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挺好
“谢予。”沈和煦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电话那头没了声音,“你知道他生病了吗,他从来的那一晚就开始梦游,我问过医生,这种情况是患者在极度恐惧,极度害怕的极度压抑的情况下产生的自我保护。”
“你比我更清楚,这场联姻里。”沈和煦说,“他比我们所有人都无辜。”
谢予没有说话。
沈和煦也没有再补充什么。
他等了两秒,听筒里只有安静的、被电流声填满的沉默。
几秒后他听见谢予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很多,尾音几乎听不见:“……沈和煦,你要真有本事就护住他,少给我说这些。”
“我会的。”
谢予没有再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和煦以为他已经挂了。
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隔着一层电流音,他听见便的声音重了几分,紧接着电话就被挂断了。
忙音在听筒里响了两声,沈和煦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已经暗了。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人已经站起来、正弯着腰揉Rosi脑袋的身影,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了书房。
脚步声沿着楼梯轻轻往下走,穿过走廊,推开通往花园的那扇门。
谢星辞正蹲在地上,双手揉着Rosi的耳朵,Rosi眯着眼,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谢星辞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沈和煦走过来,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里的口琴往身后藏了一下,又慢慢拿了出来。“……少爷?”他站起来,“你怎么下来了?”
沈和煦走到他面前站定,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在他手里那枚口琴上,语气淡淡的:“拿来。”
谢星辞眨了眨眼:“……啊?”
“口琴。”沈和煦伸出手。
“哦。”谢星辞戳了戳指尖,小声解释,“是赵叔说过我可以用的。”
你不能骂我!
沈和煦嘴角勾起一个笑,“给我看看。”
谢星辞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枚口琴递了过去。
沈和煦接过来,翻到背面,看见那行歪歪扭扭的刻字,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拇指轻轻蹭过那几个字的边缘,然后把它还给了谢星辞。
“……吹得还行。”他说完转身往回走,“送你了、”
谢星辞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口琴,看着沈和煦的背影穿过花园门,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光影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琴身上的刻字,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空了的门。
Rosi在他脚边打了个哈欠,露出尖尖的牙。谢星辞低头看着它,小声说了一句:“……他是不是笑了?”
Rosi歪了歪头。
谢星辞也歪了歪头,然后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再说下去。
他把口琴收进口袋里,跟在Rosi身后慢慢地走回屋里去了。
第四天,谢星辞感觉热潮期已经过了,便收拾好书包去了学校。
走进校门的时候,他注意到校园里和前几天不太一样——道路两旁的树上挂起了彩色的旗子,教学楼门口摆着几块装饰板,几个学生正踩着梯子往廊柱上缠花带,阳光把那些亮晶晶的彩带照得闪闪发光。
谢星辞到教室放下书包,就转头问后面趴在桌上补觉的周野:“学校最近要搞什么大型活动吗?”
周野迷迷糊糊地抬眼,瞧见是回来上课的谢星辞,清醒了大半,从桌上弹坐起来,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怎么样?热潮期过了?怎么不多在家休息一下啊?”
谢星辞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我没事啦,”他又问了一遍,“学校是要搞什么活动?”
周野放心地又趴回桌上,懒洋洋地开口:“最近有比赛要在学校进行。”
“什么比赛?”
“花滑比赛。”周野说,“说是比赛,其实也算入学考试。我们学校广收人才嘛,每年都会搞这种特招,今年轮到花滑了。”他打了个哈欠,“到时候会来一堆外面的人,有参赛的,有看热闹的,还有来挖人的。”
谢星辞还没亲眼见过花滑比赛,只在电视上看过片段——冰面上旋转的身影、流畅的动作、衣摆在灯光下划出弧度。
他眼睛亮了一下:“我们能去看吗?”
“当然可以。”周野说,“到时候还会放假呢。“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人应该会很多,好的位置估计早被占了。”
“没事,”谢星辞转回去翻开课本,嘴角还弯着,“能去看就行。”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课桌上铺开一片暖洋洋的金色。
谢星辞低头翻着书页,想着晚上回去问问少爷要不要和他一起去,少爷每天都很忙,这次也可以放松放松。
时间像一条慢慢淌过石头的溪水,偶尔有什么被冲下来,又很快被带到远处。
而他正坐在岸边,等着看一场还没到来的表演。
没等到晚上,在下午的一场课间,谢星辞就在教学楼门口看见了沈和煦。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训练服,肩线利落,正和杜舒怀并肩走来。
杜舒怀戴着手套,应该是刚从什么训练场地出来,边走边偏头跟沈和煦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一点调侃的笑意。
谢星辞站在走廊拐角,手里还攥着刚写完的笔记。
他想着晚上沈和煦还不一定能回家,不如趁现在说两句,便朝旁边正趴在栏杆上晒太阳的周野说了一句“我马上回来”,然后朝沈和煦的方向跑了过去。
杜舒怀偏头看向沈和煦,带着随意的调侃:“我听说你最近向上面递了申请,怎么还没毕业就开始准备建功立业了?”
沈和煦低头整理袖口,语气淡淡的:“我有用。”
杜舒怀有些诧异:“你要军功有什么用?”
军功对于他们这个阶层来说无非就是换取名声和地位,但他们从小接受的任务早就不计其数,这点名声对他们来说就像一杯水倒进海里,掀不起什么涟漪。
杜舒怀实在想不通沈和煦为什么会在意这个。
沈和煦没有回答,他想到什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就被他自己压平了。
“你别管。”他说。
他想起这两天在家里沙发上窝着的人。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拼,热潮期才过就来学校了。
学校有什么很重要的人吗?
下一秒,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少爷。”
沈和煦回过头。
谢星辞正从走廊那边跑过来,阳光落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拖出一道小小的、跳跃的影子,他跑得有点急,额前的碎发被风往后吹着,眉眼弯弯的,嘴角也弯着,像一枚被阳光晒得温热的、滚到他脚边的玻璃珠。
一瞬间,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了。
走廊上走动的人群、远处传来的笑闹声、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响,所有声音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只剩下那个正在朝他跑过来的人。
沈和煦的心跳快了一拍,又一拍,像有人在他胸腔里轻轻敲着一枚小鼓。
沈和煦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
不然怎么会听见他的声音就心跳得这么快,见到他跑过来就心情这么好。
他想起母亲以前说过的话。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是看见他就会开心。”
他想,这大概就是了。
杜舒怀察觉到了沈和煦的异样。
他目光顺着沈和煦的视线落在那个正跑过来的身影上,嘴角弯微弯,然后移开了目光。
谢星辞气喘吁吁地在沈和煦面前停下来,先朝杜舒怀弯了弯腰:“杜学长好。”
杜舒怀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谢同学。”
谢星辞这才转向沈和煦,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卡了一下,最后只问出一句:“……少爷,你今天晚上回来吃饭吗?”
沈和煦看着他因为跑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他额角那一点细小的汗珠,看着他亮晶晶的、像是倒映着整片天空的眼睛。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关你什么事。”
谢星辞撇了撇嘴,已经习惯了他这种语气,但还是小声反驳了一句:“我就只是想问问。”
沈和煦移开目光,声音淡淡的:“……回来。”
谢星辞眼睛又亮了一点:“那我让赵叔多做点菜——你想吃什么?”
“都行。”
“那我让赵叔做你爱吃的。”
“嗯。”
见沈和煦心情不错,谢星辞连忙开口:“听说学校有一场比赛,少爷你能和我一起去吗?”
还没等沈和煦回答,杜舒怀在旁边轻咳了一声,语气从容:“我去旁边等你。”
“……”,沈和煦垂眼看着谢星辞:“我为什么要去?”
“听说很有意思的。”谢星辞语气里带着一点讨好、软乎乎的撒娇,“我还没见过呢?”
沈和煦看了他两秒,沉默两秒,最后只是说:“……知道了。”
“少爷同意了?”
“嗯。”
“太好了。”
谢星辞说完,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太高兴了,敛了一下嘴角。
他往后退了两步,又朝沈和煦挥了挥手,转身往回跑了,背影在阳光里一跳一跳的。
沈和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跑远了,才收回视线。
第62章 通知婚礼
杜舒怀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他似乎变得活泼了许多。”
沈和煦没有看他,当然了,这可是他养的。
没有做回答,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走了。”
杜舒怀站在原地,看着沈和煦的背影拐过走廊尽头,然后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手套边缘,摇了摇头,跟上前去。
晚上谢星辞先回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沈和煦被叫去老宅了,只留下一句他很快回来便匆匆离开。
反正自己想做的事情沈和煦已经答应他,闲着没有事情,他便吩咐赵叔等沈和煦一起回来吃饭。
但想起沈和煦接起电话的样子实在算不上好,谢星辞难免有些担心。
他窝在沙发里,看着电视机里的电影,目光时不时的瞥向门口。
沈家老宅。威严肃穆。
新中式的装修让整栋宅子透着一种冷沉的压迫感,从进门起,空气就比外面低了好几度。
沈和煦进来时没什么表情,他径直走到客厅坐下,抬手理了理袖口,语气淡淡的:“有什么事直说吧。”
沈庆坐在主位上,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不重,但沉。
“怎么说话的。”
沈和煦没抬眼:“我不一直是这样的吗。”
沈庆的目光落下来。
那种目光,是习惯了被顺从、习惯了所有人都在他规矩里行动的人,如今有人忤逆他的不耐。
沈和煦终于抬起眼。
两人隔着半间客厅对视,他没有低头,也没有移开,像一枚钉子钉在那里,不往后缩。
“有事就说吧,”沈和煦说,“我要回去了。”
他还答应了某人要回去吃饭,回去晚了,菜就凉了。
沈文旭从旁边开口,语气比沈庆温和许多,“和煦,难得回来一次,吃个饭再走。”
沈和煦偏头看了他一眼:“不了,父亲。赵叔做了饭。”
沈文旭还想说什么,沈庆先开了口,声音沉沉的,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婚礼定在下个月十五。”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和煦整理袖口的动作停住了。
“下个月十五。”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没什么情绪,但手指停在袖扣上没有动。
“嗯。”沈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在确认明天的天气,“日子找人算过了,宜婚嫁。谢家那边也同意了。你提前把时间空出来,该准备的有人准备。”
沈和煦把袖扣松开。
他抽出手,低着头,忽然觉得这间客厅的空气有点闷。
和以前每次听到“安排”时一样,但这次,更沉,更让他反感。
“爷爷,”他开口,声音不大,“婚礼的事,您打算什么时候问我?”
沈庆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像落在水面上的薄冰:“问你什么?”
“问我愿不愿意。”沈和煦抬起头来,“您什么时候问过?”
客厅又安静下来。
沈文旭在旁边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缓和的话。
沈庆没有移开目光,声音沉了下去:“你是我沈家的继承人。沈家什么时候轮到用想不想来定事了?况且,现在要和你结婚的那个人,你自己未必不喜欢。”
学校里两人的关系在私下传疯了,想知道这些不难,沈庆也能看出沈和煦对谢星辞的特别。
沈和煦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换一个问题。”他说,“您让我和谢星辞结婚,是因为他是谢家的人,还是因为他是谢星辞?”
“有什么不一样吗。”沈庆说,“都是他。”
“当然不一样。”沈和煦对上沈庆的目光,“至少在我这里不一样。”
沈庆没有回答,那双苍老的眼睛里什么情绪也没有,像一面磨平了的镜子,映不出任何东西。
沈和煦移开目光,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我今晚答应了回去吃饭。有人等我。”他站起来,“婚礼的事,我不会同意,也不会出席。”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沈庆不紧不慢的声音:“请柬下周会发出去。你答不答应,这件事都已经定了。”
沈和煦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几秒。
门外的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冷冷的。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被这样通知。
但这次不一样。
以前通知的是“要和谢家联姻”,他不想,反抗不行但无所谓。
这次通知的是“要和谢星辞结婚”。
他想起那个会在院子里吹口琴的人。
他忽然清楚地意识到,他抗拒的不是一场安排好的婚礼——他抗拒的是这场婚礼落在谢星辞身上。
他想让谢星辞自由,而不是被这间老宅吞进去,变成另一只笼子里的鸟。
即使自己喜欢他,也应该让他成为沈和煦的妻,而不是沈家的儿媳。
他现在想护住的,是那个正在等他回去吃饭的人。
沈和煦推开门,门在身后合拢,沿着庭院往外走,暮色落在他肩上。
沈和煦走到车边,刚拉开车门,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和煦。”
沈和煦转头。
沈文旭站在几步之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那种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惊叹,像怅然。
沈和煦读得懂那是什么意思:他在看一个自己没敢长成的模样。
面对自己的父亲,沈和煦还是出于礼貌微微低了低头:“父亲,天冷了,您身体不好,别出来受寒了。”
沈文旭的身体是沈和煦母亲去世后慢慢垮下来的。
沈家请了许多医生,都说一样的话:这是心病。
沈和煦从不否认父亲对母亲的爱。
他怨的是另一件事,如果父亲当初强硬一点,母亲不会走那么早,他也不必那么小就学会在这间老宅里把自己裹紧。
但此刻暮色沉沉的,他站在车边,看着父亲瘦长的影子被灯火拉得很薄,那些恨和怨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最近还好吗?”沈文旭问。
“挺好的。”沈和煦答。
两个人沉默了一瞬。
风从庭院里穿过来,卷起几片枯叶,擦过青石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真的长大了。”沈文旭有些感慨,“你妈妈知道一定会很开心。”
沈和煦没有说话。
“星辞说一个好孩子——”
“父亲。”沈和煦打断他。
“我不会娶他的,至少现在不会。”沈和煦说,“我不想走你的老路。”
“在我真的能够左右我的人生时,我才会把我的爱人带到身边,我要娶的是我的妻子,不是沈家的用力权衡势力的工具。”
“……”沈文旭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我会劝劝你爷爷的。回去吧,别让人等太久。”
沈和煦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
后视镜里,沈文旭的身影还立在原处,被暮色和门灯剪成一道细细长长的影子。
沈和煦收回视线,把暖气开大了一点。
他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是谢星辞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饭快好了,少爷还不回来吗?】
他打字回过去:【刚出门。马上到。】
又补了一句:【别等我,你先吃。】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对面回了:【没事,我等你。】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
车窗外,老宅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尾灯在夜色里亮起来,像两只慢慢阖上的眼睛,把沈家大宅关在了后面。
前方是回家的路。路上有灯,桌上有菜,有人在等。
他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把油门踩深了一点。
祠堂里香火寂寂。
沈文旭站在供桌前,三炷香的烟直直地往上走,在昏沉的光线里凝成一道细瘦的白线。
沈庆跪坐在中央,脊背是直,像一棵枯了很多年但依然没有倒下的树,他没有回头,捻着佛珠的手指也没有停。
“有你这位父亲劝他,他应当是会听听的。”
沈文旭从桌上拿起三株香,点燃,恭恭敬敬三鞠躬。
“父亲,也许我们真的应该听听和煦的想法。”
沈庆睁眼,“你怕不是也糊涂了。”
沈文旭把香插进香炉,退后半步,看着母亲灵位前那一小团安静的烛火,声音平静:“我只是在想,如果当初我也同和煦一般,是不是我和妍妍就会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沈庆捻佛珠的手指停了。
“你在冤我?”
“我冤我自己。”沈文旭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那双手在微微发颤,但声音还是努力保持平稳,“我常常在想,我这样的人,怎么就会出身在沈家这种家庭。我软弱无能,我不堪重用,曾经我真的以为你让我娶妍妍,是因为喜欢她。是觉得她好,觉得她配得上我。”
“但没我想到,你只是想要一个孩子。一个配得上沈家的孩子。”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轻的裂痕。
沈庆的背影僵在那里。
佛珠没有再响。
“你害死妍妍时,可曾有一刻想过我?”沈文旭的声音低下去,像在问一个他很早就想知道答案的问题,“想我应该怎么办?”
祠堂里安静了很久。
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沈庆没有回答。
他的脊背依然挺直,像一尊被定住的石像,但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第63章 父母一辈的故事
沈文旭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松了一点点。
沈庆没有回头,没有说话。
香还在烧着,白烟细直地往上走,像一条沉默的线,把两个人连在一起又隔开
沈文旭站在那里,等着。
然后沈庆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情感参与的事:“她当初想带和煦走。”
沈文旭的肩膀僵住了。
“我让她留下,她不肯。”沈庆说,“她觉得自己能给和煦更好的生活,觉得我沈家的教养方式会毁了他。”
他顿了顿,佛珠在指尖转了一下,又停住了。
“她错了。和煦是沈家的血脉,只有在沈家长大,才能担得起沈家的事。她带他走,只会养出一个软弱的、不成器的废物。”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妻子的灵位上,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她不能走。和煦也不能走。”
沈文旭的嘴唇在发抖。
他站在那里,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几乎听不清:“……所以你让她死了。”
沈庆没有否认。
“那场意外,我确实提前知道。”他说,“但我没有阻止。”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已经翻过去很久的事:“她不死,她就会一直想带和煦走。她走了,和煦心就不在沈家。一个心不在沈家的继承人,和一条养不熟的狼没有区别。”
他偏过头来,终于看了沈文旭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愧疚,没有闪躲,甚至有些理所当然。
“文旭,”他说,“你要恨我,可以。但沈家不能倒。和煦必须留在这里。她没有做错什么,但她挡了沈家的路。”
沈文旭站在那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地响着,像一面被敲了太久的鼓,鼓面已经裂开了,但锤子还在落下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有一句话,却怎么也发不出来。
那场海上爆炸,本只是一场普通聚会。
沈和煦的母亲为人谦虚和礼,待人温和礼貌,不少世家小姐都喜欢邀请她。
她从来不会拒绝,那一次也一样。
沈文旭以为那一次也只是寻常聚会,但没想到却是生离死别。
一个贵族世家因为走私被联邦彻查,全家被下令永远不得踏入广城,家产全部充公。
一夕之间,积蓄百年的家业化为灰烬。
那个当家内心承受不住,便打算鱼死网破。
他挟持了游轮上的所有人,打算同归于尽。
沈文旭赶到码头的时候,海面上只剩下一片残骸,浓烟混着雨雾升腾,像一只缓慢合拢的手掌。
他站在岸边,雨水砸在肩头,把西装淋得透湿,但他没有动,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那片燃烧的海面,看着那些漂浮的碎片,看着所有他以为会永远留在他生命里的东西,被海水慢慢吞没。
他后来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雨停了,久到救援船返回,久到有人把他从岸边拉走。
他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哭喊。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面还在,但里面已经空了。
当年的记忆已经模糊,他只记得那天的雨下得好大,好大。
大到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那场爆炸没有生还者。
甚至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有找到。
海面在爆炸后被烧了整整两天,救援队打捞了整整一周,带回的只有一些焦黑的残骸和辨认不出的碎片。
留给沈文旭的,只有一个被当做结婚纪念日送给爱人的手提包。深蓝色的,皮质,边角被海水泡得发软变形,拉链头融成了一小坨金属,卡在布料的边缘。
它在海水里泡了整整八天,才被潮水推上一片偏僻的礁石滩,被一个路过的渔民捡到,送到了警署。
沈文旭去认领的时候,那只包被放在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静静地躺在台面上。
他看了很久,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枚被人遗忘了很久的棋子,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移出棋盘。
后来他把那只包带回书房,放在抽屉里。
没有打开过,没有拿出来过。
但每年结婚纪恋日的时候,他会坐在书桌前,关上门,一个人待很久。
他坐在那里,只是坐着。
像在等什么人从海浪里走上来,推开门,说一句我回来了。
后来的很多年里,他很少在人前提及那场爆炸。
只是每年到了那一天,他会独自去那一片海域,带一束白色的花,站在岸边看一会儿海。
什么话也不说,站够了就走。
而沈和煦,从那天起,脸上就再也没有笑得没心没肺的笑了。
“……你从来没有把她当成过人。”沈文旭终于开口,声音是哑的像砂纸刮过铁皮,“她在你眼中只是一个生育工具。”
“是。”沈庆毫不犹豫开口,“如果不是她身份简单,背景干净,学历优秀,她会是一个很优秀的基因,我可能还不会答应你们的结婚。”
一瞬间,沈文旭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了,他以为自己遇见的真爱,却在自己父亲什么都不算,甚至他的喜欢,妻子的优秀都成为了爱人迈进死亡的第一步。
“你的意思……”沈文旭声音颤抖,“是我害死了妍妍,甚至和煦经历的这一切也是因为我,因为我带妍妍回来了。”
沈庆没有回答。
他把目光转回灵位上,手指重新动了一下,佛珠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声。
“和煦必须留在沈家。”他说,“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后悔。”
沈文旭站在供桌前,低下头看着母亲的照片,照片里的人温柔地笑着,眼睛弯弯的。
他在那个笑里站了很久。
终于他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伪装,落荒而逃。
车辆在高速公路上快速行驶,车窗外霓虹灯光绚烂,像一条流动的彩带缠绕着城市的轮廓。
驶到悉尼运河边缘时,沈和煦把车靠边停了下来。
引擎熄火后,四周安静下来,只有河水拍打岸堤的细碎声响和远处模糊的城市低鸣。
他单手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从车厢内掏出烟,点燃。
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烟雾在车厢内缓缓淌开,他按下车窗,独属于河流的潮气涌了进来,凉凉的,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把那股烟草味吹散了一些。
他就那样看着前方,运河的水面在路灯和霓虹的映照下泛着碎金一样的光,不急不缓地朝远处流去。
他只是在看着,像在等烟烧完,又像在想什么还没想好的事。
烟燃到一半的时候,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杜舒怀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直到挂断的最后一秒才被接起。
“……喂?”杜舒怀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带着一点嘈杂的背景音。
几秒后那些声音渐渐变淡,最后彻底安静下来,像是他走到了一个没有人的角落。
“杜舒怀。”沈和煦开口,声音不大,烟夹在指间,火光在夜风里明灭了一下,“能不能想办法给我弄两张北国的机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杜舒怀的声音带着迟疑传过来:“……你买不起机票了?”
“不是。”沈和煦说,“我想带谢星辞走。”
听筒里又是几秒的安静。
风声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吹得烟头的灰轻轻抖落。
杜舒怀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带着试探:“……你认真的?”
“认真的。”沈和煦夹起烟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在夜风里很快被吹散,“我爷爷安排了婚礼,下个月。我和他。”
杜舒怀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句话里的全部信息量。
他再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你不愿意?”
沈和煦没有立刻回答。
烟已经快燃到尽头了,他把烟按熄在车内的烟灰缸里,火星在指腹下灭了,留下一小片温热的余烬。
他靠着座椅,偏头看着车窗外的河水。
“不是不愿意。”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嫁给现在的我,不会幸福的。”
他顿了顿:“况且……他不喜欢我。”
谢星辞太小心翼翼了。
小心到沈和煦一眼就能看出他的不情愿,小心到让沈和煦从一开始就心软。
谢星辞眼里有感激,有惶恐,有害怕,但从始至终都没有爱意。
他不能因为自私就将他困住。
爱一个人,要学会放下。
喜欢一个人,应该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给他最想要的东西。
而谢星辞想要的,和他一样——是自由,是远方的天空。
既然他做不到,那就让谢星辞展翅飞翔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杜舒怀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没有调侃,没有试探,只是很平常的语气,像是在替朋友想一件不太容易的事:“……北国的机票,我会想办法。但你想清楚了——你带他走的后果。”
沈和煦握着手机,看着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我会让爷爷他们找不到他的。”
“那你呢?”杜舒怀问。
“我会回来。”沈和煦说,“安顿好他,我就会回来。到时候还需要你帮我拖延一下国内。”
第64章 计划
杜舒怀叹了口气,沉默了片刻,最后认命般回答:“好。到时候国内的事情交给我。”
“多谢。”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畔响了两声,他把手机拿下来,屏幕暗了下去。
车窗外的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水的气味。
他坐在车里,又看了好一会儿河面的光,然后发动了引擎。
车子重新汇入夜色,朝着别墅的方向开去。
开到半路的时候,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赵叔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个简短的句子:【菜已经做好了,谢少爷在门口等您。】
沈和煦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车速没有变,但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回消息,把手机放回置物格里,继续开着。
车子在夜色中沿着河岸线驶过,窗外的灯光在车身上流转,离那扇亮着灯的院子越来越近。
远远的,他看见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抱着膝盖,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在打瞌睡。
沈和煦把车停稳,熄了火,坐在车里看了那个蜷缩在门口的身影几秒,然后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夜色里的风带着紫藤花的香气。
他没走快,脚步稳稳地,沿着台阶朝那扇门走去。
谢星辞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眼睛还带着一点没睡醒的迷糊,看见是沈和煦,弯了一下嘴角:“少爷,你回来了。“”
沈和煦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那双亮晶晶的、像倒映着整片夜色的眼睛,什么话也没有说,伸出手,递到谢星辞面前:“起来。菜凉了。”
谢星辞愣了两秒,伸出手,指尖搭在沈和煦的掌心,沈和煦顺势握住,将人拉起。
“少爷,你真好。”谢星辞眉眼弯弯的看向沈和煦。
沈和煦别开眼,松开两人紧握的手,“地上脏死了,去洗手。”
“好的!”
吃完饭,沈和煦没有多待就上了楼。
谢星辞帮赵叔收拾完碗筷,刚准备上楼,Rosi就从柜子上扒拉下那枚口琴,叼着它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到谢星辞脚边,把口琴轻轻放在他鞋面上,然后仰头看着他,尾巴慢悠悠地摇了两下。
谢星辞低头看见口琴的下一秒,吓了一跳,蹲下来把口琴捡起来,仔仔细细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好在Rosi没用力咬,琴身完好无损,只有边缘沾了一点浅浅的湿痕。
谢星辞松了口气,用袖口把那点湿痕擦干净,口琴重新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Rosi!”他敲了敲花豹的脑袋,语气里带着一点责备,“这个东西是少爷送的,不能含进嘴巴里,听见没有?”
Rosi听不太懂,但它听出了语气里的情绪。
它没有退缩,反而咬着谢星辞的裤脚往外拖。
谢星辞想扯回自己的裤脚,试了两下没成功,最后只能被Rosi一路拖到后花园。
月光铺了一地银白,紫藤花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叶片和花穗在地面上投出细细碎碎的影子。
Rosi松开他的裤脚,用鼻子拱了拱他握着口琴的那只手。
“你到底是花豹还是狗呀?”谢星辞蹲下来,忍不住笑了一下,“还是一个有艺术细胞的狗。”
Rosi像是听懂了“狗“这个词,像是受过什么特殊训练,立马吐出舌头,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尾巴摇得更欢了。
谢星辞被它逗乐,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看样子,少爷就是把你当狗养的呢。”
他把口琴往衣服上蹭了蹭,举起来,放在嘴边,吹出了那首海边的曲子。
琴声在夜色里轻轻散开,穿过紫藤花架和月光,像一条看不见的小溪,顺着风的方向慢慢流淌。
Rosi听见熟悉的旋律,安静下来,前爪交叠着趴在地面上,下巴搁在爪子上,竖瞳半眯着,尾巴尖轻轻扫着草地。
二楼书房的窗户半开着,沈和煦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楼下的画面。
月光正好,晚风正好,连树叶飘动的弧度也正好。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好,好得让沈和煦心里那股一直压着的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他的指尖轻轻抵上冰凉的玻璃,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落在楼下那个人模糊的轮廓上。
琴声从夜风里升上来,穿过敞开的窗户,落在书房的木地板上。
他开口,声音低低的:“谢星辞……”
那个名字在夜风里散开了,没有回音。
琴声还在继续,穿过月光和紫藤花架,落在这座安静的院子里,像一个还没说完的句子,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学校举办的活动如谢星辞想的一样盛大而绚烂。
巨大的冰场被灯光照得通亮,冰面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四周的看台上座无虚席。
谢星辞原本只将这场比赛当做一次和沈和煦简单的出行,没想到沈和煦直接给他安排了一个极好的位置,评委席后面,视野开阔,能将整个冰场尽收眼底。
最令人意外的是参赛选手里有谢予。
谢星辞看见他穿着冰鞋出现在冰场入口时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多想,音乐就响了起来。
谢予在冰面上旋转、跳跃,动作流畅而精准,每一个落冰都稳得像钉在冰面上。
他的身体在灯光下划过一道又一道弧线,衣摆在旋转时扬起又落下,像一只收拢又展开的翅膀。
只是他的滑冰路线有些奇怪。
在场的人大概都没看懂,那些轨迹弯弯绕绕的,不像标准的比赛路线,更像是在冰面上画着什么。
谢星辞瞧着瞧着,渐渐看出了名堂。
谢予在写字。
一笔一划,用冰刀在冰面上划出深深浅浅的痕迹。
最后一个动作,谢予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冰面上,嘴唇贴着那道冰痕,像是吻了一下自己写下的话。
谢星辞扯了扯沈和煦的衣角,声音压得很低:“他好像在写字。”
沈和煦偏过头来:“什么?”
“他写了两个字。”谢星辞的目光还落在冰场上那个人身上,声音又轻了一些,“祁年。”
话音刚落,一股信息素涌入谢星辞的鼻腔,是谢家后花园那片花的味道。
他顺着那股气息的方向看过去,目光落在了评委席上。
学生会主席,八殿下,祁年。
他正坐在那里,手搭在桌面上,指节蜷了又松,蜷了又松。
几秒后,他偏头朝旁边的老师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起身离开了座位。
背影在灯光里很快被看台边缘的阴影吞没了。
沈和煦早就察觉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
在谢星辞转回头来看他的时候,沈和煦已经站了起来,一只手伸过来,牵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
“无聊,走了。”
谢星辞被他拉着站起来,从评委席后面的通道往外走。
经过冰场边缘的时候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谢予已经退到了场边,正低头解着冰鞋的鞋带,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谢星辞收回目光,跟着沈和煦走进了外面的走廊。
走廊里的灯光比场内暗一些,声音也被隔绝了大半,安静了许多。
沈和煦松开他的手腕,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谢星辞跟在他旁边,轻声开口:“……谢予是喜欢八殿下吗?”
沈和煦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一点点。
谢星辞又说:“他以前是omega。后来才变成beta的……也和八殿下有关吧。”
沈和煦没有立刻回答,偏头看了谢星辞一眼,声音淡淡的:“不算太笨,你猜对了。”
谢星辞看着沈和煦的背影,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合时宜的念头。
谢予以前是他的联姻对象,却因为另一个人把自己弄成了beta。那对沈和煦来说,不就是头顶青青草原……他赶紧把这个念头甩开,快步追上去。
“我之前看书上说过,这种情况不是吃药就是做手术。”谢星辞跟在他身侧,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担忧,“对他的身体……会不会有很大的伤害?”
怎么说谢予也是他的弟弟,怎么说谢予也帮过他,关心一下总是应该的。
“不知道。”沈和煦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没跟我说过。”
谢星辞哦了一声。
两个人并肩走过一段走廊,灯光从头顶的灯管流泻下来,在地砖上铺开一道白晃晃的光带。
谢星辞低头走了一会儿,又说:“他今天来参赛……是想让八殿下看见他吧?”
沈和煦没有立刻回答。
走了一小段路,他说:“应该是。”
谢星辞想了想,又问:“那你说,八殿下……他看见了吗?”
沈和煦的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想说什么,又觉得没必要说,最后只是移开了视线:“……不知道。”
谢星辞没有再问。
他走在沈和煦旁边,走廊尽头的光越来越亮,像一扇正在慢慢打开的门。
他想起谢予俯身亲吻冰面的那一幕,想起那股转瞬即逝的花香气息,想起祁年蜷在桌面上的指节,它们被放在一起,像一片还没拼完的拼图,中间缺了几块,但他隐约能看出来那幅画的样子了。
第65章 不要祈求他们会给你爱
他走了一会儿,轻声开口:“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沈和煦偏头看了他一眼,谢星辞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前方,“我是说谢予。他嘴很毒,但会在我……”他卡壳了一下,轻咳一声说,“在我不开心的时候给我热牛奶。好多事情也是他教我的。”
沈和煦没有接话,但把脚步放慢了一点,让谢星辞不用走得那么急。
两个人走出走廊尽头,外面的光线一下子涌进来,暖洋洋地落满了他们全身。
阳光把整个前庭照得亮堂堂的,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好,花瓣边缘在风里轻轻抖着,像在向路过的人打招呼。
两个人走出去,地上的影子一高一低,无声地靠在一起。
沈和煦忽然问了一句:“谢星辞,你有想过以后的生活吗?不在广城的生活,离开谢家,离开……沈家。”
谢星辞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
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曾经,谢星辞脑中设想的生活是大学毕业后找份工作,带妈妈来大城市生活,替她养老,娶不娶妻无所谓,只要够幸福就好,顺便试试能不能找到父亲。
而自从母亲生病后,他就很少想以后了。
对于那时的他来说,母亲在一天,他就在一天。
失去唯一的亲人,他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够支撑他活下去的理由。
不过现在……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道和自己靠在一起的影子,忽然觉得,人生似乎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糟糕。
至少沈和煦还在他身边。
他摇了摇头:“我没想过。”然后他偏过头,反问,“少爷你呢,你想过吗?”
沈和煦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前方,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清晰。
过了片刻他开口,语气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情:“我为什么会想?这里是我家。”
谢星辞想到那本逐渐变少笑容的相册,觉得沈和煦其实并没有多喜欢待在所谓的家里,但没有再问。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在石板上安静地叠在一起。
谢星辞走了一会儿,轻声开口:“如果有一天能离开广城,我可能会带妈妈去一个海边的小镇。有沙滩,有椰子树,冬天不会太冷。她可以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我可以在旁边吹口琴。下班回来还可以带她去逛街。”
沈和煦没有说话,但脚步又放慢了一点,像是在让那段路走得更久一些。
谢星辞偏头看了他一眼。
“如果我真走了……少爷,你会去看我吗?”他问。
沈和煦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偏过头来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一片平时沉沉的深色照得浅了一些。
“看情况。”
谢星辞听完,嘴角弯了一下像被风牵起来又放下的一片叶子,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加快了一点脚步,和沈和煦并肩走出了校门。
“对了。”沈和煦忽然开口,像是随口提起,“一直听你提你母亲,她在哪?有空的话,去拜访一下。”
谢星辞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踩过地面上被阳光晒得发亮的石板:“……他没跟我来。她身体不太好,我就没舍得让他跟我跑。”他顿了一下,“况且……我的身份,她不太适合。”
沈和煦点了点头,他想起经常出现在医院里的那位父亲,语气平静:“确实,身体不好是该好好养着。那有机会去看看。”
谢星辞偏头看着沈和煦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尖有一点酸。
不会有机会的。
连他都不能轻易见到母亲,更何况沈和煦呢?
如果沈和煦真的去跟谢魏说想见母亲,谢魏一定会让他想办法打消这个念头,甚至会以此为筹码来威胁他。
他低下头,把那句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剩下一句很轻的:“……嗯。”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但谢星辞觉得胸口那一片已经被刚才那几句话压得有些闷了。
他走了一会儿,偏过头来,带着一点试图让气氛轻松起来的试探:“少爷,你怎么突然想去看我妈妈?”
沈和煦目视前方,语气依然平平的:“没什么。就是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养出你——”他对上谢星辞的目光,话锋一转,“这么看起来就不太聪明的人。”
谢星辞:“哦……”
像是为了找补,沈和煦轻咳一声,“还有,就是感觉你每次提到她时,语气和提到别人不太一样。”
谢星辞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确实不一样。
妈妈是他为数不多的、不用计算回报就能给出去的东西。
别人对他好,他总要想着怎么还。
只有妈妈,他不用还,他只是想给。
他走在沈和煦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她是一个很好的人。如果你见到她,她一定会很喜欢你。”
沈和煦:“会的,会有这么一天的。”
活动结束后,沈和煦似乎变得非常忙。
忙到根本不回家,谢星辞几次在学校遇见他,想打招呼,都被他眼下那两团浓重的青黑吓了一跳。
他隐隐约约能猜到沈和煦应该是在做什么大事。
直到一封结婚请柬送到他手上。
大红色的贺卡上,用绚烂金灿的墨将他们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
谢星辞看着那两个名字,忽然反应过来,沈和煦在躲他。
因为他不想娶他。从一开始就不想。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把心脏攥了一下,闷闷的。
他垂下眼睫,把请柬放在桌上。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平衡,被这张属于他们两个的婚礼重新搅乱了。
谢星辞坐在那里,盯着请柬上那行金色的字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分不清胸口那种闷闷的是什么。
他以为是失落,因为沈和煦不想娶他。
但又不完全是。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手机铃声就在安静的空间里突兀地响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谢魏。
谢星辞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头一次,他不想接父亲的电话。
但他还是接起来了,声音平平的:“喂。”
“东西收到了?”
“嗯。”
“谢星辞,别忘记我说过的话。”谢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就算你嫁到了沈家,你也得听我的话。别忘了,你的妈妈还在这里。”
谢星辞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谢魏语气稍微软了一点,但依然带着那种不容反驳的、掌控全局的平稳:“我也是为你好。沈庆没你想的那么简单,那个老东西,杀妻,杀熄,手底下沾不知道沾了多少血亲的血,他同意你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乡巴佬代替谢予嫁过去,你以为是因为什么?是你的姓氏,是你好掌控,和你的匹配度。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你在学校里很多事情我都知道。或许谢予和你说过什么,让你对我有了很大的误解,但谢家是商人,谋的是财。沈家不一样。那种家庭教育出来的孩子,没一个是善人。”
“谢星辞,不要祈求他们会给你爱。”
最后那一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谢星辞觉得胸口那只手又收紧了一点。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祈求,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有必要。
只是在听筒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了。”
“……”
谢魏最后说了一句,“你自己孰轻孰重就好。”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听筒里响了两声,他把手机拿下来。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风穿过紫藤花架,带进来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封大红色的请柬,金灿灿的字在灯光下泛着光,把他的名字和沈和煦的名字并排放在一起,像两个被贴在同一张纸上的标签。
他伸手把那封请柬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凉凉的,带着紫藤花和青草的气息。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夜风把他脸上的热度吹凉了,久到那股闷闷的、攥着心脏的感觉慢慢散开了一点点。
他知道谢魏说的那些话里哪些是对的,哪些是不用听的。
他只是还没来得及想清楚——那一瞬间他被攥紧的心,到底是因为沈和煦不想娶他,还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不想让沈和煦不想娶他。
沈和煦回来时已经是凌晨三四点了。
整栋别墅安安静静的,只有玄关那盏暖黄色的夜灯还亮着,像一枚被留到最后的记号。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来,外套搭在臂弯里,借着夜灯的微光走到沙发边坐下,往后一靠,闭了一会儿眼。
肩颈的酸胀从后颈一路蔓延到腰背,他揉了一下眉心,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
盒子很朴素,深灰色的绒面,没有任何LOGO。
打开,里面躺着一枚戒指,素圈,银白色的,没有任何镶钻或雕花,光滑得像一截被月光打磨过的石头。
第66章 戒指
对于沈家这种随手能拍下上亿珠宝的家庭来说,这枚戒指显得过分简单,甚至廉价。
沈和煦把它拿起来,在指腹间转了半圈。
这枚戒指是母亲留给他的平安锁熔的。
那座小锁他戴了很多年,从很小的时候一直戴到母亲去世。
后来他用一个旧盒子把它收起来,放在书房抽屉最里面,没有再拿出来过。
直到沈和煦决定做这枚戒指——在他密不透风的行程里,挤出所有能挤的时间,溶解、塑形、打磨、雕刻。
手指被烫过好几次,砂纸磨破了两回指腹,他对着那枚素圈一遍一遍地修,直到它在灯光下泛出一层均匀而温润的光泽。
直到这枚戒指的主人能戴上他。
它的确不值什么钱。
但它是他母亲留下的东西里最后一件能被重新塑形的,也是唯一一件不是属于沈家的,只属于他沈和煦的东西。
沈和煦把戒指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
戒指盒很小,贴着掌心,带着一点因为握得太久而微微升高的温度。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放轻脚步上了二楼,走到谢星辞房间门口,门缝里没有透出光,里面安安静静的。
沈和煦在门口站了几秒。
他把那个盒子轻轻放在门外的地板上,看了那扇紧闭的门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咔嗒一声轻响。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落在那只方方正正的盒子上。
沈和煦第二天天没亮就出门了。
刚到门口就遇见了过来的赵叔。赵叔见到他愣了一瞬,连忙走上前来:“少爷,你回来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我好给你做饭——”
“没事,我就回来看看。”沈和煦抬手看了眼手表,朝赵叔吩咐道,“谢星辞醒了之后,告诉他,东西是我送的,让他带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给他说,东西在他手就在,东西不在他手也就可以不在了。”
赵叔没懂为什么要说得这么严重,但还是认真地点点头:”好好,我一定转达。”
见沈和煦要走,他连忙走上前两步,语气担忧:“少爷,你小心一点。”
车子发动。
赵叔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驶出庄园大门,目光在车牌上停了一瞬,直到他想起挡风玻璃上那个标志,才反应过来那是军队的车。
他愣了一瞬,但没有多想。毕竟少爷的事,不是他能多过问的。
车内,沈和煦拨通了杜舒怀的电话。
那边响了很久才接,杜舒怀带着睡意的恼火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大哥,你要不看看现在几点?昨天陪你出任务就够累了,你现在还骚扰我——没这么祸害人的。”
沈和煦没管他的抱怨,开门见山:“事情安排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杜舒怀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无奈:“……安排好了。后天。你决定好了?”
沈和煦嗯了一声。
“不是我说……”杜舒怀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很少在他身上出现的不确定,“我感觉有点悬。”
沈和煦沉默了两秒:“不试试怎么知道。”
如果失败,无非就是他们结婚。
但如果成功,谢星辞就彻底自由了。
杜舒怀没再反驳,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行吧。”
他顿了顿,听见沈和煦那边传来的汽车轰鸣声,皱了一下眉,“你在哪?”
忽然意识到什么,语气带上了一点咬牙切齿,“……你又接学校的任务了?”
沈和煦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沈和煦,”杜舒怀的声音压低了,“你他妈是不是非得把自己累死?那个军功军绩对你有那么重要吗!你是不是有病?”
“我有用。”沈和煦只回了这三个字。
一拳打在棉花上。
杜舒怀那边的呼吸都沉了几分,被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扔下一句:“你要找死谁拦你!反正我不去!”
电话被挂断了。
沈和煦把手机放下,偏头看向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
晨光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把远处的天际线染成一层浅浅的金色。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会有用的。
沈和煦以为杜舒怀气成那样,应该不会再管他了。
但他前脚刚到驻扎地边缘,后脚就看见杜舒怀的车停在了营地外面。
杜舒怀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套作战服,脸上还带着一副“别问我为什么来了”的表情。
沈和煦正在穿作战服,看见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你不是不管我吗?”
杜舒怀把衣服三下五除二穿好,系带子的时候动作又快又利落。
他没有看沈和煦,偏着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声音闷闷的:“谁叫我们三个里只有我是alpha了?总不能把肖诺叫上吧。”
他系好最后一根带子,才转过头来,对上沈和煦的目光,语气不情愿但已经认命,“就我们这样不要命的样子,他哥知道不得给我削了?”
沈和煦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谢了。”
杜舒怀别开眼,轻哼了一声:“你本来就该谢我。”
他转身朝装备架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一点,“……别死在里面就行。”
沈和煦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枪装好,扣紧搭扣,然后迈步跟了上去。
晨光从营地的边缘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背上,把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
谢星辞洗漱完,揉了揉眼,踏着拖鞋打开门,差点一脚踩上地上的盒子。
他收回脚,弯腰捡起来——深灰色的绒面,没有LOGO,轻飘飘地躺在他掌心里。
他打开,一枚素圈戒指端端正正地嵌在绒布凹槽里,银白色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送的。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除了沈和煦,他想不到第二个人。
他垂下眼,指腹轻轻蹭过那枚戒指的光滑表面,一时间有些分辨不清沈和煦送他这个是什么意思。
结婚都会有戒指,他知道。
但他想,沈和煦送他这么一枚不起眼的素戒,或许就是想提醒他——警告他什么都不是,就像这枚戒指一样,普通、随处可见、不值一提,毫无价值。
但他还是把戒指取出来,戴在了无名指上。
无他,这是沈和煦送的。
就算是羞辱又能怎样,他甘之如饴。
出乎意料的是,戒指刚好。
冰凉地贴着皮肤,不松不紧,像是一枚量过尺寸才做的,还能感受到贴着戒指脉搏的心跳。
他低头看了几秒,转动了半圈,放下手,把盒子放回房间,才走下楼。
赵叔已经做好早饭,见他下来连忙招呼:“谢少爷起床了?”
谢星辞嗯了一声,在餐桌边坐下来,拿起三明治咬下一口。
赵叔把牛奶放在他面前,语气轻快地说:“对了,少爷晚上回来过。他说东西是他送的,还说要您一直戴着——手在,它就在。”
谢星辞咬三明治的动作顿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银白色的环在晨光里安静地亮着。
赵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高兴地弯起嘴角:“少爷是送您戒指了吗?”
“……嗯。”
“难怪少爷要那么强调。”赵叔的笑意更深一些,“真好呀真好呀,少爷也是马上要成家的人了。”
谢星辞没有接话。
他低头咬着三明治,在心里默默反驳:赵叔怕是高兴得太早了,你家少爷根本不喜欢我。
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把那句话和牛奶一起咽下去。
吃完饭他就背上书包去学校。
阳光照在校门口的时候,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上的戒指——它还在,冰凉的,安静地贴着皮肤,像一个很小很小的、不会说话的承诺。
他把手放进口袋里,快步走进了校门。
一整个上午,谢星辞都感受到周围那些莫名的目光。
有单纯的探究,有好奇,还有……恶意。
太明显了,太明显了,连一向大大咧咧的周野都感受到了。
周野站起身,朝教室里教室外那些看过来的人吼了一声:“看什么看!”
周围人被这么一吼,连忙收回视线,低头干自己的事。
周野却还站着,一把拉起谢星辞的手腕。
谢星辞被拉得一踉跄:“周野,你干嘛?”
周野没说话,脸臭得像谁欠了他几百万,拽着谢星辞穿过走廊,一路把人拉上了教学楼天台。
顶楼的风迎面吹来,两个人额前的碎发都被吹乱了。
谢星辞也有些因为周野莫名其妙的举动搞得生气,他甩开周野的手:“你到底要干嘛?”
周野转过身,眉头紧锁:“你和沈和煦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谢星辞说,“就和你看到的那样,我们要结婚了。”
“你真的要嫁他?“周野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从你们要结婚的消息传出来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有表示,甚至人都不在,他都这样侮辱你了,你还要嫁?”
第67章 好朋友的质问
“那又怎样?”谢星辞说。
“那又怎样?”周野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更大了一点,“谢星辞,你知不知道现在全校都在说你,说你贴上沈家不放,说你是用手段逼他娶你的,说他人都不在你还天天还顶着他未婚妻的名头招摇过市——!”
“那是他们说的。”谢星辞打断他,“我又没做那些事。”
“那你怎么不解释?”
“我解释了有人信吗?”谢星辞看着他,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但他的目光很稳,“周野,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件事——不是我能选的。我的婚事,从来都不是我能决定的。”
“你不能选?”周野的声音又高了一截,又急又气的、几乎是在咬牙,“你不能选,那你就能让他这么对你?他连人都躲着不见,连结婚都是别人通知,他还算个alpha吗?”
谢星辞皱了皱眉:“……你别这么说他。”
“我为什么不能说?”周野往前走了一步,“他对你好过吗?除了你手上这枚破戒指,他还给过你什么!他还为你做过什么?你住在他家这么久,他从来没有给过你一个正面回应,让学校里的人猜忌你,诋毁你,造谣你!!”
风从两个人之间灌过去,把周野最后一句话的尾音吹得有些散。
谢星辞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该怎么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他对我很好,非常好,他对我的好毋庸置疑,我能感受到,至于你说学校里传的话话。”
他顿了一下,“……你猜为什么这些话没有捅到我面前?十有八九是沈少爷提醒过,甚至出手惩罚过,那些人害怕所以才只敢在私下说。”
周野愣住了。
“这些难道算不算回应?”谢星辞看着他。
周野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在喉咙里绕了一圈,又被他咽回去了。
他移开目光,看着远处操场上正在集合的学生队伍,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闷闷的:“……你就不觉得委屈吗?”
谢星辞没有回答。
风把两个人的衣角都吹了起来,在天台的边缘轻轻拍打着。
过了好一会儿,谢星辞才说:“……委屈。但也不是因为他。”
周野偏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是在看他是不是在逞强。
谢星辞没有躲开他的目光:“我只是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躲我,为什么不能坐下好好谈谈。”
周野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他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看了很久。他移开目光,声音闷在风里:“……在他心里,要做什么应该轮不到告诉你。”
谢星辞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那枚银白色的环,在午后的天光里亮着安静的光。
“……也是,他向来如此。”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慢慢铺开,像一层薄薄的沙,被风推过来又推走。
过了一会儿,周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那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人,说的不是沈和煦,是我呢?”
他没有看谢星辞,只是看着远处的天空,声音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会不会也这样替我说话?”
谢星辞偏过头来看他。
周野的侧脸绷着,目光落在某一个看不见的点上,风从他的眉骨上滑过去,又滑走了。
谢星辞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开口,声音轻轻柔柔的:“……周野,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了。”
周野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别的。
最后他只是别开视线,声音低低的:“……朋友也行。”
他往天台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对着谢星辞,声音闷在风里,“要是哪天不想戴这枚破戒指了——我带你走,我送你一枚更大的,哥有的是钱。”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谢星辞在他的语气里听出一丝哭腔。
还没等谢星辞回答,周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眼前合拢,走廊里的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
谢星辞一个人站在天台上。
风从背后吹过来,衬衫贴着皮肤,凉飕飕的。
他忽然想起,好像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你委屈吗”。
他想了想应当是委屈。
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低头看那枚戒指,银白色的环在午后的光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贴着他的手指,像一句他等了很多天也没等到、却还舍不得否认的话。
他把手放下来,转身推开门。
走廊里光线暗下去,阳光被他关在了身后。
体育器材室里,传来一阵阵低低的哭泣。
肖诺推开门,因为许久没有打扫,灰尘在空气流动中翩翩起舞,在从窗户漏进来的光线里浮浮沉沉。
周野坐在乒乓球桌上,垂着眼,肩膀微微发着抖,眼泪一颗又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深色的桌面上,洇开一小团一小团的湿痕。
察觉动静,他抬眼就和肖诺四目相对,眼眶里还含着没来得及落下来的泪,在光线里亮晶晶的。
两秒后他移开目光,抬手狠狠抹掉眼泪,手背蹭过脸颊留下一道湿痕,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肖诺反锁上门,才走过去。
他站在周野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诺,新的。”
周野接过纸巾,抽出一张按在眼睛上,哽咽着说了声:“……谢谢。”
肖诺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靠太近,只是隔了一小段距离,坐在乒乓球桌的另一端。
他偏头看了周野一会儿,开口时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还是第一次见你哭成这样——因为谢星辞?”
周野没有回答。
他把纸巾从眼睛上拿下来,攥在手心里,攥成了一团皱巴巴的纸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哑的,像是刚被砂纸磨过:“……我就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么?”
“想不明白沈和煦凭什么。”周野把纸团又攥紧了一点,“凭什么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谢星辞那么护着他。凭什么他人都躲着不见了,谢星辞还替他说话。凭什么——”他的声音卡了一下,“凭什么不是我。”
器材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灰尘还在光线里慢慢地飘着,像一些还没来得及落定的小东西。
肖诺没有接话,他很早就看出来,周野对谢星辞有些不一样,他之前还警告过他,毕竟谢星辞是他好兄弟的结婚对象,但没想到周野还没放弃。
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一边说出生入死的兄弟,一边是一起玩闹的朋友。
他安静地坐在旁边,像一棵不会催促的树。
“我知道他对我好。”周野的声音低下去,“但他对我好,是因为他把我当好朋友。他看沈和煦的时候——不一样。”
肖诺偏头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有些担心,周野不要命真的跟沈和煦抢老婆,就算沈和煦和谢星辞没感情,就周野这找死的举动,不妥妥挑衅人家吗。
周野沉默了很久。
器材室的窗户外面传来操场上隐约的喧闹声,混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一个遥远的世界在继续运转。
他把手里那团纸巾摊开又攥紧,摊开又攥紧,最后说:“……不怎么办。他选谁是他的事。我替他难过,是因为我心疼他——又不是因为他不选我。”
“他既然选了沈和煦,那我作为最好的朋友肯定会祝福他,这点基本道德我还是有的。”
说来说去,也只是怕谢星辞不幸福,怕沈和煦会对谢星辞不好。
肖诺看着他,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他把手伸过去,按了一下周野的肩膀。
“……走吧,”他说,“快上课了。”
周野把揉皱的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你别告诉他,他心思敏感,会多想,我不想因为我的事让他烦心。”
肖诺站在他身后,看了他几秒:“……知道了。”
周野拉开门走了出去,灰尘在光线里被带起来,又慢慢落下去。
阳光从门口涌进来,铺了一地亮堂堂的金色。
肖诺站在器材室里,等了一会儿,才跟着走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一个被逼无奈。
一个无法选择。
一个为情所困。
——这都什么事嘛。
谢星辞以为沈和煦会躲到结婚当天,甚至更久。
却没想到他在第二天出现了。
谢星辞难得放松下来,作业写完,没什么事可做,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便拉着Rosi散步往后花园走。
Rosi没心没肺地在前面一蹦一跳,尾巴高高翘着,像一根金色的逗号,和后面忧心忡忡的谢星辞形成鲜明的对比。
谢星辞走到草地上坐下来,Rosi摇着尾巴在他旁边绕圈,鼻尖顶了顶他的手臂,金色的竖瞳里映着他的脸,像是在问——“人,你怎么了?”
连日的好天气过后,被光污染严重的广城也难得出现了漫天的星星。
一颗一颗地缀在深蓝色的幕布上,亮得有些不像话。
作者有话说:
靠近篝火旁就会感到温暖,星宝只是不确定,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是否是自己自作多情的靠近。
第68章 我们一起出逃吧
谢星辞往后一躺,草地上的露水凉凉地贴着后颈,他看着头顶那片碎光,朝旁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Rosi。”
Rosi不懂为什么要躺下,但它喜欢谢星辞,听谢星辞的话。
它向前挪了两步,在谢星辞肩侧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在地面上慢悠悠地扫着。
谢星辞看着天空的满天星河。
明明很普通的场景,他脑中却浮现出另一个身影——嘴毒的,心软的,看向他时目光总是带着他自己都没读明白的故事。
沈和煦现在会在哪?
他现在在做什么?
他……也在想我吗?
谢星辞闭上眼,第一次正视自己的感情。
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这种感情由何而来。
他喜欢沈和煦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沈和煦讨厌他,不想见不到沈和煦,不想让沈和煦因为他的事而为难。
可自己好像一直在让他讨厌。
沈和煦一时心软帮助了自己,而他现在却要恩将仇报。
自己甚至没办法在沈和煦说不想娶他的时候,说一声“好,我也不会嫁”。
但比起爱情,比起愧疚,比起他对沈和煦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妈妈才是最重要的。
他愿意声名狼藉,愿意放下一切,愿意失去一切,只要母亲还在,只要母亲还活着。
他心甘情愿被利用,被抛弃,被厌恶。
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什么?
他也不知道。
谢星辞睁开眼时,头顶的星空滑落了一颗流星,流星在夜空中拖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谢星辞看着那道痕迹一点一点地变淡,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掉了一笔写错了的字。
Rosi在他旁边打了一个哈欠,露出尖尖的牙,然后重新把下巴搁回前爪上,闭上了眼。
夜风从紫藤花架那边穿过来,带着花香和露水的味道,把谢星辞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他没有继续想那句未出口的话,闭上眼躺在草地上,感受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冰凉的素圈正贴着皮肤,像一个很小很小的、他自己也没办法命名的东西。
紫藤花架下,脚步声碎了一地,谢星辞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数秒针。
沈和煦立在草地尽头,像一幅被风忘记收走的画,目之所及,只有一个人躺在星光下,肩上枕着一只金黄色的花豹,安静得像一幅被谁不小心落在这里的画。
直到那脚步碾碎光影,谢星辞才从自己的深渊里浮上来,睁眼时,正撞见沈和煦垂落的视线正轻轻接住他。
眸中所映,灯光沿着沈和煦的发梢流淌,像月光把自己拆成丝线,一针一针织成纱,把他缝进另一个时空。
谢星辞有些恍惚,这种感觉让他觉得沈和煦离自己好远,好像他从未出现过,他们从未认识过。
可他们一开始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现在也不只是。
谢星辞忽然觉得喉间发紧。
可即便如此,他仍为此刻的沈和煦敛了呼吸。
整片悬溺的夜空都在他面前黯然失色,千万颗星子褪成背景的墨渍。
唯有沈和煦,在谢星辞眼底烧成唯一不灭的焰色。
“少爷。”谢星辞情不自禁轻唤出声。
“谢星辞。”沈和煦垂着眼,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地上凉。”
他顿了顿,目光从谢星辞的眉眼滑到衣摆沾着的草屑,皱了皱眉。
“还是说你是想把自己种进土里,等来年开出一朵新的你?”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紫藤花簌簌地落了几瓣。
谢星辞没答话,只是忽然觉得,原来沈和煦在身边的时候,连泥土都是暖的。
见人许久没有回答,沈和煦啧了一声,伸出手,“起来,不嫌脏?”
谢星辞一愣,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草地的湿气正透过衣料渗透进来,凉嗖嗖的,鬼使神差的,他伸出手,搭上了沈和煦的手。
沈和煦像是非常熟稔一样,在他搭上来的瞬间便握紧,将人拉坐起来。
Rios被他们的动作惊动,抬头不满地哼了一声,又重新趴了下去。
谢星辞松开手,仰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的沈和煦,声音带着恍惚:“……少爷,你怎么回来了?”
沈和煦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谢星辞手背上的一片小草叶,又看了看他无名指上的那枚素戒指,才把视线移开。
“路过,顺便看看你是不是活着。”
谢星辞嘴角弯了一下,他坐在草地上,仰头看向沈和煦,星光落在两人的肩头,在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活着。”
沈和煦嗯了一声,他站了一会,重新弯下腰,朝谢星辞伸出手,“去收拾两件衣服,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一回生二回熟,谢星辞伸出手,任由沈和煦将他拉起。
谢星辞站起来的时候贴得近了些,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气息,混着夜风和露水的味道,不象平时那么冷,但依旧淡淡的。
“去哪?”他问。
沈和煦松开手,没什么情绪地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Rios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草屑,迈着从容的步伐跟在沈和煦身后,金色的尾巴在夜色里轻轻晃着。
谢星辞站在原地,看着一人一豹沿着紫藤花架下的小路慢慢走远。
岁月静好。
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什么温热的水浇了一下,正一点一点地化开,他轻轻勾起嘴角,轻声地说一句,“……好的。”
然后他抬脚跟了过去,
谢星辞收拾了两件衣服,背上自己一直带的小书包,跟着沈和煦就出了门。
他没有问去哪,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后面,系好安全带,像一个被风卷起来又落进某片不知名地面上的种子。
车辆行驶在公路上,窗外的景色不断倒退——熟悉的街角、常去的早餐店、那个拐角处他和周野一起等过红绿灯的路口。
谢星辞看着那些越来越远,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少爷,我们准备去哪呀?”
他偏头看向沈和煦,语气里没有不安,只是单纯的好奇。
他并不觉得沈和煦会对他做什么。
即使要做什么,也是他欠的。
沈和煦的目光从手机上移开,看向谢星辞,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像是无意间投来的一个眼神,但谢星辞却从那道目光里读出了一样东西——不舍。
谢星辞怀疑自己看错了,想仔细辨认,但沈和煦已经收回目光,从包里掏出一沓东西递过来。
谢星辞接过。
是他的身份证,护照,还有一张飞往北国的机票。
他低头看着那几样东西,在掌心里慢慢变沉,有些不知所措。
“……”他张了张嘴,声音低下去,“少爷,你要赶我走吗?”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小了,“……你不要我了吗?”
你也要抛弃我了吗?
语气里的失落怎么也藏不住。沈和煦看着他低垂的头,喉间有一瞬的紧,但他压下那股几乎要漫出来的情绪,用认真而笃定的语气说:“不是不要你了。”
他说,“是让你走。是给你自由。谢星辞,离开广城,你就摆脱谢家了,也摆脱了这破烂的被安排的命运。”
谢星辞猛地抬起头来。
沈和煦在他眼中忽然有些失真,连耳边的声音都开始变得遥远。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沈和煦从来不讨厌他,从来都没有。
他太心软了,他太善良了。
善良到他从一开始就看出来谢星辞是被逼无奈。
谢星辞一直以为自己的伪装天衣无缝,但他忘了,一个人压抑久了,不开心久了,连说出的话、做出的事,都带着淡淡的悲感。
所以沈和煦看出来了。
他早就看出来了。
只是没有说。
“少爷……”谢星辞感觉自己忽然说不出话了,连声音都哑了,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又涨又酸。
沈和煦却在谢星辞面前勾起一个笑,他朝前轻轻倾了一下身:“谢星辞,开心吗?”
即使放走谢星辞的代价是他无法估量的,即使等待自己的是未知的,但此时此刻,看着谢星辞微红的眼眶,他也只是想知道——
得到自由的谢星辞开心吗?
谢星辞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是点头还是摇头,不知道应该说开心还是不开心。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眼眶也红了,鼻尖酸得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烫了一下。
世界上……怎么能有这么好的人。
好到让他愧疚,好到让他真的想抛弃一切点头说开心。
他颤抖着嘴唇,最后还是开口了,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少爷,你真好。”
沈和煦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没有放下来。
他坐回去,重新看向前方,声音平平的:“到了那边,有人接你。会安排你住下,会有人帮你处理好一切。”
他顿了顿,“其他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会解决,所有的一切我都会解决。”
谢星辞攥着手里那沓东西,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车辆驶过一道隧道,光线骤暗又骤明。
谢星辞借着这段忽明忽暗的间隙偷偷去看沈和煦的侧脸——他正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广城,神色淡得像一片被风翻过去的书页,看不出半点波澜。
可谢星辞就是知道,他在舍不得。
不是错觉。
沈和煦舍不得他。
第69章 心知肚明
这个认知像一枚钉子,猝不及防地钉进谢星辞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疼得他眼眶发酸。
“少爷。”谢星辞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你给的我自由,那你呢?”
沈和煦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我啊,”他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和你不一样。”
沈和煦说:“还有很多人需要我。”
谢星辞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哽住了。
——我也需要你。
沈和煦侧过头来看他,目光很轻,轻到像是在看一朵快要飘走的花。
“谢星辞,你不用愧疚。”他说,“你欠我的,我都替你记着。”
沈和煦顿了顿,眼底泛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是冬日冰面下透出的第一缕光。
“等你飞远了,飞高了,再飞回来还我。”
谢星辞盯着他,忽然觉得这世界上最残忍的事,不是被推开,而是被一个人用这样温柔的方式推开,他却没办法离开。
他低下头,把机票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冲沈和煦笑了一下。
“……好。”他说,“我会记着。”
沈和煦没再说话,只是重新看向窗外。
广城的轮廓正在后视镜里一点一点变小,像一封正在被折叠的信。
而谢星辞知道,这封信的收件人,永远都只有一个名字。
车辆继续向前驶去。
前方是太阳升起的方向。
车在路口停下。
沈和煦解开安全带,偏过头来看向旁边坐着的人:“前面就是机场了,我就送你到这。”
谢星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的航站楼在灯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几架飞机正在跑道上缓缓滑行。
他张了张嘴,几次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了。
谢星辞点了点头,拿起那沓证件和机票,推开车门:“……好。”
刚走出去几步的时候,沈和煦的声音从身后追了上来——“谢星辞!”
谢星辞的脚步猛地顿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那辆车。
沈和煦的声音继续响起来,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是谁牵绊住你的脚步,你都要知道——你才是最重要的。不要回头。相信我,相信我——我会解决一切。”
谢星辞垂下眼,睫毛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烫。可他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是攥紧了手里的机票,抬脚往前走。
他走得很快,像是在逃。
从机场起飞的飞机从上空掠过,探照灯把夜色划破,巨大的嗡鸣声从上空传来,让人一时间分不清是究竟是什么在跳动。
沈和煦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身影,抬手按在车窗玻璃上,指节泛白。
前方的司机从后视镜里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沈少爷……杜少爷不是说你也——”
“我知道。”沈和煦打断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杜舒怀的电话。
听筒里响了两声,杜舒怀的声音很快传过来:“你们上飞机了?”
沈和煦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喉间是几乎快要压不住的哽咽:“杜舒怀,我们算错了。我们都算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杜舒怀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带着一种不多见的认真:“什么?”他已经许久没有听过沈和煦这样压不住的哭腔,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是没走,还是被你父亲发现了?”
沈和煦沉默了两秒,声音里带着一点被他压得很薄的沙哑,像是一段绷了很久的线终于开始松动了:“……他不会走的。”
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但只要谢星辞不愿,只要他不愿,一切都是浮云。
在谢星辞犹豫的那一秒沈和煦便知道了他的选择。
杜舒怀没听懂:“什么?”
沈和煦没有解释。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朝前面的司机开口:“去驻扎边缘。”
然后他对着听筒说,“我有一份申请表,已经编辑好了,你帮我提交申请。”
杜舒怀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重量。
再开口的时候,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你是不是疯了的意味:“你怎么又要去驻扎边缘?你身上的伤还没好——”
沈和煦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已经沉到底的水:“我没有时间了。”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挂断了电话。
车窗外,机场的轮廓正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
航站楼上那排字在灯光里泛着光,谢星辞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沈和煦收回目光,靠回座椅里,闭上眼:“走吧。”
司机没有说话,重新发动车子。
车轮碾过路面,朝着驻扎边缘的方向驶去,和机场的方向越来越远。
谢星辞坐在候机室里,看着手里的机票。
自由离他如此近,近到唾手可得,又遥远至极。
登机口的大屏幕上滚动着航班信息,广播里传来柔和的女声播报,周围的旅客拖着行李箱来来往往,脚步声在光滑的地面上交错又分开。
他坐在那里,像一个被停放在橱窗里的人,看着外面的一切都在流动,而他自己是静止的。
太累了,太压抑了,太痛苦了,太难受了。
难受到他真的好奇外面的世界,痛苦到他竟然开始想象一身轻松的生活。
但他没办法。
他是一只被困住的鸟,一只全身都是枷锁的鸟。
一旦他的目光落在牢笼外,一旦他想展翅,就会有无数看不清的藤蔓将他牢牢挡住。
而脚上最大、最长、最牢的那根藤蔓——是妈妈。是亲情。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谢星辞接起,谢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谢星辞,我在外面接你。”
谢星辞轻轻嗯了一声。
谢魏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像是随口提起的意味:“你难道不好奇我为什么知道你在飞机场里面吗?”
“不想。”
谢魏却没有停下:“你不会真的以为沈和煦能帮你吧?我就这么给你说——他的一举一动全部被沈家监视着。他的出行、衣食住行、他名下所有资金的动向,甚至见过谁——沈家全都知道。”
谢星辞没有回答,他坐在候机室的椅子上,听着那些话从听筒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出来,落在空气里,像一粒一粒被按进水里的沙。
谢魏继续说:“他以为打电话给杜舒怀订票,不经过他手上,沈家就不知道了?他不知道的是,他手机从一开始就安装了监视器。”
这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沈和煦脸上的笑越来越少,为什么他总是很晚回家,为什么在这个科技如此发达的时代,他在家里连一个智能机器人都没有。
因为他知道——不,应该说他有察觉,只是没有验证而已,只是不想验证而已。
沈和煦的生活在被注视的玻璃罩里,每一个举动都被记录,每一次“反抗”都被提前预见。
谢星辞忽然觉得好可怕。
他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好压抑。”
和他一样。
好压抑。
“什么?”谢魏没有听清。
谢星辞没有回答他。
谢魏的声音继续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正在计算得失的冷静:“他做了这件事还挺好。我可以用这个事向沈家多要几个分红点。”
谢星辞静静地听着。
听着谢魏把沈和煦和他的自我反抗变成一笔生意,开始计算得失。
他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胸腔里慢慢碎掉,但又碎得不太真实。
他轻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好可悲。”
“你说什么?”
谢星辞把椅子上的机票拿上,站起身,朝出口走去。
走到垃圾桶旁边的时候,他松开手,看着那张机票落进桶里,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像是释然又像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你开心就好。”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
谢星辞把手机拿下来,挂断了电话。
他推开候机室的玻璃门,走进外面的走廊。
路灯从外面照射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长长的、亮堂堂的光带。
他沿着那条光带往前走,鞋底踩在光面上。
在出口处看见了谢魏的车,黑色的,停在路边,车窗关着,看不出里面坐着谁。
谢星辞在台阶上站了两秒,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车门关上,车子汇入车流,
机场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看不清楚的小点。
谢星辞靠在座椅里,偏头看着窗外。
窗外的街景在流动,但那些树、那些楼、那些红绿灯和行人,都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在看,模糊的,听不见声音的。
他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平平稳稳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谢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这两天就回家住吧。规矩还是不能乱。”
第70章 谢予
按照规矩,新娘应该在娘家上车,这样也算是有娘家撑腰的人。
但这些和谢星辞有什么关系?
这个家,从来都不是他的家。
但他也只是轻轻点头:“好的。”他已经没有精力纠结这些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谢魏敲击键盘的声响和偶尔打电话吩咐事情的声音。
这还是第一次父子两人坐在同一辆车里,谢星辞的内心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平静得像一滩死水。
他曾经会因为和谢魏待在一起而紧张、期待,甚至窃喜。
但此时此刻,他做不出任何反应。
那颗曾经渴望亲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合上了。
曾经渴望的是一轮月亮能看他一眼,可他忘了——小草需要的是日光。
月光只会伤害它,让它没办法生长。
车辆即将到达谢家的时候,谢星辞开口了:“父亲,我想去见见妈妈。”
谢魏敲击键盘的手顿了一下,谢星辞叫他父亲,而不是爸爸了。
但也只是一瞬,他轻轻点头:“是应该见见了。你自己凑个时间去吧,到时候给白雄打电话就行。”
“好的。”
车辆停稳,谢魏把笔记本合上:“你先去吧。公司有事。”
“好的。”
谢星辞推开车门下了车。
车子没有等他站稳便驶离了,尾灯闪了一下,拐过路口消失了。
谢星辞站在门口,看着面前这栋他又回来了的、所谓名义上的“家”,深色的砖墙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像一只沉默的、不会开口的箱子。
他看了两秒,背好书包,朝里走去。
那枚缺了一只耳朵的兔子挂件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在昏沉的暮色里闪着一点微弱的、细碎的白光。
家里和他走之前一样。
除了佣人,什么都没有。
空荡的客厅、安静的走廊、角落里那盆叶子有些发蔫的绿萝,像一幅被暂停了很久的画面。
佣人看见谢星辞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回来,反应过来后连忙弯腰问好。
谢星辞没有看他,径直朝自己房间走去。
他推开门的瞬间有些意外——房间竟然一尘不染,床单是换过的,窗台干净得像没人住过一样。
他把包放下,走过去推开阳台的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修剪过的草坪特有的清涩气息。
那片被烧掉的花海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平整的草地,空气中那股曾经霸道得让人无法忽视的花香也消失了,只剩下泥土和草叶的味道。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还是曾经矗立在一片花海间的凉亭好看,但也只是想想,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关好窗户,去卫生间洗漱。
一晚上的奔波让他疲惫不堪,热水冲过肩背的时候,他闭上眼,让那股温热把身体里最后一根绷着的弦也泡软了。
他躺上床的时候几乎立刻就沉进了睡眠里。
或许是压力太大了。
他梦见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像是被谁追赶,像是在一片雾里走不到头,甚至梦见自己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灰白色的空洞。
他站在那里,想往下跳,但就在脚尖快要迈出去的瞬间,他想到了妈妈,想到了少爷,想到了那枚银白色的素圈戒指。
他便往后退了。
退的时候脚踩到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疼醒了。
醒来之后,脚还真的有些疼。
他坐起来,低头检查了一下——脚底有一块泛红的印子,应该是睡觉不老实踢到了床沿。
他揉了揉脚底,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痛感按下去,重新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夜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灰白色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闭上眼。
在他准备继续睡个回笼觉时,楼下忽然传来吵闹声。
“都给我滚!”
“少爷,你怎么又喝这么多酒,你赶快去给少爷煮碗醒酒汤。”
“是是是。”
“走开,不用你扶。”
谢星辞本来不想管的。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准备继续睡那个被打断的回笼觉。
但庭院外的吵闹声越来越大,谢予的声音从压抑的怒意渐渐变成了哭腔,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没人给他撑腰。
或许是那点血脉的缘故,或许是担心那些佣人照顾不好谢予,又或许是谢星辞真的有点担心。
谢星辞坐起来,掀开被子,披了一件外套走下楼。
客厅里乱成一团。
佣人们围在四周,端醒酒汤的端醒酒汤,递毛巾的递毛巾,递水的递水,像一群被惊动的鸟。
谢予站在客厅中央,外套松松地穿在身上,领口敞着,脸颊因为酒精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
他像是被周围那些声音和动作烦透了,猛地抬手把身边的人拂开:“滚!都滚!”说完他便朝门口走去。
管家连忙上前拦住:“少爷,外面风大,您喝了酒,会生病的——”
“不用你们管!”谢予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
周围的人愣了一下,谢予趁这个空档大步朝庭院走去。
谢星辞从楼梯上走下来,对管家说:“让他去吧。”
管家转过头来看向他,目光里带着犹豫和担忧。
谢星辞的语气依然平静,“你这样闹他,明天他会更难受。”他拿过一旁佣人手里的外套,朝管家吩咐道,“你去把浴室的水放好,煮碗姜茶和醒酒汤。把他房间的安神香点上。我去看他。”
管家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应下,转身朝身后的佣人吩咐:“还不快去!”
客厅里的人很快散开了,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谢星辞拿着那件外套,推开客厅的门,走了出去。
春末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冰水。
谢予走得不算快,步子不太稳,像是被酒精泡软了脚踝。
谢星辞快走了几步,在通往后花园的石板路上追上了他。
他跟在谢予侧后方,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晃动,声音放得很轻:“……谢予。”
谢予没有停下,但脚步慢了一点。
“外面冷。”谢星辞说,“跟我回去好不好?”
谢予的脚步终于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谢星辞,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带着刚哭过的余音:“……你来干什么。”
谢星辞走上前一步,把那件外套披在他肩上。
谢予没有躲开。
他低着头站在那里,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些,散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
谢星辞站在他身边,没有催他,也没有拉他。
春末的风吹过两个人之间,带着远处草坪湿润的泥土气息和一点点花香。
过了好一会儿,谢予重新往前走,走向了那片被重新种好的草地。
谢星辞以为他只是想过去看看,便跟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但谢予在那片空地中央站定,看着面前焕然一新的场景,蹲下身,崩溃大哭起来。
哭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谢星辞还是第一次见谢予哭成这样,声音又哑又碎,像是攒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撑不住了,全从缝隙里溢了出来。
他连忙蹲下身,伸手揽住他:“怎么了?”
谢予没有回答。
他只是埋在谢星辞肩膀上,哭得更凶了,声音含含糊糊的,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地散开:“……他要结婚了。他要结婚了……”
谢星辞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八殿下吗?”
谢予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他攥着谢星辞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掉进某个很深的地方去。
谢星辞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力道很轻。
夜风从草地的边缘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味。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谢予——他自己对感情的事也没弄明白,不知道该说“会好的”还是“算了”。
他只是抱着谢予的肩膀,让他把那些哭声在夜风里放完。
过了很久,谢予的哭声慢慢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
他把脸埋在谢星辞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不甘心。我就是不甘心,为什么不是我?是我不够漂亮吗?是我家世不够好吗?为什么不能是我?”
谢星辞没有说话,只是揽着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谢予的声音还在继续,越来越碎,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敲裂了:“他说他不喜欢我……可是,他明明之前不是这样的。他说我是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他说我是他最重要的人……我们认识那么久,我六岁就认识他,我喜欢了他十年,我不信他看不出来。为什么,既然都是联姻,为什么不能是我?”
夜风从草地的边缘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凉意。
谢予的肩膀发抖,声音也越来越哑:“我为他做了那么多。他说我有婚姻,我就想办法把婚姻取消。他说他不喜欢omega,不喜欢被信息素支配,我就想办法让自己变成beta。他说他想要那个位置,我能帮他,我真的能帮他……只要他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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