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少爷的温柔
这栋别墅里除了他没有别人——除了新住进来的谢星辞。
他头疼地睁开眼,忍着一股起床气拉开门,外面一片漆黑,月光从大阳台照进来,照亮了地板上一个打碎的花瓶,瓷片散了一地,白花花地铺在月光里。
谢星辞就站在那一片狼藉上,光着脚,低头看着那些碎片,像在看一件他不认识的东西。
“谢星辞,你是不是有毛病。”沈和煦当时皱了皱眉。
谢星辞没动,也没抬头。
月光把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成一小片扇形的影子,他站在那里,赤着脚,白色的瓷片散落在周围,随便一走便会踩上。
沈和煦当时肩上的伤正疼得厉害,心里一股无名火窜上来,走上前一把把他从碎瓷片里拽了出来。
他的手握在谢星辞的小臂上,细得惊人,几乎没有肉,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摸到的全是骨头。
“你在搞什么——”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
谢星辞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这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干涸的井,倒映着月光,却没有光。
沈和煦见过很多种眼神,冷漠的,警惕的,充满恨意的。
但他没见过这种。
空茫而失神。
像是有人把谢星辞里面的东西掏干净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皮囊站在这里,风吹一下就会倒。
“……谢星辞?”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谢星辞没有回答他。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沈和煦凑近了些,才从口型辨认出他在数数。
一、二、三、四、五……
数到七的时候,谢星辞忽然闭上了眼睛,整个人像一截被折断的树枝一样朝前栽倒下来。
沈和煦一把接住了他。
少年的身体轻得像一捧干柴,带着一点凉透了的体温。
沈和煦的肩伤被他这一砸扯得生疼,他咬着牙把人抱起来,往卧室走,将他扔上床,骂骂咧咧地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底,没有出血。
他站在床前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谢星辞已经在厨房里煎蛋了,见他下楼还笑着问了一句“少爷早啊”,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和煦后来查了资料,才知道有一种情况叫“解离性梦游”——人在极度压抑或创伤后,会在意识不清的状态下走出来,做无意识的动作,清醒后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他没有告诉谢星辞那天晚上他打碎了一个花瓶。
早上赵叔来收拾的时候,沈和煦只说了句“手滑了”,并吩咐晚上二楼不用关灯了。
此刻谢星辞又站在了客厅正中央,光着脚,穿着睡衣,眼睛睁着却看不见任何东西。
赵叔还站在旁边,带着担忧和不解。
沈和煦走近了几步,在谢星辞面前停下来,抬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没有反应。
谢星辞的目光穿过他的手,落在不知名的远处,连眼睫都没有颤。
“谢星辞。”沈和煦叫了他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没有反应。
沈和煦又叫了一声,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谢星辞,回房间了。”
谢星辞眼睫轻轻颤动,他伸出手。
沈和煦低下头看见他伸出的手,轻轻笑出了声:“没见你清醒的时候这么娇气。”
沈和煦将谢星辞的手搭在自己手心:“这下可以了吧。”
他轻轻牵着谢星辞往房间走去,睡死的Rosi趴在地上挡住了路,沈和煦毫不客气用脚拂开它:“起开。”
Rosi骂骂咧咧地走向其他地方,又骂骂咧咧地躺下继续睡觉。
沈和煦带着那只手腕,往房间的方向引了半步。
谢星辞的脚动了,像水里的船被一根极细的线牵着,慢慢跟着他往前走了一步。
沈和煦引着他走了第二步、第三步,穿过客厅,走到房间门口。
他推开门,侧身站在门框边,让开通道。
谢星辞从他身侧走了进去,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领着,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躺下,就那样坐着,目光还散着,像一盏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小灯。
沈和煦走进来,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托起他的脚踝,把那双冰凉的脚从地板上抬起来,轻轻放到了床沿上。
谢星辞顺着这个动作慢慢躺了下去,侧过身,蜷进被子里。
沈和煦拉过被子盖到他肩膀的位置,被角掖好。
谢星辞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水面被风拂过,但没有睁开眼。
沈和煦直起身,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谢星辞的脸上,把他闭着的眼睫照得发白。
他的呼吸正在慢慢变得平稳,嘴唇微微张开,像一只终于松开了什么东西的手。
沈和煦收回目光,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安静下来,月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银白色。
赵叔还站在楼梯口,看着沈和煦走出来的身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问。
整栋别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夜风穿过紫藤花架的声响,像一枚被轻轻翻过的书页。
沈和煦在沙发上坐下,赵叔从厨房端出一碗安神茶递过来。
他接过抿了两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口化开一片暖意。
他垂下眼,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开口问道:“谁惹他不高兴了?”
赵叔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呀。少爷走的这两天,谢少爷都很乖的。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作业写完还会去院子里跟Rosi玩一会儿。”
沈和煦没有说话。
他把安神茶又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谢星辞没写完的作业本上。
打开的,笔搁在旁边,字迹写到一半,停在一道几何题的辅助线处,没有再往下。
赵叔犹豫了几秒,还是开了口:“谢少爷这个情况……要告诉他吗?”
“告诉他干嘛?”沈和煦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告诉他就不梦游了?”
赵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告诉了他至少他心里有个数”,但转念一想——告诉他又能怎么样呢?知道了好像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好像也是。”
沈和煦靠在沙发里,偏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
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门板上落下一道银白色的细线。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说:“赵叔,弄盆绿萝放他房间窗台上。”
赵叔愣了一下:“啊?”
“窗台空着。”沈和煦站起来,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往楼梯走去,“放点活的东西。”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明天早上给他弄三明治,牛奶里面多加一点蜂蜜,不然他喝不下去。”
赵叔站在原地,看着沈和煦上楼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知道了,少爷。”
他转身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了一个新的花盆,又去院子里挑了那盆长得最好的绿萝,小心地移栽进去。
浇了点水,用抹布把花盆边缘擦得干干净净的,然后捧着它上了楼,轻轻推开了谢星辞房间的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床沿上铺开一片银白色,谢星辞侧躺着,呼吸平缓。
赵叔轻手轻脚地把绿萝放在窗台上,又看了一眼睡着的人,然后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绿萝的叶片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谢星辞在梦里昏昏沉沉。他梦见自己在一片黑暗的地方。
伸手不见五指,没有光,周围充斥着刺耳的喧嚣——像是在叫他名字,又像是在哭喊,混成一片杂乱的、潮湿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水一样灌进他的耳朵里。
他捂住耳朵,声音却还在,穿过指缝渗进来,像细沙一样堵在耳膜上。
他跑起来。
疯狂地朝一个方向跑,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黏稠的、不知名的地面上。
他想逃离这里,想捂住耳朵不去听,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无数根细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他蹲下去,抱住头,整个人缩成一团,手指攥着自己的头发,指节发白。
就在他快要被那些声音淹没的时候——一道光劈开了黑暗。
像一扇被猛然推开的门,那些喧嚣在那道光的边缘碎成了一片寂静,碎成了飞散的尘埃。
谢星辞忍不住伸出手,朝那道光的源头伸过去,指尖触到那片温暖的白。
一道轻笑代替了耳中所有的嘈杂,很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然后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片光,安安静静地落在他掌心里,温温的。
谢星辞慢慢睁开眼。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天光,灰蒙蒙的,是清晨还没有完全亮透的时候。
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叶片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
第52章 梦游
他看了那盆绿萝很久,然后慢慢把手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谢星辞下楼时,沈和煦已经坐在餐桌前用餐了。
他端着一杯咖啡,另一只手翻着报纸,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肩头。
听见动静,他只是轻轻抬眸看了谢星辞一眼,便继续低头看报纸了,像什么都没看见。
谢星辞搓了搓自己的手,在餐桌对面规规矩矩坐下来:“少爷,早上好。”
沈和煦嗯了一声,没有看他。报纸翻了一页,咖啡杯又被端起来喝了一口。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桌面上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响。
谢星辞放在桌下的手指扣了扣。
他努力在脑子里搜索——该说什么才能缓解现在这种死寂般沉默的尴尬。
“这次出门顺利吗?”太官方了,沈和煦肯定会瞥他一眼然后是一句“关你什么事”。
“今天要和我一起去学校吗?”好像轮不到他问。
他左思右想,犹豫再三,轻咳一声,露出自己认为最完美的笑脸:“少爷,报纸好喝吗?”
话出口的瞬间,谢星辞自己都震惊了。
他对上沈和煦那副“看狗”一样的眼神,只觉得自己这颗脑袋离搬家的日子又近了一步。
他连忙摆手,语无伦次:“不是不是,我是想问——少爷咖啡好看吗?不是不是——”他的手快摆出残影了,声音越来越心虚,越来越低,最后缩成很小的一句,“……咖啡好喝吗?”
沈和煦盯着他看了三秒。“……你脑子终于坏掉了?”
谢星辞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发现好像确实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他说出来的那句话他自己都没法圆。
他默默闭上了嘴,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空荡荡的桌面,耳根一路红到脖子。
沈和煦收回目光,翻了一页报纸:“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不想说话可以不说。”
谢星辞把头埋得更低了:“……哦。”
好在赵叔这时从厨房端了一份三明治出来和牛奶。
他没有察觉桌上的动静,把东西放在谢星辞面前,笑呵呵地说:“少爷特地吩咐的,牛奶里面放了蜂蜜。”
谢星辞愣了一下,抬眼偷偷看了一眼沈和煦。
对方依然在看报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谢星辞注意到他翻报纸的手指顿了一顿,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又继续翻过去了。
他收回目光,拿起三明治,送进嘴里,嚼着嚼着,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沈和煦没有回应,报纸又翻了一页。
吃完早饭,谢星辞本来以为沈和煦不会和他一起走的。
毕竟学校那些人八卦之风那叫一个熊熊燃烧——就他住进沈和煦家里这件事,学校里已经传出好几个版本了:有说谢家把儿子当礼物送过去的,有说沈和煦把人关在家里不让出门的,还有说两人其实早就同居了的,甚至有人说是谢星辞死皮赖脸赖上沈和煦的。
总之传的五花八门,绘声绘色,如果谢星辞不是这故事的主角,他都快信了这些传闻。
今天要是再让人看见他和沈和煦一起下车,不知道又会多出多少个版本。
沈和煦讨厌这场联姻,肯定也会尽可能避免和他同框。
谢星辞这么想着,在玄关磨蹭了一会儿,故意放慢穿鞋的速度,想等沈和煦先走。
结果沈和煦头也不回地坐进了车里,留谢星辞一个人站在门口风中凌乱。
谢星辞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欲哭无泪。
他怎么就忘了,这是沈和煦的司机,要避嫌也该是自己避嫌——他应该早点给白雄打电话的。
他掏出手机,犹豫着现在叫白雄来还来不来得及。
就在他以为面前的车会扬长而去,自己已经准备好接受迟到的命运时,沈和煦不耐烦的声音从半开的车窗里传出来:“你是准备挑战二十分钟徒步去学校吗?”
谢星辞愣了一下:“……不是。”
“那还不快点上来。”
谢星辞把手机塞回口袋,快步走过去,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他坐得笔直,书包抱在怀里,连安全带都系得比平时快了一倍。
车子平稳地驶出庄园大门。
沈和煦靠在座椅里闭着眼,像是又要补觉。
谢星辞偏头看着窗外,街景一格一格地往后滑过去,他想了想,觉得这种沉默好像也比自己一个人等车要好。
他悄悄偏了一下头,看了一眼沈和煦的侧脸——他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眉骨上,看着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谢星辞很快收回目光,转回去继续看窗外,耳朵尖有一点薄薄的粉色。
没忍住,他的余光还是时不时往沈和煦身上飘。
车子开过第三个路口的时候,沈和煦开口了,眼睛没睁:“再看眼珠子给你挖出来。”
谢星辞瞬间坐直了,整个人贴着车门,像一只被吓到的小动物:“……我没看。”
“那你脖子扭了?”
谢星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法解释刚才那个角度。
他默默把脸转向窗户,耳根一路红到脖子根,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谢星辞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书包,觉得自己应该解释点什么,又觉得解释什么都是越描越黑。
过了好一会儿,他小声开口:“……少爷,你不怕被同学看到吗?”
沈和煦依然闭着眼,语气平平的:“看到什么?”
“看到我们一起下车——”
“怕什么。”沈和煦打断他,“他们又不敢当我面说。”
谢星辞想了想,觉得好像是这个道理。
学校里那些人再怎么八卦,也不会真的跑到沈和煦面前去问“你是不是和你未婚夫同居了”。
他低头扣了扣书包的拉链头,小声说:“……那你停车的时候能不能停远一点。”
沈和煦睁开了眼,偏过头来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意味。
“……我是说,”谢星辞赶紧解释,“停在学校旁边那条街也行,我走过去——”
“你要求还挺多。”沈和煦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声音淡淡的,“要么现在下车自己走过去,要么闭嘴。”
谢星辞闭嘴了。
他靠在座椅里,没有再说话,但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件事——下次要早点叫白雄来。
最后沈和煦还是吩咐车子在校门口附近的拐角停下,谢星辞推开车门下了车,弯腰朝车里说了一声“谢谢少爷”。
沈和煦没有回应。
车窗缓缓升上去,黑色的车汇入车流,拐过拐角,很快就看不见了。
谢星辞站在路边,拉了一下书包肩带,然后转身朝校门口走去。阳光落在肩头,暖洋洋的,他走着走着,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好烫。
他把手放下来,加快了脚步,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按下了快进键。
每日重复,晨光从同一扇窗户照进来,赵叔在厨房里准备早餐,Rosi趴在花园门口等谢星辞出门。
自从那天后,谢魏那边再也没有打过电话来,像是彻底把他忘了。
谢予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谢星辞确实不用再去医院打针了,只是见谢予的时间变少了——偶尔在谢家碰面,也只是匆匆点个头,他就钻进车里走了,车窗升上去的间隙里,谢星辞看见他的侧脸比以前瘦了一些。
沈和煦一如既往的忙,时常不在学校,即使偶尔在学校碰见,沈和煦也会当面对着他走过去,然后看都不看一眼地擦肩而过。
谢星辞一开始还试着说“少爷好”,后来发现对方连个“嗯”都不回,就不再说了。
他只是站在原地,等那个背影走远了,才继续往教室的方向走。
周野有时候会从旁边冒出来,拍一下他的肩膀:“沈少爷又无视你?”
谢星辞就笑笑,说:“他很忙。”
月末考试结束后,教室里重新排了座位。
谢星辞的成绩比上次进步了不少,但放在班里还是靠后的那一批。
皙雨同桌换了一个安静的女孩子,不怎么说话,两个人一整天也不会聊超过三句。
谢星辞早就习惯了,之前肖诺常常不在教室,座位很多时间都是空的,同桌来了又好像没有来。
倒是周野,成绩好,选座位时排在前面,偏偏选了一个靠后的位置——谢星辞后面。
他抱着书走过来的时候,谢星辞转头看了他一眼,周野冲他咧嘴一笑:“没想到吧,咱俩以后就是前后桌了。”
谢星辞也笑了,转回去翻开课本。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笔迹在光里泛着湿润的墨色。
他写完一行字,周野在后面用笔帽戳了一下他的后背,小声说:“你肩膀上有根头发。”
谢星辞偏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什么都没有。
“骗你的。”周野在后面嘿嘿笑。
谢星辞转回去继续写字,但嘴角弯了一下。
日子就这样过。
平淡的,重复的,像一杯被反复冲淡的茶,但至少还是温的。
第53章 黑市
这天下午放学,谢星辞还在整理笔记,周野就从位置上神秘兮兮地走过来,弯腰戳了戳他的肩膀。
谢星辞抬眼,就看见周野从书包里抽出两份黑色的信封,在他面前晃了晃。
信封是哑光黑色的,封口处压着一枚烫金的纹章。
“这是什么?”谢星辞问。
周野像一只邀功的大狗狗一样,骄傲地扬了扬下巴:“黑市的入场券。今天晚上听说有一场拍卖会,老有意思了。”他挥了挥手里的请柬,压低声音,“我特意找人花了大价钱弄到的,怎么样?去看看?”
谢星辞看着那两份请柬,沉默了一会儿。
他听说过黑市,在广城的地下,什么都能买到——情报、药剂、武器、甚至信息素样本,只要出得起价。
他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去那种地方,但周野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叼了骨头来给他看的狗。
“……都卖什么?”谢星辞问。
“什么都有。”周野把请柬塞进他手里,“听说今晚压轴的东西挺稀罕的,反正去看看又不亏。你天天学校和家两点一线,不闷啊?”
谢星辞低头看着手里那份黑色请柬,指尖在烫金的纹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犹豫半响,反正和赵叔说说晚一点回去就行,去看看也没事。
他抬起头来,看向周野:“……好。”
周野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够意思!走着走着。”
谢星辞把请柬收进书包里,点了点头:“嗯。”
他把书包拉链拉好,站起身,和周野一起走出了教室。
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黑市如其名,真的很黑。
入口藏在一家不起眼的酒店内部,门脸不大,招牌上的灯管灭了两根,像一个疲倦得懒得营业的中年人。
谢星辞跟着周野走进去,周野吊儿郎当地把手里那份黑色请柬朝前台服务员递过去,对方接过来扫了一眼,什么也没问,立马有人上前将两人引向角落的一部电梯。
电梯门合拢的时候,谢星辞注意到一个细节——楼层按钮只有“1”和“-1”。
服务员按了“-1”,电梯开始缓缓下行,平稳得几乎察觉不到移动,但谢星辞知道自己正在往下沉。
他偏头看了周野一眼。
对方正靠在电梯壁上,双手插兜,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小曲,姿态松弛得像是回自己家客厅。
谢星辞在心里默默得出结论——这人根本就不是第一次来,谁家好人第一次来会这么熟门熟路的。
周野察觉了他的视线,偏头冲他眨了眨眼,嘴角带着一种怎么样,我厉害吧的笑意。
谢星辞移开目光,假装在看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楼层显示屏。
明明按下的是负一的电梯,数字却停在了“-3”,电梯门打开,外面的光线比电梯里暗了一个度,一片开阔的空间在眼前铺展开来——挑高的穹顶,暖黄色的灯光,像一座地下宫殿。
人群穿梭其中,有人戴着面具,有人穿着便服,每个人都带着一种我不想被人认出来的默契。
周野拍了拍他的肩膀,凑过来压低声音:“走吧,带你去见见世面。”
谢星辞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那片暗金色的光里。
侍从引着他们穿过一条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上了两级台阶,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门,侧身让开。
包厢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正中央是一张深灰色的弧形沙发,正对着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窗,能将整个黑市舞台尽收眼底。
灯光从穹顶流泻下来,落在下方的人群和展台上,像一座被特意打亮的地下剧场。
谢星辞刚坐下,就有侍从端来酒水,在茶几上放下两杯饮品,又递过来两枚面具,然后垂着眼退了出去,动作安静利落,像一道被训练过的影子。
周野拿起其中一枚白色的面具递给谢星辞。
面具是半脸的,只能遮住眉眼以上的部分,边缘镶嵌着细碎的宝石和几根浅灰色的羽毛,在包厢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保护隐私。”周野说着,自己拿起另一枚黑色的挥了挥。
谢星辞点点头,乖乖把面具戴好。
面具的内侧贴着柔软的绒布,凉凉地贴在皮肤上,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伸手调整了一下位置,从包厢墙壁上的镜面装饰里看了一眼自己——半张脸被遮住了,只露出下巴和嘴唇,确实能保护隐私,他都认不出自己了。
周野三下五除二把自己的面具弄好,靠进沙发里,从茶几上递过来一杯柠檬水:“等会儿喜欢什么,尽管叫价,我买单。”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暴发户带女朋友逛街”的豪迈。
谢星辞笑笑没接话,接过柠檬水喝了一口,目光透过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往下看去。
下方是一个开阔的圆形大厅,中央有一座略高于地面的展台,灯光正聚在那里,把空荡荡的台面照得一片白亮。
四周的座位呈扇形排列,已经坐了不少人,大部分都戴着面具,看不清面容,只能从衣着和姿态判断出各自身份——有人在交谈,有人低头翻看手中的册子,有人安静地坐在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整座拍卖场被一种安静的、压抑的期待笼罩着,像一根被绷紧的弦,等着被拨响。
谢星辞低头又喝了一口柠檬水,指尖贴着杯壁,冰凉的温度透过玻璃渗进皮肤。
这种场景他从未参加过,如果没有周野的邀请他或许一辈子都不会踏入,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又来了。
他忽然有些后悔来。但也已经来不及了。
拍卖会很快开始。
起初还算正常——名画、古籍、古董珍宝,一样一样地被推上展台,拍卖师的声音平稳而专业,下方的人举牌竞价,节奏不紧不慢。
谢星辞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倒是周野兴致高得很,接连拍下几幅看起来像鬼画符的画,每一幅都花了几百万。
谢星辞不懂,拿上百万买一幅像是随手涂出来的东西,有这闲钱不如给他,他画的肯定比这好看。
周野则是一副深不可测的样子,靠在沙发里端着酒杯,说谢星辞不懂——他从这寥寥几笔里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谢星辞只好无奈地收回目光,有钱人的世界他确实不太懂。
他靠着沙发,看着下方的人举牌竞价,灯光在展台上流转,拍卖师的声音像一条平稳的河流,没什么起伏,也没什么波澜。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闷,他伸手解开了衬衫最上面那颗纽扣,低头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抬眼,透过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对上了对面一个人的目光。
对面高处的包厢里,一个男人正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只酒杯,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谢星辞的方向。
隔着一层玻璃和一段距离,那双眼睛的视线却像是贴着他的皮肤落在身上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谢星辞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生气的前兆。
他连忙收回视线,手指蜷了一下,拉了拉周野的衣袖,问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周野,这里的玻璃是防窥的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周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对面。
那个男人已经收回目光了,正偏头和旁边打哈欠的人说着什么,姿态懒散,像刚才的对视只是一次普通的视线交错。
“好像不是。”周野挠了挠头,语气也不太确定,“应该……不是吧。”
谢星辞转回头,那杯柠檬水已经被他握得不再冰凉了,他把它放回茶几上,没有再喝。
谢星辞他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下方的展台上,但注意力已经不在拍卖上了。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一枚被按进他脑海里的图钉,扎在那里,拔不出来。
“怎么了?”周野偏头看他,注意到他忽然安静下来的样子,“你看见谁了?”
“……不知道。”谢星辞说,“就是对面好像有人在看这边。”
“黑市嘛,什么人都有。”周野语气轻松,“说不定就是个好奇的,看你长得好看多看两眼——”他说着又往对面瞥了一眼,这次那个包厢的窗帘已经被拉上了大半,看不清里面的动静了。
周野收回目光,拍了拍谢星辞的肩膀:“别紧张,这里是会员制的,安保一流,没人敢在这儿乱来。”
谢星辞点了点头,但心里的那一点紧绷感没有完全松下来。
他偏头又看了一眼对面那扇半掩的窗帘,什么也看不见了,像刚才那双眼睛只是他的错觉。
展台上的拍卖仍在继续,拍卖师的声音穿过扩音器传上来,清晰而平稳。
谢星辞重新靠进沙发里,把目光收回到下方的人群中,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几分钟后,最后一件古董以一个谢星辞从来没见过的天文数字被拍下。
第54章 被抓了
他咋舌——世界多他一个有钱人到底能怎么样。
他看着下方那位戴着面具的买家泰然自若地收了牌,整个人靠进椅背里,像是在他眼里那不过是一串没什么意义的数字。
谢星辞以为拍卖会就这样结束了。
他刚准备转头跟周野说“走吧”,拍卖场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全场的灯灭了,只剩下舞台中央一盏暖黄色的射灯,孤零零地亮着,像一只盯着猎物的眼睛。
谢星辞的目光也被那束光吸引过去。
舞台后方,一个被红布盖住的东西被缓缓推上来,边缘有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
紧接着红布掀开——那是一个金色的鸟笼,工艺精致,铁栏上雕刻着蔓藤和花枝的纹路,像一件艺术品。
但笼子里面关着的不是鸟,是一个全身赤裸的omega。
他蜷缩在笼子角落,双臂环抱着自己,膝盖抵在胸口,后背的蝴蝶骨在皮肤下微微凸起,像一只要飞却飞不起来的蛾子。
灯光照在他身上,把每一寸皮肤都照得清晰,他被罩在一层透明的光晕里,像是被剥去了所有遮蔽。
周野喝进嘴里的酒一口气喷了出来,手忙脚乱地放下杯子,扑过来遮住谢星辞的眼睛:“不能看不能看,会长针眼——”
谢星辞被他的手挡住了视线,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耳边传来拍卖师不紧不慢的声音,像在介绍一件普通的拍品:“这是一位A级omega,年轻,身体健康,信息素稳定。不过今天带他上来,主要不是为了拍卖——是为了试药。”
谢星辞的手指攥紧了沙发边缘。
试药。
在舞台上。
当众。
周野的手依然捂着他的眼睛,但掌心有一点微湿的汗意,像是也在紧张。
他低声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压着嗓子说:“……我艹,我也不知道今天有这种环节,早知道就不带你来了。”
谢星辞没有回答。
他坐在那里,被周野的手遮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台下隐隐的骚动声和拍卖师继续介绍那些药剂的声响。
他想说他可以自己走,他想说我们走吧,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那只金色的鸟笼像一枚烙印,烧进了他合上眼之后的黑暗里。
他能听见台下隐隐的骚动声——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笑,那种笑轻飘飘的,像在看一场没什么特别的表演。
拍卖师还在介绍那些药剂,声音平稳而专业,像是解说一件普通商品的功能和售价。
周野的手掌贴着他的眼皮,带着一点微湿的汗意。
谢星辞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轻轻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紧张的。
他听见周野压低了声音,又骂了一句:“……这他妈是什么东西。”然后他松开手,转头朝门口喊了一声,“走了!”
谢星辞睁开眼的时候,周野已经站起身了,拽着他的手腕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力道比平时重了不少。
他没有回头看那个舞台,也没有往台下多看一眼,只是跟着周野往门口走。
周野的步子很快,他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包厢的门被拉开又被甩上,走廊里的灯光比刚才亮了许多,隔音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把那片舞台和人群的声音全部切断了。
两个人沿着走廊快步走了出去,一直到电梯口才停下来。
周野松开谢星辞的手腕,伸手按了上行键。
电梯门没有立刻打开,指示灯上的数字停在“-3”,一动不动。
周野低声骂了一句,偏过头来看了谢星辞一眼,表情里带着一种极少出现在他脸上的懊恼:“……是我没打听好,对不起。”
“不用道歉。”谢星辞说。
他其实没看见什么——刚看清那只金色鸟笼的下一秒,周野就捂住了他的眼睛。
算下来他什么也没看清楚,只有一瞬的、模糊的轮廓,和笼子里蜷缩着的那抹苍白。
但那只金色鸟笼的画面已经印在他脑子里了,像一枚被灼热的铁丝烙上去的痕迹。
他想起笼子里蜷缩着的身影,想起拍卖师用那种平稳的、毫无波澜的语气说“试药”。
他开口,声音不大:“……那个人,会有人买他吗?”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
电梯门依然没有开,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头顶灯管细微的电流声。
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有。会有人买。可能会被带走,可能会被转手,可能会在别的地方被再卖一次。”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其实被试药的人基本上都活不长。
就算被买走,也不过是被折磨到死。
在那种地方,被推上展台的omega从来都不是“人”,是材料。
但他说不出口,他不想让谢星辞知道那些。
谢星辞“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墙边,手指插在口袋里,隔着布料捏着那枚面具的边缘,电梯门依然没有开。
周野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搞什么——”
他刚要转身去找侍从,走廊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急促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紧接着无数武装警备从各个入口涌入大厅,战术手电的光柱在暗金色的空间里交错扫过。
有人喊了一声“不许动”,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响、人群的惊呼、椅子被撞翻的闷响。
周野条件反射地把谢星辞往身后揽了一下,挡在他前面。
他看着那些武装警备从走廊尽头推进过来,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我们好像完了。”
谢星辞站在他身后,手心开始冒汗:“我们犯法了?”
周野沉默了一瞬,声音带着一种我也很无奈的复杂:“……算是吧。”
于是谢星辞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和许多人一起被带上了警车。
警备没有给他们戴手铐,只是把他们分开带进不同的车辆,动作利落,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谢星辞坐在后座里,窗外是迅速后退的夜色,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他的脸,明灭交替。
他低头看着自己还攥着那枚面具的手,指尖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犯了什么法。
他只是来看了场拍卖会,什么都没买,什么都没做,只看见了一个笼子——但是法律应该不会因为他看了一个笼子就抓他。
他靠在座椅里,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闭上眼睛。
远处街灯的光透过眼皮,在视野里留下一片暗红色的薄影。
他忽然很想回到沈和煦身边——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嫌他丢人呀,早知道就不好奇了,早知道就不来了,还不如在家和Rosi一起玩呢。
沈和煦带着面具从包厢走出来,下属立马迎上来汇报情况:“这次拍卖会负责人全部控制住了,收到请柬的人员也全部扣下,已经分批送往警局审问。”
沈和煦“嗯”了一声,步伐没停。
他们今晚本来就在黑市——三天前收到线报,黑市有一场特殊拍卖会,压轴的“商品”是一只被用来试药的omega,而背后的供货方和近期广城频繁出现的alpha强制易感药物有关。
沈家和杜家、肖家联合警署部署了一周,今晚收网。
他负责盯台,肖诺负责外围接应,杜舒怀在后方调度。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除了最后那个死亡太快的omega。
他沿着走廊往下走,肖诺正站在大厅边缘,对面前一个蜷缩在地上的人狠狠踹了一脚,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妈的!你们黑市是不是什么东西都敢卖?”
沈和煦没有拦他,只是走过去,冷冷瞥了一眼地上蜷缩着的人,他被铐着手腕,嘴角渗着血,正大口地喘着气。
沈和煦偏头看了一眼肖诺:“别把人打死了,还要交差。”
“知道了知道了。”肖诺说着又是一脚。
沈和煦从下属手中接过一双手套戴上,走向舞台。
金色的鸟笼还矗立在展台中央,灯光依然亮着。
他走到笼前,俯下身。
笼子里的omega已经失去了生命,全身皮肤腐败溃烂,从指尖到锁骨都覆着一层暗红色的、像是被什么腐蚀过的痕迹,脸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五官,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空气中残留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气味,混着药剂的化学味和腐败的甜腥。
沈和煦的眉头死死锁住。
他蹲下来,目光从那些溃烂的皮肤表面滑过——在那个人蜷曲的手指上停了一瞬,指甲发黑,指缝里残留着抓挠时蹭下来的皮肉碎屑。
药效发作的过程很快,也很疼。
但他死得很慢。
可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沈和煦直起身,目光落在笼子边缘那几瓶还没被打进去的药剂上,透明的液体在瓶底微微晃动。
他俯身将瓶子拿起来,隔着手套,冰凉的玻璃贴着掌心,递给身后的下属:“带回去,分解成分。”
“是。”
沈和煦摘下手套,转身走下舞台。
经过肖诺身边时,沈和煦脚步停了一下,声音不大:“肖诺,核对一下收请柬的名单,看有没有漏的。”
第55章 少爷是“家属”
肖诺正蹲在地上翻看记录板,闻言抬起头:“核对完了,发出去的都抓了,一个没漏——”他顿了一下,“怎么?有人没到场?”
沈和煦没有立刻回答。
他摘下脸上的面具,随手往肖诺怀里一扔:“多抓了两个。你去给周家打电话,让他管好自己的儿子。”
肖诺接住面具,愣了一下:“啊?”
沈和煦已经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了。
“你去哪啊!”
“赎人。”
警局大厅的灯光白得刺眼。
谢星辞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和旁边的人隔着一个空位,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已经把前因后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野买的请柬不合法,拍卖会涉及非法交易,他和周野属于“参会人员”,所以一并被带回来了。
但他确实什么也没买,什么也没干,连报价牌都没举过一次。
他坐在这里已经快一个小时了,没有人来问他话,也没有人告诉他可以走。
周野被带进了另一间屋子。
在走廊岔开的时候,周野回头看了他一眼,用口型说了三个字:“别害怕。”
谢星辞点了点头,然后就被带到了这条走廊里,和其他人隔开坐着。
他旁边的位置换来换去,有人被叫走问话,有人被保释人带走,只有他一直坐在这里,像被遗忘在一排椅子末端的一枚纽扣。
走廊尽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响由远及近,节奏不紧不慢,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谢星辞抬起头,看见沈和煦从走廊尽头走了过来。
外套搭在肩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走到谢星辞面前,停下来,垂眼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谢星辞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沈和煦,感觉自己像一只被从水里捞出来、正在滴水的猫。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干:“……少爷。”
沈和煦看了他两秒,然后偏过头,朝走廊尽头值班窗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吧。”
谢星辞愣了一下:“……可以走了?”
“不然呢,你想在这儿过夜?”
谢星辞连忙站起身,腿有点麻,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扶了一下椅背才站稳。
他跟在沈和煦身后往外走,经过值班窗口的时候,一个警员看了他们一眼,拿起一份表格朝沈和煦晃了晃:“沈少爷,他那个朋友——”
“让他自己待着。”沈和煦头也没回,“等周家的人来领。”
谢星辞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周野应该还在里面。
爱莫能助。
他没有停下来,快步跟上了沈和煦的步伐。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夜风迎面扑来。
谢星辞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口空气比刚才在里面的时候凉了很多,也干净了很多。
沈和煦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上车。”
谢星辞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
沈和煦绕到驾驶座坐进来,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出警局大门的时候,谢星辞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地掠过他的脸。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少爷,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
沈和煦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道路上,语气没什么起伏:“名单上有你名字。”
谢星辞眨了眨眼:“……名单?”
“抓捕名单上,所有人都会登记信息让家属保释。”沈和煦说完,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不然你以为我怎么找到你的?靠心电感应?”
谢星辞张了张嘴,他还以为是要给谢魏打电话呢,还在想怎么解释,没想到来的是沈和煦。
但他最终只是小声说了一句:“……哦。”
车子在夜色里平稳地开着,路灯的光从窗外滑进来又滑出去,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晃动。
谢星辞偏头看了沈和煦一眼——他正看着前方的路,侧脸的线条在明灭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看不出什么表情,也没有生气的样子。
谢星辞转回头,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脸,嘴角有一点弯起来的弧度。
“……谢谢。”他小声说。
沈和煦没有回答,但车速放慢了一点,像是为了让那段路再长一些。
他们到家时,赵叔已经回庄园另一端了,整栋别墅安安静静的,只有玄关一盏暖黄色的灯还亮着。
谢星辞换了鞋走进去,沈和煦跟在他身后,顺手带上了门,锁舌咔嗒一声合拢。
谢星辞以为沈和煦会盘问他——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怎么弄到的请柬,知不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训斥几句的准备。
但沈和煦只是很平静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像是今晚的一切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谢星辞在客厅中间站了一会儿,手指蹭了蹭裤缝,局促地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隔了一小段距离。
“……少爷,”他开口,声音不大,“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去那儿吗?”
沈和煦正低头看着手机,闻言只是淡淡地抬了一下眼皮,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屏幕上:“问你干嘛?”
谢星辞愣了一下:“……啊?”
“你想说自然会说。”沈和煦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不想说问了也是编瞎话。我没那个闲工夫听你现编。”
谢星辞张了张嘴,想说他其实不会编瞎话,但他又觉得这样说好像更奇怪。
他坐在沙发边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周野说带我去见见世面。我不知道那里会卖那种东西。”
沈和煦没有接话。
他把水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往后靠进沙发里,偏头看着他。
谢星辞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双眼睛里没有不耐烦,也没有责备。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像是一扇没有关紧的门,缝里漏出来一点点暖黄色的光。
但从沈和煦微扬的嘴角,能看得出来他似乎心情不错。
“……我下次不去了。”谢星辞小声补了一句。
沈和煦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手机:“嗯。”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风吹过紫藤花架的声响,穿过半开的窗户渗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和草木的气息。
谢星辞坐在沙发另一端,感觉自己从警局出来后一直绷着的肩膀,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放。
他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那周野……他会没事吗?”
沈和煦“啧”了一声,头也没抬:“周家会去捞他,顶多关他两天让他长记性。”
谢星辞点了点头,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下来。
他往沙发里靠了靠,侧着头看着窗台上的绿萝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薄薄的银白色。
过了一会儿,他偏头看向沈和煦:“……少爷,”声音带着一点困意,“你累不累?”
沈和煦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他把手机放下了,站起来,朝他偏了一下头:“不早了。去睡。”
谢星辞点了点头,撑着沙发站起来,跟着他往楼梯走。两个人在楼梯口分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谢星辞推开自己房间门的时候,鬼使神差的,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沈和煦正站在房间门口,手里还搭着门把手。
沈和煦似乎没想到谢星辞会回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来不及收好的无措,像被人撞见了一件他不打算让人知道的事。
但很快他就镇定下来了,表情恢复了那副看不出情绪的平淡。
谢星辞和他在走廊暖黄色的灯光下对视了几秒,以为他还有什么话要说,轻声开口:“少爷?”
“谢星辞。”沈和煦叫他的名字。
谢星辞歪了歪头,等着下文。
“遇见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找我。”沈和煦的声音不大,隔着一小段走廊的距离传过来,语气依然是那种淡淡的、没什么起伏的调子。
“不开心的事也可以。”
谢星辞眨了一下眼,没太理解这句话从沈和煦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什么。
他停顿了一拍,然后说:“我没有解决不了的事……也没有不开心的事呀。”
沈和煦看见他没心没肺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一句到了嘴边的话被堵回去了。
他偏开视线,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一些:“……笨蛋。”
说完他转身推开门,走进房间,留下一句几乎要消失在门缝里的话。
“别笑了,笑得更像傻子。”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谢星辞站在走廊里,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他对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站了两秒,慢慢把嘴角放了下来:“……哦。”
他收回目光,走进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第56章 少爷的心早就乱了
窗台上那盆绿萝安安静静地立在月光里,叶片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夜色中泛着湿润的微光。
他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指尖沾上一点凉凉的湿意,然后放下手,在床边坐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上那一点湿润正在慢慢变干,像没存在过一样。
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翻身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道细细的月光。
走廊里已经安静下来了。
夜风从窗外吹过紫藤花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像一枚被翻过去的书页。
他闭上眼睛。
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他想起一件事——沈和煦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皱眉。
凌晨三点,谢星辞的房门从里面打开了。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月光从阳台照进来铺了一地银白,他穿着睡衣,光着脚走了出来,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顺着走廊的方向慢慢往前走。
沈和煦的门几乎是同时打开的。
他站在门框边,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客厅里慢慢走动,脚步虚浮,目光涣散。
他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地低叹了一口气——这就叫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没有心事压在心里的人,怎么会天天梦游。
他靠在门框上看了几秒,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算了,就当是怕他半夜失足摔死。
他走近的时候,谢星辞正停在客厅中央,低着头,像是在看月光在地板上铺成的那道银白色。
“走了。”
沈和煦伸出手,像往常那样想将人牵回房间。
但这次谢星辞没有伸手。
他慢慢地、像在梦里走了一条很长的路一样,朝沈和煦的方向挪了一步,然后直直地把自己埋进了沈和煦怀里。
额头抵在他的胸口,鼻尖蹭过他的衣领,整个人软得像一捧被抽去了骨头的重量,安静地靠在那里。
沈和煦整个人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谢星辞的呼吸隔着薄薄的衣料落在他的胸口上,轻轻的,匀匀的,像一枚小小的钟摆贴着他的心跳在走。
沈和煦低头看着那颗抵在自己胸口的脑袋,发顶是软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正在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他平时的节奏疯狂地加快,快到他觉得谢星辞一定听得见。
空气里忽然浮起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是他的信息素。
沈和煦的手表在腕间疯狂震动,红色的指示灯一明一灭地闪着,提醒他浓度已经超标了。
他猛地回过神,退后一步,将档位调高,信息素被压下去一些,但心跳还悬在喉咙口。
他张了张嘴,想骂面前这个不知死活的omega,谢星辞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还是故意的。
但他刚抬头,就看见谢星辞已经转身了。
他走得很慢,依然像在水底行走一样虚浮,但方向很明确。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转过身,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咔嗒一声,像一枚被小心放回的棋子。
沈和煦站在原地,月光铺在他脚边,心跳还在胸腔里擂鼓一样撞着。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剩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个刚从海里被冲上来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它缓缓呼了出来。
他转身,走回自己房间,轻轻关上了门,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
手表的指示灯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蓝光,但那股檀香味的余息还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浮着。
他真是疯了,居然对谢星辞刚刚无意识的行为又乱了心跳。
第二天,谢星辞起床时总觉得浑身不对劲——口干舌燥,喉咙发紧,像一夜没喝水似的。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色倒还算正常,只是眼角有一点没睡醒的倦意。
他洗漱完,仔细扣好颈环,确认搭扣严丝合缝,然后走下楼。
赵叔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餐,见他下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带着一点长辈式的担忧:“是不舒服吗?要不今天请假,在家休息?”
谢星辞摇了摇头,在餐桌边坐下来:“不用了,应该是没睡好。”
他说的是实话。
昨晚的睡眠他没什么印象,只记得自己躺下、闭上眼、再睁开就是天亮了,他并不觉得自己体质会那么差,一个晚上就会生病。
“少爷没在吗?”他问。
“少爷很早就出门了。”赵叔把一碗热粥端到他面前,还有一碟小菜,“说是要处理一些事情,走的时候很急。”
谢星辞“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他低头喝了几口粥,热乎乎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股干涩的感觉冲散了一些。
他三下五除二吃完早饭,背上书包,朝学校去了。
一进教室,他就看见周野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谢星辞第一时间没认出来,还是肖诺贼兮兮地走过来,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昨天怎么样?那叫声整个警察局都听见了。啧啧啧,令尊下手是真狠。”
周野没好气地偏过头:“同为同窗,见死不救,我们以后就当不认识吧!”
肖诺虽然身份比这些人高了不止一点半点,但为人幽默风趣,从不以权压人,多数人和他相处都是当朋友兄弟。
况且周野身份也不低,两人一来一回地拌嘴早就成了日常。
“不是我不救你,”肖诺摊了摊手,“我怕你爸把我一起打了。”
“借口。”周野哼了一声。
谢星辞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偏头看向周野,小声问:“……你还好吗?”
周野语气一下就变软了,像是怕惊到什么似的:“没事没事,就是有点感冒,所以才全副武装的。”他隔着口罩笑了一下,“免得传染你。”
肖诺脸色一凛,随后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少装。”
他转头对谢星辞说:“昨天他被打得老惨了,脸被他爸揍开了花吧,疼得龇牙咧嘴的。”
“放屁!”周野不服气地坐直了,隔着口罩拍了拍胸脯,“我们alpha从来不喊疼的!”
他转向谢星辞,语气又放软了,“你别听他乱说,真不疼。”
谢星辞看着他露在口罩外面的那双眼睛——眼尾确实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到过,但周野的目光依然是亮晶晶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收回目光,嘴角弯了一下:“……嗯,没事就好。”
肖诺在旁边脸上彻底黑下来,伸手扣住周野的帽子:“好了好了,脸这么疼还说什么话,闭嘴吧。”
他朝谢星辞笑笑,“星辞,马上上课了,你转过去吧,不然等会老师来了。”
谢星辞看了看嗷嗷挣扎的周野,又看了看笑嘻嘻的肖诺,最后点点头,转头去准备课本了。
几分钟后上课铃响了。
谢星辞翻开课本,笔尖落在纸面上开始抄笔记的时候,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他写着写着,忽然发现自己手有些抖,呼出来的气也变得有些热。
下课后,谢星辞趴在桌上眼皮都睁不开了,呼吸都带着热气,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温度正常,也没发烧呀。
周野瞧见,顶着他全副武装的脸凑过来:“怎么了?不舒服吗?”
“有点。”谢星辞没什么精神,“感觉好热,好困。”
“发烧了?”周野边说边把手往谢星辞额头上摸了一下,又摸摸自己的,“体温正常呀。”他想到什么,语气变得奇怪,“你不会是——”
谢星辞刚抬头,肖诺就从教室门口冲进来,一把扯住周野的帽子:“不要对omega动手动脚呀。”
他对着谢星辞说了声:“你先休息。”
周野还想开口,他就立马把周野扯出了教室。
谢星辞瞧见这一幕,想解释,但实在没精神,他现在只想睡觉。
又闷又热,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叫嚣,谢星辞神情恍惚,想要什么东西压下骨头缝里的痒意,但他又不知道想要什么。
最后他实在坚持不住了。
临近上课的时候,他撑着桌子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稳,往办公室走去。
班主任没多问,见他脸色白得不像话,直接批了假条,又嘱托他回家好好休息,还主动替他跟司机沟通好了才放人。
谢星辞拿着假条,朝班主任鞠了一躬,连书包都没来得及回教室拿,就转身往校门口走去。
上课铃早就响过了。
整条校园道路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他自己踩在路面上的脚步声。
阳光很亮,但他却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像是被什么东西拉开了距离。
难受,太难受了。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难受,连带着腺体都在隐隐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慢慢地烧。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第一反应是之前谢魏给他打的药——可能是副作用,可能是后遗症,也可能是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想到这儿,他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第57章 突如其来的热潮期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砸在衣领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他抬起手背擦了一下,又涌出来,又擦了一下,越擦越多。
谢星辞一边抹眼泪一边往校门口走,低着头,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这副样子。
忽然,一道声音从前面传来。
隔着绿化带和一小段距离,模模糊糊的,但他认出了那个人的声音——是沈和煦,还有杜舒怀。
两个人似乎刚从教学楼方向出来,正并肩往外走,沈和煦在接电话,杜舒怀走在旁边,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
谢星辞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尤其是沈和煦——他不想让沈和煦看见他哭了。
他慌乱地躲到路边的绿化带后面,蹲下来,把自己藏在一丛修剪整齐的冬青后面,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
沈和煦在打电话,声音不大,隔着绿化带传过来,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嗯,我知道了,看着解决,下午过去。”
然后是片刻的沉默,像在听对面说话,接着又应了一声,“行。”
杜舒怀在旁边说了句什么,沈和煦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两个人从绿化带旁边经过,谢星辞蹲在冬青后面,眼泪还在往下掉,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把裤子的布料洇湿了一小片。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又蹭了一下,但眼泪像是关不上闸的水龙头,怎么都擦不干净。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住了。
谢星辞的呼吸猛地一紧,整个人缩得更小了一些,额头抵在膝盖上,咬着嘴唇内侧,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谢星辞?”沈和煦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
杜舒怀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来,带着一点疑惑:“怎么了?”
“没事,”沈和煦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捡到一只兔子。”
“学校什么时候有兔子了?”杜舒怀听起来更疑惑了,脚步似乎往这边挪了一下,像是想走过来查看。
沈和煦侧了一步,恰好挡住了他的视线,语气依然淡淡的:“不是刚说学校有事找你吗?你先去吧。”
杜舒怀停了一下,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判断什么。
几秒后他点了头:“行吧。”
杜舒怀的脚步声往另一个方向远去了。
绿化带旁边重新安静下来。
沈和煦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蹲了下来,隔着一丛冬青的叶片看着蜷缩在后面的谢星辞。
他蹲得很随意,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发顶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谢星辞。”
谢星辞没有抬头。
他蹲在冬青后面,抱着膝盖,额头抵在手臂上,肩膀微微发着抖,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把膝盖上的布料洇湿了一小片。
他能感觉到沈和煦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种被看见的、无处可藏的窘迫把他整个人裹住了。
他想说“我没事”,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压扁了的鼻音。
“你蹲在这儿干嘛?”沈和煦问。
谢星辞赶紧低下头,用手背又擦了一下眼睛,袖子蹭过脸颊留下一片湿润的痕迹。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又哑又小:“……没干嘛。”
沈和煦没有催他。
他就那样蹲在绿化带外面,隔着一丛冬青,像一个耐心的、不急着离开的人。
“……哭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把音量调到只有这片冬青能听见的程度。
谢星辞摇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头,最后别开视线,声音闷在膝盖里,又哑又小:“……没有。就是眼睛不舒服。”
沈和煦看着他红透的眼眶和鼻尖,看着他还挂在下巴上那滴没来得及掉下来的眼泪,没有拆穿。
他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像一棵不会催促树苗长大的树。
“嗯。“他说,“眼睛不舒服。”
谢星辞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蹭了一下脸,袖子划过脸颊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
但他擦得太急了,反而把眼泪蹭得更开,整张脸都湿漉漉的。
沈和煦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假条拿了?”
谢星辞点了点头。
“那走吧。”沈和煦站起来,拍了一下裤子上沾的草叶,“送你回去。”
谢星辞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蹲久了腿有点麻,晃了一下才站稳。
他低着头走在沈和煦身侧,走了一小段路,伸手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口,“少爷,我能离你近点吗?”
沈和煦的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只正捏着自己袖口的手指,没有甩开,“随你。”
说完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只是脚步放慢了一些。
袖口那一小片布料被轻轻攥着,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谢星辞指尖的温度。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校门,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在身后的地面上拉出两道长长的、交叠着的影子。
谢星辞没有再哭,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攥着那片袖口,像攥着一枚不会松开的手。
车上安静得可怕。
隔板在两人上车后就升了起来,把前排的空间完全隔绝开,密闭的车厢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和两个人各自的呼吸。
谢星辞靠在座椅里,偏头看着窗外,街景一格一格地往后滑过去,他的视线却根本没有落在上面。
他胸口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东西正在翻涌,热热的、潮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慢慢地涨起来,让他的指尖发麻,让他的呼吸变得沉重。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他想靠近沈和煦,想让他摸自己,想让他抱着,想把两个人的血肉融为一体,相互吞噬。
他的脑子里全是这些念头,翻来覆去地滚着,烫得他几乎坐不住。
但他也只敢想想。
内心澎湃汹涌,面上依旧唯唯诺诺。
他只能红着眼眶,轻轻拽着沈和煦的衣角,用那一点微弱的布料接触来慰藉自己。
沈和煦始终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只是任由他攥着那片衣角,没有抽开。
车很快到了庄园门口。
沈和煦下车后,走到谢星辞那一侧拉开车门,就看见他正蜷缩在自己刚刚坐过的位置上,双手环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额头抵着座椅靠背,神志不清的样子。
沈和煦站在车门边看了他两秒,无奈地开口:“谢星辞。”
听见熟悉的声音,谢星辞抬起头来看向声音的方向。
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他凭借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志力,哽咽着开口:“……少爷。”
他的样子太过可怜。
沈和煦见过他很多种样子,但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勾人,让人忍不住想要将他狠狠欺负,直到哭不出来。
他稳了稳心神俯下身,伸出手,牵起谢星辞的手:“先下来。”
谢星辞顺着他的力道下了车,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沈和煦的手在他手臂上扶了一把。
下一秒,沈和煦还没来得及抽手,谢星辞就已经顺着那股力道爬到了他身上,腿死死箍住他的腰,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嵌进去。
沈和煦猝不及防,被那股力道撞得微微晃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托住了他。
“谢星辞,”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被咬住后的忍耐,“你是不是想死?”
谢星辞没有回答。
他现在整个人都晕晕的,根本没有思考能力,只知道沈和煦身上那股信息素的味道太淡了。
不够,根本不够。
他哭着死死抱住沈和煦,脸贴着他的颈侧,声音又哑又碎,像一片被揉皱了的纸:“……少爷……难受……难受……”
赵叔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看见门口这一幕,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他的表情变了好几变,从惊讶到困惑到快速理清状况,然后很快稳定下来,端着茶杯走过去,语气尽量平稳:“谢少爷这是……热潮期到了?”
“嗯。”沈和煦站在门口,一只手托着谢星辞的腿,另一只手试图把人往下扯,但一碰谢星辞就哭得更凶,箍得更紧,像一只被惊扰的小动物死死扒住唯一的枝干。
他没办法,只能就着这个姿势把人抱进去。
赵叔跟在旁边,目光欲言又止。
沈和煦边走边吩咐:“去给家庭医生打电话,让他带抑制剂来,再带点阻隔贴。放门口就行,我等会儿来拿。赵叔你也回去吧,你在这儿总归是不方便。”
“好的好的。”赵叔连忙应下,掏出手机就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和煦已经抱着人上了楼,谢星辞的腿还死死箍着他的腰,整个人像一只挂在树枝上的树懒。
赵叔收回目光,拨通了家庭医生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喂,张医生,麻烦您马上来一趟,带上omega抑制剂和阻隔贴,对,快一点。”
第58章 少爷是世界第二大好人
到了房间,谢星辞也一点也不消停。一个劲地往沈和煦怀里挤,额头抵着他的胸口,手指攥着他的衣领,像要把自己整个人都揉进去。
如果不是因为皮肤没办法相容,沈和煦都要觉得自己快成为谢星辞的一部分了。
他想把人放到床上,但人根本弄不动,刚拉开一点,谢星辞就开始掉眼泪,又哑又碎地叫“少爷”,像一只被从窝里拿出来的幼兽。
沈和煦没办法,叹了口气,托着他的后背,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揉了揉眉心:“谢星辞,你能不能有点用?就那么一点点特殊信息素就把你弄成这样了?”
昨天晚上没控制住意外泄露出一点诱导的信息素,他以为会没事,虽然谢星辞没有带颈环,但他很快调试了手环,没想到谢星辞的腺体这么敏感。
谢星辞听不懂。
他只是靠得更近,用鼻尖蹭着沈和煦的颈侧,声音闷在衣领里,又湿又哑:“……少爷……信息素……给我。”
沈和煦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谢星辞就一口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轻微的刺痛让他整个人顿了一下,闷哼一声,咬紧了牙关:“谢星辞,你属狗的吗?”
谢星辞没有松口,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沈和煦偏着头,让他咬着,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脑,但始终没有推他。
家庭医生没那么快能到。
赵叔已经把整栋别墅清空了,四周安静得只剩下出风口的嗡鸣和谢星辞急促的呼吸声。
沈和煦抱着人坐回沙发上,低头看着怀里轻轻颤抖的人。
他垂下眼,看了一会儿谢星辞泛红的耳尖和那截露在外面的、贴着颈环的腺体,忽然开口:“想要?”
谢星辞抬起头来,眼眶湿漉漉的,鼻尖红红的,看着他,像一只饿了很久的小动物终于等到了食物的气味。
沈和煦嘴角轻轻勾起一点弧度:“想要就自己弄。”
得到许可,谢星辞立刻伸手去抓沈和煦的手腕,指尖搭在那只手环上,笨拙地摸索着。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手指在感应区上点了好几次,不是太轻没反应,就是点错了位置,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热潮期带来的焦躁和痒意从腺体深处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他的耐心在一次次失败中快速消磨,指尖开始发抖,呼吸越来越急促。
几次尝试都没成功后,他低头一口咬上了沈和煦的手腕。
沈和煦吃痛,眉头皱了一下,但害怕伤到他没有甩开。
沈和煦一只手掐住谢星辞的下颌让他松口,另一只手迅速在手环上划了几下,把信息素释放档位调低了两级。
做完这一切,他抬眼看向被自己掐着动弹不得的脑袋,声音带着一丝无奈:“谢星辞,你是不是真的属狗的?”
谢星辞喘着气,不满意地哼了一声。
沈和煦是真的害怕他等会急眼也给自己两口,又伸出手,把他的颈环也调低了一档。
一瞬间,两股信息素在空气中轻轻交融。
檀香温热、干燥的,和那一缕雨后的、湿润的草木气息缠绕在一起,像两滴落入同一杯水里的墨,慢慢洇开。
谢星辞整个人脱了力,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一样软在沈和煦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他蹭了蹭沈和煦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好舒服。好舒服。”
沈和煦低头看着他没出息的样子,嘴角那点弧度深了一点点:“真没用。清醒的时候胆子可没这么大。”
omega的热潮期会放大人的欲望,让人神志不清,但也算不上完全失去自我意志。只会做出一些毫无逻辑的行为以及许多不过大脑的话。
所以刚刚那些下意识的举动——咬他、扒他的手环、往他怀里钻,其实已经暴露了很多东西。
比起平时表面上恭敬、害怕、小心翼翼地叫“少爷”的样子,他内心其实也是敢的,敢反抗,敢忤逆,甚至不放在眼里。
谢星辞已经完全没有了清醒时的顾虑,他趴在沈和煦怀里,鼻尖抵着他的衣领,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那股檀香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谢星辞闷闷地开口:“少爷……你是全世界对我第二好的人。”
沈和煦的手指在他后背停了一下。
“第二?”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那第一是谁?”
“第一是妈妈。”谢星辞轻声说,像是要把这句话确认一遍似的,又补了一句,“妈妈对我最好。”
顿了一下,他又小声重复了一遍,“……妈妈对我最好。”
沈和煦低头看着他埋在自己怀里的发顶,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几秒,他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知道了。你妈妈对你最好了。”
他没有问“那你爸爸呢”,也没有问“谢家那些人呢”。
他不懂一个小岛上的女人能给谢星辞带来什么,但他相信谢星辞口中的妈妈一定是一个很好的人。
因为他的妈妈也是全世界对他最好的人。
只是他的妈妈已经不在了。
谢星辞没有再回答。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整个人缩在沈和煦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暖和角落的小动物,泛红的鼻尖蹭过沈和煦的衣领,留下一点温热的湿痕。
沈和煦坐在沙发里,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别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谢星辞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夜风穿过紫藤花架时细碎的沙沙声响。
沈和煦低头看着他睡着的侧脸。
谢星辞平时总是绷着的、小心翼翼地样子,此刻全都不见了。
像一只终于放下警戒的猫,露出了柔软的肚皮。
沈和煦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拨开,指尖蹭过他的额角,动作很轻,像怕碰醒了什么。
他收回手,靠回沙发沙发里,偏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
手机传来一声震动。
是赵叔发来一条消息,说家庭医生已经到了,在庄园门口等着。
沈和煦单手回了一句“把东西放下就可以走了”,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上,重新把手放回谢星辞的后背,轻轻拍了拍。
等谢星辞彻底睡熟,情况稳定下来后,沈和煦才将人从怀里挪开,放到床上。
他的动作比预想中要轻,但谢星辞还是不舒服地呜咽了两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要醒。
沈和煦弯着腰站在床边,一只手悬在他肩头上方,放低了声音,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耐心:“适可而止,谢星辞。我去给你拿抑制剂。”
谢星辞翻了个身,把自己蜷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不再理他了。
沈和煦站在床边看了他两秒,确认他确实没有再动的意思,才转身下楼。
他以最快的速度把抑制剂和阻隔贴从楼下拿上来,推开门的时候已经在脑海里预想了好几种画面。
某人呜咽着要抱抱、某人红着眼眶往他怀里钻、某人哑着嗓子叫“少爷”。
他甚至提前调整好了表情,准备应对这一切。
但推开门之后,房间里安安静静的,谢星辞侧躺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呼吸平稳而绵长,已经睡熟了。
沈和煦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管抑制剂,看着床上没心没肺睡得正香的人,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针管,又看了看床上那个已经把脸埋进枕头里的人。
真是一个小混蛋,用完就扔,比Rosi变脸都快。
但他还是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
谢星辞的胳膊露出来,沈和煦低下头,把针尖推进他的手臂静脉,动作又快又轻。
液体缓缓推入的时候,谢星辞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但只是哼了一声,没有醒。
沈和煦拔出针管,用棉球按住针眼,确认好没有流血才松开。
他把被子重新盖好,然后直起身,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谢星辞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呼吸绵长而均匀,看样子一时半会不会
沈和煦收回目光,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他站在门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手掌腕上的牙印,已经很淡了,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两排整整齐齐的牙印印在他的手腕上,不知道为什么沈和煦轻笑出声。
“真是一只狗。”
他站了几秒,然后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走向卫生间。
谢星辞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他迷迷糊糊坐起身,被子从肩头滑落,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铺开一道细细的金线。
他眨了眨眼,视线逐渐聚焦,然后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车里的燥热、绿化带后面的眼泪、沈和煦的怀抱、他咬在沈和煦手腕上的齿痕、还有那句“少爷……你是全世界对我第二好的人”。
脸瞬间红了。
紧跟着,恐惧占据了脑中那一点羞耻。
他昨天那些不要命的举动——沈和煦不会把他灭口了吧?
作者有话说:
谢星辞:“滴——好人卡。”
沈和煦:“你好人卡发的有点多呀。”
第59章 少爷的童年
他越想越害怕,把脸埋进掌心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都怪这热潮期。
分化成omega之后,真正意义上的热潮期他其实还没经历过,之前都只是信息素浓度偏高,医生说那是腺体在稳定的信号。
昨晚是第一次。
第一次就招来杀身之祸,也是真倒霉。
“沈少爷这么温柔,肯定不会跟他计较的。”他在心里安慰自己。
但想到沈和煦看狗一眼的眼神,他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沈和煦和温柔沾了半点关系?
没事哒,没事哒,眼睛一闭就过去了。
谢星辞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凉水扑在脸上的时候。
他抬头,镜子里的人没有戴颈环,腺体处贴着一张阻隔贴。
谢星辞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那块阻隔贴,边缘服帖地贴着皮肤,遮住了腺体,一点也不勒,比颈环舒服得多。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好奇自己为什么贴的是阻隔贴,房间门就被轻轻打开了。
赵叔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管针剂和一小瓶酒精棉,见床上没人,正疑惑,就对上从卫生间出来的谢星辞。
谢星辞目光落在赵叔手里那根针管上,表情一下子没绷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赵叔连忙把针往身后藏了一下,语气带着安抚:“别怕别怕,这是抑制剂。少爷吩咐的,本来想趁着您没醒的时候打,没想到您已经起了……”
谢星辞松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在床边坐下来,把袖子挽起:“没关系,现在打吧。”
赵叔连忙走过去,酒精棉擦过皮肤带来一阵凉意,然后是针尖刺入的轻微刺痛。
熟悉的刺痛感勾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谢星辞偏过头去,努力转移注意力问:“为什么我的腺体贴的是阻隔贴呀?”
“哦,”赵叔轻轻把针拔出来,用棉球按了一会儿针眼,语气平稳,“omega的腺体在热潮期会比较敏感,戴颈环会不舒服。阻隔贴透气一些,不会磨到皮肤。”
谢星辞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
之前在医院打完针,医生都是直接让他把颈环扣回去,没人跟他说过这些。
赵叔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又补了一句:“少爷应当是以前看先生是这么照顾夫人的,就记着了,想着您也是一样的。”
谢星辞从赵叔的三言两语里拼出了一对很恩爱的夫妻。
他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轻声开口:“赵叔,少爷的妈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赵叔收针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低着头,把用过的针管收进托盘里,手指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夫人是一个很温柔的人。性子软,说话也轻,从来没有大声对谁说过话。少爷小时候很黏她,走到哪儿都要跟着,夫人也不嫌烦,走到哪儿都牵着他的手。”
赵叔把托盘端起来,顿了顿,又接着说:“夫人还在世时,先生对夫人非常好。夫人身体不太好,先生就什么都替她想到前面——换季的时候提前备好药,出门的时候给她带一件外套,连家里用什么香薰都要挑夫人闻了不头晕的。”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带着一点怀念:“夫人走了以后,先生就搬出去了。那之后他很少回这里了,但每次回来,都会在夫人的书房里坐一会儿。”
谢星辞坐在床边,手肘撑着膝盖,安静地听着。看来这栋房子是他们之前一家三口生活的地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暖洋洋的,但他没有动,像是怕稍微一动就会打断赵叔的话。
赵叔还想说什么,一道声音就从走廊传了进来:“赵叔。”
两个人同时转头。
沈和煦正站在门口,穿着睡衣,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像是刚起床还没来得及收拾。
他看了一眼赵叔手里的托盘,又看了一眼谢星辞,目光在他贴着阻隔贴的后颈上停了一瞬。
赵叔有些意外:“少爷?您怎么上来了?”
“找不到Rosi的零食的了。”沈和煦走进来,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它在闹,问问你把它零食放哪了。”
果不其然,一道鬼哭狼嚎般的叫声从前院传来。
赵叔连忙应了一声:“我下去找找,我记得家仆昨天刚拿了新的来。”说完端着托盘快步走了出去。
沈和煦嗯了一声,站在门口,没有立刻离开。
谢星辞坐在床边,目光忍不住在沈和煦身上多停了一瞬——他还是第一次看见沈和煦穿睡衣的样子。
浅灰色的棉质衣料,领口松松地敞着,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打理过,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看着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没有那股“一板一眼、嘴里含刀、能用眼神杀死人”的气势,反而让人觉得——
异常可爱。
沈和煦轻轻瞥了他一眼,声音带着一早上的淡淡哑意:“学校给你请好假了,起床了就下来吃饭,睡得跟头猪一样。”
说完他转身跟着赵叔下了楼,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而慢的声响。
谢星辞坐在床边,对着那扇已经空了的门口眨了眨眼。
好吧,只是他眼花的幻觉。
少爷还是那个少爷。
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洗漱好,下楼的时候路过二楼客厅,Rosi正趴在地板上啃一根磨牙棒,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面,抬头看了他一眼,金色的竖瞳闪了闪,像是打招呼。
谢星辞弯腰揉了一下它的脑袋,Rosi眯起眼,发出一声满足的低低呼噜。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一人一豹身上,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毛茸茸的金色。
吃完早饭,沈和煦没有多待就去了书房处理公务。
谢星辞请了假待在家里,闲来无事,便坐在地毯上和Rosi玩。
Rosi从一堆玩具里挑出一个吹吹乐——不知道是它太通人性,还是沈和煦教过它,它竟然真的含着一段吹出了声音,虽然断断续续的,但调子还挺清亮。
“好棒。”谢星辞揉了揉它的脑袋,瞧见它嘴里的东西,忽然想起什么,“你知道口琴吗,我会用口琴吹曲子。”
Rosi停下动作,歪着头,金色的竖瞳里带着一点疑惑。
谢星辞没有解释,站起来跑到外面浇花的赵叔面前,眉眼弯弯地问:“赵叔,家里有口琴吗?”
“口琴?”赵叔放下浇花壶,想了想,“谢少爷可以去杂物间找找看。”
“杂物间?”
“就在一楼最右边的房间。”赵叔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灰色的门,“里面都是少爷小时候用过的东西。少爷小时候喜欢收集各种小玩意,应该有你要的。”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谢少爷要小心些,不要把里面的东西弄坏了。”
“我可以用吗?”谢星辞有些担心。
“当然可以。”赵叔嘴角勾起一个温柔的笑,“如果能让那些尘封很久的东西重见天日,少爷知道也会很高兴。”
谢星辞还是有些担心,赵叔贴心解释,“谢少爷别把东西弄坏就行,少爷还是很温柔的。”
“好的好的。”谢星辞点点头,朝赵叔说的方向走去。
Rosi摇着尾巴跟在他身后,金色的身影在走廊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谢星辞推开那扇灰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灰尘便疏疏落下。
杂物间不大,收拾得还算整齐——书架、柜子、几只落了薄灰的收纳盒,角落里立着一把断了弦的旧吉他,墙壁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画,画里是一片灰蓝色的海滩。
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浮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着,像一层被时间晾干的薄雾。
杂物间比谢星辞想象中有意思得多。
架子上层层叠叠地堆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小东西——一枚生锈的指南针,指针卡在东南方向再也没有动过;几块颜色各异的石头,被磨得光滑圆润,像是被人从海边捡回来之后反复摩挲过的;一只缺了耳朵的布偶兔,缝线的地方被人细心地补过,针脚不太整齐,但很认真;一沓泛黄的邮票,边角卷起来了;还有一只玻璃罐,里面装着半罐干掉的贝壳和几粒海玻璃,在透进来的阳光里泛着磨砂质地的微光。
谢星辞每拿起一样都要看一会儿,把那些小东西托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翻一个陌生人的旧抽屉,又像在拼一幅不太完整的拼图。
Rosi趴在他脚边,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面,偶尔打一个哈欠,露出尖尖的牙,金色的竖瞳半眯着。
然后,在书架最底层,谢星辞看见了一本相册。
深蓝色的封面,边角被翻得有些磨损了,布纹的棱角都被磨得圆润发亮,像是被人反复拿起来又放回去过。
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行金色的烫印花纹,顺着边角蜿蜒着,像一株安安静静的藤蔓,安静地缠绕在布面上。
谢星辞把那本相册抽出来,在膝盖上摊开。
第60章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第一页是一张全家福——年轻时的沈庆站在中间,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衫,表情端正而沉稳。
旁边是一位眉眼温柔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小婴儿,嘴角弯着,眼睛也是弯的,她的手指轻轻扶着孩子的后背,像是怕他从臂弯里滑下去。
旁边站着另一个男人,面容和沈和煦有几分相似,嘴角微微翘着,认真地看着镜头,却怎么也藏不住眼睛里的得意。
谢星辞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那是沈和煦的父亲。
比现在年轻很多,眼尾还没有那些细密的纹路,他整个人站在那束旧照片的光线里,温和得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着。
谢星辞轻轻翻到第二页。
一张旧照片里,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蹲在花园里,手里攥着一只刚捉到的蜻蜓,举得高高的。
他的门牙缺了一颗,笑得没心没肺,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连眉梢都带着快活的气息。
皮肤被晒得黑黑的,膝盖上贴着一块已经卷了边的创可贴,衣摆沾着草汁,像一只刚从什么地方疯跑回来的小野猫。
谢星辞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
那是沈和煦。
他从来没见过沈和煦那样笑过。
没有收敛、没有克制,发自内心的笑。
他翻了很久。
有在生日蛋糕前闭眼许愿的、有在海边堆沙堡的、有骑在父亲肩头举着风筝线的。
有一张照片里,沈和煦被母亲抱在怀里,仰着头在说什么,母亲低头看着他,嘴角弯着,目光软得像化开的糖。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像一枚不会褪色的琥珀。
谢星辞翻到后面的时候,照片已经很少了。
间隔越来越长,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慢慢断了。
最后一张照片里,沈和煦大概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深色的训练服,表情淡淡的,嘴角平平地抿着。
他站在一扇铁门前面,背景是灰色的墙和冷白的灯管,整个人被那一片空旷的灰色包裹着。
和前面那些照片里晒得黑黑的小野猫,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谢星辞的手指停在那张照片上,没有再往下翻。
他盯着照片里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了很久。
从笑得没心没肺到嘴角慢慢变平,从举着蜻蜓的攥紧的小拳头到垂在身侧的手指,中间的跨度像一条渐渐干涸的河,河床上还能看见水流的痕迹,但水已经不在了。
他忽然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想知道那个小男孩是在哪一天不再那样笑了,想知道是谁把他的笑容拿走的,想知道他有没有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哭过。
这些念头一股脑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推着他的胸口。
但他没有问出口。
照片里的人不会回答他。
他低头看着那行泛黄的钢笔字——“希望你永远保持笑容”
娟秀的字迹不难猜出写字的人是沈和煦的母亲。
谢星辞用拇指轻轻蹭过那一行字迹,墨迹微微凸起,隔着纸面能感觉到笔尖压下去的力度。
他猜她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应该是笑着的,像照片里那样,眼睛弯弯的,嘴角带着光。
他猜想这位母亲一定很希望那个缺了门牙的小男孩能一直那样笑下去。
但他也知道,有的人走着走着,就笑不出来了。
是长大了?是成熟了?还是不想笑了?
这个答案只有沈和煦自己知道。
谢星辞蹲在原地,膝盖上的相册摊开着,脚边的Rosi用脑袋轻轻顶了顶他的手臂。
谢星辞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以前是什么样子的?你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子的吗?”
Rosi歪了歪头,金色的竖瞳里映着他的脸,尾巴轻轻扫了一下。
谢星辞没有再问。
他合上相册,把它放回书架上原来的位置,指尖在封面上多停了两秒,像是在和那页泛黄的旧时光轻轻道别。
他站起来,余光扫过架子深处的角落,那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枚银色的口琴,琴身的光泽有些黯淡了,边缘泛着细碎的划痕,像是被人用了很久,又像是被人小心地擦干净后放在那里的。
谢星辞伸手把它拿起来,指腹蹭过琴身。
然后他翻过来,看见琴身底部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像是用小刀或者别的什么尖东西一笔一划刻上去的,笔画深深浅浅,深浅不一。
他凑近了看,那几个字是:沈和煦的专属品。
谢星辞握着那枚口琴,在阳光里站了很久,忽然笑出了声。
浮尘在他身边静静地飘着,光线落在他的肩头,把他手里的银色琴面照得微微发亮。
谢星辞走出杂物间的时候,Rosi摇着尾巴跟在他身后。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吱呀一声,又安静了。
他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手里那枚口琴,低笑说了一句:“……原来你小时候是这样的。好幼稚。”
谢星辞穿过紫藤花架,Rosi迈着从容的步伐跟在他身侧,金色的皮毛在漏下来的光斑里一闪一闪的。
他在后花园那棵老槐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Rosi在他脚边趴下,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面。
谢星辞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口琴,朝Rosi扬了扬下巴,眉眼弯弯的:“这可是妈妈教我的呢。”
说完他把口琴放在嘴边,轻轻吹出了第一声。
琴声不大,但很清亮,像一滴水落进安静的湖面,在空气里漾开一圈一圈细细的涟漪。
旋律很简单,带着一种海边小镇特有的调子,像是被海风吹惯了的人随手哼出来的歌,有一种松散而悠长的气息,又像傍晚的潮水在沙岸上慢慢退下去。
琴声穿过紫藤花架,穿过草坪,穿过二楼敞开的窗户,闯进了沈和煦的书房。
他正握着手机靠在窗边,电话那头是谢予一贯懒洋洋的调子。
沈和煦垂下眼,食指在桌沿上轻轻点了一下:“谢予,谢星辞腺体是怎么回事?”
昨天佣人帮谢星辞贴阻隔贴时发现他的腺体红肿得不正常,边缘还有几处极小的、像是被针尖反复刺过的痕迹。一个omega的腺体再脆弱也不该脆弱到那种程度。
他心里大概有答案,但他需要确认。
谢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想知道为什么问他去呀,找我干嘛。”
“他不会说。”
谢予轻轻嗤了一声,带着一点懒洋洋的不屑:“那你觉得我会说吗?沈和煦,你会不会把自己太当回事了。”
沈和煦按了按额角。
和谢予说话确实很难沟通——每一句都像在往针尖上走,话不刺人誓不休。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疯了才打这个电话,还是疯了才会这么关心谢星辞。
谢予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带着一贯的扎人的调子:“不过沈和煦,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他了?”
沈和煦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道口琴声忽然从窗外传了进来。
旋律很轻,带着一种熟悉的调子,像是被海风吹过很多遍,松散而悠长。
他顿了一下,听了几拍——像小时候某次出任务时路过某个海边小镇时听过的曲子,有人坐在矮墙上吹过同样的调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谢星辞正坐在后花园的椅子上,Rosi趴在他脚边,金色的尾巴在地面上慢悠悠地扫着。
谢星辞闭着眼,口琴抵在唇边,身体微微前后晃动着,阳光从紫藤花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头和发梢上。
他吹得很专注,甚至没有察觉到二楼窗口有人在看他。
谢予的声音又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漫不经心:“沈和煦,别告诉我,你这种的人还会在意一个人。”
沈和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还落在窗外那道吹着口琴的身影上,声音沉了沉,压得低而平:“我不管谢星辞之前在谢家经历过什么,我可以既往不咎,但他现在是我的人了。我不希望谢家的手伸这么长。”
谢予完全不吃压力,甚至像是被逗乐了,轻笑了一声,话里的刺又尖了几分:“沈和煦,你有时间在这里警告我,不如做点实际的。你别忘了,谢家和沈家的联姻是两方势力的联姻,由不得你胡来。”他顿了顿,像是在故意放慢语速,让每个字都落得更清楚些,“至于谢星辞,他姓谢,所以——他生是谢家的人,死是谢家的鬼。怎么,你想给他单开一户?”
沈和煦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稳当:“我会考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谢予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沈和煦,你没事吧,你自己都逃不了,你自己都没有办法,怎么有资格说这话的?”
沈和煦没有回答,他站在窗边,目光没有从楼下那个身影上移开。
谢星辞已经吹完了那首曲子,正把口琴翻来覆去地看,阳光在他肩头落下一层薄薄的暖色,Rosi趴在他脚边,尾巴尖轻轻扫着草地。
作者有话说:
感觉身边的人的多多少少都能看出少爷对星宝的不一样,唯独星宝还傻傻分不清。
真是应了那句话,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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