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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少爷身体素质真好


    他收回目光,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疲惫的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听不出情绪的样子:“站那儿干嘛?”


    谢星辞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沙发旁边。


    他看着沈和煦靠在沙发里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煮点东西吃。”


    沈和煦没有回答。


    安静了几秒之后,他低下头,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揉了一下眉心,声音闷在掌心里:“……随便。”


    谢星辞转身走进厨房。


    他打开冰箱,只看见里面放着几盒牛奶和一瓶蜂蜜。


    嗯……


    煮不了一点。


    他拿出牛奶倒进杯子里,放进微波炉加热,又找出蜂蜜罐,用勺子舀了一小勺,搅进温好的牛奶里。


    他端着杯子走回客厅的时候,沈和煦还靠在沙发里,闭着眼,呼吸平稳。


    谢星辞把杯子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轻轻推了一下,让杯柄朝着他的方向。


    “冰箱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了。”他说,“……加了蜂蜜。”


    沈和煦睁开眼,低头看着那杯牛奶。


    蒸腾的热气在灯光下浮成一小团白雾,蜂蜜的甜香从杯口慢慢升起来,和空气里原本残留的消毒水味道混在一起。


    他看了很久,久到谢星辞以为他不会喝时。


    沈和煦伸手端起了那杯牛奶,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沈和煦低头看着杯子,没说话。


    谢星辞站在旁边,也没有说话。


    客厅里安静得只有中央空调发出的微微的声音。


    窗外的月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铺成一道银白色的小路,将他们连接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沈和煦把杯子放下,靠回沙发里,声音比刚才轻一点点:“你是小孩吗?喝牛奶还放蜂蜜。”


    “不好喝吗?”谢星辞问。


    “腻死了。”沈和煦话这么说,却一口气把杯子里剩下的牛奶喝完了,他把杯子放到桌上,“……你睡二楼左手第二个间。”


    谢星辞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上楼的时候,走到楼梯口又停了一下,思索几秒,他朝客厅的方向说:“……明天早上我给你做早饭。”


    没有传来沈和煦的任何声音,谢星辞猜不准他的意思。


    没有回答,那就是默认了吧。


    他转身朝房间走去。


    仆人把换洗的衣服送来,谢星辞洗漱完,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正拿着毛巾在擦,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


    他走过去拉开门,赵叔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安神茶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还在淌水的发梢上:“谢少爷是没找到吹风机吗?”


    “没有,我才洗完。”谢星辞侧身让出门口,“赵叔您进。”


    他对赵叔的态度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礼貌。


    沈和煦对赵叔的亲近是显而易见的,他能感觉到赵叔在这个家里是不一样的。


    面对陌生的长辈,他能给出的最好回应就是礼貌——不添乱,不让对方觉得麻烦。


    赵叔把安神茶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进卫生间,从柜子里拿出吹风机:“谢少爷,要我帮你吹头吗?”


    “不用不用。”谢星辞连忙摆手,让一个长辈帮他吹头怎么想怎么怪。


    “谢少爷不用客气。”赵叔笑得温和,拉过谢星辞在梳妆台前坐下,“小时候少爷的头发也是我吹的呢。”


    吹风机打开了,调到最小档。


    嗡嗡的声响铺满了整个房间。暖风拂过头皮,赵叔的手指轻轻拨弄着他的发梢,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谢星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赵叔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专注地替他吹着头发,神情认真又柔和。


    他突然好奇小时候的沈和煦会不会也像他一样,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让赵叔吹头发。


    “赵叔,”谢星辞开口,声音在吹风机的嗡鸣里显得有点小,“你能给我讲讲,少爷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赵叔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拨弄着他的头发。


    他轻轻笑了一声,声音透过吹风机的嗡嗡声传过来:“你是不是觉得少爷现在像个小老头一样?话少又无趣?”


    谢星辞没有回答,但没否认。


    赵叔又说:“其实少爷小时候非常调皮。夫人在的时候,他可像一只猴一样,上山又下海,调皮得很。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他爬上去就不肯下来,夫人在底下急得直跺脚,他在树上笑得前仰后合。”


    谢星辞没办法把那样一个调皮的孩子和现在的沈和煦联系在一起。


    他想象不出来沈和煦那样沉默寡言的人曾经在树上笑到前仰后合是什么画面。


    “后面夫人去世了,”赵叔的声音低了一些,吹风机的声音还在嗡嗡地响着,“少爷的话就越来越少了。每天除了训练就是训练,回来的时候身上经常带着伤,问他疼不疼,他就摇头,什么都不说。再后来他就搬出去自己住了,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每次回来都会带点东西给我,什么水果、茶叶、有时候是一盆花。他知道我喜欢养东西。”


    谢星辞听着,没有说话。


    赵叔的手指还在他发间轻轻拨弄着,风是暖的,从发根吹到发梢,把湿气一点一点带走。


    赵叔忽然又说了一句:“不过少爷只是话少,人并不坏。你还是少爷第一个带回家的omega呢。”


    谢星辞愣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镜子,赵叔站在身后,关掉了吹风机,把线绕好放回抽屉里。


    他开口问:“……少爷没带过别人回来吗?”


    “没有。”赵叔的语气很肯定,“少爷很少带人回家。就连杜少爷和肖少爷,也都是来过一两次就不怎么来了。你是第一个留宿的。”


    谢星辞坐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忽然觉得这面镜子有点陌生。


    他很少从别人的视角看自己,但赵叔刚才那句话让他意识到了一件事:在赵叔眼里,他好像是“特别的”。


    不是因为他是谢家的孩子,不是因为那场联姻,只是因为沈和煦带他回来了。


    赵叔端起那杯安神茶递到他手里:“喝了早点睡,今天受惊了,好好休息。”


    “……好。”谢星辞双手捧着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谢谢赵叔。”


    赵叔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轻轻带上了门。


    谢星辞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里那杯安神茶,茶汤是琥珀色的,几朵干菊花在杯底慢慢舒展开来,浮浮沉沉的。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有一点甜,混着菊花的清苦,温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胸口那一点紧绷的东西冲散了一些。


    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关掉灯,躺进被子里。


    窗帘没有完全拉拢,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白色光带。


    他侧过身,看着窗外被月光照亮的树影,想起赵叔说的那棵桂花树。


    忽然想看看沈和煦小时候的样子,想看他笑着爬树的样子。


    第二天,谢星辞醒得很早。


    窗外天还没完全亮透,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铺成一道薄薄的光带。


    他以为以沈和煦的身份,别墅里怎么也该有二十四小时轮班的仆人,或者有什么智能机器人值班。


    但出乎意料的是,整栋房子安静得可怕——连廊道里昏暗的夜灯都没开,只有朦胧的晨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墙壁上投出模糊的轮廓。


    他洗漱完下楼,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


    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发现里面比昨天多了不少东西——除了牛奶,还有生菜、鸡蛋、培根和一袋吐司。


    应该是赵叔早上来补过货了。


    谢星辞不知道沈和煦的饮食习惯,但他会做的东西有限,想了想,还是做了他认为最好吃、也最稳妥的早饭——三明治。


    他在厨房里翻箱倒柜,找到了烤面包机。


    跟着谢予以前教过他的步骤,一步一步来——洗生菜,煎鸡蛋,煎培根,最后烤面包。


    第一次面包烤焦了,第二次培根煎得有点过,第三次总算好了一些。


    十几分钟后,经历了几次失败,他终于做出了一份卖相不错的、漂漂亮亮的三明治。


    面包烤得金黄焦脆,生菜翠绿,煎蛋的边缘微微焦脆,培根卷成好看的弧度。


    他端详了两秒,满意地眯了一下眼。


    他的动静有些大,乒乒乓乓的声响大概顺着楼梯传了上去,吵醒了楼上睡着的人。


    沈和煦踩着楼梯走下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刚被吵醒的、不太好看的脸色。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左肩的纱布在领口边缘露出一小截白边,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打理过,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看着比平时柔和了一些,或者说——没睡醒。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对上了谢星辞那张脸。


    谢星辞正端着盘子站在厨房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脸颊上沾着一小块面粉,围裙系得歪歪扭扭,但嘴角高高翘着,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刚叼了什么东西回来等夸奖的小狗。


    “少爷,早上好!”谢星辞把盘子往前递了递,语气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热气腾腾的期待,“你醒了?我刚做好早饭,正好——”


    第42章 小时候的少爷


    沈和煦没有接话。


    他垂眼看着盘子里那枚三明治,又抬眼看着谢星辞脸上那小块面粉,然后举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早上六点半。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谢星辞:“谢星辞,你属鸡的吗?”


    谢星辞眨了眨眼,嘴角的弧度没掉,只是歪了一下头:“……属虎的。”


    “那你这么早起来干嘛?”


    “做早饭啊。”谢星辞把盘子又往前送了送,理直气壮的,“我说过今天给你做早饭的。”


    沈和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枚卖相确实还不错的三明治,沉默了两秒。


    “谁给你的胆子?”沈和煦语气没什么波澜,“谁让你用我家的厨房了?弄的乱七八糟的。”


    “我会收拾好的。”谢星辞眉眼弯弯,这还是他第一次做成功三明治呢,现在只想让沈和煦尝尝,他又把三明治往前面递了递,“少爷,你尝尝,很好吃的,我最喜欢吃三明治了。”


    沈和煦没有伸手接,也没有转身走,只是站在那里,垂眼看着盘子里的食物,像是在做一个不太重要的决定。


    然后他伸手拿起了那枚三明治,低头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三明治,然后看向谢星辞,语气平平的:“……面包烤太久了。”


    谢星辞嘴角的弧度掉下来一点点:“……哦。”


    “但能吃。”沈和煦拿着三明治转身朝餐厅走去,走了两步,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下次别放这么多胡椒。”


    谢星辞站在原地,愣了一瞬,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沾的胡椒粉——好像是撒多了一点。


    他抬头朝着沈和煦的背影弯了一下嘴角,小声嘀咕了一句:“……下次少放点。”


    他摘下围裙挂在厨房门后,跟着走进餐厅,在沈和煦对面坐下来。


    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餐桌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沈和煦坐在对面,吃着那枚三明治,偶尔喝一口咖啡,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但那份三明治在他手里一点一点地变少,直到最后一口被送进嘴里。


    他把盘子推到一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抬眼看了谢星辞一下。


    那个目光很短,短到谢星辞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谢星辞歪了歪头,疑惑他为什么看他。


    沈和煦说了两个字:“傻子。”


    谢星辞不开心的低下头,瞥着嘴表示自己的不满,给狗吃了好吃的都会摇尾巴表示友好呢,少爷却骂他。


    沈和煦看着他的发顶,轻笑一声,“脸上弄的更捡回来的猫一样脏。”


    谢星辞抬手抹了一把脸,手掌上马上沾满了面粉,他连忙拿起桌上的卫生纸擦干净,低下头,端起自己那份三明治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发现胡椒确实放多了一点。


    他偷偷看了一眼沈和煦,对方正在看手机,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


    他低头继续吃,嘴角那点弯起来的弧度一直没掉下去。


    吃完早饭,沈和煦扔下一句“东西放那儿,有人会来收”,便转身上楼了。


    他步子不快,左肩的动作还有一点不太自然的僵硬,但背影依然是那副“别来烦我”的姿态。


    谢星辞坐在餐桌前,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只空盘子,又看了看厨房里那一片狼藉——灶台上散落着吐司边角、打鸡蛋时溅出来的蛋液、煎过培根的油锅里还残留着一小圈油渍。


    他把袖子卷起来,犹豫了两秒,还是没忍住去把锅洗了,台面擦了,灶台也抹了一遍,才把围裙挂回去。


    闲来无事,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湿润气息,凉丝丝的,混着一点点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草坪上的露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几只麻雀在树篱之间跳来跳去,见他走近也不躲,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继续低头啄着什么。


    谢星辞沿着石板路慢慢走,绕到房子侧面的时候,发现花园的角落里有一道被紫藤花铺满的通道。


    层层叠叠的花蔓从拱形架上垂下来,淡紫色的花穗像一串串小小的铃铛,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着。


    他站在入口处往里望了望——通道很深,长到看不见尽头,深处的光线被花叶过滤成了柔和的、浅浅的绿色。


    好奇心牵着他往前走了一步。


    石板路面上散落着几片干枯的花瓣,踩上去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响。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紫藤花密密地交织着,把天空筛成了一片碎碎的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他手背上投出细小的光斑。


    他继续往前走。


    通道拐了一个弯,视野忽然开阔起来,通道尽头是一片小小的空地,正中央有一棵桂花树,枝叶铺得很开,树荫下面有一张木长椅。


    长椅的漆面被风雨磨得有些旧了,但被人打理得很干净,连椅面上的落叶都被扫过,整整齐齐地堆在一边。


    周围种着一些谢星辞叫不出名字的花,红色的、紫色的,沿着墙根错落有致地开着,不像是刻意栽种的,更像是有人随手撒了种子,它们自己就长成了这样。


    谢星辞在长椅前站了一会儿。


    转头看见老槐树的树干上刻着几道浅浅的痕迹——由低到高排列着,像是量身高时留下的记号。


    最下面的一道很浅很浅,像是很小的时候刻的。


    往上的几道间隔越来越大,到最高的一道已经和他现在的胸口差不多高了。


    他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道刻痕,指尖顺着木纹的纹路缓缓滑过。


    他忽然想到赵叔说的那句话——“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他爬上去就不肯下来”。


    他收回手,在长椅上坐下来。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洒下来,在他身上落下一片细细碎碎的光影。


    风从通道那边吹过来,带着紫藤花淡淡的花香,安安静静地穿过这一小片空地,又往远处去了。


    他坐在那里,想着那些刻痕是谁留下的。


    可能是沈和煦小时候的,可能是更早以前的谁刻的。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坐在这棵树下,觉得这里比别墅里面的任何一间房间都更像一个“家”该有的角落。


    有树,有花,有风吹过来,有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一张旧长椅上铺成斑驳的光影。


    谢星辞放松下来,享受这宁静独处的时光。


    风穿紫藤花架,叶片之间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阳光暖暖地落在肩上,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花香和青草气息。


    他坐在长椅上,仰头看着桂花树叶片之间漏下来的碎光。


    心里难得没什么事要想,也没什么担忧要背。


    然后他感觉后颈传来一阵温热的呼吸。


    带着一点湿润的、动物特有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皮肤。


    他伸手挠了挠,以为是错觉。但那股呼吸又近了一些,热乎乎的。


    谢星辞慢慢转过头。


    一双带着金光的花豹正站在他身后,距离近得几乎能看清它胡须上挂着的露珠。


    琥珀色的竖瞳直直对着他的眼睛,像两颗被日光浸透的宝石,亮得慑人。


    它微微俯下身,凑近他,鼻腔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呼噜声。


    血液在那一瞬间逆流了。


    谢星辞往后一倒,一屁股跌坐在草地上,手脚冰凉,腿软得像被抽掉了骨头。


    花豹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条粗壮的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摆了一下。


    它又低低地发出一声警告。


    沈和煦的庄园里怎么会有这么凶的动物!


    谢星辞坐在地上,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现在跑还来得及吗?跑得过豹子吗?还是说应该慢慢往后退——不对,赵叔之前说过沈和煦在院子里养了什么东西,但当时他没仔细听,以为是猫。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窗户被打开的声音,从二楼阳台传来。


    “起来。”沈和煦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它不咬人。”


    谢星辞抬头——沈和煦正站在二楼阳台上,撑在栏杆边,穿着一件薄外套,左肩的绷带还吊着。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表情没什么起伏。


    那只花豹听见他的声音,耳朵动了动,尾巴尖轻轻摇了一下,但没有后退,依然垂眼看着谢星辞,竖瞳里映着他的倒影,像在确认这个坐在草地上的人是不是该被吃掉。


    “……少爷,它不咬人吗?”谢星辞的声音有些发飘,手心还撑着地面,指缝间夹着几根被攥断的草茎,“可是……它刚才想咬我。”


    “它只是在闻你。”沈和煦说着,从二楼阳台吹了一声口哨,短促而清脆。


    那只花豹耳朵一抖,立刻坐了下来,仰头看向阳台的方向,舔了舔自己的前掌,眼巴巴地瞅着沈和煦,尾巴在地面上慢悠悠地扫了几下,姿态比刚才软了一百倍。


    “养了好多年了,不会乱来。”沈和煦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依然是不紧不慢的调子,“你坐它旁边它都不会理你。但你坐在它面前,还伸手——它以为你要跟它玩。”


    第43章 心软的少爷


    谢星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刚才确实伸手了。


    他以为是错觉,伸手去摸了一下。


    在花豹眼里,那大概是一个“来玩”的信号。


    花豹抬头看了看他,又抬头看了看阳台上的沈和煦,像是在等下一步指示。


    沈和煦没有再说别的,只是转身回了房间,窗户重新合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咔嗒响。


    谢星辞仰着头,看着那扇合拢的窗户,感觉自己的心跳刚从嗓子眼落回胸腔,又猛地提了起来。


    他慢慢把视线从二楼移下来,落在面前那只还在舔手掌的花豹身上。


    “……少爷——”他的声音抖了一下,带着一种“你别走我求你了”的绝望,但二楼的窗户已经关紧了。


    风穿过紫藤花架,吹得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花豹在原地坐了两秒,舔完前掌,然后站起来,金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缎子似的光。


    它往前迈了一步,谢星辞往后退了一步。


    它又迈了一步,谢星辞的背已经抵上了老槐树的树干。


    退不了了。


    花豹凑近他的脸,温热的鼻息喷在他下颌上,带着一点动物特有的、微微腥臊的暖意。


    琥珀色的竖瞳里清清楚楚地映着谢星辞那张惨白的脸。


    它闻了闻他的衣领,又闻了闻他的手腕,然后往后退了半步,歪了歪头,像是在判断什么。


    谢星辞贴着树干,大气不敢喘,指尖扣着粗糙的树皮,指节泛白。


    他脑子里飞速地过着各种可能——大声呼救,但赵叔不知道在哪,沈和煦在二楼,他会来救他吗?逃跑,但跑得过豹子吗?


    装死,据说猫科动物不吃死的东西——但那是野外的,这种家养的谁知道?


    花豹又往前凑了凑,这次把鼻尖轻轻顶在了他的颈环边缘,温热的、湿润的触感,像一片软软的暖布贴在他的皮肤上。


    然后它用头顶蹭了一下他的颈侧,力度很轻,像一只猫在向主人讨摸。


    谢星辞僵住了。


    花豹收回脑袋,抬眼看着他,尾巴慢悠悠地摆了一下。


    谢星辞嘴角扯起一个难看的笑,“我,我不好吃的。”


    花豹没有听明白,只是歪着头看他。


    “Rosi!”一道声音从走廊传来,花豹像听见什么召唤一样,立马转身跑过去。


    沈和煦走了出来。他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步伐不快不慢地穿过草坪。


    阳光落在他肩头,把他整个人照得比刚才阳台上的轮廓柔和了一些。


    谢星辞坐在原地,看着他走近,松了一口气。


    “……少爷。”他开口,声音还带着刚才被吓出来的那点虚,“你怎么下来了。”


    沈和煦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怕你被吓死。到时候还得给你收尸。”


    谢星辞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花豹在沈和煦手心里蹭来蹭去的画面。


    他深吸一口气,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他扶了一下旁边的树干才站稳。


    “……它叫什么?”他问。


    “Rosi。”


    谢星辞看了看那只通体金色斑纹、眼神凌厉、身形健硕的花豹,又看了看站在它旁边、一只手揉着它脑袋的沈和煦,觉得这个名字取得太随意了,但又莫名合适。


    Rosi偏过头来又看了他一眼,凑近他的方向嗅了两下,然后慢悠悠地绕着他走了一圈,尾巴尖扫过他的小腿,像是完成了什么检查程序。


    它走回沈和煦身边,一屁股坐了下来,仰头看着他,姿态从容得像一只大猫。


    谢星辞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腿上被尾巴扫过的地方,又看了看那只正仰头看着沈和煦的花豹,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了松。


    沈和煦低头看了眼Rosi,又抬眼看了看放松下来的谢星辞,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轻轻吹了声口哨,短而轻快,“Rosi,打个招呼。”


    Rosi耳朵一抖,像是收到了某种指令,猛地一个转身,扑向谢星辞。


    谢星辞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一股热乎乎的力量撞进怀里,整个人被按倒在地。


    花豹的爪子搭在他胸口,不算重,但足以让他动弹不得。


    然后那张带着倒刺的舌头就贴上了他的脸,重重地舔了一下,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又湿又热,带着一股浓郁的气息,从左脸舔到下巴,又顺着颧骨蹭上去。


    谢星辞懵了一瞬,随即拼命偏头想躲,却被Rosi用脑袋轻轻顶住,完全避不开。


    那粗粝的舌面一遍遍扫过他的皮肤,带着一种蛮横的、近乎热情的力度。


    他一开始还死死咬着牙,硬撑着不吭声,可那触感实在太过分,温热、粗糙、带着倒刺的摩擦刮得他脸颊微微发疼,铺天盖地的压迫感连同刚才积压的恐惧一起涌了上来。


    眼眶一下就热了。


    他伸手用力去推Rosi的胸口,但花豹纹丝不动,只是稍稍停下来,低头看他,琥珀色的竖瞳里映着他泛红的眼角和湿漉漉的脸。


    谢星辞抽了一下鼻子,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哽咽,侧过头望向几步之外站着的沈和煦。


    “少爷……”他艰难地开口,喉头有点紧,“我、我有一些害怕。”


    沈和煦站在原地,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一片被舔得湿淋淋的皮肤上,停顿了两秒。


    他没有立刻出声,也没有让Rosi退开。


    风穿过院子,吹动他衬衫的下摆。


    他看了谢星辞好一会儿,才慢慢朝这边走了两步,在谢星辞身侧蹲下来,伸手捏住Rosi的后颈皮,轻轻往后一带。


    Rosi不情不愿地后退了半步,舔了舔自己的嘴,歪着头看着身下那个眼眶微红的人。


    谢星辞躺着没动,胸口还在起伏,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沈和煦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半晌,然后伸出手,拇指蹭过他的眼角,蹭掉了一点湿痕,动作不算轻,指腹带着点粗粝的暖意。


    “吓到了?”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谢星辞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一颗。


    沈和煦收回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落在谢星辞被舔得乱七八糟的脸上,停了一瞬,嘴角那点弧度终于没有压住,极轻地扬了一下。


    “猫科动物靠气味和舔舐来认人。它记住你了。”他说,“下次你来,它就不会咬你了。”


    “少爷,”谢星辞反应过来,开口,“你故意的。”


    沈和煦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只是偏了一下头,朝屋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起来,别在地上躺着了。去洗把脸,跟个小花猫一样,脏死了。”


    他转身往屋里走。


    Rosi在谢星辞手心里又蹭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迈着从容的步伐跟在沈和煦身后。


    谢星辞躺在地上,看着沈和煦的背影慢慢走远,Rosi跟在他脚边,尾巴高高翘着,步伐悠闲。


    风又吹过来,穿过紫藤花架,带着桂花淡淡的香气。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湿漉漉的,全是Rosi的口水。


    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看着沈和煦离开的方向,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用袖口狠狠蹭了两下脸,小声咕哝了一句“少爷太坏了!”。


    谢星辞站在原地,他呼出一口气,心跳正在慢慢恢复正常。


    他在这棵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又蹲下来,把刚才被自己压歪的草茎扶了扶,然后转身沿着紫藤花通道走了回去。


    沈和煦带着Rosi走回房间。


    Rosi像一只大猫咪一样懒洋洋地窝在沙发角落,金色的皮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沈和煦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Rosi立刻站起身,把脑袋磕在他的腿上,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他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另一只手接起了电话。


    “喂,有事?”


    杜舒怀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身上的伤怎么样?”


    “还行。”沈和煦往后靠在沙发里,没什么情绪地应了一声,手指顺着Rosi的耳根慢慢往下捋,“皇室最近竞争激烈,难免有些不长眼的。你和肖诺都小心些。”


    “明白。”杜舒怀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你真把谢星辞留下了?”


    沈和煦挠Rosi下巴的手指没有停,语气依然平淡:“就当养只猫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杜舒怀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探究的意味:“你又心软了?”


    “算不上。”沈和煦低下头,看着Rosi在他腿边打呼噜的模样,“只是觉得……他和我挺像的。”


    “……”


    杜舒怀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几秒,他的声音重新传来,比刚才直接了许多:“你爱上他了?”


    沈和煦摸Rosi的手顿了一下。


    随即他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可能吗?我只是觉得——”


    他停住了。


    Rosi仰起头,用鼻尖轻轻顶了一下他的掌心,像是在催他继续摸。


    沈和煦低头看了它一眼,手指重新落在它的头顶,轻轻地揉了两下。


    “……觉得什么?”杜舒怀问。


    沈和煦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Rosi金色的皮毛上落下一层暖融融的光。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说给杜舒怀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觉得他待在我这儿,比待在谢家强。”


    作者有话说:


    因为前面改文,42章是新内容,今天是双更哟,【敲重点,42章是新内容!42章是新内容!】


    第44章 辅导作业快疯的少爷


    杜舒怀良久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说什么,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对于沈和煦那句“他和我挺像的”,他已经在心里大概明白了沈和煦对谢星辞的态度。


    沈和煦从小受的苦、受到的牵制他都看在眼里,但他终究说不出什么劝导的话来。


    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你心里有数就行。”


    沈和煦嗯了一声:“知道,不用太操心。”


    没再谈论这个话题,杜舒怀把最近广城一些老东西的动静给沈和煦讲了一下。


    沈和煦听着,一边把手里掌握的情报和收到的消息跟他对接,一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Rosi趴在他腿边,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板。


    “好,今天就这样。”沈和煦整理出一份表格发给杜舒怀,“这段时间我可能没办法出任务,这些就交给你和肖诺了。最近黑市动作也不小,不管怎么样,不能让他们闹到明面上。”


    “行。你好好养伤。”


    “那挂了。”


    “等等。”杜舒怀叫住了他。


    “怎么了?”沈和煦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以为还有什么没对接好的信息。


    杜舒怀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想该不该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算了。”


    电话挂断了。


    沈和煦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通话已结束。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Rosi仰头看了他一眼,鼻尖轻轻顶了一下他的掌心,像是在问他怎么了。


    沈和煦低头看着它,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Rosi舒服地眯起眼,呼噜声从喉咙里滚出来。


    他靠回沙发里,目光落在窗外被阳光照亮的草坪上。


    杜舒怀那句没说完的话像一根极细的丝线,悬在空气里,没有落下来。


    沈和煦知道杜舒怀想说什么——关于谢星辞,关于他刚才那句“他和我挺像的”。


    但沈和煦没有追问,因为他自己也没想清楚答案,或者说,他想清楚了但暂时还不想承认。


    ——“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当然有数。


    只是有些数,翻开来摊平了看,会让人没法再假装什么都没变过。


    Rosi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尾巴在他手背上轻轻扫了一下。


    沈和煦低头看着它,手指顺着它的腹部慢慢捋过去,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穿过紫藤花架,带进来一阵淡淡的花香。


    楼下传来谢星辞和赵叔说话的声音,隔着几层墙壁和楼梯,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调是轻快的。


    沈和煦听着那个声音,靠在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Rosi在他腿边安静地趴着,呼噜声很轻很稳,像一枚小小的锚,把他留在这一片的阳光里。


    他想着杜舒怀那句“你爱上他了”,觉得答案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不管是可怜、同情还是喜欢,他都没办法将谢星辞当做一个陌生人对待了。


    但对于他想要的那一切,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算不上什么。


    他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因为他谢星辞绊住前进的脚步。


    可有些事他不想承认,但Rosi已经替他做完了决定——它已经认出谢星辞了,认出沈和煦之前回来时沾上的信息素。


    它告诉了沈和煦——它很喜欢。


    就这样,谢星辞在沈和煦半妥协半同意的情况下住了下来。


    沈和煦因为受伤,没怎么去学校,也不出任务,闲下来之后,便给自己找了一些乐子——辅导谢星辞写作业。


    所以谢星辞每天从学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乖乖把今天布置的作业摊开在桌上,递到沈和煦面前,然后得到一句非常犀利的评价:


    “你脑子是不是没发育完全?”


    谢星辞站在桌边,看着自己被红笔圈出来的那道数学题,又看看沈和煦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嘴唇动了动,把“不是你说要辅导的吗”这句话咽了回去。


    他刚住进来那两天还挺感激的。


    沈和煦虽然话不多,但会让赵叔做他喜欢吃的,上学派司机接送上学,还有每天晚上的安神茶,偶尔路过他房间门口会停下来问一句“老师布置的作业写完了?”


    谢星辞一开始还觉得这是关心,后来发现沈和煦问完这句话之后的下一个动作,是直接推门进来,抽走他手里的笔,把他写到一半的草稿纸翻过来看,然后皱眉。


    “这一步怎么算出来的?”


    “就……正常算的。”


    “正常算能算出这个数?你上辈子是算盘成精,这辈子专门跟数字过不去?”


    谢星辞张了张嘴,看着草稿纸上自己确实算错的那一步,默默把笔拿回来改掉。


    沈和煦靠在桌边看着他改完,确认结果对了,才转身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要是还错这种,晚饭别吃了。”


    谢星辞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


    第二天他带回一张物理卷子,有一道大题确实不会,空着。


    沈和煦看了一眼,沉默了三秒,然后抬头看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做了坏事还不自知的嫌疑人。


    “空着?”


    “……不会。”


    “不会你不会蒙一个?”


    “蒙的也是错的啊。”


    “有时候真的怀疑你是真蠢还是在给我演戏。你空着就不错了?”


    谢星辞被他堵得说不出话,低头把卷子拿回来,趴在桌上开始硬算。


    沈和煦就在旁边坐着看手机,偶尔瞥他一眼,看他咬着笔帽皱着眉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过了大概十分钟,谢星辞终于算出一个答案,忐忑地递过去。


    沈和煦接过来扫了一眼,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停在最后一行数字上。


    谢星辞等了两秒,没等到评价,小心翼翼地抬头:“……对了吗?”


    沈和煦把卷子还给他,语气平平的:“对了。”


    谢星辞眼睛亮了一下。


    “但过程写了五行废的,你下次能不能先把脑子转起来再动笔?”


    谢星辞眼里的光又灭了。


    他趴在桌上,把脑袋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那你能不能不要骂我了。”


    “我没骂你。”


    “你刚才才说我蠢。”


    “那是陈述事实。”


    谢星辞抬起头,头发被胳膊压得翘起一撮,眼睛瞪着他,没什么攻击力,更像一只被揉乱了毛又不敢炸的猫,“你不能一直骂我蠢,赵叔说过的会越骂越蠢。”谢星辞控诉道,“不信你问赵叔。”


    沈和煦嘴角轻轻勾起,看了他一眼,把手机锁屏,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把他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力度不轻不重。


    “写你的。”他说完就出去了。


    谢星辞坐在原地,顶着被按平又慢慢翘起来的头发,盯着面前那张批注比答案还多的卷子,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低头继续改。


    晚饭的时候沈和煦没提让他别吃的事,反而让赵叔多盛了一碗汤放到他面前。


    谢星辞端着汤碗,隔着氤氲的热气看了沈和煦一眼,沈和煦正在剥一只虾,没看他。


    “……少爷。”


    “说。”


    “明天还有一张数学卷子。”


    沈和煦剥虾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他:“你故意的?”


    故意吃饭的时候说影响他胃口。


    “没有,”谢星辞低头喝了口汤,“我就是提前告诉你,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沈和煦把剥好的虾放进自己碗里,没说话。


    谢星辞偷偷抬眼看他,发现他嘴角压着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Rosi趴在餐桌旁边的地板上,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面,看了看沈和煦,又看了看谢星辞,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


    谢星辞觉得沈和煦骂归骂,但好像也没真的生气。


    他只是嘴比较厉害而已。


    但这个想法在下一次辅导的时候又动摇了。


    “这道题,你告诉我,这个条件放在这里是干什么用的?”


    “……提示?”


    “提示?”沈和煦手里的笔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声音不大,但谢星辞的肩膀还是缩了一下,“它是提醒你注意受力分析,不是让你把它当装饰品。”


    谢星辞低头看着题干里被沈和煦圈出来的那个条件,认认真真地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抬头:“那我现在分析还来得及吗?”


    沈和煦盯着他看了两秒,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他,表情变幻莫测,像看傻子,又像是他怎么会和一个傻子讲话,还给一个傻子辅导作业。


    最后他伸手把谢星辞面前的草稿纸转了个方向,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个受力图,画得很快,线条干脆利落,标注也清楚。


    “看这里。”他说。


    谢星辞凑过去看,头差点撞到沈和煦的下巴,赶紧往后缩了一下。


    沈和煦没躲,也没说什么,只是把笔递还给他:“照这个思路做。”


    谢星辞接过笔,低头开始写。


    沈和煦就在旁边看着,偶尔在他卡住的时候用手指点一下草稿纸上的某个位置。


    两人之间隔着一盏台灯的距离,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离得很近。


    Rosi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趴在书桌旁边的地毯上,脑袋搁在前爪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谢星辞写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沈和煦。


    “少爷。”


    “嗯。”


    “你是不是以前也这样教过别人?”


    作者有话说:


    写这两章总有一种少爷在养孩子的感觉,哈哈哈哈哈


    第45章 少爷对我真好


    沈和煦的目光从草稿纸上移开,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台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没有。”他说。


    谢星辞“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那你教得还挺好的。”


    沈和煦看着他来了一句:“没教过你这么蠢的。”


    谢星辞敢怒不敢言,只能撇撇嘴:“哦!”


    Rosi从地毯上抬起头,看了看沈和煦,又看了看谢星辞,然后把脑袋重新搁回前爪上,轻轻打了个哈欠。


    等作业写完,谢星辞感觉身体被掏空。


    上学好累,写作业好累,想题好累,少爷……


    在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下意识偏头看过去。


    沈和煦靠在沙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了。


    Rosi趴在他脚边的地毯上,脑袋搁在前爪上,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偶尔发出一两声低低的、含糊的呼噜。


    窗帘没有拉完。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斜斜地洒进来,落在沈和煦没有打理过的头发上,镀着一层淡淡的、毛茸茸的光晕。


    桌前台灯的光照在他睡衣的布料上,布料泛着柔和的、干净的光泽。


    两道来源不同的光交汇在一起,把他整个人裹得格外柔软,比白天那一身冷淡疏离的样子温柔了许多。


    谢星辞忍不住放下笔,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跪坐在地毯上,趴在沙发边缘,仰头看他。


    Rosi被他的动静惊了一下,耳朵动了动,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是他之后又趴了回去,尾巴尖懒懒地扫了一下地面。


    谢星辞看着近在咫尺的沈和煦的脸,放轻了声音:“少爷,你睡着了吗?”


    沈和煦没有回应。


    呼吸平稳而绵长,眼皮安静地阖着,睫毛在月光里投下一小片淡灰色的影子。


    谢星辞等了几秒,确认他确实睡着了,胆子便大了一些。


    他把手枕在沙发边缘,下巴搁在手背上,又往近处凑了凑。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似乎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檀香味,是沈和煦信息素的味道,淡到几乎只是一缕气息,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


    但就是这一点点,让谢星辞觉得格外安心。


    像某种无言的、不会开口的庇护,安安静静地罩在他周围。


    他趴在那儿,视线落在沈和煦微微弯曲的手指上,声音闷闷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面前这个睡着了的人听:“少爷……你对我真好。”


    没有赶他走是好人,让赵叔给他做好吃的是好人,辅导他作业是好人,之前救他也是好人——在谢星辞这里,沈和煦似乎做什么都是好人。


    说完这句话,他安静了一会儿,把脸往胳膊里埋得更深了一些,耳朵尖在台灯暖黄色的光里红了一小片,他就那么趴着,呼吸浅浅的。


    沈和煦没有睁眼,他连睫毛都没有动一下,呼吸依然平稳绵长,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被月光浸透的雕塑。


    只是放在沙发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几不可察地轻轻蜷了一下,又放松开来。


    幅度极小,小到谢星辞趴在他膝边,完全察觉不到。


    Rosi倒是动了动耳朵,抬起眼皮看了沈和煦一眼,又看了看谢星辞,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含混的咕噜,然后又把脑袋搁回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谢星辞趴了一会儿,慢慢抬起头,偷偷看了沈和煦一眼。


    谢星辞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确认人是真的睡着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小声地、几乎是用气音补了一句:“……你要是醒着,肯定又要骂我傻。”


    沈和煦依然没有动。


    谢星辞等了一会儿,他撑着地毯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弯腰扶了一下沙发扶手才站稳。


    Rosi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伸手轻轻摸了一下Rosi的脑袋,说了声晚安,然后转身蹑手蹑脚地往自己房间走。


    门轻轻合上,咔嗒一声。


    书房安静下来。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斜斜地铺进来,落在沙发和地毯上。Rosi趴在地毯上,尾巴尖懒洋洋地摆了一下。


    沈和煦睁开了眼。


    他的视线落在那扇已经合拢的房门上,停了两秒,然后慢慢偏过头,看了一眼刚才谢星辞趴过的地毯边缘。


    那一片地毯的绒毛还留着一个浅浅的、被胳膊压过的痕迹。


    他收回视线,重新靠回沙发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指在沙发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摸残留着什么触感,又像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Rosi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疑问意味的呼噜。


    沈和煦没有看它,只是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小到连Rosi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傻子。”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月光和Rosi听得见。


    星期天早上,谢星辞跟沈和煦说了一声,出门回了趟谢宅拿东西。


    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东西,但对他很重要——那是他来广城之后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妈妈送他的书包。


    一开始他并不认为自己能在沈和煦家里待多久,所以之前根本没想过要长住的打算。


    他明白沈和煦松口很大部分是因为没办法只能妥协,没有将自己赶出去也是因为沈和煦人好。


    但让谢星辞意外的是,快两个星期了,沈和煦始终没有说要把他送回去。


    车子在谢宅门口停下,谢星辞下车后按下了门铃,里面很快传来动静。


    开门的仆人见是谢星辞,还有些惊讶。


    “谢少爷,你怎么回来了?”


    谢星辞朝他礼貌地笑了笑:“回来拿点东西。”


    仆人立马让开:“谢少爷,您进。”


    谢星辞跟在他身后,穿过院子时脚步顿了一下。


    花园里一片狼藉——无数废弃材料堆积在草坪上,还有大片被烧焦的草地,焦黑的痕迹从花坛边缘一直延伸到小径尽头。


    空气里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味,混着泥土和枯枝的涩意。


    仆人连忙解释:“这些是要准备翻新的,家主夫人和少爷这段时间都在外面住,所以没来得及收拾。”


    谢星辞没说什么,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跟着仆人穿过走廊,脚下的地砖有几块还留着熏黑的印子,像是火舌曾经舔过这里,又被匆忙扑灭。


    楼梯扶手上也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灰。


    仆人把他送到楼梯口便退下了,谢星辞独自一个人走上三楼,推开房间门。


    房间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床铺整齐,书桌上的东西保持着原来的位置,连窗帘拉开的幅度都和他走那天一样。


    谢星辞拿起书桌上的书包,随手捡了两件衣服放进去,又拉开抽屉拿了一套备用的睡衣。


    书包很能装,他又塞了几件贴身衣物进去,拉链勉强拉上。


    他背上书包,走到阳台门前,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外面的场景让他整个人怔住了。


    他之前目所能及的那片花海,如今只剩一片狼藉。


    无数焦黑的花梗歪歪扭扭地躺在地上,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道碾过又烧过。


    那座非常好看的莲亭也坍塌在地,木质的亭顶斜斜地陷进泥土里,被烧得只剩一半。


    风穿过空荡荡的庭院,没有花香,只有一股焦涩的味道。


    谢星辞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指尖慢慢收紧。


    然后他听见了楼下仆人的交谈声,声音不大,但院子太空旷了,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地传了上来。


    “这些放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呀,被雨淋一下,肯定会臭的。”


    “少爷上回回来发了火,把这里一把火全烧了。还好夫人和家主不怎么回家,看见这一幕完蛋的肯定是我们。”


    “我当时气都不敢喘,站在那儿看着少爷在那火光里面哭得好惨,我还是第一次见少爷那样哭呢。”


    “谁说不是呢,少爷最喜欢这片花海了。就算烧了,没他开口我们也不敢动呀。”


    ……


    谢星辞垂下眼,目光落在楼下那片焦黑的土地上,久久没有动。


    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放在栏杆上的手指慢慢收拢,指节泛白。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房间,把阳台门轻轻合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碰见刚才那个仆人,对方还在整理走廊上几盆被熏黑的盆栽,见他出来便直起身。


    “谢少爷,这就走了?不多坐一会儿?”


    谢星辞朝他笑了笑,摇了摇头:“不用了,司机还在等我。”


    他背着书包走下楼梯,穿过走廊,和沿途遇见的几个仆人一一打了招呼,态度和来时一样礼貌温和。


    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


    其实谢星辞根本不觉得这里是他们的家。


    因为谢魏和胡宣很少回来,大部分时间这里都是空荡荡的,只有仆人在里面走动。


    没有家人的家,能算家吗?


    谢星辞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落在他肩上,暖的,但他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像那片被烧焦的花园一样,什么也不剩了。


    司机早就等在门口了,见谢星辞出来,立马拉开了车门。


    谢星辞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谢宅。


    三层的小楼,白墙红瓦,在阳光下安静地立着,看起来很体面,很完整。


    作者有话说:


    少爷就是典型的嘴硬心软,死不承认,面比天大,永不低头!还好我们星宝是一个长了眼睛的人,不然谁受得了。


    第46章 金三角?不!是五角


    但谢星辞知道,里面什么也没有。


    他弯腰坐进车里,司机关上车门,车子缓缓驶离。


    谢星辞靠在座椅上,把书包放在膝盖上,偏头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


    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书包肩带,捏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谢星辞回到沈和煦家时,沈和煦正在院子里和Rosi玩飞盘。


    沈和煦轻轻把手里的飞盘往远处一扔,Rosi就像一只疯狗一样冲了出去。


    谢星辞抱着书包规规矩矩地走到沈和煦面前打招呼:“少爷。”


    沈和煦垂眼看了一眼他的书包,又抬眼看他:“回去一趟就抱个破书包回来?”


    谢星辞抱着书包站在他面前,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书包,拉链上缺了耳朵的小兔挂件在空中轻轻摇摆,边角还磨起了一点毛边,确实不太体面。


    他下意识把书包往怀里藏了藏,嘟囔了一声:“不是破书包……里面装了书嘛。”


    沈和煦没接话,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空荡荡的院门口,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Rosi叼着飞盘颠颠地跑回来,在他脚边转了两圈,把飞盘往他手边拱。


    沈和煦接过来,没急着扔,指腹在飞盘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下。


    “回去都见着谁了?”他问,语气松松散散的,像随口一问。


    谢星辞摇了摇头:“他们都没在家,就几个仆人。”


    沈和煦“嗯”了一声,把飞盘重新扔了出去。


    Rosi又蹿出去追。


    他偏头看了谢星辞一眼,那一眼不长,但把谢星辞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像是确认什么东西还完好无损。


    “进去吧。”他说,“赵叔特意给你在厨房留着切好的水果。”


    谢星辞抱着书包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低头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沈和煦已经转过身去了,正弯腰去捡Rosi丢回来的飞盘,侧脸被太阳晒得有些懒。


    谢星辞收回视线,推门进去了。


    沈和煦直起身,手里捏着飞盘,站在原地没动。


    Rosi在他脚边蹲坐下来,仰头看他,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沈和煦垂眼看它,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没哭鼻子就行。”


    Rosi歪了歪脑袋。


    他没再说什么,把飞盘往远处一甩,Rosi又跑了出去。


    第二天谢星辞照常去上学。


    他本以为沈和煦伤好之后就会一起去学校,心里还在纠结怎么和沈和煦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可以减少被骂的频率,结果到了早饭时才发现,沈和煦根本不在家。


    赵叔也只是说少爷有事要办,很早就出门了,没说去哪儿,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谢星辞坐在餐桌前,对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吃完了那碗粥,Rosi趴在桌边看了他一会儿,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手心。


    他摸了摸Rosi的耳朵,心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到学校时,他明显感觉到周围有一些探究的目光。


    谢星辞起初以为还是因为皇宫遇刺那件事,毕竟当时多多少少被关注过,自己出现在那种场合本身就够引人注意了。


    但昨天回去看见谢家那一片狼藉之后,他又开始不确定了。


    趁一节下课,谢星辞专门找到周野。


    周野正趴在桌上补觉,被他拍醒的时候还迷迷糊糊的,看清是谢星辞之后打了个哈欠,支着下巴看他。


    “怎么啦?”


    “你知道谢予怎么了吗?”谢星辞开门见山地问。


    周野像见鬼一样看向他,瞌睡瞬间醒了大半:“你不知道吗?”


    谢星辞摇了摇头。


    周野左右看了一眼,凑近他小声说:“从皇宫回来那天晚上,谢予不知道发什么疯,把你们家给烧了。我那天晚上在悉尼大桥飙车呢,那火光漫天的,我以为你知道内情,怕你伤心,特意没问。”


    这些谢星辞从仆人的谈话里大致已经听过了,他真正想知道的是原因,于是追问:“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周野故作神秘地摸了摸下巴,在谢星辞期待的目光中笑嘻嘻地看向他,“不知道。”


    谢星辞一口气没憋上来,苦着脸坐在了周野旁边的位置上,下巴搁在桌面上,闷闷地看着前方。


    谢予不是一个冲动的人。


    能让他做出这种事,肯定是对他打击很大的事情。


    那片花海谢星辞是知道的,谢予有多宝贵它,很多个晚上谢星辞起夜路过窗边,都能看到谢予一个人坐在凉亭里发呆,或者提着小水壶,在一片月光里给花轻轻浇水,动作小心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能让他亲手烧掉那片花,谢予心里一定很难过。


    周野看他这副模样,又凑近了一点:“沈少爷没和你说过吗?”


    谢星辞摇头:“没有,再说了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那你还是不了解他们这个圈子。”周野笑笑,声音压低了一些,“他们可算是一个桌上的人。”


    谢星辞偏过头看他:“为什么?”


    “他们那个圈子,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彼此熟悉得很。”


    谢星辞想了想,好像在某些小说里见过这种配置:“金三角吗?”


    周野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比金三角更权威,他们是五个人。”


    谢星辞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周野清了清嗓子,换了个更认真的语气:“其实这个广城,甚至整个帝国,只分为三个部分——皇室、商界、联邦。这三个部分分别由三方势力互相牵制。”


    “联邦里面,沈家管情报,肖家管军火,杜家管军队。谢家管商界。皇室嘛,就是由陛下掌管。”


    “那和他们有什么关系?”谢星辞问。


    “关系大了!”周野说,“你现在看到的上桌的是你们父辈的人,但过个六七年,甚至更早,谈判桌上坐的就是他们了。”


    “你就这么确定?”谢星辞被他笃定的语气弄得有点不解。


    “你看——沈家和杜家都只有一个孩子,沈少爷和杜学长,没得挑。肖家情况比较复杂,肖诺的哥哥其实不是肖家正统的血脉,正统血脉只有肖诺,就是不知道后续会怎么样。”


    说到这,周野顿了一下,看了谢星辞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才继续说:“而你家,谢予出生的时候继承权就已经移交到他身上了。皇室嘛……情况就更复杂了。”周野摸了摸下巴,“但是目前来看,八皇子继承大统的机会更多。”


    “为什么?”


    “上次宴会出席的就只有他呀。”周野摊了摊手,“陛下把他带在身边出席那种场合,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吧。”


    谢星辞听完安静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


    他在消化这些信息——关于沈和煦,关于谢予,关于这个他来了这么久却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的圈子。


    周野看他沉默,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别想太多,这些事离咱们还远着呢。你现在就是好好上学,好好吃饭,别管那些乱七八糟的。”


    谢星辞点了点头,刚要说什么,上课铃就响了。


    周野赶紧让他回位置上。


    老师走了进来,谢星辞也翻开了课本,但视线落在书页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那天晚上谢予一个人在火光里哭的样子。


    他没见过,但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


    放学的时候,谢星辞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司机已经等在老位置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驶向沈和煦庄园的方向。


    路上经过一座桥,谢星辞偏头看着窗外流淌的河水,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他盯着谢予的名字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几次想点下去,又收了回来。最后他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靠进座椅里闭上了眼睛。


    他想,等回去了,或许可以问问沈和煦。


    如果他今天回来的话。


    没等到沈和煦回来,却等到了谢魏的电话。


    谢星辞正趴在客厅地毯上写作业,Rosi窝在他旁边,脑袋搁在他小腿上,暖烘烘的一团。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愣了一下,然后坐直身子接起来。


    “爸爸。”


    电话那端谢魏的声音有些疲惫,背景里隐约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应该才完成工作不久。“最近怎么样?”


    “挺好。”谢星辞把最近和沈和煦发生的事情大致讲了一下,“沈少爷已经不那么抗拒我了。他……他辅导我写作业,虽然会骂我,但也没有真的生气。Rosi也认识我了,我还摸过它的头。”


    他说得很细致,语气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想要被夸奖的期待。


    谢星辞本以为说完这些,会得到谢魏一声夸奖,或者至少一句鼓励。


    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淡淡的“嗯”。


    谢星辞原本翘着的嘴角慢慢平了下来。


    他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地毯边缘的绒毛。


    “后天我给你请假了,打电话给白熊,让他带你去医院。”谢魏说。


    第47章 父爱


    谢星辞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他低下头,盯着膝盖上摊开的作业本,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他闷闷地回答:“好的。”


    “嗯。”谢魏应了一声,电话里传来文件合上的声音,像是准备挂断了。


    谢星辞攥着手机,没有开口。


    就在他以为电话快要挂断的时候,谢魏像是随口提了一句:“注意身体。”


    谢星辞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连连点头:“好的爸爸!我会按时到的!”


    电话那头没有再说什么,安静了一秒之后挂断了。


    谢星辞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把手机拿下来,低头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他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笑,弯弯的,收不回来。


    Rosi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腕。


    谢星辞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声音轻轻的:“他让我注意身体诶。”


    Rosi当然听不懂,只是眯着眼蹭了蹭他的掌心。


    谢星辞把手机放到一边,低头继续写作业,写了两行又停下来,偏头看了看窗外。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的灯亮了,紫藤花架在灯光里投下一片浅浅的影子。


    他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后天……”他自言自语地念了一下这两个字,然后弯了弯嘴角,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作业本上。


    他想,等沈和煦回来了,要不要跟他说一声呢。


    不过沈和煦这几天都不在,后天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


    Rosi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尾巴轻轻扫过他的小臂。


    谢星辞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Rosi眯起眼,喉咙里发出一阵舒服的呼噜声。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谢星辞低垂的睫毛和微弯的嘴角上。


    沈和煦处理完手里堆积的事情后已经是两天后了。


    他从地牢走出来,接过一旁保镖准备的湿巾,垂着眼擦了擦满是血污的手掌。


    指尖沾着的暗红色被一点点拭去,湿巾上洇开一片淡粉色的水痕。


    伤刚好就跑到这港湾处理敌国派来的奸细,结果抓到人审了半天都没什么有用的信息,沈和煦心情实在算不上好。


    他随手把沾满血污的湿巾扔给旁边的保镖,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还没来得及完全愈合的勒痕,是审讯时被挣扎的犯人蹭到的。


    “沈少爷,肖大公子来了。”保镖在他旁边小声说道。


    沈和煦接过另一条干净的手帕擦了擦指缝,头也没抬:“知道了。”


    肖家那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肖白商。


    沈和煦记得他的来历——出生时护士的失误导致肖诺弄丢了三年,肖家上下找了很大代价才把人找回来。


    而肖白商,就是肖先生从福利院找来陪肖夫人的那个孩子。


    后来肖诺找到了,肖夫人舍不得把这个孩子送回去,便继续收养了。


    肖白商就这么留在了肖家,比肖诺大七岁,一直以“哥哥”的身份待在肖诺身边,照顾他,陪着他。


    肖家对外也承认这个养子的身份。


    肖白商比沈和煦大五岁,算起来还应该叫一声哥。


    沈和煦推开休息室的门。


    屋里已经坐着一个人。


    肖白商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闲适地靠着椅背。


    听见开门声,他抬眼看过来,目光从沈和煦还带着湿意的手指上滑过,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来了。”肖白商把茶杯放在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自己家,“听说你伤刚好就来了这儿,我顺路过来看看。”


    沈和煦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靠在椅背上,没接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可以继续说。


    肖白商也不介意他这副态度,笑了笑:“审出什么了?”


    “嘴硬得很。”沈和煦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指尖搭在杯沿上,“审了两天,能用的东西不多。”


    肖白商“嗯”了一声,没有追问细节。


    他靠回沙发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说:“对了,听说你那边住进来一个小孩?”


    沈和煦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睫抬了一下,又落下去。


    他把水杯放回桌面,语气淡淡的:“消息传得挺快。”从广城到港湾飞机都得好几个小时。


    “不算快。”肖白商笑了笑,靠在沙发里看着他,“皇宫那晚谢家那孩子跟着你回去,这事儿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之前我还不信,你那屋子连我们这些人都没怎么去过,但谢予把自家房子烧了之后我就信了,”肖白商好奇问道:“你是把人惹成什么样了,连房子都烧了。”


    沈和煦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扣了两下:“关我什么事,又不是因为我。”


    “哦?”肖白商有些震惊,“还有人能把他惹成这样?”


    “谁知道呢。”沈和煦没有情绪。


    肖白商看了他片刻,忽然换了个语气,正经了一点:“不过说真的,谢家那孩子留在你那儿,你自己得多留个心眼。谢予最近状态不对,连带谢家内部也不太稳。那孩子既然是你的人,你自己看着办。”


    “谁说是我的人了?”


    肖白商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一声,摆摆手:“行,不是就不是。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他站起来,理了理衣摆:“我就来坐坐,那边还要我去看着呢。到时候我回广城再聚。”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沈和煦一眼:“对了,肖诺让我转告你,下次聚会别忘了带人。”他笑了笑,没等沈和煦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休息室重新安静下来。


    沈和煦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茶杯里剩下的半盏茶水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


    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向窗边。


    窗外是港湾灰白色的天空,远处有海鸟掠过。


    沈和煦把手插进口袋里,看着窗外,嘴角动了动,又压平了。


    两天没回去了。


    不知道那个傻子在家里干什么。


    约定的时间到了。


    谢星辞起床收拾妥当后,给赵叔打了声招呼便出门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书包留在房间里,只带了手机,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Rosi溜达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像是在问“你要去哪儿”。


    谢星辞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Rosi尾巴摆了摆,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赵叔从厨房探出头来,朝他挥了挥手:“谢少爷放学早点回来呀。”


    谢星辞已经走出了大门,脚步声消失在晨光里,没听见这句话。


    赵叔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摇了摇头,又缩回厨房去了。


    谢星辞走出庄园后,一边沿着马路往前走一边给小白打电话。


    沈和煦庄园的安保很严,小白的车不太可能被放进来,还不如他走出去汇合。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小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刚醒不久的含糊:“喂?”


    “白熊哥,是我。”谢星辞说,“爸爸让你今天带我去医院,他没有通知你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像是白熊在翻手机查消息。“没有啊,”他说,声音清醒了一些,“去哪个医院?”


    “就是我常去的那个医院。”谢星辞说。


    “哦——那个。”白熊明白了,“行,我马上来接你。你还在沈少爷那儿?”


    “嗯,我现在正往外走呢。”


    “那你别走太远,到路口那个便利店等我,我大概……十五分钟到。”


    “好。”


    谢星辞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加快了脚步。


    晨光从行道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洒下一片碎金。


    他走了大概七八分钟,到了路口那家便利店门口,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等。


    从谢家到沈和煦家,从上学到医院,他好像一直在被送来送去。


    谢星辞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心想其实也没什么好难过的。


    过了一会儿,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路边,车窗降下来,露出小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冲谢星辞扬了扬下巴:“谢少爷,上车。”


    谢星辞站起来,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白熊发动车子,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谢少爷有些瘦了。”


    “没有吧。”谢星辞摸了摸自己的脸,“在沈少爷家吃得好睡得好的。”


    白雄没接话,把视线转回前方路面上,打了一把方向盘。


    车子拐上主路之后他开口问:“家主突然让你去检查,你最近哪儿不舒服?”


    谢星辞想了想:“没有啊……挺好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爸爸就是打电话让我来。”


    白熊“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从扶手箱里摸出一根棒棒糖递过去:“给。”


    谢星辞接过来看了一眼,橘子味的,包装纸有点皱,应该是放了挺久的。


    作者有话说:


    ……希望下一章发出来你们别骂我,我害怕


    第48章 生育阻肽液


    他拆开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谢谢。”


    白雄说了声不客气,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


    车子穿过城区,朝城西的方向开。


    谢星辞含着棒棒糖,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停在一栋白色建筑前面。


    大门上方挂着一块不显眼的牌子,写着几个小字,谢星辞没仔细看,反正他来过很多次了。


    白雄停好车,解了安全带:“到了。”


    谢星辞也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跳下去。


    白雄跟在他身后锁了车,两个人并肩朝大门走去。


    但今天的医院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


    整栋楼比往常冷清了许多,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平时在前台值班的护士不见了踪影。


    大门紧紧关着,只有旁边的小侧门虚掩着,像是刻意留出来的入口。


    几名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身形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像是在等什么人。


    见到谢星辞走近,那几个人立刻动了一下。


    白雄反应很快,上前一步挡在谢星辞身前,一只手虚虚地拦在他胸前,语气冷下来:“请问你们是干什么的?”


    为首的保镖朝谢星辞微微鞠了一躬,态度客气但不容商量:“是谢家主吩咐我们在这里等谢少爷的。请谢少爷跟我们进去。”


    白雄没有让开,目光扫过那几个人的装束和站位,判断着对方的来路和意图。


    他往前又顶了半步,把谢星辞完全挡在自己身后:“之前都是我们自己进去的,谢家主的通知也是让我带他过来。我没接到任何换人的指示。”


    “这些都是家主临时吩咐的。”保镖依然保持着礼貌的姿态,但语气更笃定了一些,看向谢星辞的方向,“少爷也不用为难我们,我们也只是听令行事。”


    谢星辞站在白雄身后,看着那几个保镖的脸。


    他认出了其中一个人——之前在谢家见过,确实是谢魏身边的人。


    他心里微微安定了些,但白雄绷紧的后背让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白雄的手臂。


    白雄偏了偏头,用余光看他。


    谢星辞朝他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没事”。


    白雄盯着那几个保镖看了两秒,才缓缓让开半步,但身体依然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发力往前扑的姿势。


    谢星辞走上前,朝为首的保镖笑了笑:“好,我跟你进去。”


    保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星辞跟着他走向侧门,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白雄一眼。


    白雄没跟上来,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紧盯着那几个保镖,嘴唇抿成一条线。


    谢星辞朝他比了一个“放心”的口型,然后转身走进了那扇虚掩的门。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等人走后,白雄越想越不对,拿出手机拨通了谢予的电话。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灯光白得有些刺眼。


    保镖引着他穿过几道走廊,拐了两个弯,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门上没有标识,和走廊里其他门看起来一模一样。


    保镖抬手敲了两下,然后推开门,侧身让开。


    “谢少爷,请。”


    今天的一切都透露着不寻常。


    谢星辞内心有些害怕,但他潜意识里仍觉得谢魏不会伤害他——他是他的父亲,虽然冷漠,但总不至于对他做太过分的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治疗室和往常一样冷白安静,只是里面多了两名医生,桌上多了两个银色手提箱。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医生打开手提箱,从里面拿出两管药剂——颜色和他之前打过的完全不同,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淡粉色液体,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微微的光泽。


    谢星辞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谢少爷,这是先生吩咐的。”医生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通知一件日常小事。


    谢星辞盯着那两管药剂,声音有些发紧:“这是什么?”


    医生似乎没有料到谢魏没有提前告诉他,顿了一下才开口解释:“……这是生育阻断肽。”


    谢星辞盯着那两管淡粉色的液体,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断了,声音有些发颤:“……什么?”


    “生育阻断肽。”医生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平稳,“注射后可以永久阻断omega的生育功能。先生吩咐过,今天就要完成。”


    永久阻断。


    生育功能。


    谢星辞站在那间白得刺眼的治疗室里,把这两个词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


    他忽然不明白为什么谢魏要把他送出去联姻,为什么每周要给他打那些腺体催熟的针,为什么要提高信息素匹配度——如今却不让他有生育功能。


    可是明明……之前选择他不就是因为这些吗?


    他往后又退了半步,背抵上了冰凉的墙壁,指尖扣着墙面,指节泛白。“……我不同意。”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在发抖,“我不打。”


    医生抬眼看了他一下,表情没什么变化:“谢少爷,这是先生的意思。您配合一下,不会很疼的。”


    “我说了我不打!”谢星辞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他没有跟我说过这个——他没有——”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想到了一件事:谢魏做任何事都不会提前跟他说。


    打针不会提前说,订婚不会提前说,把他送去沈和煦家不会提前说。


    他从来只是被告知的那一个。


    他站在原地,呼吸很重,胸口里有一团东西正在翻涌,酸涩的、滚烫的、压不住的。


    医生似乎是在等他自己想明白。


    等了几秒后,他重新开口,声音依然平稳:“谢少爷,如果你不配合,我们会采取一些必要的措施。这是先生吩咐过的。”旁边另一个医生往前迈了半步,手里的针管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谢星辞看着那支针管,后背紧紧抵着墙壁,无处可退。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肋骨,手心全是汗。


    他想跑,但门外站着保镖。


    他想喊,但这里没有人会帮他。


    他忽然想起沈和煦,想起他那句“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想起那双看着他不说话的眼睛。


    如果他今天妥协,他一定会后悔。


    他不想成为一个不完整的人——二次分化成omega已经是上天给他开的一次玩笑,而如今它却又要给自己开一次玩笑。


    “我不同意!”他拼尽全力吼出这句话,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他不要听谢魏的安排,他转身冲向门口。


    手腕被一把攥住。


    谢星辞被身后两名医生架住胳膊,整个人被按向病床。


    他拼命挣扎,手臂胡乱地挥舞,小腿蹬在床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医生动作迅速,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利落地摘下他颈后的颈环。


    冰冷的空气贴上裸露的腺体,谢星辞浑身一颤,挣扎得更厉害了,声音带着哭腔和嘶哑:“放开我!放开我——”


    他没有被放开。


    医生按住了他乱动的头,将他的脸侧压在冰凉的床面上。


    谢星辞只觉得自己现在像一条案板上的鱼,被翻过来、按住、毫无尊严。


    他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眼泪顺着鼻梁淌下去,洇湿了病床上的白色床单。


    “让爸爸来!我要见他!我要见他——”


    事到如今他依旧抱有幻想,幻想他的父亲不会对他如此残忍。


    医生没有理会他的哭喊,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针尖直直刺进了他的腺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谢星辞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猛地弓起来又重重跌回去。针管里的淡粉色药剂缓缓推进,冰凉的液体注入腺体深处,蔓延开一片陌生的、尖锐的灼痛。


    他哭得喘不上气,手指死死攥着床单,指节白得像要折断。


    针管抽出来的时候,按住他的医生松开了手。


    谢星辞趴在病床上,已经没有力气逃跑了——太疼了,疼到连呼吸都觉得疼。


    他蜷缩着身子,肩膀一抽一抽地起伏,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能看见眼前一片晃动的白光。


    他呜咽着,听见医生从另一个箱子里拿出什么东西。


    然后是冰凉的触感掀开了他后腰的衣摆,针尖抵在他侧腰的位置——那本该是生殖腔的位置,轻轻刺了进去。


    第二针比第一针更疼,深得多,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抽走,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永远封住了。


    谢星辞的身体轻轻一颤。


    他连哭的力气都没了,神经末梢还在嘶嘶地烧,像有人拿着细针一寸寸挑开皮肉下的脉络,他想蜷起来,可身体不听使唤,软得像一摊被抽走了筋骨的泥。


    视线在晃,天花板的灯变成一圈模糊的光晕,边缘泛着虚影。


    他眨了眨眼,眼泪就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只是从眼角滚出来,沿着鼻梁滑下去,混进鼻腔里那股温热的腥甜里。


    有什么东西从鼻子里流出来了。


    他还没想明白是什么,纸巾就覆上来,草草地蹭过他的鼻尖。


    作者有话说:


    我先滑跪~


    第49章 冷血的“父亲”


    医生那张脸在他视野里短暂地清晰了一瞬,又模糊下去。


    “正常反应,五分钟后就好。”


    正常。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里,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谢星辞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湿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趴在床上,侧脸贴着枕头,眼泪和血液混在一起。


    意识像一艘漏水的船,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沉,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血还在流,沿着人中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他连抬手去擦的力气都没有。


    只剩眼皮是还能动的,半阖着,透过湿漉漉的睫毛看见自己手指搭在床边,指尖泛着青白。


    疼。


    很疼。


    只有疼。


    这个念头一遍一遍地碾过他的意识,像车轮反复轧过同一条辙痕。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剩了。


    没有委屈,没有害怕,甚至连“为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他就只是趴在那里,眼泪不停地掉,呼吸细而浅,每一次吸气都牵动着后颈那一片木木的钝痛。


    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他只知道身体里某个地方空了,空得发凉。


    眼泪沾湿了枕巾,凉凉的贴在脸上。


    他恍惚地想,原来人真的可以流这么多眼泪。


    意识又模糊了一瞬。


    等他再聚起一点神思的时候,听见有人破开了那些嘈杂。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还有谢予的怒吼。


    “滚!都给我滚!今天就敢拦我!我他妈就杀了谁!”


    “少爷!少爷,真的不能进呀。”


    ……


    谢予踹开门的时候,谢星辞正趴在那里。


    治疗室的灯白得刺眼,照在谢星辞裸露的后颈上,那一小片皮肤红肿着,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针眼的痕迹密密麻麻,像有人拿细针在上面扎了一幅沉默的地图。


    血已经擦过了,但鼻下还残留着淡淡的红痕,眼眶也是红的,睫毛上挂着的泪还没干。


    谢予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


    他站在床边,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指头微微蜷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不敢碰。


    谢星辞太脆弱了,脆弱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他怕自己一用力就碎了。


    旁边有人要拦,白熊从后面一胳膊把人挡开。


    谢予终于还是蹲了下来,从床头扯了两张纸巾,手抖着去擦谢星辞脸上的血。


    纸巾蹭过鼻尖的时候,谢星辞的睫毛动了动,那双眼睛慢慢转向他,瞳仁里空空的,像一口枯井。


    “……谢予。”谢星辞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又干又哑,“……为什么……爸爸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谢予的手指顿住了。


    纸巾停在谢星辞脸侧,边缘被血洇湿了一小块。


    那句话像一根刺,细而利,从耳朵里扎进去,一直扎到胸腔深处某个地方。


    谢予看着谢星辞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是茫然,那种小孩子被推了一把之后站在原地回不过神来的茫然。


    谢予忽然就明白了。


    谢星辞不是真的逆来顺受。


    他是心甘情愿的。


    因为那是谢魏,是那个让他本应该喊二十多年“爸爸”的人。


    谢星辞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听话、足够乖、足够能忍,那个人总会回头看一眼的。


    他还在做梦。


    谢予喉结动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他偏开视线,看见桌上摆着几支用过的药管,透明管壁上还挂着残留的液体。


    他嗓子发紧,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他们给你打了什么?”


    谢星辞没有回答。


    他把眼睛闭上了,睫毛垂下来,像两片合拢的羽。


    眼泪又从缝隙里渗出来,沿着太阳穴慢慢滑进头发里。


    谢予站起来,转身对着门口那个医生吼了一声。声音砸在墙壁上又弹回来,震得空气都抖了一下。


    “滚过来!”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


    身后什么动静都没有,谢星辞连呼吸都是轻的。


    医生被白熊按着肩膀推回来的时候,脸色已经白了。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在谢予和床上的谢星辞之间跳了一下,然后落在地面上。


    “是生育阻断肽。”他说。


    谢予没动,他在等医生说完,但指尖因为用力泛白。


    “这是谢魏先生的指令,”医生的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惊动什么,“连续两针,药效是永久的。腺体功能会被彻底抑制,以后不具备生育能力。”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加湿器还在工作,白雾袅袅地从那个小口里升上来,很快就散在空气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谢予朝医生走了一步。


    那一步很慢,但医生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上了治疗台的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永久?”谢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


    医生咽了口唾沫:“第二针是强化剂量,生育组织已经开始萎缩了。就算现在停止,功能也没办法恢复。”


    谢予猛地抬手,把桌上那几支空药管扫到了地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很脆,碎片溅开,在灯光下折射出几个细小的光点。


    其中一个弹到床脚,又弹了一下,滚进阴影里不见了。


    谢星辞在床上动了动。


    他侧着头,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谢予立刻回过头,快步走回床边,弯下腰。


    “疼。”谢星辞说。只有一个字,气声。


    谢予的呼吸顿住了。


    他看着谢星辞后颈那一小片红肿的皮肤,边缘已经泛起了青紫色。


    那里的腺体本来该是温热的、柔软的,是Omega身上最脆弱也最私密的地方。


    现在它肿胀着,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灼伤了。


    谢予蹲下来,把谢星辞的手握在手心里。


    那只手冰凉,指甲盖泛着一点青白,他用了点力气攥住,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不打了。”他声音哽咽,“不打了,我们不打了,我带你走,我带你走。”


    谢星辞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


    眼泪从缝隙里渗出来,沿着鼻梁往下滑,最后消失在嘴角旁边那块被血染过的皮肤上。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掉,安安静静的,像是身体自己在流。


    谢予伸手去擦,指腹蹭过谢星辞的脸颊,沾了一手的湿。


    他擦了两下,发现擦不干净,就停下来了,掌心贴着谢星辞的脸侧,拇指轻轻摩挲着他颧骨下面那片薄薄的皮肤。


    医生还站在墙边,大气不敢出。白熊松开了他,退到门口守着。


    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落在病床的白色床单上,落在谢予弓着的脊背上,也落在谢星辞摊开的、无力的手指间。


    尘埃在光束里漂浮着,慢悠悠地上上下下。


    谢星辞的呼吸渐渐匀了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还是没睡,意识像一片浮在水面上的叶子,时而沉下去,时而又浮上来。


    他只知道那只握着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掌心的温度温热而稳定,像一座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炉子。


    他无意识地用指尖蹭了蹭谢予的虎口。


    谢予低下头,额头抵着谢星辞的指节,没有说话。


    谢星辞醒来时已经不在医院了。


    他的目光逐渐聚焦,天花板是浅灰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线薄薄的光。


    他发了会儿呆,才慢慢坐起身来。


    药效应该已经过了,如今只有腺体传来一阵轻微的钝痛,侧腰的针眼也在隐隐发涨,但比起刚被注射时那种撕裂般的疼,已经好了很多。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有些发软,扶了一下床头柜才站稳。


    他走向门口,门刚打开,就听见楼下传来一声质问——是谢予的声音。


    谢星辞没有发出声音,就这样安静地站在门后。


    楼下谢予像是在打电话,声音又急又怒,带着一种他很少在谢予身上听到的、几乎要失控的情绪。


    “你们怎么能给他打那种药!”谢予的声音从楼下传来,隔着楼梯和墙壁,模糊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刺人,“你知不知道那种药对他危害有多大——虎毒都不食子!你怎么敢的!你怎么下得去手!”


    谢魏声音平静得可怕:“谢家不需要不可控的存在。”


    谢星辞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几秒后,谢予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颤抖:“……那如果没有他,联姻的是我,是不是今天躺在那里的就是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星辞能听见客厅里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一格格地往前爬。


    谢予也没有催促,他就那样握着手机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等来的是一句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回答:“谢予,你知道轻重的。况且谢家不可能要一个在沈家出生的孩子。”


    谢予笑了一下,那个笑带着哽咽,像一块碎掉的瓷片,边缘锋利而潮湿。“……你真是个好父亲。”


    他说完这句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是手机被扔在沙发上的闷响,紧接着是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泣声,像是被硬生生按在喉咙里,不肯放出来。


    谢星辞站在门后,垂着头,安静地听完了这一场闹剧。


    作者有话说:


    我保证后面是甜的!


    第50章 闹剧


    他的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指腹贴着冰凉的金属。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在想。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楼下谢予压抑的哭声,听着自己呼吸的声音,听着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响。


    几秒后,他轻轻退回房间,把门重新关上了,动作轻得像没有开过这扇门。


    他走回床边坐下来。


    他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感觉,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情绪。


    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剖开了,又像是被挖走了一块,留着那个空洞在那里,疼着,却疼得不太真实。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那股钝痛在胸膛里慢慢铺开,像一滴墨落在水里,洇成一片模糊的灰。


    不可控的存在……


    原来……他从未承认过我。


    阳光照在窗边的绿植上,叶片在光里泛着油亮的青色,一片叶影在墙上悄悄挪了位。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轻的,带着一点犹豫,然后是咔哒一声,门被推开了。


    谢予站在门口,看见谢星辞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像个被抽去了什么的小小躯壳。


    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顺着谢星辞的目光看向窗边那盆绿植。


    他不知道谢星辞在看什么,但他看得懂沉默里的情绪。


    “……如果你以后想要孩子,”谢予开口了,声音有些紧,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咬着一块很硬的东西,“我会想办法。”说到这他沉默了。


    因为他也知道自己没办法,他没办法让一个被打了阻断肽的omega重新怀孕。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一些,像在做某种不太确定的承诺:“……不会让你没人送终的。”


    谢星辞没有讲话。


    他依然看着窗边那盆绿植,叶片在微光里轻轻晃动。


    谢予在他旁边坐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一点。


    他看着谢星辞的侧脸,睫毛很长,垂着,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嘴唇没有血色,嘴角平直。


    他伸手,想碰他的肩膀,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又收回来了。


    “……这个家,没有谁是真的干净的。”谢予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说给自己听,“我也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我当初打电话给你,只是以为他们想要一个omega代替联姻,我不知道他会怎样对你……”


    谢星辞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我……没想过,我真的不知道。”谢予笑了一下,很短的、自嘲的弧度,“……对不起。”


    他偏过头,看向谢星辞,目光里有一种潮湿的、还没有完全干涸的东西:“你不欠这个家的。是我欠你的。你不需要原谅我,但你要知道,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让他们碰你。”


    谢星辞还是没有说话。


    不重要,这些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他现在只想睡一觉,好好睡一觉,睡醒了他还要好好上学呢,不然少爷回来检查作业他又不会,他不想让少爷生气……


    他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脸颊上那一层还没有完全消退的苍白照得半透明。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一片叶子落在地面上:“……我想回沈和煦那里。”


    谢予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送你。”


    走到门口时,谢予忽然停下脚步,偏过头来看他,光从门框外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这栋房子是你的。”谢予说。


    谢星辞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门廊下,偏头看向谢予,表情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是补偿吗?”


    谢予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说:“不是。这是那份合同里面写的,很早之前就想带你来看,但一直没机会。”


    谢星辞转过头,看向面前这栋房子——白色的外墙,爬了一架紫藤,台阶上落着几片刚被风卷下来的叶子,窗子映着早晨淡蓝色的天空,安静地立在那里。


    这是一栋他靠自己可能一辈子都买不起的房子,现在却用一份合同、一个身份、一条枷锁轻易地得到了。


    他不觉得高兴,也不觉得难过,心里只剩下一种空旷的、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抽走了的平静。


    毕竟这栋房子是属于谢星辞,不是他许星辞的。


    他收回目光,声音很轻:“……知道了。”


    然后他抬脚走出了门。


    光落在他肩头,把他的影子在身后拉成一道细长的线。


    谢予站在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沿着石板路慢慢走远,落在他肩上的光晃了晃,像在替他送别。


    谢星辞回到沈宅时,赵叔正在花园里修剪绿植。


    最先发现他回来的是Rosi——它从紫藤花架下跑出来,金色的身影在阳光里一闪,尾巴高高翘着,疯狂地左右摆动,脚步轻快地朝谢星辞奔过去。


    它跑到谢星辞面前,仰起头,用鼻尖去顶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带着期待的呼噜声。


    往常谢星辞总会蹲下来揉它的脑袋,或者弯腰抱一下它的脖子。


    但今天谢星辞只是低头看了它一眼,目光淡淡的,像隔着一层雾看什么东西,然后他绕过它,继续往屋子里走去。


    Rosi裂开的嘴角僵了一瞬。


    它歪着头,金色的竖瞳里映着谢星辞的背影,尾巴慢慢垂了下来,它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感觉谢星辞好苦,和每次沈和煦静静看着他的时候一样。


    它讨厌这个味道,因为每次闻到这个味道,沈和煦就会消失好久。


    它追上去,朝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在问“你怎么了”。


    谢星辞没有回头,只是推开门,走进了屋子。


    Rosi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在自己面前合拢,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地面。


    赵叔听见动静走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修剪花枝的剪刀。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屋门,又看了看蹲坐在门口、抬头望着门板的Rosi,伸手在它脑袋上揉了揉:“好了好了,别叫了。谢少爷上一天学很累的。”


    谢星辞从回来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窗帘半拉着,室内的光线灰蒙蒙的,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细长的藤蔓垂落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赵叔敲门叫他下去吃晚饭,他只回了一句“我不饿”,声音隔着一层门板传出去,又轻又薄。


    赵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端着托盘下楼了。


    他把消息告诉了沈和煦。


    沈和煦正坐在回来的飞机上翻一份文件,听电话里赵叔说完,目光在纸页上停了一瞬,然后翻了过去。


    “随他。”他语气淡淡的,没什么起伏,像在处理一件不重要的琐事。


    电话挂断。


    赵叔便没有再强求,他端着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面,走下楼梯。


    Rosi趴在谢星辞房间门口,下巴搁在地板上,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夜深了,别墅依旧灯火通明,晚风从窗外吹来,Rosi无聊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伸爪子。


    忽然,一声开门声响起,Rosi抬眼看去,一双赤裸的脚从谢星辞房间走出,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沈和煦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他推开门,赵叔立马上前接过他脱下的外套,动作利落又轻声,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深夜。


    沈和煦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点疲惫:“人呢?”


    赵叔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谢星辞:“谢少爷回来就回房间了,晚饭也没吃,现在应该睡着了。”


    沈和煦走进茶水间接了一杯水,仰头喝了两口。听完赵叔的话,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回来过后就没出来过?”


    “嗯,一直没出来。”


    沈和煦静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那他估计没睡着。”说完他放轻脚步朝楼梯走去。


    赵叔没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还是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


    沈和煦走到二楼拐角,脚步忽然顿住。


    赵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瞬——谢星辞正站在二楼客厅正中央,穿着睡衣,光着脚,安安静静地站在水晶灯下面。


    他的眼睛睁着,但没有聚焦,像隔着一层蒙蒙的雾在看什么不存在的东西,整个人静得像一尊被月色填满的瓷器。


    “谢少爷?”赵叔下意识开口。


    沈和煦抬手:“嘘。”


    赵叔这才发现谢星辞的状态不对劲。


    他站在那里,呼吸很轻很浅,双眼无神,呆呆地站在水晶灯下。


    水晶灯的光落在他头顶,把他的影子在地板上缩成一小团模糊的暗色,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空了什么。


    “谢少爷这是……在梦游吗?”赵叔压低了声音。


    沈和煦没有回答。


    他看着谢星辞站在灯光下的样子,想起了他住进来的第一天晚上。


    那天他刚洗漱完,强忍着肩伤的疼勉强睡着,就听见门外传来轻微的声响。


    他不是一个爱让人伺候的人,这么多年身边只有赵叔,而赵叔晚上会住到庄园另一端的房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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