人为什么没到场,你们谢家心里没数?”
谢家这边有人立刻回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磨过的刀:“沈和煦自己不来,倒成了我们谢家的不是了?你们沈家教出来的继承人,连婚礼都能缺席,还有脸在这儿谈责任?”
“他为什么缺席?”沈家那边有人冷笑一声,“你们谢家自己做了什么事,心里没点数?”
谢星辞坐在角落里,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他感觉周围那些声音正在变得越来越尖,像水烧开之前从锅底冒上来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往上涌。他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在那些越来越高的声浪里,安静地吃着他碗里那块谢予夹给他的肉。
同桌的商界长辈们开始端起酒杯,发言更多了,各自站队,两边的利益、面子和多年的积怨都在饭桌上被翻出来,一件一件地摆开。
沈家那边说谢家是商贾之流,只懂斤斤计较;谢家这边说沈家不过是靠着祖荫过活,离了帝国的补贴什么都不是。
语速越来越快,语气越来越硬,声音也越来越大。
“砰”的一声。
谢魏把酒杯搁在桌上,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张桌子安静下来。他靠在椅背里,目光越过桌面落在沈庆脸上,语气平稳,像在谈一笔已经算好了利润的买卖:“沈家主,我不管你今天准备怎么收场。我只说一件事——沈和煦把我儿子一个人扔在婚礼上,这件事,谢家需要一个交代。”
沈庆握着拐杖的手没有动,只是抬眼看向谢魏,声音也一样平:“交代?你想要什么交代?”
“我要知道他人呢。”谢魏说,“跑也好,躲也好,至少给我一个说法。现在外面所有人都在看谢家的笑话——说谢家的儿子被人丢在婚礼上,连新郎的面都没见着。你说,这笔账,我该找谁算?”
沈文旭在旁边试图缓和,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点吃力:“谢先生,这件事确实是我们沈家的疏忽。和煦他——”
“他怎么了?”谢魏打断他,目光没有从沈庆脸上移开,“他今天为什么会缺席?是你们沈家没看好他,还是他自己不愿意来?”
沈庆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谢魏,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面:“谢先生,有些事情,话说到明面上就没意思了。沈和煦今天为什么不来,你真的不知道?”
谢魏的表情微微变了一瞬。
“他这段时间一直出任务,没有消息,家也不回是什么原因?”沈庆的语气依然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压着什么更重的东西,“你觉得他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这么拼命出任务,是为了什么?你们谢家把这个孩子送过来的时候,就没想过有一天,有人会不想让他做这个棋子?”
谢星辞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谢魏的沉默比他预想中更久。
空气里那层薄薄的张力像是终于被压碎了——谢家一位旁支长辈冷笑一声:“你沈家说得倒是好听,当初非要联姻的也是你们,如今甩锅的也是你们。继承人自己不露面,倒赖我们谢家把人逼得太紧?”
沈家那边立刻有人接上:“要不是你们谢家逼他那么紧,他会连婚礼都不来?”
几句话之间,场面彻底收不住了。
两边的人从字字斟酌变成了针锋相对,再从针锋相对变成了夹枪带棒。
折扇被“啪”地合上又打开,酒杯被重重放下,有人站起来又坐回去,像是随时准备离席又硬生生坐住了。
服务员低头走进来换菜,又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像一枚被抛进来的石子,不敢发出声响。
谢星辞坐在角落,低着头,握着筷子,没有再吃。
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落在他身上,又退下去。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反复提起,像是被放在一张桌子上被人推来推去。
他感觉有一只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是谢予。
没有低头看他,只是隔着衣料按了一下他的肩:“没事。”
谢星辞没有动,但他攥着筷子的手指松开了一点。
数秒后他终于抬眼,看着针锋相对的人群,小声地开口,“谢予……我好痛苦。”
谢予一愣,他看着谢星辞那双无光的眼睛,渐渐泛红。
兔子的忍耐程度是非常高的,连死都不会吭一声。
上一次兔子在他面前哭泣是身体痛到了极限,而这一次——是内心。
门框的阴影从身后斜切进来,在谢星辞脚下碎成一地冰冷的光斑。
他没来得及回应谢予那句话。
沈文旭已经先一步开了口,声音温和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星辞也在,正好,这件事归根到底还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文旭在这里替和煦向你赔个不是,等找到他,一定让他亲自向你赔罪。”
他说着,当真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姿态放得很低。
谢星辞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没关系”,想说“不必了”,想说点什么让这一切快点结束——可那些话卡在嗓子里,怎么都发不出声。
倒是谢魏先冷笑了一声:“赔罪?沈少爷这话说得轻巧。我儿子站在台上被晾了整整一个小时,你们沈家一句‘赔罪’就想揭过去?”
“那谢先生的意思是?”沈文旭依然保持着那副好脾气的模样,酒杯端在手里,不急不躁。
谢魏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谢星辞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那目光很短暂,短暂到在场大多数人甚至没有注意到,但谢星辞注意到了。
沈庆适时开口,声音苍老却沉稳:“谢先生,我们沈家不是不讲理的人。和煦缺席婚礼,确实是他不对。但这件事的起因,你我都清楚。不如各退一步——婚事照旧,沈家会对外给一个体面的说法,也会在生意上给谢家让出两个点的利。你看如何?”
两个点。
谢星辞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他的整个人生,他的尊严,他站在礼台上承受的那一个小时的目光,被换算成了“两个点的利”。
谢魏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沈家主既然这么说了,我谢家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婚事照旧——但对外界媒体,就别把这件事牵扯到谢家身上。”
“自然。”
桌面上重新响起杯盏碰撞的声音,气氛从剑拔弩张变成了一片其乐融融的虚伪和谐。
谢星辞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他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碗里还有谢予夹给他的那块肉,已经凉了,油花凝在表面,白花花的一层。
好恶心!好恶心!所有人都好恶心!恶心到他想吐。
谢予的手还按在他肩上,但那点温度此刻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怎么也透不进来。
“我带你走。”
谢予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谢星辞能听见。
谢星辞点了点头。他没有力气说话,也没有力气思考,只是机械地跟着谢予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文旭忽然叫住了他:“星辞。”
他回过头。
沈文旭站在桌边,手里还端着那杯酒,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温和:“今天的事,委屈你了。等和煦回来,我一定让他好好补偿你。”
谢星辞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他张了张嘴,终于说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话:“……不用了。”
然后他转过身,跟着谢予走出了包厢。
走廊里的灯光比包厢里暗一些,暖黄色的光线从头顶倾泻下来,在地毯上铺开一层柔和的光晕。
谢星辞走在谢予身后半步的位置,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没有焦点,似乎还有人在和他说话。
恨,好恨,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他们不去死,为什么他不去死……
谢予一把拉住谢星辞的手,“谢星辞!”
谢星辞回过神,抬眼看向谢予。
“你在和谁说话?”谢予问。
谢星辞有些怔愣,“我没说话。”
谢予明显不信,他明明就听见了谢星辞在说话,只是说的什么他听不清楚,他刚想问,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两位需要帮助吗?”
谢予回头对上祁年的视线,他指尖微微收紧,“不用!”
他扶起谢星辞,“走。”
在祁年晦暗不明的目光中与他擦肩而过。
身后的祁年轻轻呼出一口气,松开掐在掌心的手指,眼神一暗,朝还在吵闹的包厢走去。
第77章 少爷醒了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谢予转过身来看他。
谢星辞靠在电梯壁上,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谢星辞。”谢予叫了他一声。
他没有回应。
电梯沉默地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从十二到十一,从十一到十。
“……谢予,我到底是谁?”谢星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谢予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好像忘记我是谁了?”谢星辞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快要忘记我是谁了。”
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落下来。
“谢予,你说,为什么所有人都可以决定我的人生?为什么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所有人都可以,除了我,除了我决定不了我的人生,我真的好累。”
谢予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按住了他的后脑勺,轻轻把他的脑袋按向自己的肩膀。
“谢星辞,我提醒过你,他们不是什么好人,不要相信任何人。”谢予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包括我,这个阶级,这个位置,不会有一个人是善良的,全是利益关系,你有用他们才会留你。但是你不是,谢星辞你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
谢星辞愣了一下。
“你还有资格说不,谢星辞。”谢予低下头,看着他发顶的旋,“你只是不敢。”
电梯“叮”一声到了底层。
门打开的时候,大厅里依然灯火通明,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人笑着握手告别,有人低声交谈着什么。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被谢予半揽着走出来的年轻人,没有人注意到他泛红的眼眶和攥紧的拳头。
谢予带着他穿过大厅,穿过旋转门,走到室外。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谢星辞站在酒店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吸了一口。凉风灌进肺里,像是把那些堵在胸腔里的、沉甸甸的东西冲开了一点缝隙。
他抬起头,看着墨蓝色的天空。
月亮挂在天边,又弯又细,像一道被谁轻轻划开的伤口。
“谢予。”他开口。
“嗯。”
“我想回家。”
谢予看了他一眼:“回哪个家?”
谢星辞沉默了很久。
“……我想回少爷的家。”
谢予没有再问。他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按了一下,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车亮了一下灯。
“走吧,”他说。
谢星辞跟在他身后,走下台阶,坐进副驾驶。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世界安静了下来。
他靠在座椅里,偏过头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街灯,橘黄色的光一格一格地掠过他的脸,明明灭灭,像某种无声的呼吸。
他没有哭。但他觉得自己好像碎成了很多片,被风吹散了,落在不同的地方。每一片都还在跳动着,却怎么也拼不回去了。
车开过一座桥的时候,谢予忽然开口:“谢星辞。”
“嗯。”
“你想不想离开帝国?”
谢星辞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谢予盯着前方的路,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离开谢家,离开沈家,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
谢星辞张了张嘴,过了好几秒才发出声音:“……我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
谢予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随意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
但谢星辞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地、慢慢地融化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桥下的江水在夜色里泛着细碎的波光,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想。”他听见自己说。
车辆停在沈和煦家门口。
夜色里的别墅安安静静的,只有门廊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台阶上铺开一小片温热的亮。
谢星辞解开安全带,朝谢予道了声谢,推开车门。
谢予没有立刻走,坐在驾驶座里,透过半开的车窗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还能站稳。
赵叔听见引擎声立马从屋里出来,看见是谢星辞,脚步明显快了几分,走到跟前又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谢星辞,张了张嘴,像是有一肚子话被堵在了门口,最后只说出来一句:“……谢少爷。”
很明显,他也看见了媒体的报道。那些铺天盖地的标题和照片,大概已经能把这栋别墅的门槛都淹了一遍。
他往前迈了半步,像是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又怕说错,手指在衣摆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谢星辞轻轻摇头:“我没事。”
他转身朝谢予的方向说了一句,“你先回去吧。”
谢予从驾驶座里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下头,没有多问,车窗升上去,车子缓缓驶离了门前的小路,尾灯在夜色里闪了一下,拐过路口消失了。
谢星辞转身往屋内走。
赵叔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紧,纠结了半晌还是没忍住开了口:“谢少爷……少爷绝对不是有意的。他肯定出了什么事,他要是能来,他一定会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急,像是怕谢星辞误会了什么,“他跟您在一起这段时间,我看得出来,他对您——”
“我知道。”谢星辞的脚步没有停,声音依然平稳,“我真没事。”
他走进屋里,穿过玄关,目光在客厅里停了一瞬——一切都和他走之前一样,沙发上的抱枕还是那个角度,茶几上那盆绿萝还在窗台上安静地垂着叶片。
Rosi大概在院子里,没有出来。
他走上楼梯,沿着走廊往自己房间走去。
经过沈和煦房间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微微慢了一瞬,但没有停。
门关着,安安静静的,没有声音从里面透出来。
他走回自己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医院里,杜舒怀坐立难安。
他看着病床上的人,焦急得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看外面黑透的天,又走回来盯着那瓶点滴一滴一滴滴落。
床上的人始终没有醒,苍白的脸埋在枕头里,睫毛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杜舒怀在原地转了两圈,终于忍不下去了,拉开门把医生拽了进来:“想办法让他马上醒来。”
医生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又看了一眼杜舒怀铁青的脸色,战战兢兢地开口:“这个……病人身体还很虚弱,强行唤醒可能会——”
“在不伤害他身体的状况下。”杜舒怀打断他,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二十分钟后,我要看见他醒来。”
医生张了张嘴,对上一双冷得没什么温度的眼睛,立刻点了头:“好好好,我马上去准备。”
他快步退出了病房,门在身后合拢。
杜舒怀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沈和煦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里那股火气翻涌着,又压下去。
他已经在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让外界以为沈和煦只是因为不想结婚失踪,又找了祁年去应付沈谢两家。
但这些都撑不了多久。
以他对沈和煦的了解,这个人肯定是在做一件不能失败的事。
发了加密密件,用了他自己都没见过的通讯路径,带着一身伤不肯休息。
最让杜舒怀在意的是——沈和煦没有告诉他这件事的细节。
那就说明,这件事在沈和煦这里,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他盯着病床上那张苍白的脸,压着声音开口了:“你再不醒——先不说我瞒不住你家里的事,就当谢星辞那——我看你怎么解释。”
话音刚落,监测仪上的波形忽然跳了一下。
心跳加速了。
杜舒怀眼睛一亮,立刻意识到什么,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急不慢地接上了:“你再不醒,谢家估计会把谢星辞重新嫁人吧。我也不知道会嫁谁,广城豪门圈子就这些,到时候估计你还可以去给他拜年。”
波形又跳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
杜舒怀嘴角微微一勾,继续往下说:“还有,你说他要是嫁到了外地,你岂不是就见不到他了?啧啧啧。”
这次心跳的波形跳得格外明显,杜舒怀看到沈和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笑了一声,像是觉得还不够似的,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句:“实在不行,我帮你娶了吧。反正他长得确实挺好看的,我也不亏。”
一道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带着一种刚从深渊里被捞出来的疲惫传来,“杜舒怀……你他妈找死。”
杜舒怀闻声望去,床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眼眶有些发红,嘴唇没有血色,但那双眼睛里有火。
沈和煦正盯着他,目光里是微弱的怒气。
杜舒怀没有立刻说话,低头看了他两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来。
沈和煦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黑透的天色,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手腕。
他动了一下手指,疼,但不算严重,应该没有伤到骨头。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监测仪平稳的滴声。
沈和煦偏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看某一处远处,又像是在整理一段还不太完整的时间线。
第78章 “毒药”
他的任务确实完成了。
截断那条边境走私线,定位、传回情报、把整条线连根拔起。
他做到了。
但没有在完成任务后立刻撤离,因为他在通道尽头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台被遗弃的通讯终端,屏幕还亮着,上面残留着几段未加密的通讯记录。
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然后停下来,又看了一遍。
“谢家的货已经全部通过了,殿下那边会配合,腺体改造药的最终批次已经运抵广城,交货人联系谢家——”
他站在通道尽头,把那几行字看完,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终端上的记录全部传输到自己的加密设备里,删除了现场所有痕迹。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才开始往外走。但他失血已经有一阵了,身上的伤处理得匆忙,体力在任务途中透支得差不多了。走过通道最后一个弯道的时候,视野开始模糊,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一层会被风吹散的薄冰上。
他扶着墙又走了几步,通讯器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应该是接应的人发来的消息。
他没有看,也没力气回。
沈和煦继续往前走,直到视野边缘开始发白,直到墙面的纹路和管道上的锈迹在他视线里慢慢模糊,像一幅正在被水化开的画。
他最后记得的,是通道尽头透进来的那一点光,白色的,从出口的方向照进来,像一枚被搁在远处的、等着他走过去的东西。
然后他就倒下了。
沈和煦垂下眼眸,把那几段通讯记录在脑中又过了一遍。
算是意外之喜。
难怪那些黑市违禁药物能够如此容易地流通——谢家的通商路线,再加上皇室话语权在背后保驾护航,确实不容易被拦截。
杜舒怀递过来一杯水,在他床边坐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担忧:“你要怎么和谢星辞解释?现在全城都在传你是不想娶他然后逃婚。”
沈和煦接过水杯,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我会和他解释。”
杜舒怀轻嗤一声:“要是我就不会听你解释了。”
沈和煦喝水的动作稍微顿了一下,偏头看了杜舒怀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犹豫,只是很平静。
他放下水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那就解释到他听为止。”
杜舒怀看着他那副我已经决定了的样子,没有再说什么。
他靠在椅背里,转开了视线,像是在看墙上那条细微的裂缝,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行吧,你自己看着办。”
沈和煦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了一句:“文件怎么样了?”
“还在审批。”杜舒怀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到底递了什么文件要审查这么久?”
沈和煦没有立刻回答,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等我拿到了再告诉你。”
杜舒怀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
“……谢星辞那边,怎么样了?”沈和煦问。
杜舒怀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过了一会儿才说:“应该回你那了。赵叔说他回来了。”
沈和煦没有睁眼,但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提着的心被轻轻放下来了。
他嗯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松了一点:“……那就好。”
几秒后沈和煦睁开眼,“我要回去。”
“现在?”杜舒怀震惊,“你的伤才止住血。”
“早点回去,爷爷他们就会早点收手,我不想牵扯出更多事情,也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在干什么。”
杜舒怀叹了口气,一副对你没招了的表情,“行行行,你走吧,我善后行了吧。”
沈和煦忍住身上的痛,站起身,轻笑一声,“谢了,事情结束我请你吃饭。”
“你已经差我很多饭了!”
沈和煦朝外走,头也没回,挥挥手,“这次不一样。”
“能有什么不一样。”
“是喜酒。”
杜舒怀还想说什么,沈和煦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口,他没好气地想着后续的一片狼藉,“还喜酒?不知道的以为你要二婚。”
沈和煦回来时,庄园已经关上了灯。
月光下,花丛随着夜风轻轻晃动,带起一阵阵清淡的花香,和白天那场铺天盖地的婚礼装饰相比,这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谢星辞坐在窗边,防窥玻璃的好处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可以清晰地看见沈和煦从车上下来,看见他站在车前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如果不是早就知道这是防窥玻璃,谢星辞几乎要以为沈和煦看见他了。
沈和煦站了两秒,收回目光,抬脚朝屋里走去。
谢星辞的视线跟着他的身影移动,直到他被门廊的阴影吞没,看不见了。
他以为沈和煦这一段时间都不会回来了。
毕竟逃婚嘛,总要等风波过去。
可他还是回来了。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谢星辞垂下眼,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沈和煦了。
三天?四天?还是一个星期?
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不过回来也好。
那管透明的药被他放在手边的桌上,正沉默地躺在那里。
谢星辞收回目光,站起身,带上桌上谢魏给的药,打开门,走下楼。
楼梯铺着地毯,把他的脚步吞没。
一楼没有开灯,只有沙发处传来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微光。
沈和煦似乎在和什么人聊天,指尖偶尔在键盘上敲两下,又停下来。
谢星辞的脚步很轻,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沈和煦完全没有发现。
直到谢星辞在茶水间接热水的哗哗声在过于安静的客厅里响起,沈和煦才抬眼看过去。
相顾无言。沈和煦盖上笔记本,站起来,声音被夜色压得有些低:“你还没睡?”
“嗯。”谢星辞淡淡地应了一声,端着那杯热水走过来,在沈和煦的目光里,非常自然地从口袋里拿出那管透明的药,拧开,倒进水中。
透明的液体无声地融入热水里,像一枚被投入水中的石子。他的动作算不上隐蔽,甚至是光明正大的,像是故意要让沈和煦看见。
沈和煦自然也看见了。
他低头看着那杯水,看着谢星辞的手轻轻晃了一下杯身,让药物完全融开。
但他没有阻止。
他抬眼看向谢星辞,开口了,声音不高:“今天的事,是我的错。我不是有意的,出任务的时候出了意外,我以为我能赶回来。你想让我怎么补偿都可以……”
谢星辞听着,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他低头确认药物已经完全融合在热水里,然后端起杯子走到沈和煦面前,把杯子递过去:“……少爷,喝点水吧。”
沈和煦低头看着那只杯子。又抬眼看了看谢星辞的脸,像是在看这杯水后面藏着的那个答案:“……这就是你想要的?”
谢星辞没有说话。
他只是端着杯子,等着——以他对沈和煦的了解,他都这么明目张胆地下药了,沈和煦一定会发火、质问,将杯子砸掉,然后他对谢魏就有了交代。
但沈和煦没有发火。
他沉默了几秒,像在做一个他很难做的决定。
在谢星辞的注视下,他伸手接过那只杯子,端起来,一饮而尽,透明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没有停,像一条没有回头的线
喝完他把杯子递还给谢星辞,杯沿还残留着一圈余温,他的声音很轻,像一枚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如果我死了你能消气——那我心甘情愿。”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轻了一点,“等会儿你给杜舒怀打电话,他会解决一切,他会处理好一切。不要害怕。”他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像一枚被风吹过就消失了的痕迹,“我不怪你。本来就是我欠你的。”
谢星辞端着那只空杯子站在原地。
指尖贴着杯壁残余的温度,那一小圈温热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杯底那一小圈水痕,在昏暗里泛着微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渗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
沈和煦站在那里,像是在等。
等那管药在他身体里慢慢走完它的路。
但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他没有等来预想中的疼痛或黑暗。
相反,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一种他从心底里熟悉的燥热。
他的信息素开始翻涌,手环上的指示灯亮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抬眼看向谢星辞,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的沙哑:“……这不是毒药?”
谢星辞看着他,声音不大:“嗯。”
沈和煦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一只手捏住了谢星辞的肩膀,力道不重,但他的指尖有些发颤:“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谢星辞没有躲,声音稳稳的:“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他抬起手,解下了自己脖子上的颈环,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想好了很久的事。
第79章 白月光
腺体暴露在空气里的那一刻,他把自己最脆弱的地方摊开在沈和煦面前。“……我就是想让你标记我。”
沈和煦的呼吸猛地重了一瞬。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管药正在起效,不是毒药,却是一种比毒药更难抗拒的东西。
他现在宁愿那是一管毒药。
“谢星辞,”沈和煦的声音被压得很低很低,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知道被标记意味着什么吗?你这一辈子都离不开我的信息素了,你知道吗?”
谢星辞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像是在回答一个他已经想了很久的问题:“我知道。”
他说,“……无所谓。”
然后谢星辞踮起脚尖,吻上了沈和煦。
沈和煦的理智在那一个瞬间彻底断了线。他在唇齿相触的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
沈和煦哑着嗓子,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挣扎:“谢星辞——我重新给你选择。
回应他的是更虔诚的吻。
“这是你自己选的。”
沈和煦没有等到回答,也不需要回答了。
他弯下腰,一把将人抱了起来,沿着楼梯往楼上走去。
谢星辞被他抱在怀里的时候没有挣扎,只是闭着眼,睫毛上挂着一滴很轻很薄的光。
直到楼梯走到一半,那滴光才落下来——顺着他的脸颊滑下去,没入衣领。
谢星辞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少爷,对不起。”
就这一次,就这一次,仅此一次。
沈和煦抱着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但没有停下脚步。
他推开门,走进房间,门在身后合拢。
就让他们就此沉沦。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渗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窗外的月亮正安静地挂在树梢上方,像一枚还没有被人摘下的小小的光。
谢星辞感觉自己的意识沉沉浮浮,像一片被水流裹着往前推的叶子。
他以为会疼,以为会被粗暴地按住,以为会和那间白得刺眼的治疗室里发生的一切一样——被固定、被注射、被当作一件物品来处置。
但沈和煦没有。
沈和煦一点一点地让他适应自己的存在,适应那股檀香气息的信息素缓缓渗进他的感官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谢星辞自己走进来,而不是把他推进去。
直到谢星辞在最放松的那一刻,沈和煦才轻轻俯下身,尖牙抵上他的腺体,咬了下去。
被标记的疼痛让谢星辞浑身一颤,闷哼一声,忍不住呜咽出声。
但沈和煦没有松口。
他的尖牙嵌在那一小片皮肤里,像一枚终于落进锁孔里的钥匙。他抱着谢星辞,像小孩终于得到自己心爱的糖果不忍松口。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缓缓挪动。
天花板不停晃动。
谢星辞的意识在痛感和温热之间起起伏伏,他咬着嘴唇,不肯出声——不管痛还是什么,他都死死咬着自己的声音,怕一松口就会把什么不该暴露的东西放出来。
直到他的手摸上了沈和煦的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标记的缘故,在这样难堪的时刻,他却忽然很想看看沈和煦的脸。
“少爷……”他的声音哑哑的,像一枚被磨薄了的硬币,“让我看看你。……少爷。让我看看你——”
他的指尖顺着发丝滑下去,蹭过沈和煦的耳后,瞬间停住了。
指尖下是一道突兀的疤痕,从耳后斜斜地延伸下去,像一道被遗忘没有完全愈合的旧伤。
谢星辞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个位置,这种长度,让他想起一个人。
他的手指停在那道疤痕上,微微颤抖着,像是触碰到了某扇他不该推开的门。“……少爷。”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想到什么他开始颤抖起来,“你的耳后……”
沈和煦的动作没有停,他亲了亲他的嘴角,声音在夜色里被磨得很温和:“别看。好丑。”他像是随口说的,“之前在海上救一个小孩留下的。我都已经记不清了。”
那一瞬间,谢星辞觉得自己的世界安静了。
所有的声音——风声、心跳声、呼吸声喘息声,都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像是一扇被关了很多年的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撞开了。
他全部想起来了。
那个少年把他从海里拖上来时后背撞上礁石的闷响,那一片迅速洇开的、在海水中散开的红色,那双在他意识模糊前一直扶着他手臂的手,那道在昏暗的视线里一晃而过的、耳后的伤口。
他想起他后来问遍了岛上所有人,没有人知道那是谁家的孩子。
他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那个人了。
他以为那是一个被海水冲走了名字的人。
他认得那道伤口。
他一直记得。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为什么……”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眼睛睁得很大,快感被这一道突然发现的伤疤所掩盖,“为什么是你……”
谢星辞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大颗大颗的,滚烫的,落在枕头上,落在沈和煦的肩窝里。
他终于哭出了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了:“为什么是你——!!”
人没有光不会死,但没有空气会死。
沈和煦是他压抑生活里出现的那道光,而小时候那个救了他的人,是给了他空气的人。
他一直以为那是两个人——一个被他记在心底最干净的角落、偶尔想起来会觉得温暖的人,一个站在他面前、他正在用伤害来试探的人。
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会是同一个人。
他今天给沈和煦下了药。
他亲手把那管药倒进了水里,看着他喝下去。
他明明知道那管药会让他失去理智、失去控制,他明明可以阻止。
在沈和煦端起杯子的那一秒,他还有时间伸手把那杯水打翻。
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端着那只空杯子,看着那些透明的液体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去。
谢星辞一直在心里告诉自己,没关系,沈和煦伤害过我,我伤害他一次也没什么。没什么,很公平的。
可沈和煦从来没有伤害过他。
伤害他的是那些将他当做商品的人——谢魏、胡宣,那些把他放在天平上称重的陌生人。
沈和煦只是恰好出现在他最难熬的那段时间里,恰好成为了他唯一可以推开的对象。
谢星辞需要一个地方来放置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痛苦,而沈和煦逃婚这件事,恰巧出现。
沈和煦一直在帮他。
帮他住下来,帮他挡掉那些他还没学会怎么应对的伤害,帮他从压抑到环境里抽出来,给了他重新照到太阳的资格。
如果没有沈和煦的默认,他或许现在过得比这更痛苦。
沈和煦还救了他——在他还不知道什么是害怕的时候,把他从海水里捞了出来,给了他第二次命。
可如今……
他同时伤害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两个人。
而他们,是同一个人。
谢星辞把脸埋在沈和煦的胸口,哭得肩膀一颤一颤的,像是要把心里所有的侥幸、所有他用来欺骗自己的话、所有他以为能压住的东西全部呕出来。
“为什么!”他攥着沈和煦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像是在攥着最后一点快要断掉的东西,“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让我做这种事——为什么是你——”
他的声音渐渐破碎,哑了,变成一串含混的、失去语句的哭声,像是要把这几个月里所有被压着的东西全部倒出来。
沈和煦被他哭得愣住了,他停下来,以为是自己弄疼了他,连忙抱住他,声音低低的:“对不起,弄疼你了。不做了,我不做了。你别哭,你别哭。”
他不知道谢星辞为什么哭,他不知道那管药里藏着的东西——不只是药,而是一个他早就忘了的、关于救了一个小孩的旧事。
沈和煦没有追问,只是抱着他,即使神志不清,即使药物未消,他还是遵守自己潜意识的动作,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背。
谢星辞哭了好久。
久到他的声音从撕心裂肺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久到他的手指从攥紧衣角慢慢松开,久到他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把头埋在沈和煦的胸口,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浑身湿透的幼鸟。
沈和煦抱着他,没有说话,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上。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极细的、银白色的光。
那道伤疤安静地贴在沈和煦的耳后,像一枚被藏了很久的印章,终于被主人认出来了。
谢星辞的眼睫还湿着,呼吸已经慢慢平稳下来了。
他闭着眼,侧脸贴着沈和煦的胸口,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背了很久的东西。
在他彻底沉入睡眠之前,最后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太小了,小到意识不清的沈和煦根本没有听清。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晨光还在一点点亮起来,窗外的天空正在从深蓝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一层薄薄的金色,像一枚正在被轻轻打开的答案。
第80章 妈妈出事了
沈和煦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了。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太阳穴跳了两下,记忆模糊而零碎,但大约还是记得的。
记得那管药,记得那杯水,记得谢星辞解下颈环时的样子,记得自己失控时怀里那个人的触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谢星辞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很浅很均匀,睫毛还湿着,应该是哭得太久了,终于撑不住睡过去了。
沈和煦看了他很久,把人抱起来,放进了浴缸里。
水温调得刚好,不烫不凉。
他一点一点地把人洗干净,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被他摔碎过又拼回来的东西。
谢星辞没有醒,只是在被放进温水的时候轻轻皱了一下眉,又舒展了。
沈和煦替他擦干,换上干净的睡衣,重新放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他的下巴处,被角细细地掖好。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安静的睡脸,目光从他被水汽蒸得微红的耳尖滑到脸颊上残留的一点泪痕,又滑到他无名指上那枚银白色的素圈戒指,那枚戒指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这件事是谁指使的,沈和煦不用猜都知道。
至于目的是什么——无非是想让这桩婚事变成既成事实,让谢家手里攥着一个被标记过的omega,让外界知道这是两家承认的婚姻,让一切都按他们写好的剧本往下走。
但他不觉得生气。
他只是心疼。
心疼谢星辞——如果不是他,谢星辞或许现在已经被送到了其他人手里,被另一只手按住,被另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标记。
他一想到这个可能,就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深处翻涌上来。
这么好的人,送到别人手里,他想都不敢想。
他俯下身,轻轻吻了一下谢星辞的额头。
嘴唇贴着皮肤停了一瞬,像一枚还没有落定的印章。“没关系,”
他的声音很轻,落在清晨安静的空气里,“这一切很快就结束了。很快——你就只属于你了,也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了。”
他直起身的时候,口袋里传来震动。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消息,是加密通讯的提醒,简短的一行字——“审批已通过。随时可以启动。”
他读完那行字,指尖在屏幕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他重新俯下身,在谢星辞的嘴角又落下一吻,比刚才重了一点点,像是一个承诺的重量:“等我回来。”
他的声音低低的,“到时候——办一场我们的婚礼。”他说完直起身,从衣架上拿起外套,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拢的声音很轻,像一枚被妥善放好的棋子。
窗外天光大亮,阳光在远处的天际线上铺开一道暖暖的金色,落在窗台上。
谢星辞醒来时已经是晚上了。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深蓝色的光,房间里的灯没有开,昏暗裹着他,像一层安静的壳。
他昏睡了整整一天,意识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像是从海底一点一点地升向水面。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花了几秒钟才确认自己在哪里——是沈和煦的房间。
他侧过头,伸手摸向床边,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的床单,没有余温,像是已经空了很久。
他坐起身来,被子从肩头滑落,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干净的睡衣,皮肤清爽,像是被人仔细清理过。
床头柜上放着他的颈环,旁边还有一瓶腺体修复药膏。
沈和煦信息素的味道已经很淡了,散在空气里像一缕快要消失的灰烬,说明他离开了很久。
谢星辞垂下眼。
有什么好难过的,自己都这样对他了,沈和煦没把他直接连人扔出去就算好的了,你到底在失落什么。
他这样想着,却还是慢慢把自己缩回被子里,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埋进那片还残留着一点余息的布料里。
他闭上眼,轻轻吸了一口气。
闻着闻着,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漫了出来。
他睁开眼,被子边缘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真的……好闻。
真的……对不起。
直到被子里的味道彻底变淡了,他才坐起身来,抹了一下眼睛,拿起床头柜上的药膏和颈环,走进洗手间。
他对着镜子解开睡衣领口,侧过身,检查自己的腺体。
镜子里的人皮肤泛着一层薄红,腺体周围有几道清晰的牙印,边缘微微肿着,但没有撕裂,没有出血,没有那种被暴力对待后常见的淤青和破损。
他想起以前无意中读到过的资料——alpha在标记omega的时候,如果控制不住力道,腺体常常会被咬得面目全非。
可沈和煦没有。
即使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他也没有失控。
谢星辞垂下眼,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几道牙印。
不疼。
可能是被他咬的时候不太疼,或许是因为吸引力不够,连alpha的本能都没被激发出来。
也是,一个恩将仇报的人,怎么提得起兴趣呢。
他拧开药膏盖子,挤了一点在指腹上,轻轻涂抹在牙印周围,凉凉的,带着一点极淡的草木气味。
然后把颈环戴好,搭扣合拢时发出极轻的咔嗒声。
他走下楼的时候,赵叔正从厨房方向过来,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迎上来,语气里带着松了一口气的关切:“谢少爷,您醒了?感觉身体怎么样?”
谢星辞努力扬起嘴角,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没事,谢谢赵叔送的药膏。”
“什么药膏?”赵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哦——您说的是腺体修复药膏吧?那是少爷特地吩咐过的,他走之前专门嘱咐我放在您床头。”
沈和煦吩咐的?
谢星辞站在楼梯口,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那瓶药膏冰凉的触感还残留在他指尖,沈和煦走之前专门吩咐赵叔放在他床头。
他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反应。
沈和煦怎么这么好,好到让他更愧疚。
他轻轻说:“这样呀。”
赵叔笑笑没继续说,他把人拉到餐桌,“少爷临走时特意说过要照顾好你,我熬了粥,就等你醒呢。”
谢星辞被拉着坐下,赵叔把粥端上来,谢星辞还是没忍住问,“少爷……去哪了?”
“少爷没说。”赵叔把勺子放进碗里,“只说让我照顾好你,少爷很关心你呢。”
谢星辞搅动碗里的白粥,有些失落,轻轻嗯了一声。
吃完东西,赵叔把家庭医生叫来,检查完谢星辞身体没事,才放心下来。
在赵叔和医生交流的空隙,谢星辞走向紫藤花架,Rios果然躺在椅子旁边懒懒地打哈欠,察觉有人来,也只是淡淡抬眼,看见是谢星辞,又重新低下头舔自己的爪子,为自己梳毛。
谢星辞走到它旁边坐下,揉了揉它的头,“Rosi,少爷的心思好难猜。”
明明本该是自己这样对他,本该让他看清心意,但沈和煦做的事又让他产生了误会。
Rosi听不懂,但被人摸舒服了,露起肚皮让谢星辞摸。
谢星辞轻轻笑了,他摸上Rios的肚皮,Rios打起了呼噜。
一阵风吹来,几片紫藤花的花瓣拂过谢星辞的脸颊,有点痒。他还没来得及抬手去挠,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之前照顾妈妈的护士打来的。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护士惊慌地声音就从听筒里冲了出来:“谢少爷——许女士,许女士她跳楼了!”
谢星辞握着手机的手指一下子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顶劈下来,整个人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你说什么?”
护士的声音带着哭腔:“谢少爷——你快来一趟吧——”
车辆一路疾驰在路上。
谢星辞坐在后座,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快点——再快点——”
他甚至开始浑身发抖,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一样,赵叔在旁边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怀里带,一面朝司机喊:“闯红灯,闯红灯!”
谢星辞靠在赵叔怀里,整个人都在抖,手指攥着赵叔的衣角,指节泛白。
护士在路上断断续续地说了经过——许星星说想开窗透透气,护士一开始是拒绝的,因为上面命令过不能开窗也不能开门。
但许星星说反正她也动不了,只是觉得太闷了,那双漂亮的眼睛太会迷惑人了,护士就同意了。
结果刚刚查房的时候,病床上没有人。
在楼下花坛边找到人的时候,她还有一口气。
现在还在抢救。
车还没停稳,谢星辞几乎连滚带爬地冲下了车。
他踉跄了好几次,差点摔倒,赵叔在后面喊他,他像是没有听见。
他从来没觉得这条路这么长。
谢星辞拉住给他打电话的护士,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嘶哑:“我妈在哪?我妈在哪?”
他红着眼眶,声音里带着一种快要断掉的急迫,和平日那个轻声细语、温和顺从的人完全不一样。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