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祝少爷的第一次反抗
谢星辞坐在那把冰凉的皮椅上,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医生很快进来,同往常一样没有多余的交流,只是朝他扬了扬下巴。
谢星辞便乖乖地侧过身,解下颈环,露出后颈那一小片皮肤。
冰冷的消毒液搽拭在腺体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凉意。
紧接着是针尖刺入皮肉的痛。
尖锐的、集中的,像一个点被烧红了按进身体里。
液体缓缓推入,每推进一分,疼痛就沿着神经往上爬一格,从后颈窜到后脑,再蔓延到整条脊椎。
谢星辞的脊背一下子绷直了,喉咙里溢出一声压在齿关间的呜咽。他咬住了自己的手腕,牙尖陷入皮肤,留下一个深深的齿痕。
他眼眶很快湿了,睫毛上挂着水光,但始终没有出声喊疼。
医生见他难受得厉害,手下的动作停了一瞬,最终还是心软下来——他停下推动针管,用指腹轻轻揉动着腺体周围的皮肤,力道柔和,像在安抚什么受惊的小动物。
“谢谢……”谢星辞哑着声音说。他压下喉间的哽咽,但眼泪却不争气地滚了下来,一滴,落在皮椅的扶手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同一时刻,走廊尽头的房间里。
沈和煦也躺在病床上,侧着身,露出后颈。
医生站在旁边,手里的针管透明的液体在针管里微微晃动。消毒棉球擦过腺体表面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
针尖扎进去的瞬间,他的肩膀猛地绷紧了。
痛。
尖锐的、集中的、沿着神经往上爬的痛。
他呼吸放慢了一拍,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指攥着床单的边缘,指节泛白。
监测仪上的波形跳了几下,又慢慢回落。
杜舒怀站在床边,看着那管液体一点一点被推进沈和煦的腺体。他看着沈和煦紧绷的肩胛骨,看着他攥床单攥得发白的指节,看着他始终没有出声的、安静到近乎沉默的承受方式。
他没有移开目光,他只是看着,眼眶慢慢红了一圈。
针管拔出来的时候,沈和煦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他侧着脸,枕在枕头里,睫毛垂着,呼吸又浅又长。腺体周围的皮肤泛着一层薄薄的红,针眼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好了?”他哑着嗓子问。
“好了。”医生说。
沈和煦闭着眼,没有说话。他就那么躺了一会儿,然后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还挺疼。”
同一层,两间不同的房间,同样的痛苦。
谢星辞抬手用手背蹭掉眼下的泪,皮肤被搓得泛红,留下一点湿痕。他吸了吸鼻子,喉咙里还梗着那股酸涩,却硬生生把哽咽吞回去。
“下个星期准时来。”医生收针,棉球按在针眼上,力道轻了。
“好的。”谢星辞点头,嗓子哑得不像话,“谢谢。”
他站起来,膝弯碰到抽屉把手,金属磕在骨头上的钝痛让他皱了下眉。
他没再停留,转身往门口走,手指勾住颈环的搭扣,“啪嗒”一声扣好。
卡扣合拢的声响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
门推开时走廊的风扑在脸上,凉丝丝的,把他脸上的泪痕吹得发紧,低着头往前走,步子很快,鞋底磨着地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眼眶还是热的,他用力眨了眨,把残余的湿意逼回去。
到电梯口,他伸手按了下行键,按钮亮起一圈微弱的蓝光。等待的间隙里,他垂着眼看自己的鞋尖,灰白色的运动鞋上溅了一小块泥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
“叮”一声,电梯到了。
门打开,里面空荡荡的,日光灯照得四壁惨白。他走进去,转身按了一楼,门缓缓合拢。
在楼下时,白雄已经等了很久。
见到谢星辞出来,他快步迎上去,伸手搀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递过来一瓶牛奶。
“谢少爷,给。”
谢星辞低头看了看那瓶牛奶——白色的包装,瓶口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是温过的。
他伸手接过,指尖碰到瓶身,温度刚刚好。
“我等会喝行吗?”他问,声音还带着一点打针之后的哑。
白雄有些为难地抿了一下嘴:“……少爷特地吩咐过的。说您要是不喝,他会亲自找您。”
谢星辞叹了口气,忍住后颈那阵还在隐隐发烫的痛,拧开瓶盖,几口把牛奶喝完了。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股淡淡的蜂蜜甜味,把干涩的喉咙湿润了不少。
他把空瓶子倒过来朝白雄晃了晃,示意自己喝干净了。
白雄这才放心地接过空瓶,把人扶进后座,弯腰替他关好车门:“那少爷您先休息,到许女士那儿我再叫您。”
“好。”
谢星辞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窗帘照进来,暖暖地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偏着头,脸朝着车窗的方向,睫毛还湿着,在阳光下闪着细细的光。
车子缓缓驶出医院的院门,拐上主路。
他闭着眼,想起第一次打针之后谢予黑着脸递给他一瓶牛奶的样子,当时他只是以为是谢予的一场善意。
后来每次打针之后都会有一瓶牛奶。
有时候是白雄转交的,有时候是放在他房间门口的小托盘上,有时候是谢予本人冷着脸扔到他怀里。
他一开始以为谢予在里面下了毒,偷偷试了几次——不敢一次全喝,每次只抿一小口,等半小时看身体有没有反应。
几周过去,什么异常都没有。
牛奶就是牛奶,只是多了一点蜂蜜的甜。
他没问过谢予为什么。
谢星辞不太敢问。
他怕问了之后答案会拆穿什么,比如“我看你可怜”,或者“爸吩咐的”。
哪一个都不太好接。
不问,就还能当成一件模糊的、说不清的事放着。
不问,那瓶牛奶就只是“有人在打完针之后给他喝了一瓶甜的牛奶”,至于为什么,他可以假装不知道。
车子在路上平稳地开着。
后颈的痛慢慢从尖锐变成钝痛,又慢慢从钝痛变成一种隐隐的、几乎可以忽略的涨热。
那瓶牛奶的温度在他胃里慢慢扩散开来,暖暖的,像一小团被包裹住的暖意。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
街景在缓缓后退,阳光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格一格地从车窗上滑过去。
他重新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让那团暖意慢慢散开。
半个小时之后,车辆稳稳地停在私立医院门口。
来广城快两个月了,谢星辞还是第二次来到这里,第二次见到妈妈。
白雄替他拉开车门:“家主说过,今天一整天你都可以待在里面。我晚上来接你就行。”
幸福来得突如其来。谢星辞眼前一亮:“真的吗?”他有些惊喜。
他没想到父亲这次会这么大方。
他知道谢魏为什么要把见母亲的时间管控得那么紧——拿捏妈妈,就拿捏他。
只要让他见不到、让他知道妈妈在这里是“被允许”的,
他就永远会听话。
所以他以为这次最多也就能待一个小时或者半个小时,没想到是整整一天。
现在才五点多的样子,意思是他可以陪妈妈待好几个小时。
“当然可以。”白雄对上谢星辞亮晶晶的眼睛,笑着从车内取出一个保温饭盒,“医院应该不会准备家属的饭。如果少爷不嫌弃,就吃我的吧。”
“当然不嫌弃。”谢星辞眉眼弯弯地接过饭盒,想见母亲的心怎么按捺也按不住。
他朝医院走了两步,又想到什么,转头朝白雄挥了挥手里的饭盒,“谢谢小白哥!”
“不客气,少爷。”
白雄站在车边,看着谢星辞的背影轻快地穿过医院大门,步子比平时快了半个节拍,后脑勺的碎发在夕阳里一跳一跳的。
他拿起手机,点开相机,对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谢星辞走在大厅的暖色灯光下,肩上是书包的带子,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背影瘦瘦的,步子却带着一种按不住的急切。
他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点开对话框,发了过去。
【少爷,人已经进去了。药也喝了。你让带的晚饭也带进去了。】
几秒后,对话框里跳出一条回复,短得像一个字也不肯多给。
谢予:【知道了。】
谢星辞跟着医务人员走到那间熟悉的楼道前。
医务人员在密码锁上按了几下,“咔嗒”一声,门开了。
谢星辞朝他弯了弯嘴角,没等对方让开就侧身挤进去,快步穿过长廊,推开病房的门。
夕阳正从窗户灌进来,整间屋子被浸成暖融融的橘黄色。
许星星靠在床头,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手里捏着一本书,听见动静抬头,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
“星宝!”
谢星辞几步抢到床边,“妈妈。”他俯下身打量她,“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许星星伸出手,谢星辞立刻低头把脸凑过去。
她双手捧住他的脸,目光仔仔细细地游走了一圈,“让妈妈看看。好好吃饭了没有?是不是又挑食了?瘦了。有没有人欺负你?是不是没睡好?脸色怎么这么白。”
作者有话说:
其实少爷也挺可怜的。
第32章 又见到妈妈了
“没有,妈妈。”谢星辞抬手覆上她的手背,声音温温的,“我有好好吃饭,没有挑食,每次都吃完的。谢家他们对我挺好的,没有欺负我,还让我去上学了。”他一条一条地答,耐心得像在哄小孩。
分开这些天的想念忽然在这一刻翻上来,不汹涌,但绵绵的,像潮水漫过脚踝,温温热热,让人眼眶发酸。
他看着母亲还能在自己面前唠叨这些,觉得之前那些事——被当成东西送出去也好,身上挨过的疼也好,都无所谓了。
有这一会儿就够了。
许星星听他这么说,脸上终于浮出安心的笑。
她招呼他坐下,目光在他身上的衣服和颈环上温柔地停了一下,两样东西一看就值不少钱。
她眼底那些一直悬着的犹疑,随着这些看得见的“好”慢慢落了地。
她原本担心的那些折磨,至少眼下没在儿子身上出现。
“你爸爸是个很温柔的人,他不会为难你的。”她又问,“那位阿姨和他儿子呢?有没有为难你?”
谢星辞摇头:“妈妈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倒是你,身体好些了没有?”
“好多了。”许星星伸手摸摸他的头,“你能多来陪陪妈妈就更好了。”她收回手,目光里带着母亲特有的、想把一切都往好里看的柔软。
她想说点什么让儿子安心,便继续叮嘱道,“在外面要听爸爸的话,听阿姨的话。别人帮了我们,要记着人家的好。尤其是你阿姨,她不计较你的出身还把你照顾得这么好,你能力范围里多帮她做些事,听见了没有?”
许星星住进这家医院后几乎与世隔绝,每天除了护士就再见不到旁人,外面的事她一概不知。
她只知道儿子被接回去后过得好,这就够了。
谢星辞笑了笑,眼睛弯起来:“妈妈放心吧,我知道的。我今天能陪你一整天。”
“真的?”许星星眼睛一亮。
她在这待得最久,护士来来去去,做完事就走,很少有人跟她说话,没人听她念叨那些琐碎的、日常的、不值一提的小事。
如今有人陪她,她当然高兴,更何况是自己的孩子。
“真的。”谢星辞在床边坐下,把小白给的保温饭盒搁在床头柜上,“我还带了饭来,晚上我们一起吃。”
许星星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
窗外的夕阳慢慢往下沉,把整片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色。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剩偶尔翻书页的声响和两个人压低了说话的声音。
谢星辞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母亲的手,听她讲最近遇到的趣事、楼下花园里开的那丛月季、她昨晚梦见的一只圆滚滚的猫。
他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下,偶尔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一些,像是怕一松开,这间屋子就又会变成空荡荡的。
许星星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她偏过头看向窗外,橘粉色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些被病痛磨出来的棱角照得柔和了几分。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
“你爸爸真的是个很温柔的人。他年轻的时候……说过会一直对我好。”
谢星辞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但没有打断。
许星星的目光还落在窗外,像透过那片夕阳在看很远的地方。
“那时候我们刚在一起,日子过得不算好,但他每天都会来接我下班。下雨天带一把伞,天冷了带一件外套,兜里永远揣着我爱吃的糖。”她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淡,“他说等以后有出息了,要给我买一栋带院子的房子,院子里种满花。”
“我对以后的日子满怀期待。但怀上你之后,他大概是高兴坏了,跟我坦白,说他是谢家离家出走的儿子,说我既然怀孕了,就一起回去,我们结婚。后来我跟着他回了谢家,可他父母不同意。他反抗过,那么温柔的一个人,为了我闹得家里鸡犬不宁。我不忍心。”
“就搬离谢家了,他也要跟我走。我拒绝了。他说他会把这边的事处理干净,会让父母同意的。”
谢星辞没接话。他安安静静地听着,母亲从没跟他讲过这些。
“后来他家里给他安排了另一门亲事。”许星星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他父亲讲,那户人家的女儿是胡家的,娶了她就能往上走。你奶奶也劝他,说感情可以慢慢培养,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她没说“抛弃”,也没说“背叛”。
她只说:“他考虑了三天。”
“……然后呢。”谢星辞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许星星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或许是闹得太久了,他也没了之前的坚持。然后他选了那边。”
一句话。
轻飘飘的,落在病房里,像窗外那片夕阳一样安静。
谢星辞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没怪他。”许星星说,“他想要的东西我确实给不了。胡家能给的他都能给,门当户对、事业、前程、家里人的满意,这些我都给不了。他选那边,我能理解。”
她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只是他选了之后,我就带着你走了。我不是赌气。我是觉得,一个人做了选择,就要担那个选择的后果。他选了胡家,那我就带着你过自己的日子。”
她抬起眼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安静的、从来没有被磨灭过的东西:
“星宝,妈妈这辈子都没有后悔过带你走。”
谢星辞鼻尖猛地一酸。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母亲的手心里,好一会儿没动。
许星星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像他小时候那样。
“好啦。”她的声音温温的,“都过去很久了。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恨他。是想告诉你,你是在爸爸妈妈的期待下出生的孩子,不会是别人嘴里的私生子。你爸爸确实是个很好的人,他现在把你接回去照顾你,愿意出钱供你上学,已经是在用他的方式补偿了。你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谢星辞趴在母亲手心里,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脸上是笑着的。
“……知道了,妈妈。”
许星星笑着替他拢了拢额前的碎发:“天都黑了。你不是说带了饭来?”
“……嗯。”
谢星辞直起身,把保温饭盒打开。饭菜的香气慢慢散出来,弥漫在暖黄色的病房灯光下。他盛了一碗汤递到母亲手里,自己也端起一碗,坐在床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走廊里的灯亮着,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来打扰他们。
谢星辞握着碗的指尖微微泛白,心里难过得快哭出来。
如果妈妈知道父亲带他回去的真正原因,她还会觉得那个曾经的爱人温柔吗?
但他说不出口。
他只是坐在母亲床边,陪着她,在安静的夜里,一起吃完了一顿热饭。
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病房里的光从暖橘变成暗金,又从暗金变成灰蓝。
许星星靠在床头说了很久的话,声音慢慢低下去,最后变成含在嘴边的一缕尾音,她的眼睫颤了两下,呼吸渐渐平稳,侧着脸枕在枕头上,睡着了。
谢星辞坐在床边没有动。
他保持着握着她手的姿势,连呼吸都放轻了,怕一点声响就会惊醒她。
他看着母亲睡着的样子。
许星星嘴角微微松着,眉心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褶皱也平了,整个人像一枚被水流磨圆的石子,安安静静地搁在河床底部。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久到他自己都觉得时间好像停在这间屋子里了。
然后他轻轻把手抽出来,替她把被角掖好,站起来,把保温饭盒轻轻合上,拎在手里,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极轻的“咔嗒”声。
他站在走廊里,灯光明晃晃地照着,把他的影子在脚下缩成一小团。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饭盒,指尖在盒盖边缘来回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一滴眼泪沾在手背。
他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咽回去,朝电梯走去。
电梯门打开,他往里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握过母亲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温温的。
他站在空荡荡的电梯里,靠着墙壁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盏白亮的灯。
谢星辞心里堵得难受,像一团湿棉花塞在胸腔里,吸不进气也呼不出来。
如果妈妈知道……
谢星辞知道答案。
如果许星星知道谢魏接他回来的真正原因,知道他被送到沈家是“礼物”,知道他每周都要在另一家医院里被针管刺进腺体——她不会觉得谢魏“温柔”。
她会后悔当初让谢魏带他走。
他会让她再碎一次,而谢星辞不想让她难过。
他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第33章 妈妈,他不一样了
大厅里灯光亮着,前台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和草木的湿润气息。
白雄正站在车边等他,见他出来快步迎上两步。
“少爷,我正想着要不要上去接你。”
谢星辞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落在地上就被风卷走的叶子:“不用。我自己能下来。”
“许女士怎么样?”
“她挺好的。”谢星辞说,“睡着了。”
白雄替他拉开车门。
谢星辞坐进后座,把饭盒放在旁边,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窗外。
车子缓缓驶出医院大门,街灯一盏一盏地掠过车窗,黄色的光一格一格地照亮又暗下去。
他忽然想起来,妈妈说了这么多话,没有一句是关于她自己。
他靠在车窗上,玻璃传来夜晚的凉意,贴着额头的皮肤冰冰的。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母亲那句“你是在爸爸妈妈期待下生出来的孩子”。
期待中……生下的孩子……
他又闭了一下眼睛,这次没有睁开,就那样靠在后座上,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和引擎低沉平稳的嗡鸣,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车子在夜色里平稳地行驶。路灯的光在车窗上流转,明灭交替,映在他的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睡得很轻,梦里没有母亲,没有谢家,没有沈和煦,只有一片安静的、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他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了。
窗外的街景变了,路灯还在亮,但建筑物的轮廓换了一副模样。
谢星辞眨了两下眼,还没完全从那种绵软的困意里挣出来,就听见车门被拉开的声音。
白雄站在车外,半弯着腰,神色里带着一丝不多见的犹豫:“少爷……到家了。”
谢星辞“嗯”了一声,慢慢地坐直,拎着饭盒从车里出来,脚踩在地上时膝盖软了一下,被小白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又重复了一遍,“没事。”
小白松开手,看着他,像是有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谢星辞没留意。
他拎着饭盒往门口走,走上台阶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别墅的灯亮着,客厅里的光透出落地窗,暖黄的一整片,像妈妈病房里那盏灯的颜色。
他站在门口,停顿了几秒,推开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难得的是谢魏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他看了一眼谢星辞,目光在他手里的饭盒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脸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回来了。”
“嗯。”谢星辞换鞋,把饭盒拎进厨房搁在水池边,转身出来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半拍,但没有停下来。
他走到楼梯口,谢魏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
“你母亲……身体怎么样?”
谢星辞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楼梯第一级台阶上,背对着客厅,没有回头。灯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的肩膀照出一小片光。
“……她很好。”他说。停了一拍。“她和我讲了你们的过去,她说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句跟自己无关的话。
然后他迈上第二级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再没有回头。
谢魏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文件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客厅里很安静,落地窗外的夜色沉沉的,暖黄的灯光照着他微微垂下的眉眼,那些棱角分明的轮廓在光里忽然松动了一瞬,像一堵墙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裂开一道很细的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字是印上去的,工工整整,一个字也没走样。
但他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很好的人……?
谢魏轻轻笑出了声,像是感慨,又像是自嘲。
原来他还是一个很好的人。
日子平静了不少。
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放学,偶尔和周野课间去玩玩,过得像一杯晾温了的水,不烫也不凉。
最近谢星辞闲得很——沈和煦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半个月没回学校,连带着肖诺他们也很难见到。
谢星辞倒是乐见其成,因为他给谢魏汇报了情况之后,谢魏只说了一句“知道了”,没有催促,没有责怪,意思大概是只要沈和煦没出现,他就不用太担心什么。
带薪摸鱼。他在心里悄悄给自己下了这么一个结论。
月考成绩是周五下来的。
班主任把成绩单发到他手里的时候,谢星辞低头看了一会儿,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去——全班二十名,全年级两百名。
数字不大不小,卡在一个“说好不好说差不差”的位置上。
班主任大概是看见了他脸上那点没藏住的失落,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以你的基础情况,能考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厉害了。多多练习,下一次会更好的。”
周野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可以啊你!才来多久就能跟上圣英的课,已经很多人比不过了。”
谢星辞知道他们在安慰他。
他笑了一下,把成绩单折好放进桌肚里,说:“知道了,谢谢。”
但他心里还是沉沉的。
这个成绩给谢魏看过后,谢魏一定会对他失望的。
自从上次在医院听完妈妈讲的那些事,有一个念头一直盘踞在他脑子里,像一根细细的藤蔓,缠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父亲并不是不喜欢他,是因为他不够优秀。
只要他足够优秀了,父亲自然就会看见他、喜欢他、亲近他。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听妈妈说完那些话的晚上悄悄扎了根。
他想要证明自己值得被看见。
可这张成绩单告诉他,他不够好。
他不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他不是一个优秀的人。
这个认知比打针更疼,打针是身体在疼,而这个,是某个更深处的地方在疼。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
谢星辞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目光落在桌肚里那张折好的成绩单上,边缘露出来一小截白纸。
他伸手把它往里推了推,然后把手收回来,下巴搁在手臂上,闭上了眼睛。
旁边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周野大概又出去买零食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在他桌面上轻轻放了一瓶水,大概是周野给他带的,谢星辞没有抬头,他闭着眼说了一声“谢谢”。
他没有听见回应,等他抬起头的时候,旁边已经空了。
那瓶水放在他笔袋旁边,瓶身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
他盯着那瓶水看了两秒,伸手把它拿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堵在胸口那团闷闷的东西冲散了一点点。
他把瓶盖拧好,放回桌面上,重新拿起笔,翻开笔记本。
笔记本的第一页,那只缺耳朵的兔子还蹲在角落里,旁边画着一个小小的问号,尾巴弯弯的。
他盯着那只兔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问号旁边写了一行字,字迹不大,像是写给自己看的:
“下次再多考十分。”
写完他合上本子,把笔放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把成绩单边缘那一小截白纸照得微微发亮。
放学,谢星辞照常走向梧桐树下,小白的车停在那里,又是一个周五,他都已经做好了去医院的准备,没想到小白接过他的书包,替他打开门。
“谢少爷,刚刚家主那边来消息,说今天皇宫有个晚宴,让你不用去医院了,收拾收拾直接过去就行。”
“皇宫?”谢星辞愣了一下,站在车门前没有立刻坐进去。
来广城快两个月了,各世家势力分布他已经摸得差不多了——谢予让人给他整理过一份资料,厚厚一沓,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家主事、嫡系旁支、近几年的动向和联姻情况。
他花了好几个晚上才啃完,虽然谈不上烂熟于心,但至少看到名字能对得上脸。
唯独皇室那一块,谢予几乎没提。
每次他问起,谢予就不耐烦地皱起眉头:“你不用了解他们,反正也见不着。”
当时谢星辞觉得也对。
皇室那种层级,和他八竿子打不着。
他一个谢家刚接回来的、被送去联姻的omega,连谢家自己的门路都没摸清楚,哪有机会接触到皇室的人。
现在看来谢予失算了。他不仅见着了,还直接去别人家见。
谢星辞坐进后座,关上车门。
小白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大概看出他有些紧张,宽慰道:“少爷别担心,晚宴上人多,有不少和你同辈的,少爷也会去,到时候您跟着少爷走就行,不需要做什么。也可以随便去认识认识新朋友。”
谢星辞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偏头看向窗外。
车子驶出校门,拐上主路,窗外的街景从商业区慢慢变成更宽阔的林荫道,行道树越来越密,建筑也越来越低矮。
广城的核心区域他几乎没怎么去过——那些地方门口有岗哨,进出要查验证件,普通人不会往那边走。
作者有话说:
从小缺少父爱的人,是很渴望得到父爱的,所以谢星辞答应这些,其一是为了母亲,其二也是他是真的很想要一个父亲。
第34章 皇宫赴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校服还没来得及换,白衬衫黑裤子,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怎么看都太“学生“”了。
“小白哥,”他开口,“我不用换身衣服吗?”
白雄从前排递过来一个纸袋:“早就准备好了,会厅休息室有更衣室。到时候谢少爷去换就行,不着急。”
谢星辞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套浅蓝色的西装,叠得整整齐齐,领带和袖扣配在一旁。
他伸手摸了摸布料,滑滑的,凉的,摸起来就不便宜。
他看了两秒,把纸袋放在旁边。
车子又开了一段,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开阔。
谢星辞看见远处有一片白色的建筑群在暮色里慢慢浮现出来,午后斜阳切开汉白玉阶陛,云龙浮雕在七十二级石阶上游走。
琉璃瓦化作流动的金箔,檐角铜铃轻颤,惊醒了藻井里的鎏金蟠龙。
正殿深处,髹金宝座空悬。
七条金龙盘绕椅背,龙首齐昂向藻井中央那颗夜明珠。
光线穿过万字窗棂,恰好钉在宝座前的踏阶上,那一小块光斑纹丝不动,像一枚金色的封印。
整个建筑错落有致地嵌在大片修剪整齐的草坪之间,像一枚被精心摆放的棋子。
休息室如小白说的一样,有独立的换衣间。
谢星辞在里面换好衣服后,没急着出去,而是拿出学校今天布置的作业,蹲在沙发边写了起来。
他比别人少了太多学习时间,那就用别人休息的时间来补——既然基础不够,就疯狂学,学到能追上为止。
谢予推开门进来时,就看见他蹲在沙发角咬笔头的画面。
谢予眉头皱了一下,关上门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看向正绞尽脑汁的谢星辞。
谢星辞的呼吸都放轻了。
他能感觉到谢予似乎有些不高兴,但不敢问,只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缩在沙发角,笔尖悬在纸面上,半天落不下去。
谢予看了他一会儿,低头瞥了一眼他面前的题目——一道用脚趾头就能想出来的几何题。
他极其不耐地“啧”了一声:“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你脑子是不是只装了你妈?”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哥哥。”
谢星辞话都不敢说,低着头,独自承受着那些话。
他以为谢予还会说出更难听的,但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指尖轻轻点在图案的一角:“这里画条辅助线。”
一句话,豁然开朗。
谢星辞抬头看向他,眼睛亮了一下:“你好厉害。”
谢予没说话,无语地往后一靠,不再看他。
谢星辞小心翼翼站起来,在他身边坐下来。
“你不开心吗?”
“不是。”
“可你感觉有心事。”
“你感觉错了。”
谢予有问必答,谢星辞胆子也大了起来:“你就是不开心。”
因为如果按以往的脾气,谢予早就骂他了,但今天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谢星辞看着他闭上的眼睛,忽然觉得连谢予也会有心事吗?
他这么好看、这么优秀、身世又好,还会有什么事让他不开心呢?
谢星辞其实知道,谢予这个人不坏——他会让厨师做他爱吃的菜,会让管家告诉他晚上不回来免得他空等,还有很多社交礼仪、人情世故、关系网络,都是谢予一边骂他一边让他学的。
他和沈和煦很像,说的话很难听,但做的事却很温柔。
对谢星辞而言,谢予确实是很温柔的人。
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让谢予成为他的弟弟。
他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本就应该是一家人。
谢予忽然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谢星辞,你有想过你以后会做什么吗?”
谢星辞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我觉得现在挺好的。”
妈妈安然无恙,他还有学上,身边的人对他也很好。
他很知足。
谢予嗤笑一声,移开了目光:“……就多问你。”
谢星辞还想说什么,但谢予已经闭上了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单纯不想理他。
谢星辞抿了抿嘴,滑下沙发,回到沙发角蹲好,拿起笔继续做题。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休息室里轻轻响着。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沙发上的呼吸声慢慢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谢予歪着头靠在沙发背上,眉头还微微皱着,但呼吸确实是平缓的。
谢星辞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写他的题。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
宴会从八点开始。
谢星辞跟着谢予到宴会厅时,已经来了很多人。
讲真的,他很紧张。
他总共就参加过两次宴会,一次订婚宴,一次就是现在。
而这次的规模比上次大得多。
他跟在谢魏和胡宣身后,听着那些人一句又一句的恭维,一眼又一眼地打量他——那种“被当作商品展示”的感觉又来了。
谢星辞只能麻木地一遍又一遍朝那些人微笑、握手,嘴角都快要僵了。
不知道第几次被介绍完之后,谢魏终于大发慈悲地朝谢星辞和谢予扬了扬下巴:“随便逛逛吧,别惹事,多去结交朋友。”他看向谢星辞,语气里带着一点提醒,“尤其是你,别什么话都乱说。”
谢予话都没说一句,双手插兜转身就走。
谢星辞可不敢,他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爸爸。”
皇宫宴会来的基本上都是世家公子和军事管理部门的要员。
谢星辞站在人群边缘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居然能从衣着、谈吐和行为举止分辨出他们的身份——不是他有刻板印象,是真的太明显了。
穿着礼服、西装、侃侃而谈、举止优雅的,一看就是世家熏陶出来的。
另一边,穿着军队制服、手里虽然端着酒杯却不怎么喝、目光像鹰一样扫视周围、眼神犀利的,一看就是上过战场的军官。
谢星辞在心里默默给两边取了个名字——文臣和武将。
但他在其中看见了一群不太一样的人。
几个年轻一辈聚在一起,为首的人穿着一件酒红色的外套,背对着众人。
谢星辞怎么看怎么觉得那个背影眼熟,尤其是那人举杯时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让他想起了那个混迹酒吧的周野。
但周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刚想抬步离开,那人就漫不经心地转了过来,对上了他的视线。
还真是周野。
“星辞!”周野本来懒洋洋的眼神瞬间一亮,朝他挥了挥手。
围着他的那些人目光被吸引过来,上下打量着谢星辞,似乎在看他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周野主动打招呼。
谢星辞朝他们礼貌地点了点头,尴尬得想逃。
周野哪里肯放过他,几步走过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往人群里带:“星辞,没想到你也来了。我还在想今天星期五,你估计又要消失呢。”
他每次邀请谢星辞出去玩,谢星辞都不会拒绝,唯独每周五就像变了个人,什么借口都说得出口,电话不接消息不回,第二天又准时出现在学校。
“嗯,家里人让来的。”谢星辞扣了扣手指,嘴角努力挂起笑,接受着周野朋友们的打量。
忽然一个女孩子开口,声音带着好奇:“周野,你从哪儿认识的这么漂亮的omega?”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
周野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个动作有多冒昧——一个alpha勾着omega的肩膀勾肩搭背,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
他潇洒惯了,还真没想到这一层。
他立马收回手,轻咳了两声,余光悄悄观察谢星辞的表情,发现人没有反感,才重新开口:“谢星辞,我朋友。”他朝谢星辞抬了抬下巴,“这些是我朋友。”
被介绍的几人朝谢星辞举了举杯就算打招呼了。
谢星辞也笑笑,举起酒杯轻抿了一口。
周野俯下身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不用管他们,我带你去玩。”
“不太好吧。”谢星辞小声回答,“好多人。“
周野的眼睛亮亮的,像一只摇尾巴的小狗,凑得更近了些:“没事。等会儿给陛下行完礼就各玩各的了,到时候我们跑,带你去玩好玩的。”
面对周野热烈的邀请,谢星辞没办法拒绝,笑着点了点头。
反正待在这里也不舒服,不如和周野一起去玩。
他刚点完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宴会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星辞侧头看过去,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沈和煦正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肖诺和杜舒怀。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正装,肩线利落,整个人像被灯光裁出来的一道影子,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谢星辞的方向,正好对上了他的视线。
谢星辞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身旁的肖诺顺着沈和煦的目光看过来,看见谢星辞,抬手朝他挥了挥,嘴角带着笑,杜舒怀则是淡淡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沈和煦的视线往旁边移了半寸,落在了周野身上,只一秒,短的像错觉,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肖诺和杜舒怀跟在他身侧,三个人很快被围上来的人群淹没了。
作者有话说:
谢魏有没有爱过许星星,只有他自己知道。
第35章 皇宫宴会
整个宴会厅因为他三人的到来而推上了一个小高潮。
身份显贵、实力顶尖、又是帝国少有的几个3S级,巴结的人自然不少。
很快就有年轻一辈端着酒杯围上去搭话,笑声和恭维声一层一层地涌过去,像潮水一样把那个角落填满了。
谢星辞站在原地,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为什么沈和煦会出现在这里?
他不是很久没回来了吗?
也没说过他要来啊——自己根本一点准备都没有。
周野察觉了他的异样,凑过来小声问:“怎么了?要上去打招呼吗?”
“不用——”谢星辞话还没说完,就接受到了一道视线。
谢魏站在远处,正看着他,下巴朝沈和煦的方向轻轻扬了扬,意思很明显。
谢星辞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酒杯放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转头朝周野抱歉地笑了一下:“等会儿可能没办法跟你出去玩了。明天学校见。”
“好吧好吧。”周野沮丧地垮下肩膀,摆了摆手,“那你去吧,我自己逛去。”
“嗯。”谢星辞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朝沈和煦的方向走去。
肖诺和杜舒怀坐在沙发上,肖诺是名利场的老手,为人幽默风趣,面对人总是笑笑说话,杜舒怀带着手套,坐在一边看着那群人在自己面前像苍蝇一样嗡嗡嗡。
沈和煦似乎不喜欢这种场面,并没有在里面。
沈和煦正站在窗边和人说话,侧对着他,灯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一道利落的轮廓。
谢星辞走近了才看清他身边的人——是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肩章上缀着星,正在说什么,沈和煦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回应一两句,姿态不紧不慢的。
谢星辞没有打断。
他在两步之外停了下来,乖乖地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像一棵被移植到陌生土壤里的小树苗,等着合适的时机。
沈和煦大概早就看见他了,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然后转回去继续和那个军官说话。
过了一会儿,军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下次再聊”,便端着酒杯走了。
窗边这一小片空间忽然空了下来,安静得像被单独切出来的一块。沈和煦转过身来看向他。
谢星辞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怕打扰到什么:“……少爷,好久不见。”
沈和煦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没什么表情。
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抬了一下,杯沿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光。
窗外的夜色透过玻璃映进来,把他半张脸笼在暗影里,半张脸亮着。
“嗯。”他说。
一个字,声音不大,尾音里带着一点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的倦意。
谢星辞站在他面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本来准备了一些话,比如“你最近去哪了”“身体好些了吗”“那天晚上谢谢你”。
但真站到了对方面前,那些话就全部堵在喉咙里,像一堆挤在窄口瓶里的石头,拿不出来。
沈和煦也没有催促,只是垂眼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完他想说的话。
安静了一小会儿,沈和煦先开了口,语气平平的:“你跑过来的?”
谢星辞低头看了看自己,大概是刚才走得太急,衬衫下摆有一角没有塞好。
他连忙伸手去整,耳根有点热:“……没有。就是在那边站着,然后——”
他解释到一半,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沈和煦的目光正落在他整理衣摆的那只手上,很淡的一眼,像什么都没看见,又像什么都看见了。
最后谢星辞抿了抿嘴,闭上了。
沈和煦收回目光,没有说话,他端着酒杯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视线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安静了几秒。
谢星辞觉得还是应该说点什么,但他不是很敢开口。
自己领教过对方那张嘴的杀伤力,每一句都像刀一样精准地扎在他身上。
但今天的沈和煦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能是声音比之前哑了一点,可能是站姿没有之前那么绷着,也可能只是因为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下颌那道一直收得很紧的线条照得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谢星辞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你最近,身体好些了吗?”
沈和煦端着酒杯的手指轻轻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然落在窗外,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不大:“死不了。”
好吧,和谢予一模一样的回答。
谢星辞没有追问。
他点了点头,轻声说:“那就好。”
沈和煦没有接话。
他偏过头来看了谢星辞一眼——那目光在谢星辞脸上停了两三秒。他转回去,端着酒杯又喝了一口。
两个人站在窗边,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
周围的人群来来往往,笑声和恭维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但窗边这一小片空间仿佛是安静的。
谢星辞垂着手站在那里,没有多说话,也没有离开。
沈和煦也没有赶他走。
过了好一会儿,沈和煦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你衣摆没塞好。”
谢星辞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刚才那一角他整过了,但整得不太利索,塞进去又鼓出来一小块。
他脸上有些热,连忙伸手用力压平了,往裤腰里塞紧。
“……好了。”他说。
沈和煦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重新整好的衣摆上停了半秒。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偏开了视线,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酒喝了。
“下次过来之前,”他说,声音淡淡的,“先照照镜子,人本来就傻,衣服穿不好就更傻了。”
谢星辞眨了眨眼。
这话不算好听,但“下次”这两个字,他听进去了。
他站在原处,手指轻轻压着刚整好的衣摆,小声说了一句:“……知道了。”
沈和煦没有看他:“打完招呼就回去吧,别来碍我眼了。”
他转身把空酒杯放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然后朝大厅里那群正被围着的方向走过去。
谢星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灯光和人群吞没。
别让他跟着,好像不太行,谢魏还在现场呢。
窗外的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凉丝丝的。
他站在窗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摆,整好了,这次整得很齐。
他伸手又按了一下。
然后他才慢慢转过身,往沈和煦的方向走去。
谢星辞回去后,才看见肖诺那边还坐着一个人——谢予。
身边的人正凑在他耳边说什么,谢予一个白眼翻过去,轻轻启唇:“滚。”
那人果然滚了。
谢星辞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
沈和煦坐在另一侧的沙发里,身边空着一小片位置,灯光落在他肩头,像一道不太明显的分界线。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选择了谢予身边——如果注定要死,那他选一个能留全尸的。
他小心地坐下来,坐得板板正正的,手放在膝盖上,像一颗被移植过来的盆栽,努力不占地方。
谢予摇了摇手里的酒杯,偏头瞟了一眼沈和煦的方向,忽然问:“他又咬人了?”
谢星辞的脊背猛地绷直了。
周围几道目光同时看了过来。
有好奇的,有忍笑的,有看热闹的。
谢星辞手心全是汗,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最后说,“我就是觉得这边宽一点。”
沈和煦没说话。
杜舒怀低头抿了一口酒,嘴角微微压着。
肖诺倒是毫不客气地笑了一声,靠在沙发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杜舒怀朝身边的人摆了摆手,那几个原本围在不远处竖着耳朵听的,也瞬间明白过来,端着酒杯散开了。
一下子,整个沙发周围就只剩下他们五个人。
谢星辞感觉自己手指都快掐破了。
他是真的没想到谢予会这么口无遮拦——在皇宫里、当着沈和煦的面、直接说“咬人”,况且这话传出去够写好几个版本的了。
他现在跑还来不来得及?
沈和煦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手指不要了可以剁了,省得等会儿还得找医生。”
谢星辞还没来得及接话,谢予已经先开口了:“用你家医生了?况且——”他慢悠悠地晃了晃酒杯,“你的嘴不会说话也可以捐了。”
沈和煦冷冷看他一眼:“酒都堵不住你的嘴?那这杯你也别喝了。”
气氛开始不对了。
谢星辞坐在两人中间,感觉自己像一颗夹在两块石头之间的豆子,两边都是他惹不起的人,说什么都不对,不说话又好像更不对。
杜舒怀终于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的,像在劝架的大人:“在皇宫里,你们还是收敛点。等会儿陛下就到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予身上,“他也会来。”
谢予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
他没有继续接话,只是偏过头去,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了。
“……你也闭嘴。”他朝杜舒怀说,语气低了一些,像是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
杜舒怀没有在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肖诺往沙发里懒懒地一靠,朝谢星辞招了招手。
谢星辞像见到救星一样,立刻挪了过去,坐在他旁边。
第36章 少爷来了
肖诺偏过头来,声音压低了,像在分享什么不重要的日常:“他们俩就这样,见面就掐,习惯就好。”
谢星辞点了点头,小声问:“谢予和少爷以前有过节吗?”
“谈不上过节。”肖诺想了想,“就是性格合不来。你也看出来了,一个比一个嘴硬。至于具体的嘛,你想知道呀?想知道你就去问沈和煦呗。”
谢星辞“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他坐在肖诺旁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终于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杜舒怀正端着酒杯和沈和煦说着什么,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谢予靠在他这一侧的沙发里,偏着头看手机,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五个人坐在同一张沙发周围,中间隔着一些沉默和一些笑声,像一道勉强拼在一起的拼图。
谢星辞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没有动过的果汁,杯壁上的水珠顺着玻璃慢慢滑下来,他拿指尖碰了一下,凉凉的。
不喜欢还要在一个桌上,他们真奇怪。
十分钟后……
不敢说话,根本不敢说话。
谢星辞如坐针毡,整个人僵在沙发边缘,手里捧着那杯果汁,像捧着一道护身符。
但好在没人把话题扯到他身上——他只需要当一个沉默的观察者:观察沈和煦的脸黑没黑,观察谢予的白眼翻给了谁,观察肖诺和杜舒怀中间偶尔交换的那一两个含义不明的眼神。
其他时间就是品尝肖诺特别推荐的那杯酒。
酒是浅金色的,装在细长的杯子里,入口有一点甜,但咽下去的时候会有一点点热从喉咙散开,暖洋洋的。
他不太懂酒,只喝得出这杯不难喝。
谢星辞低头小口抿着,尽量让杯子挡着自己半张脸,降低存在感。
就在他喝完第三口的时候,宴会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躁动。
人群往两侧分开,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拨开的潮水。
谢星辞闻声望去,只见一位白发老者身着华丽长袍,头顶皇冠,手持权杖,正被人搀扶着缓步走进来。
他身边是一个年轻的男人,身量很高,穿着一身笔挺的浅色礼服,手臂稳稳地托着老者的肘弯,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配合老者的节奏。
他面容俊朗,目光平和地扫过谢星辞他们,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刻意的从容。
那不是世家子弟那种精心修炼的优雅,而是这个人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理所当然的。
老者在厅中央站定,环视了一圈。
人群安静下来。
他微微抬起权杖,权杖顶端镶嵌的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一小圈柔和的光晕。
“今晚诸位能来,我很高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全场微微躬身致意:“王上,万福。”
谢星辞也跟着低下头,余光偷偷往上瞥了一瞥。
老者的表情温和,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他身侧那个年轻人也微微垂着眼,姿态从容。
老者说完简短的话,便在年轻人的搀扶下走向了主座。
等老者坐在主位后,年轻人站定在旁边,看着下面的人群:“今日来的都是对帝国有重大贡献的人,此次聚会其一为各方搭线,其二为犒劳诸位这些年的贡献和付出。大家今日,就当一场普通的聚会,不必拘谨。”
话音刚落,众人纷纷行礼:“多谢王上,多谢殿下。”
人群重新恢复了交谈声,但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顾及着不吵到上面的老者。
谢星辞慢慢直起身,重新坐回沙发里。
殿下?
谢星辞对皇氏仅存的了解,便是皇氏的花边新闻。
当今陛下姓祁,是正统继位,但身性风流,膝下皇子明面上有八个,但私下私生子却不知道有多少。
也不知道上面那个男人是几殿下。
谢星辞抬头,目光穿过人群,看见那个年轻人已经在老者身边落座了。
有人端着酒杯上前去敬酒,他微笑着一一回应,动作自然,挑不出一点错误。
谢星辞收回目光,转头想问肖诺那是谁,却发现肖诺正看着那个方向,表情有些微妙。
谢予偏着头,目光落在远处,手里的酒没喝,只是端着,指尖在杯壁上来回摩挲着。
沈和煦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靠在沙发里,端着酒杯,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气氛不太对。
谢星辞把问题咽了回去。
他重新端起酒杯,小小地抿了一口。
酒还是温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了一点暖意。
他心想,以后会有机会知道的。
机会很快就来了。
“啪。”
谢予两口喝掉自己手里的酒,把杯子搁在桌上,站起身,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步子很快,穿过人群,没有回头,没有停顿。
谢星辞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忽然的离场,余光就瞥见沈和煦也站了起来。
沈和煦放下酒杯,朝杜舒怀点了一下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步子不大,但走得果断,像是早就打算好了要走。
谢星辞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已经动了。
他还记得自己今天的工作——跟着沈和煦,待在他身边。
他连忙放下手里的杯子,朝肖诺匆匆说了句“我先走了”便快步追了上去。
沈和煦走得不算快,但腿长,一步顶谢星辞一步半。
他小跑着穿过人群,绕过端着酒杯交谈的宾客,终于在侧门入口处追上了对方。
“少……少爷!”他轻轻喘着气,站在他身后半步。
沈和煦停了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灯光从门廊上方照下来,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也没有不耐烦:“……有事?”
谢星辞站直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你要去哪儿?”
“透气。”沈和煦说完,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谢星辞连忙跟上。
两个人穿过一道长长的走廊,灯光从顶上的水晶灯流泻下来,在深色的大理石地面上铺成一道温暖的光带,周围安静了不少,宴会的喧闹声被挡在了身后。
谢星辞走在沈和煦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沈少爷,你跟谢予……有什么过节吗?”
沈和煦脚步没停,也没有回头:“关你什么事。”
谢星辞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默默闭上了嘴,乖乖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沈和煦忽然开口了:“你回谢家之前,没人给你说过吗?”
谢星辞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谢予以前是omega。”沈和煦的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过多解释的事,“后来变成beta了。我们两个的婚姻就黄了。不过也好,我和他之前本来也没感情。见面就打,要是真的绑在一起,这广城应该会热闹很多。”
谢星辞的脚步微微慢了一拍。
两家婚姻的确是因为谢予分化成beta才落到他身上的。
但谢星辞总觉得有些奇怪,说不上的巧合——刚好他分化成omega,刚好谢予分化成beta,刚好两家需要履行婚约,刚好就找到了他。
一切恰好得像被安排好的。
“……谢予分化是自然的吗?”谢星辞问。
他在书上看过,二次分化有两种情况,一种是腺体发育的正常情况,另一种是靠手术。
但书上只是提了一下,因为这种手术是违法的。
沈和煦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衡量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
片刻后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不算是。”
不算是。
那就是不是。
谢星辞把这个词放在嘴里嚼了两遍。
不算是自然分化,那意思就是别的什么——药物?手术?外力干涉?有苦衷还是自愿,谢星辞没敢想下去。
两个人穿过走廊尽头那扇门,走进一片露天的庭院。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草木的湿润气息和远处若有若无的花香。
庭院不大,中央有一座小小的喷泉,水声在安静的石壁之间轻轻地回响着。
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白亮亮的细光斑。
沈和煦走到喷泉边站定了,谢星辞在他旁边停下,低头看着自己脚下被月光拉长的影子。
“那他为什么——”谢星辞开口,又停住了,“算了,不问了。”
“为什么忽然走了?”沈和煦替他接了后半句。
谢星辞点了点头。
沈和煦沉默了一会儿,喷泉的水声细细碎碎地响着,把两个人之间的安静填得满满的。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因为他不想见到那个人。”
谢星辞抬头看他:“谁?”
沈和煦没有立刻回答,偏头看向庭院的另一个方向,目光落在远处一片被灯光照亮的树篱上。
过了几秒,他才说:“坐陛下旁边的那个。”
谢星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隔着庭院和几道玻璃门,隐约能看见宴会厅里的暖黄色灯光和人影。
他努力回想了一下刚才那个坐在老者身边的年轻人——身量很高,面容俊朗,姿态从容,像是生来就适合待在那样的场合里。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写的比较日常,还是很喜欢写他们日常相处,感觉很幸福呀,少爷虽然每次都嘴毒毒的,但都默认让星宝呆在身边,这不就是一种特别吗。
第37章 谢予和八殿下
当时他只觉得那个人气质不错,没有多想。
“他是谁?”谢星辞问。
沈和煦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喷泉水面上碎成一片的月光,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八殿下,祁年。你应该见过,学生会的。”
谢星辞把这个头衔放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印象为零。
他又想起谢予每次提到皇室就不耐烦地转移话题的样子,想起谢予今天在听到杜舒怀说“他也会来”时忽然安静下来的表情。
他没有再问下去了。
有些东西他大概能拼出轮廓了,只是中间的细节他还不知道。
“好复杂。”谢星辞小声嘟囔了一句。
他站在那里,听着喷泉细细的水声,夜风从树篱那边穿过来,凉凉的。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沈和煦忽然说。
谢星辞偏头看了他一眼。
沈和煦正看着水面,表情淡淡的,像在嫌弃。
“……我就问了几个问题。”谢星辞小声说。
“平时也没见你这么能说。”
“平时你不给我说话的机会。”话出口之后谢星辞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
沈和煦偏过头来看他一眼,有些意外,像是没想到他会回嘴的意思。
几秒后他转回头,嘴角似乎弯了那么一点点,很小,但在月光下看得清楚:“那你现在还可以继续问。”
谢星辞被他这句话弄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想了一会儿,问:“你今天为什么来?”
沈和煦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皇宫宴会,你觉得我为什么来。”
谢星辞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默默把视线移开了。
过了几秒,他又问:“那你为什么突然要走?”
“你问完了?”
“……还没,你没回答我。”
沈和煦没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水面,像是在思考应该怎么回答。
谢星辞低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声音不大:“……你下次走的时候,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沈和煦看了他一眼。
“这样我就不用追得那么累了。”谢星辞小声补了一句。
喷泉的水声细细碎碎地响着。庭院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和煦收回目光,转身朝走廊的方向走去:“走了。”
谢星辞看着他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去。
这次他没有小跑,因为沈和煦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刚好是他能跟上的速度。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月光照亮的石板路,走进了灯光通明的走廊。
谢星辞跟在后面,低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又分开,交叠又分开。
他在心里默默把这个夜晚发生的事情理了一遍——说了这么多话,父亲问起来也算是有东西交代了。
进展缓慢,但至少有了。
他加快了两步,和沈和煦并肩走在走廊里:“少爷,你以前也是话这么少,还是后来才变的?”
沈和煦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来看谢星辞,那目光里带着一点你是不是活腻了的意味:“你再说一句,我把你扔喷泉里。”
谢星辞闭嘴了。
两个人并肩走回宴会厅门口的时候,里面的喧闹声重新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把人包裹住。
谢星辞停下脚步,站在门廊下方,看着沈和煦走进去,背影被灯光和人群吞没了。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月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拢在一层薄薄的银白色里。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抬脚走了进去,重新回到那片暖黄色的灯光里。
宴会持续了两个小时。
其实谢星辞根本没理解这次宴会到底是要干什么——人人手里端着一杯酒,互相寒暄,和这个说完和那个说,像固定的NPC一样,连谈话的内容都差不多。
好没意思。
好在他跟在沈和煦他们身边,没有人不长眼来和他寒暄,只需要附和话很多的肖诺就行。
后半场,高位上的祁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见了。
谢星辞一直在等谢予回来,谢魏十有八九不会回家,他估计等会儿和谢予一起回去就行。
但直到宴会结束,谢予都没有出现。
果不其然,谢魏连招呼都没打就走了。
谢星辞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见到谢予出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又等了五分钟,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
晚风吹起他的衣角,凉丝丝的,他把被吹乱的头发按了按,抬头望了一眼远处一望无际的黑夜——云层压得很低,估计要下雨。
与其变成落汤鸡,还不如走出去叫司机。
他理了理衣服,刚要抬步,远处驶来两辆车。
谢星辞认出来了——一辆是肖诺那辆烧包的跑车,另一辆是沈和煦的车。
“星辞!”肖诺从副驾驶探出头来,朝他挥手。
车停在他面前,谢星辞才看清驾驶座上坐的是杜舒怀。
他出于礼貌弯了弯腰:“学长好。”
杜舒怀淡淡点了点头。
肖诺趴在窗户上,歪着头问:“怎么还没走?”
谢星辞解释:“在等谢予。”
肖诺撇了撇嘴:“那你估计是等不到了。”
“为什么?”
“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肖诺摆了摆手,“等会儿要下雨了,你现在喊司机来也麻烦。”
他探出窗外,朝身后停着的车喊了一嗓子,“沈和煦,人交给你了,送他回去。”
谢星辞连忙摆手:“不用不用。”
“没事。”肖诺往座椅里一靠,有些迷迷瞪瞪的,“他会送你的,你放心。我不是给你说过吗——他人很好的。”
谢星辞这才注意到肖诺状态有些不对,似乎是醉了。
想想也正常,刚刚那两小时肖诺一个人没少喝。
他还想说什么,驾驶座的杜舒怀开口了,语气平淡:“你去吧,在这里等司机确实麻烦。他顺道。”
谢星辞还想推辞,杜舒怀已经把窗户摇了上去,踩下油门,车开走了。
尾灯在夜色里闪了一下,很快拐过弯道消失不见了。
谢星辞站在台阶上,手指在身侧蜷了蜷。
他看向不远处那辆车——黑色的,安安静静地停在路灯底下,引擎没有熄,车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他以为沈和煦会直接开走,没想到车一直停在那里等着。
他站在原地,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天上的云层越来越厚,把原本零星几颗星星也遮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
现在谢星辞宁愿变成落汤鸡也不宁愿和沈和煦独处在一个空间。
生病和生死之间,他还是分得清的。
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车灯闪了两下,谢星辞深吸口气,迈开步子朝那辆车走了过去。
走到车边的时候,后座车窗落下来,露出沈和煦的半张脸。
沈和煦偏头看着他,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只有两个字:“上车。”
谢星辞伸手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和他身上带来的夜风撞在一起,在皮肤上激起一层极轻的战栗。
他坐得板板正正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敢往旁边多看一眼。
沈和煦也没说话。
车子平稳地驶出皇宫大门,沿着宽敞的路面往前开,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
谢星辞以为他们会这样一直安静地回到谢家时,沈和煦开口了。
“谢星辞,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几乎是沈和煦开口的下一秒,车内的隔板就升了起来。
浅灰色的屏障无声地合拢,把前排和后排彻底隔绝开。
车厢里一下子更安静了,封闭得像一间移动的小房间。
谢星辞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个问题的意思,抬眼看向沈和煦。
沈和煦对上他的视线,没有躲避,没有露出之前的嫌弃,只是很平静地开口,像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你知道的,联姻不是出于我的本意。我们之间没有感情,就算绑在一起也不会有好的结果。”
谢星辞低下头,努力消化他话里的意思。
沈和煦继续说:“你自己也能感受到,对于谢家还是沈家,不管是你还是我,都不过是一枚棋子。或许这件事于你而言无所谓,亦或者谢家给了你其他好处,让你不愿放手。但是——”
他顿了一下,“谢星辞,在我这里,商业联姻算不上结婚。我不希望以后我的妻子了解我的第一步,是有一个联姻对象。”
谢星辞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他听见沈和煦继续说:“现在的我或许没办法彻底摆脱这场婚姻,但不代表以后不会。我们迟早会离婚的,与其到时候闹得难看,不如我们现在就把这场婚事搞黄。”
沈和煦看着他一直低着的头,声音放低了一些:“我现在还能和你好好商量,是因为我觉得你似乎也有苦衷。换做其他人,或许你现在已经死于一场意外了。”
谢星辞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沈和煦说的是实话。
他如今摆脱不了家族,但不代表他没有手段。
想让一个人死,有很多“意外”——火灾、车祸、爆炸、绑架……
而这些只要查不到幕后黑手,那就是意外。
他有能力,有手段,就算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查到沈家头上,沈家会在意一个联姻过来的omega,还是更在意亲孙子?
沈和煦有能力全身而退。
作者有话说:
其实可以猜猜,谢予为什么会分化成bet。
第38章 商业联姻算不算结婚
但谢星辞不一样。
他像一株浮萍,没有落脚点,没有根,随风飘荡,没有人在意。
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要他的命。
谢星辞坐在那里,听着沈和煦的话在脑子里慢慢地落下来,像一片一片的灰烬。
“谢家给了你什么好处,我都可以双倍给你。”沈和煦说,“谢星辞,你也不想一直是别人手里的工具吧。走吧,这样你就自由了。只要你开口,我便会给你安排好一切——隐姓埋名也好,远走他乡也好,我会让所有找不到你的。”
谢星辞想起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她手背上那些新旧交叠的针孔。
双倍。
沈和煦能双倍给什么呢?
给不了妈妈的生命,给不了他从小缺失的那些东西,也买不来他在谢家可以见到母亲的那一点点机会,更换不来他想要的团聚。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的细微声响,和轮胎碾过路面的低频嗡鸣。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光从车窗滑进来又滑出去,在谢星辞脸上投下一明一灭的影子。
良久,他抬起头来,脸上挂着笑——那种端端正正的、练习过很多遍的,嘴角弯得恰到好处的笑。
“少爷,”他的声音温温的,“我知道你不喜欢这场婚姻,但是我……我喜欢你。我是心甘情愿的。你不要赶我走。你现在不喜欢我,不代表你以后不会喜欢我。”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光,不知道是路灯照进去的,还是别的什么。
沈和煦看着他。
他的目光从谢星辞弯着的嘴角移到他的眼睛,在那里停了一瞬。
那双眼睛笑得很乖,声音也很乖,字字句句都挑不出毛病。
温柔、顺从、满心满意。
但沈和煦见过他真正的笑。
在叶子的包间里,在聚会上,在周野身边,他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一只窝在阳光里的猫。
和现在这种端着的笑完全不一样。
他没有拆穿。
只是移开目光,看向前方,语气淡淡的,带着一如既往的嫌弃:“……你演技真差。”
谢星辞的笑僵了一瞬,嘴角维持不住,落下来一点点,又努力抬上去。
“笑得比哭还难看。”沈和煦补了一句。
谢星辞嘴角那点弧度终于彻底掉下来了。
他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没有再说话。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光在他的脸上明灭交替,把那张没有笑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沈和煦开口了,声音不大,比刚才轻了一点:“……算了。”
谢星辞没有抬头。
沈和煦也没有看他,只是靠在座椅里,看着前方,像在自言自语:“不想说就不说。不用勉强,只要你不后悔就好。”
“不后悔的少爷。”谢星辞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他偏头看向窗外,玻璃上倒映着自己的脸,没有笑,眼眶有一点淡淡的红。
他眨了眨眼,把那一层薄薄的热意压下去,然后把额头轻轻抵在了冰凉的车窗玻璃上。
隔板不知道什么时候降下来了,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裹着一点皮革和淡淡香薰的气味。
谢星辞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没有再说话。
沈和煦也没有再开口。
谢星辞还是第一次来皇宫,来的时候白天周围只是能看见郁郁葱葱的绿化,如果野来了,灯光打开像进入了科幻世界。
谢星辞目光不自觉趴在窗户上发出一声喟叹,“好美。”
他转头向沈和煦分享,“少爷,这里的灯比市区里面的好看好多。”
沈和煦闭目养神,连头都没动一下,“喜欢?喜欢就多看两眼,反正以你的审美,也只能看看灯了。”
“少爷,你说话好难听。”似乎是因为刚刚的相处和对话,谢星辞胆子也大了起来,他说这话的时候毫无负担,潜意识觉得沈和煦并不会对他怎么样。
“……”沈和煦抬眼看了他一眼,闭上眼睛,“回去让谢家给你发个耳机。”
“为什么要买耳机呀?”谢星辞凑近了一点,歪着头看他。
沈和煦闭着眼,连眼皮都没抬:“让你闭嘴用的。”
听不见不就能闭嘴了。
谢星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缩回自己的位置,偏过头去看窗外,窗外的灯一串一串地掠过,暖黄色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交替。
好吧少爷还是那个少爷。
过了一会儿他转回头,小声说:“……那我可以自己挑颜色吗?”
沈和煦终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点什么毛病的意味,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
“随便你。”他说完又闭上了眼。
谢星辞靠在座椅里,偏着头看着窗外的灯光,心情忽然就轻了一点点,像一枚被风托起来又慢慢落下的叶子。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可能是沈和煦刚才那句“不想说就不说”,可能是那句“不用勉强”,也可能是现在这句“随便你”。
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听起来甚至不像什么好话,但放在沈和煦嘴里,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柔软了。
车继续开着,灯继续亮着。
谢星辞趴在窗边,看着外面那些流淌的光带,没有再说话。
但他弯着的嘴角一直没有放下来。
少爷其实真的是一个心好的少爷。
谢星辞还在欣赏夜景,车速忽然加快,他被突然的提速踉跄往后一仰,头直直往车窗玻璃上撞。
他闭了眼,考虑自己会变成脑震荡还是直接头开花时,一双手捏住他的脖子把他扯了回去。
逃过一劫。
沈和煦没看他,朝前面开口:“怎么了?”
司机按了按车上的紧急按键,看向后视镜:“后面来了几辆面包车。位置已经发出去了,很快就会有人来。”
司机有条不紊地说,“少爷你们系好安全带,我试试能不能甩开他们。”
沈和煦嗯了一声,第一时间转头扯过谢星辞的安全带扣好,扣得又紧又快,顺便把他往座位里按了一下:“不想死就把头埋好。”
谢星辞意识到他们应该是被人盯上了。
这条主路人烟稀少,离皇宫远,离主城道也远,周围只有他们三个人,那些人便肆无忌惮起来。
大概率是绑架或者杀人灭口,谢星辞更偏向前者,他实在想不到沈和煦会得罪什么人到杀人灭口的地步。
绑匪要钱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空无一人的路上,几辆车上演着速度与激情。
沈和煦看了一眼乖乖趴好的谢星辞,朝司机开口:“拿枪。”
司机按下一个按键,一把被肖诺改造过的手枪被机械爪稳稳递过来,车顶缓缓打开,冷风呼呼往车里灌。
“把耳朵捂住。”沈和煦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谢星辞立马点头,死死捂住耳朵。
他抬头刚想问沈和煦要怎么办,沈和煦已经站在座椅上,从车顶探出身子,举起枪,朝离他们最近的面包车利索地开了一枪。
司机被爆头,面包车失去控制,在路上摆了两下,狠狠撞上绿化带。
剩下车里的人反应也快,纷纷从窗户探出头,举起武器朝沈和煦扫射。
沈和煦速度极快地躲回车里,一只手压住还想抬头的谢星辞,目光扫过车载导航:“不能往市区开。走那条路。”
他指向远处一条上山的路,司机方向盘一转,车辆冲了上去。
“扶稳。”沈和煦说。
谢星辞立马抓住车门扶手,手心全是汗。
他以为自己经过海上的风浪和之前那场爆炸后已经不会再怕了,但连绵不绝的枪声打在车后时,他还是发现自己太高估自己了。
半分钟后,砰的一声。
一辆面包车直直撞上他们的车,车内三人猛地颠了一下。
山路够宽,一辆车从右后方缓缓超过了他们。
沈和煦借车灯扫了一眼路边,恰好看见一条分岔小路:“开进去。”
司机方向盘猛打,车身狠狠甩进小路。
小路窄得刚好通过一辆车,沈和煦在车身稳住时立马站起来,朝刚开进来的车胎开了一枪。
车里的人反应极快,无数子弹朝沈和煦飞来,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肩膀。
谢星辞听见一声极轻的闷哼,紧接着温热的血溅在他脸颊上,带着铁锈一样的腥气。
沈和煦动作顿了一瞬,但没有停。
他眉头紧锁,换了一只手握枪,朝车另一边的车胎又补了两枪。
前面的车彻底停住,堵住了后面的路,后车收不住,两车狠狠撞在一起,发出剧烈的声响。
沈和煦这才躲回车里。
谢星辞立马解开安全带,伸手扶住他,声音比想象中的更紧张:“少爷——”
沈和煦靠进座椅里,右手按住了左肩。
子弹打穿了肩胛骨附近的肌肉,伤口正在往外渗血,深色的布料湿了一大片,沿着手臂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座椅上。
他的脸色白了一些,额头覆着一层薄汗,但没有出声。
“少爷,你没事吧。”沈和煦捂住伤口,谢星辞瞧不见伤口具体怎么样,只能一边又边确认沈和煦状态是否良好。
作者有话说:
我“保证”后面很甜。
第39章 车祸
沈和煦实在受不了,抬眼看向他:“你嘴闭上我就没事了。”
谢星辞的手还扶着沈和煦的胳膊,指尖能感觉到他肩膀肌肉绷紧的弧度。
察觉到脸上湿温的,谢星辞伸手用手背蹭了一下,蹭出一片模糊的暗红色痕迹。
他收回手,攥紧了拳头,压住自己发抖的指尖。
“你抖什么。”沈和煦偏头看着他。
谢星辞张了张嘴,声音有点紧:“……我没抖。”
“你抖得跟筛子似的。”沈和煦说着,把受伤的那只手往旁边挪了挪,像是不想让他看见血滴到座椅上的样子。
沈和煦还想说什么,但视线忽然晃了一下,他闭了一下眼,忍过那一阵因为失血和颠簸带来的眩晕。
沈和煦刻意说得轻描淡写,但紧皱的眉头和冒出的冷汗出卖了他。
谢星辞低头看见他指缝间渗出来的血,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他转头问司机:“有急救包吗?”
“有!”
司机快速从前面递过来一个白色的小箱子。
谢星辞接过来打开,里面躺着纱布、止血带和一卷医用胶带。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伸手去拉沈和煦按着伤口的手:“你松手,我帮你止血。”
沈和煦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似乎没想到谢星辞还会这些。
但只是看了半秒,他就把手松开了。
伤口暴露出来,谢星辞看见那颗子弹留下的弹孔,边缘的皮肉微微翻着,血正缓慢而持续地往外渗。
他没有多看,立刻把纱布按上去,力道适中,压住了出血点。
沈和煦轻轻吸了一口气。
“……想害死我直说。”
谢星辞的手顿了一下,放轻了一点点力道:“……对不起,对不起。”
“……”沈和煦的声音带着一点极淡的沙哑,像是在忍着疼分出一点力气来讲话,“逗你的,不疼。”
谢星辞没有接话。
他低着头,认真地用纱布缠住伤口,一圈一圈地绕过去,从肩上绕过腋下,固定住,打了一个结。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手很稳——他帮岛上的人处理过无数次鱼钩划伤和渔网割伤,也帮渔民处理过更深更长的伤口。
他知道怎么做。
但当他做完这一切收回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指尖还在轻微地抖。
他把手缩回膝盖上,藏住了。
沈和煦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
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动他额前湿透的碎发。
沈和煦张了张嘴,声音很低:“……脏死了。”
谢星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缝间全是暗红色的,顺着掌纹蔓延开来。
自己还嫌弃自己的血,谢星辞在心里吐槽,但还是老老实实低头在座椅上找东西想擦。
沈和煦从自己口袋里抽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手帕,边角露出一小块刺绣的纹路。
他把手帕扔进谢星辞怀里。
谢星辞低头看着那块手帕,布料很软,带着一点淡淡的、灰烬一样的香气。
他用手帕把脸上和手上的血一点一点擦干净,动作很慢,像是怕把手帕弄脏太多。
擦完之后他把手帕叠好,攥在手心里,没有还给他。
“谢谢……我洗干净了再还你。”他说。
沈和煦没有回这句话,只是靠在座椅里,偏着头看着窗外。
肩膀上的伤还在渗血,但纱布压住了,没有再往外淌。
他的呼吸比刚才平了一些,脸色依然白,但额头那层薄汗退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你刚才包扎的手法,跟谁学的?”
谢星辞愣了一下:“……在岛上的时候,跟渔民学的。”
“还挺利落。”
谢星辞偏头看了他一眼,沈和煦正闭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小片阴影,表情看不出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沈和煦的呼吸在慢慢恢复平稳,整个人也靠在座椅里放松了一点。
车窗外的风还在灌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和一点硝烟残余的气味。
身后的路上隐约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像是有很多辆车正在朝这个方向赶来。
谢星辞把手帕攥紧了一点。
车辆重新驶入大道,不少车辆已经等在路口。
车一停稳,便有无数保镖上前,将车团团围住,枪口朝外,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沈和煦睁开眼,眼底平静得可怕,仿佛他没有中枪一样。
他开门抬脚下车,动作利落,但左肩那一小块被血浸透的布料出卖了他。
谢星辞连忙跟着下车,站在他身后半步,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肩上,纱布已经被渗出的血染深了一块,暗红色的,正在慢慢扩大。
下车后谢星辞才看清人群中间的人是谁。
八殿下,祁年。
他穿着一身深色制服,身量挺拔,站在一群保镖中间,姿态从容得像是刚散了一场步。
见沈和煦下车,他主动走上来。距离近了谢星辞才发现,祁年的眼睛是淡蓝色的。
虽然特殊的瞳孔他不是没见过,沈少爷的瞳孔是像琥珀一样,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透亮而神秘,但祁年这种淡蓝色的还没见过。
祁年微微俯身,语气温和:“实在抱歉,沈少爷受惊了。”
沈和煦按规矩行了礼,但说出的话却一点也不规矩:“皇宫脚下还能出这种事,祁殿下还是去管你的学生会吧。”
圣英的学生会其实是一个莫大的荣誉,整个学校除了背后的联邦,便是学生会话语权最大。
但在沈和煦口中,却变成了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
祁年倒是没生气,微微一笑,毫无差错:“是我的疏忽。沈少爷不如先去包扎一下伤口。”
沈和煦淡淡看了他一眼:“小伤,不碍事。”
站在一旁的谢星辞低头看了看他肩上那块不断渗血的纱布,又看了看他面不改色的侧脸。
这叫……小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
祁年的目光移到他身上,带着一点温和的好奇:“这位?”
谢星辞立马上前,按规矩行礼:“殿下,我叫谢星辞。”
祁年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点:“原来这位就是谢家回来的那位少爷。沈少爷还真是好福气。”
谢星辞感觉祁年有蛊惑人心的本领,不然为什么看着这张温文儒雅的脸上带笑,他也下意识勾起一个浅笑。
沈和煦没有接这句话,烦躁地啧了一声。
他朝旁边的人示意了一下,保镖立刻退开,让出通往另一辆车的路。
他转身朝车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只有谢星辞注意到,他迈左脚的时候肩膀会微微绷紧一下。
“祁殿下与其在这里说这些无意义的事,”沈和煦没有回头,“不如好好去查查,好给沈家一个交代。”
祁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语气依然温柔:“沈少爷放心,我定会给沈家一个满意的答案。”
沈和煦弯腰坐进了车里。
谢星辞连忙朝祁年又行了一个礼,快步跟上,坐进了后座。
车门关上,车子驶离了那片被灯光照亮的空地。
谢星辞偏头看了一眼沈和煦,他靠在座椅里,闭着眼,脸色比刚才又白了一些,但表情还是那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谢星辞没有问他疼不疼。
他只是从后座角落的急救箱里又抽出一卷干净的纱布,轻轻按在他渗血的伤口上,力道很轻。
沈和煦没有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想要说什么。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身体往谢星辞那边偏了一点点,让他的手不用伸那么远。
车后,祁年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脸上的笑意这才慢慢收了回来。
他朝旁边的人招了招手,立马有人把刚才追车的人带上来。那人被反绑着手压跪在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显然已经被收拾过一轮了。
祁年向那人走了两步,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给你一个机会。谁派你来的?”
男人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低下头:“……是二殿下。二殿下让我们把沈和煦杀了。说——说这样,您就会因为这个事——”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在场的人都知道什么意思。
二殿下想让祁年因为这件事被问责——沈家的继承人死在皇宫管辖范围内,沈家的怒火不会对准二殿下,只会对准“这次宴会安保负责人”的八殿下。
沈和煦死了,祁年就得背上这个锅。
而沈家的怒火……他只有以死谢罪。
祁年听完,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像是听到了一件意料之中的、不太高明的事。
他伸手在男人头上轻轻拍了拍,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二哥真是傻得可爱。他自己蠢,就以为沈和煦也是个蠢货了?”
他从旁边人手里接过一把手枪,举向男人。
男人吓得哇哇大叫:“你——你说过给我一个机会的!”
“嘘。”祁年温柔地笑了笑,“我是说过给你一个机会,但你太吵了,所以……游戏结束。”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
男人倒地,血从额头涌出来,在深色的地面上慢慢洇开。
祁年把枪递还给旁边的人,又接过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
然后他把手帕扔下,盖在男人的脸上,像盖一块没人要的旧布。
作者有话说:
敲重点,少爷说的是你别后悔就行,哈哈哈哈哈,小伙子就这样嘴硬吧,当妈的一点也不苦
第40章 口是心非
“收拾干净了。”他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日常小事。
说完他转身便走。
坐进车里的时候,一旁的保镖凑过来,低声说:“殿下,谢予少爷已经回去了。”
祁年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只是极短的一瞬,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痕迹。
几秒后他恢复如常,语气淡淡的:“知道了。告诉跟着的人,回去之后就撤了,别被发现。”
“好的,殿下。”
车门关上,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祁年靠在座椅里偏头看着窗外,表情温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有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只是随手打着节拍。
谢星辞跟着沈和煦一起回到了沈和煦常住的那栋别墅。
车子在铁门前停下的时候,谢星辞透过车窗看见院子里亮着暖黄色的灯,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几丛月季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不像是那种冷冰冰的地方,这里更像一个有人认真打理的家。
老管家听见车声迎出来,看见沈和煦身上全是血,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快步上前,声音都紧了几分:“少爷——怎么伤成这样——”
他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给家庭医生打电话,手指都在发抖。
“没事,赵叔。”沈和煦朝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像是在安抚。
赵叔是沈和煦母亲找来照顾他的,从他两个月大的时候就在了,几乎是把他当作半个孙子带大。
谢星辞站在旁边,看见那个笑的时候愣了一下——他还是第一次见沈和煦笑。
赵叔没注意到他,只顾着把人往屋里带。
谢星辞自己下车跟着走进去。
别墅不大,但每一处都透着被人用心照顾的痕迹:玄关的拖鞋整齐地摆着,鞋柜上放着一小盆绿萝,叶片干干净净的,看得出每天有人在擦。
客厅的沙发上有搭了一半的薄毯,茶几上搁着一本翻到中间的书,书页微微卷着。
这种“有人在认真生活”的气息让谢星辞有些恍惚。
这和他想象中沈和煦住的地方完全不同。
他站在玄关没往里走,看着赵叔忙前忙后地找医药箱,语气又急又心疼地问沈和煦还有哪里受伤了。
谢星辞站在旁边,忽然生出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念头。
他羡慕沈和煦。
不是羡慕沈和煦的家世,不是羡慕他的能力——他羡慕沈和煦有人真心在为他着急。
那种毫无保留、不用算任何代价关心的人在身边。
他低下头,收回了目光。
“这是少爷的客人吗?”赵叔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沈和煦没什么表情地看了谢星辞一眼,语气淡淡的:“路过,顺便捡回来的。”
赵叔目光落在谢星辞手上,上面沾着干涸的血迹。
他连忙走过来拉住他的手,语气里带着长辈式的担忧:“那受伤了?快进来坐——”
“他哪能受伤。”沈和煦闭着眼,靠在沙发上。
谢星辞被赵叔拉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连忙解释:“我没受伤……这是少爷的血,我帮他处理伤口时沾上的。”
赵叔这才放心,又回去照顾沈和煦了。
家庭医生很快赶到,解开纱布看了看伤口,确认没伤到骨头,便拿起镊子准备把子弹夹出来。
“等等!”谢星辞拦住了医生,“不打麻药吗?”
家庭医生拿着钳子,解释道:“这种伤不用打麻药。”
不用打麻药。
谢星辞没有中过枪,但他在岛上经常被鱼钩划得血肉模糊——那么浅的伤口取钩子的时候他都会痛到哭,何况是子弹打穿皮肉。
医生的语气太理所当然了,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
谢星辞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闷火,烧得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沈家不缺这点麻药钱吧?
“不打麻药会很痛。”他说。
家庭医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和煦,还是那副平静的语气:“少爷是3s级alpha,这点伤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
“那他也会痛。”谢星辞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你不能因为他承受能力强就忽略他的感受。”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和煦抬眼看向他,目光里有一瞬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没想到谢星辞会说出这句话。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用“你能承受”“你不一样”“你要习惯”来对待他,连他自己都在用这套话来骗自己。
只有谢星辞说“那他也会痛”。
像是把这件他一直不敢承认的事情摊开放在桌面上,明晃晃的,避无可避。
3s级的alpha确实身体素质更强,但不代表不会疼。
只是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
爷爷说战场上没有麻药,所以生活中也不需要有。
他需要习惯,需要承受,需要让疼痛变成一件不值得提起的事。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直到此刻。
他看向谢星辞,看见他不肯退让的表情,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受不了就转过去。”他的声音不大,沉默两秒,他朝医生点头,“继续。”
谢星辞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但没有转过身。
他站在那里,手指在身侧蜷了蜷,看着医生重新拿起镊子,酒精棉擦拭伤口边缘,然后探入弹孔。
沈和煦没有出声。
他的脊背抵着沙发靠背,肩膀微微绷紧,下颌线收成一条利落的弧。
医生夹出子弹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再睁开时表情已经恢复如常。
只有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泛着白。
子弹叮当一声落入托盘。
医生开始清创、缝合、包扎,动作利落。
谢星辞站在旁边,看见针线穿过皮肉时沈和煦的眉头轻轻皱了一瞬,又很快抚平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星辞别开了目光。
一切处理完之后医生交代了注意事项便离开了。
赵叔送他出去,客厅里只剩下沈和煦和谢星辞两个人。
沈和煦靠在沙发里,闭着眼,左肩缠着新换的白色纱布,外套被脱掉了,深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紧实的前臂。
他的呼吸很轻,像是累了。
谢星辞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杯赵叔倒的水,已经凉了。
几分钟后,沈和煦的手机在旁边响起。
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有立刻接,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瞬,才划开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沈庆平静而沉稳的声音:“受伤了?”
“嗯。”
“严重吗?”
“还好。”
沈庆沉默了一瞬。
沈和煦以为他要问今晚遇袭的事,但沈庆开口时问的是另一件事:“谢家那孩子也在?”
沈和煦没有睁眼,声音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他不太懂为什么话题会突然扯到谢星辞身上。
“那就让他住下来吧。”沈庆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一件日常小事,“本来之前就打算让你们同居的,现在刚好,培养感情还能让他照顾你。”
沈和煦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他靠在沙发里,左肩上的伤疼得他双眼发晕。
他睁开眼,声音里带着疲惫:“爷爷,你让一个omega住我家?我们还没结婚,只是订婚。”
“迟早的事。”沈庆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定好的事实,“况且刚好可以照顾你。”
沈和煦闭了一下眼。
他知道再说下去也不会有结果。沈庆的话从来不是商量,是一道已经盖好章的通知。
他太累了,累到不想争,也不想问“为什么连你也要这样”。
“今天先算了,”他的声音低下去,“明天谈。”
“这件事你做不了主。”沈庆的语气依然平稳,像一个裁判宣布了最终的比分。
沈和煦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谢星辞知道自己今天是回不去了——在他这里,沈爷爷的话就是最高的指令,其次便是爸爸。
如今沈爷爷已经打电话通知,那便是和爸爸商量过了。
即使没有爸爸打电话来,他也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
想尽办法留下来。
沈和煦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光在昏暗里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他闭着眼,靠在沙发里,肩膀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像是那颗子弹虽然取出来了,但留下了一个不会愈合的东西。
他的呼吸很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只剩下一个疲惫的轮廓松松地搭在沙发靠背上。
谢星辞站在原地,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开口说话。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沈和煦——疲惫、沉默。
和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版本都不一样。
没有刺,没有防御,没有不耐烦。
像是一层一直绷着的东西终于撑不住了,塌下来一小块,露出底下那个很累很累的人。
谢星辞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过去。
他不知道沈和煦想不想被人看见这副样子。
但他站在那里,看着沈和煦闭着眼低着头的轮廓,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说:他现在需要人陪。
过了很久,沈和煦睁开眼,偏头过去。
谢星辞站在那儿,没有走近,但也没有走开,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在旁边。
沈和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想要多多的评论,和星星。(眨巴眨巴眼)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