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的信息素明明不臭
谢星辞沉默了。
他低头又闻了闻手腕,撇撇嘴:“不臭呀。”
他又把手腕举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还是觉得挺好闻的。
他抬头看向沈和煦,对方闭着眼靠在墙上,止咬器遮着半张脸,看起来还是一副很难受的样子,但呼吸好像比刚才平稳了一点。
谢星辞蹲在原地没动,他抬手摸了摸颈环,指尖在金属边缘摩挲了两下。
“……那你为什么没赶我走。”他小声说。
沈和煦沉默了两秒,睁开了眼。
暗黄色的路灯在他眼底映出一点点光,他偏过头来看着谢星辞,那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火灭了之后最深处那一粒还在红着的炭。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重新闭上了眼,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你话怎么这么多。”
谢星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在沈和煦旁边坐了下来,靠着墙,隔了大约半臂的距离,没有太近,也没有太远。
空气里的灰烬味道还在,但似乎比刚才淡了一点点。
不知道是因为自己适应了,还是因为颈环上的那点信息素真的起了作用。
谢星辞偏过头,看了沈和煦一眼。
他闭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呼吸比刚才平了一些,但肩膀还是绷着。
谢星辞转回头,看着巷口那盏明明灭灭的路灯,没有说话。
杜舒怀找来时,看见坐在一旁的谢星辞微微怔愣了一瞬,但很快反应过来,朝手底下的人吩咐:“开启信息素阻隔结界。”
周围几道暗色的屏障无声地升起来,把巷子这一小片空间与外界的空气隔开了。
沈和煦瞥了一眼那边,抬手伸向谢星辞的脖子,动作迅速而精准,指尖触到谢星辞后颈的颈环,往上调高了一档。
谢星辞还没反应过来,沈和煦已经收回了手。
他呆呆抬头看向他,下意识问:“你不难受了吗?
沈和煦难得没骂他,只说了一句:“……闭嘴。”
“哦。”
结界布置完毕,杜舒怀提着一只银色箱子走过来。
他垂眼看了谢星辞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谢星辞弯了一下嘴角,朝他打了个招呼:“杜学长好。”
杜舒怀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把箱子打开,里面躺着一管淡蓝色的液体,在应急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半蹲下来,把针管拿在手里,偏头对沈和煦解释:“这是附近医院能调到的最高浓度的抑制剂,给你先用上——”
他话还没说完,沈和煦抬眼打断他:“对我应该没用。我中的药是没见过的,估计是那些人新研发的东西。”他说着把手伸出来,露出手臂内侧的静脉位置,袖子被他自己卷上去之后露出一截带着淡淡伤痕的小臂。
杜舒怀没再说话。
他把针头刺入沈和煦的皮肤,推注的动作很稳,蓝绿色的液体缓缓注入血管。
沈和煦闷哼了一声,喉结动了一下,但没有躲。
谢星辞在旁边看着那根针管,应激似的抖了一下。
沈和煦冷冷瞥过来:“打我身上的,你抖什么。”
谢星辞被他这一瞪吓得连忙道歉:“对不起……”他顿了一下,小声解释,“就是……看着挺疼的。”
沈和煦没有多余的精力和他拌嘴。
针管里的液体快要见底了,他偏过头去没再看他,只是朝杜舒怀低声道:“等会儿把我送回城西那套别墅。”
杜舒怀把针头拔出来,用棉签按住针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要硬扛?”
谢星辞没明白“硬扛”是什么意思,但他感觉到沈和煦的肩膀正在几不可察地绷紧。
那股燥意被抑制剂压下去了一部分,但底下还有一层更深的东西在翻涌,像冰面底下的暗流。
“嗯。”沈和煦的声音很淡,“我的身体我清楚。
“你爷爷不会同意的。”
“你帮我拖住。”
杜舒怀沉默了。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用过的针管收回箱子里,金属搭扣合拢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沈和煦站起来,起来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视野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还蹲在地上的谢星辞,语气平平地开口:“找人,把他送回去。车开慢点,注意安全。”
然后他朝巷口走去了,步子不快,像在逃避什么洪水猛兽。
谢星辞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巷口的灯光吞没了半边,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
刚才还好好的——虽然一直在骂他,但至少是在跟他说话的。
怎么一转眼就变了?他转头看向杜舒怀。
杜舒怀正望着沈和煦消失的方向,眉头锁着,像是在想什么很难办的事。
察觉到谢星辞的目光,他微微低头看过来,脸上的表情收了一下,重新挂上一个温和的笑意。
“谢同学,我派人送你回去。”
他朝远处的保镖招了一下手,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高壮男人立刻走上前来。
杜舒怀偏过头,在他耳边低低说了一句:“绕路。”
保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朝谢星辞伸出手,侧身让出通道:“您请。”
谢星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跟着保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杜舒怀。
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提着那只银色箱子,目光落在巷口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星辞没有问。
他转回头,跟着保镖走出了巷子。
路灯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暗黄色的光落在肩头,温温的。
他垂下头,上了一辆黑色的小轿车,车辆很快启动,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夜景,和因为爆炸略显冷清的街道。
算了,不想了,看沈和煦的样子,也不想是会出事的。
杜舒怀将人从车上扶出来的时候,沈和煦几乎站不住。
两股3S级alpha的信息素在空气里无声地冲撞,即使他们是生死相依的朋友,此刻沈和煦身上几乎失控的信息素也让杜舒怀有些力不从心。
他半揽半拖着沈和煦往前走,肩膀上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脚下步子不敢停。
沈和煦难受得闷哼了一声,踉踉跄跄被拖着走,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着脚下移动的地砖,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句:“……人安排好了吗?”
“我做事你放心。”杜舒怀将人往怀里带了带,稳住他晃了一下的重心,“你爷爷已经知道消息了。肖诺去拦了,不知道拦不拦得住。”
“……那就好。”沈和煦感觉自己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完又扔进冰水里,皮肉在冷热之间反复地拧,骨头缝里都在往外渗着酸软的热意,“尽可能不要放任何人进来,我会没事的。”
“你放心。”杜舒怀扶着他上了二楼,在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只要不是他自己主动来,我的人会保住他。”
他把沈和煦放在床上,立马退开半步开始调试手上的抑制手环。
沈和煦靠在床头,闭着眼喘气,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衬衫被汗浸透了大半,贴在锁骨上,深一块浅一块。
杜舒怀站在床边,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问了一句:“你就那么讨厌那个omega?”
沈和煦喘着气,喉咙里像含着一口砂砾,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不讨厌他。”
杜舒怀调试手环的动作停了一下:“那是因为什么?难道就是因为那是你爷爷安排的联姻对象,所以你不待见?”
沈和煦没有讲话,他闭上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杜舒怀知道他不想回答,也没强求。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和你爷爷服个软又能怎么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懂,明明两个人坐下来好好聊聊就能解决大半的事,为什么要闹到这个地步。
但沈和煦的决定从来不需要别人理解。
空气里alpha的信息素越来越浓烈,像一锅煮沸的东西正在往锅沿外面翻涌。
杜舒怀深知不能再多待了,他看了沈和煦一眼,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房间。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沈和煦睁开眼。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灯光在视野里晕开成一团模糊的白。
他是真的不讨厌谢星辞。
甚至可以说,谢星辞那张脸很让他赏心悦目。
如果他不是谢家的孩子,如果这场婚姻不是被安排在两个人头顶上落下来的,沈和煦或许真的会打算像普通人一样,追求,暧昧,求婚,最后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那张脸看着就不烦,安静地待在旁边的时候也不会吵,偶尔冒出几句蠢话还能让人笑一下。
可惜。
他是谢家的孩子。
从十二岁起,爷爷就告诉他他有一个未婚妻。
那时候他对婚姻这种事还没有什么概念,只是隐约知道“以后这个人会是你妻子”。
他见到谢予的第一面,那个小男孩把他好不容易养活的几株花踩在地上,抬脚碾了碾,然后冷冷看了他一眼。
作者有话说:
谢星辞:“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第22章 他会没事的吧
那个眼神,他记得清清楚楚,厌恶、不屑,仿佛在说“你也配”。
自那以后,他便对这场婚姻再无半分期待。甚至连带着对“被安排”这件事本身,生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抵触。
后来听说谢予二次分化成了beta,他还暗自松了口气。
结果次日便传来消息:谢家其实另有一个儿子,从小养在外面,如今被接回来了。
那天晚上的天台上,他一眼就认出了谢星辞。
因为他西装领口那枚胸针,水滴形状的海蓝色宝石,是他亲手挑的。
礼物确实送出去了,可他没想过,戴上它的人会是这副模样。
他原本打定了主意,要给这个“临时替补”的联姻对象一个下马威,让他明白这场婚姻绝非想象中那般体面。
可当他看见谢星辞上台时略显仓促的脚步,看见他站在聚光灯下茫然无措地笑,看见那双眼睛里藏着一抹他再熟悉不过的神色。
不甘,却不敢言。
他忽然就放弃了。
放弃了大闹订婚宴的打算,放弃了将这一切砸个稀烂的冲动。
因为台上那个omega的表情,他太熟悉了。他被爷爷送入死亡之地的前一夜,曾在镜子里看见过一模一样的自己。
强颜欢笑,身不由己,无路可退。
于是他只是将手极轻地搭在谢星辞肩头,一秒未多停留。
同病相怜。
他在心里默念。
既然是一只被逼无奈的小兔子,那他便做一回好人。
只要找不到人,那些人便不会把谢星辞送过来。
谢星辞就不会被他失控标记,便不会被这场婚约束缚一生。
他闭着眼,止咬器的边缘勒得颧骨生疼。他伸手用力一扯,将止咬器扔到了床下。
谢星辞。
他在心底把这名字过了一遍。
你可千万不要妥协……
十分钟后,沈和煦别墅门外出现了几辆车。
杜舒怀站在二楼窗边,看见那几道刺眼车灯割破夜色,心下一沉。
黑色轿车一辆接一辆停在铁门外。车门打开,拐杖先落了地,随即是沈庆那张黑透了的脸。
他身着一件深灰长袍,手撑乌木拐杖,站在车前微微抬了抬下巴。身后十几名保镖安静散开,将整栋别墅出口围得密不透风。
肖诺从另一辆车里下来,面色难看。他快步走到沈庆身旁低声说了句什么,沈庆只抬手一摆,肖诺便住了嘴,攥着拳头站在了一旁。
杜舒怀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楼下传来拐杖叩击地面的声响,不疾不徐,一步一步朝正门逼近。
杜舒怀快步下楼,在门口截住了沈庆。
“沈老——”
沈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从他身侧走过。拐杖落在玄关地砖上的声音清晰而沉稳。
杜舒怀追了两步,被两名保镖客气地拦住。
“让开。”杜舒怀冷了脸。
保镖纹丝未动,也未退让。
沈庆在客厅中央站定,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座房子安静下来:“给谢家打电话。”
管家立刻拿起手机拨了出去,毕恭毕敬地说了几句后,将手机双手递至沈庆面前。
沈庆接过,贴在耳边,语气平淡如吩咐一件日常琐事:“让那孩子过来。现在就来。”
电话那头似乎是谢魏接的,回了几句。沈庆“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他抬脚往楼上走,杜舒怀挣脱保镖的拦阻,快走几步挡在楼梯口。
“沈老。”他声音不大,脊背却挺得笔直,一步不让,“和煦现在状态不稳,您直接让人进去,恐生意外。”
沈庆抬眼看他,拐杖在指间转了半圈:“什么意外?”
“信息素对冲——您的保镖中亦有alpha,靠近二楼对和煦没有好处。”
“那就让保镖退远些。”沈庆语气淡然,“我只让人把那个omega带上去。”
杜舒怀没动。
他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收拢。手套包裹下的指节泛着白:“沈老,和煦如今的状态无法自控。他若标记了谢星辞——”
“那便是他们的事。”沈庆打断他,目光冷淡,“婚约既定,标记只是早晚。”
他往前迈了一步。
杜舒怀依然堵在楼梯口,像一堵不打算挪开的墙。
沈庆停步,拐杖底端在地板上轻轻一点。点得不重,整间客厅的温度却仿佛骤降半分。
“杜家小子,”沈庆开口,声不高,却字字如秤砣坠地,“我尊重你父亲,才不与你计较。让开。”
杜舒怀未退。
门外的肖诺在这时冲了进来。
他步子极快,卷着一身夜风和寒气,直接挡在沈庆与楼梯之间,立在杜舒怀身前。
他喘着气,声音因跑得太急还带着不稳:“沈爷爷——谢星辞是我朋友。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便被叫来,你不能——”
“他知不知道,不重要。”沈庆说。
“可他是个人!”肖诺的声音骤然拔高,“他不是一管药!”
“况且,您问过沈和煦愿意吗?”
客厅霎时静了一瞬。
沈庆看着肖诺,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随即移开,像在看一件不值得多费唇舌的东西。
“肖诺。”他缓缓开口,“你哥哥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懂得什么叫大局。”
肖诺嘴唇抿成一道线。
他肩膀微微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冷的,人却未退半分。
杜舒怀在他身后伸手按了按他的肩,力道不重,却像是在说:别冲动。
面对看着长大的后辈,沈庆尚算留了几分耐心。
他目光扫过面前寸步不让的两人,后退两步,转身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落座。
“你们现在拦着也没用。”他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注定的事。
等会儿谢星辞来了,就算他们此刻拦得住楼梯口,也无济于事。
车辆缓缓驶过悉尼大桥,谢星辞目光落在窗外。
广城最大最高的电视台屏幕矗立在远处,霓虹色的画面在暮色里一帧帧翻过——这是第三次看见这块屏幕了。
他不动声色地对比了一下,距离和角度几乎没有变化。
这说明他们一直在绕路,以那块屏幕为圆心,半径始终没变。
谢星辞没有惊慌。
他偏过头看向驾驶座的保镖,后脑勺绷得平直,看不清表情。
他并不认为沈和煦会对他做什么,毕竟之前沈和煦救过他,他刚刚也帮过他。
虽然不知道沈和煦为什么要将他带走,又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把他送回家,但沈和煦总有他自己的打算。
可下一秒,手机震了。
一道铃声在车厢里突兀地响起来。
谢星辞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指尖倏地收紧了。
是谢魏。
这么久以来,这是谢魏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
屏幕上那个名字在昏暗的车厢里亮着,像一枚按在他心口上的图钉。
他下意识要接通,手指刚滑向接听键——
“谢少爷。”驾驶座的保镖开口了,语气客气温和,像在提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们马上到了,这通电话没必要接了。”
谢星辞指尖一颤。
他从后视镜里看过去,撞上保镖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什么情绪,平平淡淡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但谢星辞莫名觉得那道目光底下压着什么他没看懂的东西。
直觉告诉他,出事了。
而且这件事和自己有关。
而和自己有关的事……他脑海中闪过沈和煦的脸,那张因为易感期烧得轮廓模糊的脸,被灰烬一样的信息素裹住的脸。
他低下头,拇指还是滑了下去。
接听。
谢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稳、简短,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生硬:“发了个位置给你,现在马上过去。见到沈爷爷懂礼貌一点,别给我丢人。”
alpha易感期的时候让一个omega过去,要做什么显而易见。
谢星辞嘴唇紧抿。
虽然他和沈和煦已经订婚,但书上说过,omega被标记后一生只会有一个alpha。
他并不认为沈和煦是一个值得托付终生的人,况且他能看清楚,这场婚姻沈和煦并不满意。
谢星辞良久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谢魏似乎有些不耐:“谢星辞,别忘了你的身份。”
谢魏的话如针一样,扎醒了谢星辞不切实际的幻想。
对呀。
他什么身份?
他不过是被带回来的工具,他的妈妈还要靠他的表现来治疗。
他有什么资格考虑这些,他根本没有资格。
就算沈和煦厌恶他、打骂他,他也得像一只小宠物一样乖乖匍匐在他脚下。
为了妈妈,他别无选择。
谢星辞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平:“好的,我马上过去。”
谢魏嗯了一声,像施舍一块骨头:“等事情结束后,你可以去见你的母亲。”
谢星辞内心又酸又痛,但一听到能见到母亲,嘴角还是勉强扬起了一点:“谢谢父亲。”
电话挂断了。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谢星辞觉得车厢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窗外电视台的巨幕又切换了一帧画面,霓虹光从车窗流进来,在他脸上淌过一瞬又褪去。
他低头看着那条定位消息,红色的标记点落在城市的另一个方向,和他此刻所在的路线完全相反。
第23章 我反抗不了
他攥着手机没动,也没问保镖为什么绕路。
他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指尖按着冰凉的金属壳,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肋骨上。
“把我送过去吧。”他对司机说,声音不大,“你也不希望杜学长因为这件事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吧。”
司机沉默了一瞬。
自家少爷吩咐尽量绕路,他大约也想到了,为了一个omega得罪沈庆,不是明智之举。
“好的,谢少爷。”
车子在下一个路口拐了个弯,电视台的屏幕终于从后视镜里消失了。
悉尼大桥的铁骨在头顶一道一道地掠过,暗灰色的钢架割开暮色的天空,像一排合拢的栅栏。谢星辞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手指攥着裤子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他想起谢魏最后那句话——“你可以去见你的母亲”。
他想念妈妈病房里消毒水和花束混在一起的气味,想念她睡觉时呼吸很轻很浅的样子,想念她醒来看见他的时候眼角弯下来的弧度。
只要能再见到她,只要她没事,做什么都行。
车子在夜色里穿过广城的街道,悉尼大桥彻底被抛在身后。
谢星辞没有再看窗外,他只是一直攥着那块布料,像攥着一根拴住自己的绳子。
车辆很快驶入城西一座山间别墅。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有几点星光缀在天际,一闪一闪,微弱得像是随时都会熄灭。那是北极星的反向,那是家的反向。
谢星辞收回目光。
车停稳,保镖下车替他拉开车门。
夜风灌进来的瞬间,他指尖蜷了蜷,还是走了下去。
别墅早已被沈庆的人接管。
院子里两排保镖整齐列队,训练有素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
谢星辞从他们面前经过时,后背不由自主地绷紧,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走进客厅,一眼便看见了站在楼梯口的肖诺和杜舒怀。
杜舒怀面色沉凝地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肖诺则是一脸的焦急与担忧。
谢星辞无暇去想他们在想什么。
他径直走到沙发边,朝端坐其上的老人微微躬身。
“沈爷爷好。”
沈庆点了点头,站起身朝他走近两步,语气和缓得像一位真正的长辈在关心晚辈:“小煦现在正处于易感期,又中了药,人很难受。这种暴动期如果不妥善处理,很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他顿了顿,声音依然温柔,甚至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作为他的妻子,你应该帮他。”
语气温柔,话却毫无余地。
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是通知。
谢星辞轻轻点头,表情乖巧而温顺:“好的,能帮到少爷是我的本分。”
沈庆满意地颔首。
不远处的肖诺却终于沉不住气了。
同为omega,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其中的凶险。
易感期叠加特殊药物,对omega的身体本就是致命的冲击,更何况是第一次。
“谢星辞!你他妈知不知道你在答应什么!”肖诺的声音骤然炸开,“你知不知道他那种状态,你——”
话音未落,沈庆只淡淡一瞥,便有保镖上前将肖诺牢牢制住。
谢星辞沉默地低下头,没有再看他。
沈庆抬手,轻轻拍了拍谢星辞的肩,掌心温热,语气却凉得像浸过井水:“不会有事的。最专业的医疗团队会在楼下候着。你若是真的帮了小煦,好处自然也少不了你的。”
谢星辞没有抬头,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株被风压弯了腰、却未折断的草。
沈庆收回手,不再多言,转身朝沙发走去。
拐杖落在地上,一声一声,不急不缓,像是在替这场无声的博弈画下句点。
谢星辞站在原地,垂着眼,没有动。
直到身后传来肖诺被保镖按住后仍不肯消停的挣扎声,闷闷的,像一头被困住的小兽。
杜舒怀低声说了句什么,肖诺的动静才勉强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声低哑的、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咒骂。
谢星辞没有回头。
他知道肖诺在气什么,也知道杜舒怀为什么脸色那么难看。
可他更清楚,从踏进这扇门的那一刻起,他手里就已经没有牌了。
一个保镖走过来,语气谈不上恭敬,但也算客气:“谢少爷,请跟我上楼。”
谢星辞抬起眼,朝那保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迈开了步子。
经过肖诺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瞬。
肖诺被两个保镖钳着胳膊,眼眶已经红了,嘴唇咬得发白。
他死死盯着谢星辞,像是想把一肚子的话都从眼神里灌过去。
谢星辞没有看他,只是极快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嘴角下意识勾起一个安抚的笑。
别说了。别闹了。没用的。
然后他收回视线,跟着保镖走上了楼梯。
二楼走廊比楼下更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无声。
越往深处走,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信息素味道就越浓——浓烈的、失控的、带着暴烈压迫感的alpha气息,像一头困在笼中的野兽在黑暗中喘息。
谢星辞的呼吸微微发紧。
保镖在一扇门前停下,侧身让开,示意他自己进去。
门上没有锁。谢星辞抬起手,指尖触到冰冷的门板,轻轻推开了。
房间很暗,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圈出一角狼藉——被子被掀翻在地,枕头扔在墙角,桌上一只水杯碎成了几片,玻璃渣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而床沿边,沈和煦坐在那里。
他没有穿外套,衬衫的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止咬器已经被扯掉扔在床下,整个人像一张绷得太紧的弓,额头覆着一层薄汗,呼吸又深又重。
听见门响,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在昏暗中看过来的一瞬,谢星辞的脚步骤然一滞。
那目光很复杂。
有被药物烧灼后的浑浊,有易感期特有的暴戾,但最深处,却压着一丝极淡的、几乎被痛楚淹没的清醒。
他认出了谢星辞。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个破碎的气音,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谢星辞站在门口,和沈和煦隔着一整间凌乱的房间对视了两秒。
然后他反手,轻轻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锁舌落进槽里。
“……少爷。”谢星辞又往前进了一步,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滚。”沈和煦转回头,没看他。
无数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堆叠,几乎要将他撑裂。
他明明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只要谢星辞今夜不主动过来,杜舒怀会想尽办法把人拦住。只要熬过今夜,剩下的事他都能摆平,不管是杜舒怀的隐瞒,还是谢星辞的失踪,他都有办法收拾。
可谢星辞却来了。
为了那些可笑的利益,忍气吞声地来了。
他都做到这种份上了,为什么?为什么谢星辞还看不明白?
谢星辞当然看明白了。
可他没有办法。
空气中alpha的信息素似乎又浓烈了几分,像无形的潮水层层漫上来,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的目光落在沈和煦的右手上,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得血肉模糊,暗红的血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出的深色,触目惊心。
“……少爷。”他轻声唤。
“谢星辞。”沈和煦抬起头,目光浑浊又锋利,像一把被火烧过的刀,“你是谢家养的狗吗?”
好伤人的话。
谢星辞在心底默默答了一句:其实也差不多。
沈和煦已经被药物折磨得神志昏沉,全靠掌心那点尖锐的疼痛勉强维持清醒。
他的指甲又一次狠狠掐进早已皮开肉绽的伤口里,新渗出的血沿着手腕滑落,没入袖口。
谢星辞低下头,走到他面前。
沈和煦仰起脸,哑着嗓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撕出来的:“谢星辞,滚。不然我杀了你。你知道的,我做得出来。”
谢星辞当然相信。可他没有后退。
他跪在沈和煦腿间,抬起手,指尖摸上自己颈环的金属卡扣。咔哒一声,他摘下了颈环。
那一瞬间,alpha的信息素像有了实质,汹涌地朝他扑过来,带着炙烫的温度和暴烈的压迫感,直直撞上他裸露的腺体。他的腺体本就敏感,面对3S级alpha的信息素,简直——
谢星辞被刺激得踉跄了一下,膝盖在地毯上蹭出一声响。
他稳住身形,咬住下唇,轻声开口:“少爷,实在难受的话……你就标记我吧。”
沈和煦的瞳孔骤然缩紧。
谢星辞的信息素在空气中散开的刹那,他辛苦维持的所有理智像被一把火点了引线,全线溃败。
他猛地探出手,五指扣住谢星辞的脖颈,一把将人提起来狠狠摁在了床上。
谢星辞闷哼一声,后背撞进柔软的床垫里,还没来得及换一口气,就对上沈和煦俯下来的目光——厌恶,冰冷,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谢星辞,你就这么贱?”沈和煦死死掐着他谢星辞的脖子,手臂撑着床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第24章 少爷标记我吧
他偏开头,拼命克制住自己去碰那枚腺体的冲动,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贱到自荐枕席、爬床?谢家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这么不要脸?”
谢星辞没有说话。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手,环上沈和煦的脖子。
冰凉的指尖触到对方滚烫的后颈时,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哭腔:“……少爷,等会儿……能不能轻点。”
空气中两股信息素纠缠碰撞,一股痛苦地蜷缩着,一股餍足地张开着,像一场不对等的厮杀。
沈和煦不受控制地低下头,鼻尖一寸一寸靠近谢星辞后颈暴露的腺体。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犬牙不受控地探出,在舌尖即将触到那层薄薄皮肤的前一秒——
他猛地咬下了自己的舌尖。
剧痛如一道闪电劈开混沌,浓烈的铁锈味在口腔里炸开。
他趴在谢星辞身上,额头抵着对方的肩膀,浑身都在剧烈颤抖,像一只困兽用最后一点力气咬断了锁链,却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谢星辞……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沈和煦说。
谢星辞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一样,整个人僵在那里。
那几个字从他耳朵里钻进来,穿过所有嘈杂的、混乱的信息素纠缠,直直落进了某个他自己都不敢碰的地方。
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气音,被沈和煦咬碎在满是血腥味的齿间。
可落在谢星辞耳中,却沉得几乎要把他的胸腔压穿。
他环在沈和煦脖子上的手没有收回来,但指节在发颤。
他能感觉到沈和煦滚烫的呼吸打在自己颈侧的皮肤上,一阵一阵的,烫得像烧红的铁片。
也能感觉到对方撑在他身侧的手臂在发抖,手背上青筋暴起,那点清醒像是用最后一丝力气从深渊底部捞上来的。
谢星辞的眼眶突然就酸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的、涨痛的,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舌根。
别做后悔的事。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谢星辞闭上眼睛,眼皮底下是热烫的、湿润的潮意。
他不能不来,他没有选择。
谢家那边一句话就能把他碾碎,沈庆一个眼神就能决定母亲往后的日子是生是死。
他手里什么筹码都没有,连退路都是断的。
何谈得上后悔。
他只有这一条路。
可就在方才那一瞬,当沈和煦用尽最后一丝清醒说出“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时,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撬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里漏进来一点东西,很轻,却让他突然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
他平复了呼吸,把环在沈和煦脖子上的手收了回来,声音已经稳了几分:“……我还能怎么帮你。”
沈和煦撑在他上方,听到这话猛地僵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地、艰难地抬起头。
那张被药物烧得通红的脸上,一双眼睛里布满血丝,浑浊的深处却还亮着一丝挣扎的光。
他低头看着身下的谢星辞,看了很久,久到谢星辞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伤人刺骨的话来——
可沈和煦只是闭了闭眼,把额头重重抵回谢星辞的肩窝里。
“抑制剂。”沈和煦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肩头传出来,又哑又沉,“找抑制剂。但我不确定这房间里还有没有。”
这栋别墅大多数时候是他用来度过易感期的,平时一针抑制剂就能应付过去。
可今晚不一样,药性叠加之下,他也不清楚书房或者卧室的暗格里是否还备着多余的针剂。
他鼻腔里全是omega的信息素,哪怕谢星辞已经收手退开了些,那股甜软的、柔韧的气息依然无处不在地缠绕着他。
他忽然想到什么,粗喘着补了一句:“……先把颈环戴上。”
“好。”
谢星辞连忙起身,从地毯上捡起那枚冰冷的金属颈环,咔哒一声重新扣回脖颈。
腺体被遮挡住的那一刻,那股直往脑子里钻的不适感骤然消退了大半,鼻腔里浓烈到令人眩晕的alpha信息素也淡下去许多。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稳住心神,然后快步走向房间另一侧的柜子。
床头柜,没有。
书桌抽屉,没有。
衣柜最上层的隔板,也没有。
他翻得很急,动作却尽量放轻,生怕弄出太大动静引来楼下的注意。余光里,他能看见沈和煦蜷在床上的轮廓,一个高高大大的alpha,此刻却缩成一团,手背抵着额头,指缝间漏出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谢星辞拉开第三格抽屉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盒。他心头一跳,将盒子抽出来打开,里面静静躺着几支透明针剂,标签上印着熟悉的字样。
抑制剂。
他攥着盒子转过身,快步走回床边,蹲下身凑近沈和煦:“少爷,找到了。”
沈和煦从手臂间抬起半张脸,目光在昏暗里与他对上。
那双眼睛已经烧得几乎失去焦距,可当看见谢星辞手里那支几完好的针剂时,眼底还是掠过了一丝极淡的、近似于松一口气的东西。
谢星辞撕开包装,将针管握在手里,声音轻轻地问:“……我帮你打?”
“……打完。”沈和煦把手臂伸了出来,袖子已经被他自己蹭得卷到了肘弯。
小臂上青色的血管因为高热而微微浮起,皮肤烫得惊人。
谢星辞用酒精棉片擦了擦注射位置,针尖刺入皮肤的时候,他感觉到沈和煦的手臂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却一声没吭。
药液缓缓推入。
整整五支推完,谢星辞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针眼。
他蹲在床边,仰头看着沈和煦的面容一点点从扭曲的痛楚中松缓下来,呼吸也逐渐从暴烈的喘息回归到相对平稳的节奏。
房间里安静了许久。
沈和煦闭着眼,额头上的冷汗还没干透,但攥紧的拳头终于慢慢松开了。
掌心那几道血肉模糊的伤口暴露在空气里,看着触目惊心。
谢星辞沉默地看了几秒,起身去浴室拧了一条湿毛巾回来,极轻地、极小心地,将沈和煦掌心的血迹一点一点擦干净。
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沈和煦没有睁眼,却在毛巾触到伤口的时候,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谢星辞。”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比方才平静了些,却依然虚浮,“你去楼下,找杜舒怀。让他送你走。”
谢星辞擦血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低声说:“楼下现在都是沈爷爷的人,我出不去。”
沈和煦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积蓄力气,然后缓缓睁开眼,偏过头看向蹲在床边的谢星辞。
昏黄的灯光落在那张低垂的侧脸上,鼻梁和睫毛投下细碎的阴影。
“那就先待在这儿。”他说,嗓音沉沉的,每个字都带着倦意,“哪儿都别去。在我身边,没人敢动你。”
谢星辞嗯了一声,收好毛巾,坐到地毯上。
沈和煦闭上眼睛。打完抑制剂才是真正的考验——他不愿标记谢星辞,也不愿强迫他。
可五支抑制剂同时注入,对于一个处于易感期的alpha而言,无异于自毁。
抑制剂本质上是强行压制信息素分泌的药物。
一支是正常剂量,两支已是极限。
五支在短时间内连续推入体内,相当于直接把腺体的信息素分泌系统暴力切断。
对alpha的腺体、精神乃至身体机能,都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沈和煦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但他只能独自一人扛过这一切。
作为SSS级alpha,如果连这种程度都熬不过去,那废了也无所谓了。
他闭着眼,呼吸从粗重渐渐趋于平缓。
额头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冒出来,又一层一层地被体温蒸干。
掌心那些被自己掐出来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边缘泛着红肿,火辣辣地疼。
谢星辞蹲在床边,安静地守着。
夜一点一点淡开来。
窗外天光渐渐亮起的时候,谢星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迷迷糊糊地靠在了床边,头歪着枕在交叠的手臂上,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在晨光里投下浅浅的阴影。
沈和煦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上还残留着昨夜未干的泪痕,眼尾微微泛红,连睡着的姿势都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局促。
像是随时准备醒来、随时准备服从、随时准备把自己交出去。
沈和煦收回目光,撑起身子,下床时脚下踉跄了两步,膝盖撞上床沿发出一声闷响。
他咬住牙,稳住身形,绕过趴睡在床边的谢星辞,朝浴室走去。
水声哗地响起来,冰凉的水流从头浇下来,顺着他的胸肌、腹肌、人鱼线一路滑落。
冷水激在滚烫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腺体依旧发烫、刺痛,精神也一塌糊涂,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着——但还在他能够忍受的范围之内。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楼下那些人打发走。
再不去医院,他大概会被烧傻。
洗漱完毕,他裹着浴袍,调好手环。推门出来,发梢还滴着水。
第25章 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经过床边时,他余光扫了一眼那个趴得安稳踏实的人——睡得很沉,嘴角甚至微微弯着,像是做了什么还不错的好梦。
沈和煦眼里露出一丝嫌弃,极淡,一掠而过。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比昨夜安静了许多,楼梯口依然站着两个保镖,见他出来,立刻躬身退到两侧。
沈和煦没有看他们,径直朝楼下走去。
客厅里,沈庆还坐在沙发上。
他没有走。那根乌木拐杖横搁在膝头,双手交叠搭在杖身上,像是在等人。
杜舒怀和肖诺被拦在沙发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听见脚步声同时抬头看过来。
沈和煦站在楼梯中段,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人,目光最终落在沈庆身上。
两双眼睛在晨光里对上。
一双浑浊沉静,一双疲惫锋利。
“人都撤了。”沈和煦开口,声音不大,带着刚熬过易感期特有的沙哑和倦怠,却笃定得像在说一件不容置喙的事,“我不想在这里见到你的人。”
沈庆看了他片刻,目光从他苍白的脸色缓缓扫到微微他站起身,上上下下将沈和煦打量了一遍,确保面前这个孙子的确还能站着、还能说话、还能同他对峙,然后微微颔首:“没问题。”
他抬起手,朝保镖轻轻一挥。
那些训练有素的黑色身影便无声地动起来,朝门外退去。
“你也走。”沈和煦的声音没什么情绪,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沈庆握拐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层青白。
他抬起眼,目光在沈和煦脸上停了两秒,最终点了一下头:“好。”
他没有多留,没有多说,甚至没有回头。
乌木拐杖落在地砖上的声音逐渐远去,最后被门外汽车引擎的低沉轰鸣吞没。
客厅里终于只剩下三个人。
铁门合拢的声音传来之后,整栋别墅彻底安静下来。
晨光从落地窗外斜斜铺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长而淡的光影。
杜舒怀看着沈和煦,目光在他青白的脸色上停了两秒,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肖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杜舒怀按住了肩膀。
那一按不重,却带着明确的制止意味。
肖诺把话咽了回去,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不服气。
沈和煦站在楼梯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忽然觉得肩膀上的某种重量也跟着那些人一起撤走了。
他脚步晃了一下,幅度极小。
杜舒怀看见了。
“车在外面。”杜舒怀平静地开口,“我送你去医院。”
沈和煦没有推辞,抬步走下了最后几级台阶。
经过两人身边时,他顿了一下,偏过头,目光落在杜舒怀脸上:“等他醒来,找人送回去。”
杜舒怀看着他,回答得简短:“放心。”
沈和煦便不再多说,朝门口走去。
晨光迎面铺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可他脚步很稳,一步也没有晃。
只有浴袍下面那副身体还在持续地发着低烧,膝盖是软的,指尖是麻的,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絮。
最终,杜舒怀带着沈和煦去了医院。肖诺留在了别墅里,负责把谢星辞送回去。
车辆引擎的声音渐渐驶远,消失在晨间的山道尽头。肖诺站在门厅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一整夜悬着的心都从胸腔里叹了出去。
他抬步走上二楼。还没走到房间门口,空气中那股还未完全散尽的alpha信息素便迎面扑来——浓烈的、暴烈的,却又被什么强行压制过的,像一场大火之后残留的焦灼余烬。
肖诺的脚步顿了顿。
他几乎能想象到房间里会是怎样一副惨烈的景象——一个被迫标记的omega,一个被药物和本能双重焚烧的alpha,两股失控的信息素在密闭的空间里互相撕咬,最后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一身伤痕。
他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抬手推开了门。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看见的并不是预想中那个被摧残后蜷缩在角落的谢星辞。
谢星辞趴在床边,睡得很熟。
晨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安静的侧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细碎的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一整夜的动荡都与他无关。
他身上没有挣扎的痕迹,衣服完好,颈环妥帖地扣着,连头发都只是微微凌乱。
肖诺愣了一瞬,目光随即落在床单上。
暗红色的血迹星星点点地绽开在浅色的面料上,已经干涸发暗。
那些血迹顺着某个不规则的轨迹蔓延,像是一个人反复将指甲掐进自己掌心时蹭上去的。
而在床头柜上,五支空了的抑制剂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透明的针管里已经一滴不剩,标签在晨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一切都在阳光下铺陈着。一切都在告诉他,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肖诺盯着那五支空瓶,瞳孔缓缓缩紧。
五支。整整五支。对于一个处在暴动期的alpha来说,这几乎等同于自毁。
每一支抑制剂注入体内,都是在用刀割自己的腺体,用火烧自己的神经。
沈和煦硬生生扛下了五倍的剂量,把自己压进了强行压制的状态里,只为了不碰谢星辞一下。
“……沈和煦你真是不要命了。”肖诺喃喃,手指已经下意识掏出了手机,飞快地敲了一行字发出去。
【他根本没有标记谢星辞。他打了五支抑制剂!】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秒,屏幕亮起。
杜舒怀:【我知道。】
肖诺盯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
这两个疯子,一个拿命扛,一个默不作声地配合。
他把手机慢慢放下来,目光重新落在一无所知的谢星辞身上。
那人还趴在那里睡着,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还不错的好梦。
他不知道那五支抑制剂意味着什么,不知道昨夜有人在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里和本能搏斗了整夜,不知道有人宁可废掉自己也不肯碰他一下。
肖诺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一个不会醒过来的人:
“沈和煦,你算成功了吗?”
成功违抗了爷爷。成功保护了谢星辞。成功让自己迈出沼泽的第一步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晨光安静地铺满整个房间,谢星辞的睫毛在光里轻轻颤了一下,像梦到了什么温柔的东西。
谢星辞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之后,意识便开始一层一层地下沉,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托着,缓缓坠入一片暖融融的光里。
等他再睁开眼时,他回到了那座小岛。
阳光慷慨地洒下来,把整片沙滩烤得金灿灿的。
海风是温热的,带着咸腥的水汽,吹在脸上像母亲的手在轻轻抚摸。
远处有海鸥低低地掠过水面,翅膀尖儿点出几圈涟漪。
空气里飘着栀子花的甜香,那是屋前那棵老树上开的花,母亲每年夏天都会摘几朵放在窗台上,说这样整个屋子都是香的。
八岁的谢星辞赤着脚踩在沙滩上,脚趾陷进被晒得滚烫的细沙里,痒痒的,热乎乎的。
他手里攥着一只风筝的线轴,在沙滩上疯了似的跑。
那风筝是母亲亲手糊的,竹子扎的骨架,糊了白棉纸,又用颜料仔细画了一对翅膀,像只燕子。
风筝拖着长长的尾巴在他身后摇摇晃晃地升起来,越飞越高,几乎要碰到云。
他仰着头,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露出一排还没换齐的牙齿。
阳光落在他脸上,亮堂堂的,额上沁出了一层薄汗。
许星星穿着一身白裙,裙摆被海风吹得轻轻鼓起来,像朵开在风里的花。
她手里拿着一顶草帽,在后面追着喊:“星宝,戴上帽子,太阳大!”
小小的人边跑边回头看,脚下溅起一串湿漉漉的脚印,踩在退潮后留下的水洼里,溅起亮晶晶的水花:“不要不要,帽子戴着好热!”
许星星追不上他,就站在原地笑,笑得眼睛也弯起来。
她朝他招手说:“那你跑慢点儿,别摔了。”
谢星辞回头冲她喊:“妈妈放心,我才不会摔!”
话音刚落脚下一绊,整个人啪地扑倒在沙滩上,啃了一嘴沙子。
许星星跑过来把他捞起来,拍掉他脸上的沙,又拍他的膝盖。
膝盖蹭破了皮,细细地渗着血丝,他瘪着嘴,眼圈一下就红了。
许星星蹲下来,对着他的膝盖轻轻吹了吹,又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尖:“看吧,妈妈说什么来着?”
“疼——”小星宝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吹吹就不疼了。”许星星又吹了两下,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吃了糖就不许哭了哦。”
甜味儿在舌尖化开,是橘子味儿的。
小星宝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已经开始往上翘了。
画面一转,海水的潮声渐渐退去,变成了那座两层高的木质小阁楼。
阁楼依着海坡建的,门前有一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浓荫匝地,风一吹整间屋子都是沙沙的叶响。
第26章 回到小岛
阁楼在夜里亮起暖黄的灯光,从木格窗子里透出来,像一颗嵌在山坡上的琥珀。
饭香从厨房里漫出来,热腾腾的蒸汽裹着米饭的甜和红烧肉浓郁的酱香,还有一点点葱花的焦味儿。
母亲炒菜的时候喜欢哼歌,都是些老歌,调子软绵绵的,像傍晚的风。
小小的谢星辞坐在餐桌前,两条腿够不着地面,一晃一晃地荡着。
他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和几样小菜,红烧肉、炒鸡蛋、一碗紫菜汤,还有一小碟翠绿的青菜。
他的下巴微微鼓着,嘴里塞了满满一口肉,脸颊撑得圆滚滚的,像只藏食的小仓鼠。
许星星夹了一筷子青菜递过来,温和地说:“星宝,把这个也吃了。”
他的小脑袋立刻往旁边一偏,嘴巴紧紧抿着,含含糊糊地抗拒:“我不要吃青菜,青菜好难吃,苦苦的。”
“不苦的呀,妈妈炒的时候放了蒜,香香的。”许星星把菜又往他嘴边送了送,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着什么,“青菜吃了星宝就会长高高的,就不会生病了哦。”
“长高?”小小的星宝眼睛亮起来,乌溜溜的瞳仁里映着母亲温柔的笑脸。他想了想,认真地伸出三根手指,“那我要长这么高,要比学校里的小朋友都高!”
“那更要把青菜吃光光啦。”许星星笑着,把菜叶递到他嘴边。
小星宝皱着眉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小眉头慢慢松开了。
“好像真的不苦诶。”
“妈妈从来不骗你。”许星星伸手揉了揉他软乎乎的头发,又给他碗里添了一块红烧肉,“星宝乖,吃得多多的,长得壮壮的。”
吃完饭,许星星会牵着他的手去海边散步。
暮色把整片海染成温柔的橘粉色,浪花拍在脚背上凉丝丝的。
小星宝一路捡贝壳,攥得满手都是,裤兜里也塞得鼓鼓囊囊。
许星星就跟在他身后,低着头看他小小的背影,眼神软得像化开的糖。
回家之后她打来一盆温水,坐在小板凳上给他洗脚,一边洗一边说:“今天捡的贝壳里有海螺,等明天晒干了,妈妈给你串成项链。”
“真的吗?”
“妈妈从来不骗你。”
那几年,谢星辞以为日子会这样永远过下去。
永远是夏日的蝉鸣、飘着饭香的傍晚、母亲哼着的歌谣、和那双永远温柔笑着的眼睛。
他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只要在太阳底下奔跑,在饭桌前坐好,在夜里被母亲掖好被角,听她轻声说一句“晚安,星宝”。
幸福的人生像走马灯一样在他面前一帧一帧地闪回。
奔跑的风筝,夜晚的灯光,母亲温柔的声音,还有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结束的平凡日子。
直到十六岁那年。
母亲忽然在厨房里晕倒,锅铲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灶上的火还开着,锅里煮着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谢星辞从学校一路狂奔赶到医院时,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他嗓子发紧。
他只来得及听见医生口中飘出来的两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两块巨石砸在他身上。
“肝癌。需要尽快做移植手术。”
从那天起,许星星的笑容就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她的脸一天比一天瘦,颧骨凸出来,皮肤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蜡黄。
化疗之后她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枕头上、衣服上、洗面池里,到处都是黑色的发丝。
谢星辞每天早上帮她梳头的时候都不敢用力,怕牵扯到那些本就摇摇欲坠的头发。
后来许星星干脆说剪了吧,省得看着难受。
谢星辞摇摇头,安慰道:“妈妈的头发是最好看的,剪了多可惜。”
他安慰母亲,转身却在厕所打开水龙头撑着洗手台哭。
从那之后,谢星辞的人生彻底变了样。
痛苦、折磨、伤心、无助,全部堆到他一个人肩上。
他背起了整个家,背着母亲的治疗费、手术费、后续的排异药物、一次次复查和住院。
他把所有稚嫩的东西都碾碎了咽下去,长出一副大人模样,在别人面前笑着,在夜里一个人蜷着。
他再没吃过母亲做的红烧肉。
再没听她哼过那些调子软绵绵的老歌。
阁楼里那盏暖黄的灯,也很久很久没有亮过了。
梦境忽然开始摇晃。
场景猛地切换,耳边响起“扑通”一声——八岁的谢星辞掉进了海里。
海水灌进鼻腔,咸腥的、冰冷的,混着巨大的恐惧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拼命挣扎,手脚胡乱拍打着水面,却越沉越深。
他想起母亲说的“吃了青菜就不会生病”,想起她温柔的声音,想起她那双永远带着笑意的眼睛。
他还没长大,他还没长高,他怎么可以就这样沉下去。
就在绝望快要将他淹没的时候,一双手牢牢拉住了他。
因为谢星辞挣扎得太狠,那个人在将他往岸边带的时候,后背狠狠撞上了礁石。
耳边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殷红的血从那人的耳后迅速涌出来,瞬间染红了周围的海水。
“别动了!”
谢星辞只听清了这一句,脑袋便开始昏沉,视线模糊成一片。
他努力想看清那个少年的面容,却只看见了他耳后那道不断往外渗血的伤口,红的刺眼,在浑浊的海水里像一朵骤然绽开的红花。
下一秒,梦境碎裂。
谢星辞猛地坐起身来。
因为趴着睡得太久,脖颈传来一阵尖锐的酸痛,他嘶了一声,抬手捂住了后颈。
晨光打在他脸上,晃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空无一人,只有空气中残留着极淡的、已经快要散尽的信息素气息。
他又做了那个梦。
又是母亲温柔的脸,又是那道模糊的声音。
那年他被人从海里救上来之后昏迷了很久,等他终于醒来的时候,少年早就离开了,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后来他打听过很多次,问遍了岛上的人,没人知道那是谁家的孩子,也没人见过一个耳后有伤的少年。
谢星辞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被那双有力的手紧紧攥住的触感。
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他耳后那道伤,好了没有。
他盯着空荡荡的房间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慢慢站起身来。
走到楼下客厅已经空了。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洋洋的金色,但沙发上只坐着肖诺一个人。
他靠着沙发背,闭着眼,眉头却紧紧锁着,眉心挤出一道很深的褶,看起来不像在睡觉,更像是累了却不想躺下来。
谢星辞在楼梯口停了一下,看着他。
肖诺的呼吸很浅,肩膀微微绷着,手指搭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攥紧。
谢星辞犹豫着要不要出声,脚刚往前迈了一步,肖诺就睁开了眼。
他的眼底布满红血丝,像是熬了一整夜没合眼。
对上谢星辞有些担心的目光,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然后从旁边沙发椅背上拿起外套站起来。
“我送你回去吧。”
谢星辞轻轻点头,跟着他走了两步,又忍不住问:“你没事吧?还有……”他觉得自己问得有些不妥当,但话已经开了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沈少爷他……”
“没事。”肖诺穿上外套,声音有些哑,“沈和煦去医院了。你不用担心。我先送你回去,学校那边我帮你请假。”
“好的。”谢星辞跟上他的步伐,声音轻轻的,“谢谢。”
两个人一起走出别墅大门。
外面的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昨天夜里的紧张和混乱好像已经被风吹散了大半。
肖诺走在前面半步,步子不快,谢星辞跟在他侧后方,低着头看着地上两个人拉长的影子。
肖诺的车是一辆红色的跑车,流线型的车身在晨光里泛着一层亮晶晶的光。
谢星辞走到车边看了看——驾驶座上空空的,周围也没有司机的影子。
他有些犹豫地回头看向肖诺,对方已经绕过车头,拉开了驾驶座的门。
谢星辞站在副驾驶门边,嘴唇抿了抿。
他是一个很惜命的人。先不说肖诺是不是无证驾驶,就单凭他现在眼底那两团明显的青黑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这算疲劳驾驶吧?环山公路弯弯绕绕的,他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怕死。
肖诺坐进驾驶座之后见他迟迟没上车,偏过头来,疑惑地从车窗里看向他。
谢星辞还是想挣扎一下:“肖同学……要不我们……坐车?”他说的不太自信,毕竟这是环山别墅区,网约车很难上来。
肖诺瞧出了他眼中的害怕,愣了一拍,然后哈哈笑出声来,笑得眼角那点疲惫都散开了几分:“放心,我有驾驶证。”
虽然肖诺和他同年级,但确确实实已经成年了,是通过正规考试拿到驾驶证的,只不过因为一些特殊情况留级了一年而已。
谢星辞在心里默默反驳:这是驾驶证的问题吗?是疲劳驾驶的问题啊。
第27章 梦境里的少年
“那个……”他硬着头皮开口,“交通安全人人有责,我们还是不要疲劳驾驶了吧。”
肖诺挑眉:“疲劳驾驶?我吗?”
谢星辞疯狂点头。
“你在想什么?”肖诺被他认真的表情逗笑,趴在方向盘上笑了一下才直起身来,“如果就一天没睡觉就疲劳了,那我和沈和煦他们以前出任务,几天几夜不睡觉都是常事——那是不是早就死了?”
他朝谢星辞扬了扬下巴:“上来吧,我送你回去。”
谢星辞将信将疑地看了他几秒,最终还是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他系好安全带,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肖诺看他一眼,又笑了一声,发动引擎。
红色的跑车转了个弯,驶入公路,沿着山道稳稳地往下开。
车速不快,窗外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草木被晒热后散发出的清苦香气。
谢星辞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景色,忽然想起刚才的话,有些好奇地偏过头去。
“你们接过很多任务吗?”
肖诺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道路上,顿了一下才开口:“……算是吧。顾家、肖家,还有杜家,都是一个系统的。从小就跟着长辈接触这些了,什么抓逃犯,什么走私军火什么的,调查情报,埋伏之类的,到现在为止除了没上过战场,基本上什么都干过了。”
“那你们岂不是从小就很辛苦?”谢星辞问。
肖诺沉默了片刻,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的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在斟酌什么:“……看怎么说了。有的人觉得这是荣耀,有的人觉得这是枷锁。”他偏头看了谢星辞一眼,又收回目光,“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好奇。”谢星辞说,“你们看起来都和我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谢星辞认真想了一下:“……你们好像什么都会。打架、开枪、出任务,保护人民,为国家做贡献——”他顿了顿,“不像我,我什么都不会。”
肖诺没有立刻接话。
车子在弯道上平稳地滑过,窗外的树影一帧一帧地往后掠。
安静了几秒之后,肖诺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昨晚一个人跟三个歹徒打,还敢冲上去救小孩。这叫不会?”
谢星辞愣了一下。
“我看见了。”肖诺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八倍镜里看的。你当时那个动作——”他腾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往人脸上扔玻璃片,然后拿木棍刺过去,那个力度和角度,不像没练过。而且很帅。”
他昨天晚上在高处,处理完一边的人后,转过枪就从八倍镜里看见这一幕,但在那一刻他犹豫了,没有开枪。
谢星辞眨了眨眼:“……我以前在岛上的时候杀过鱼。”
肖诺沉默了两秒,然后噗地笑出来:“杀鱼?”
“嗯。”谢星辞认真地点了点头,“杀了好几年。那个木棍的用法——和杀鱼有点像。”
肖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意还在,但眼底有一点别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车速放慢了一点,风从窗外吹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往后掠了掠。
“那也挺厉害的。”他说。
谢星辞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连绵的山色和远处渐渐变得清晰的城市轮廓,忽然觉得这辆车里安静得刚好。
车子安静地开了一段。
窗外的景色从山间的树影慢慢变成近郊的房屋和零星的小店,车速稳当当地保持在限速以内,肖诺偶尔打一下方向盘,偶尔偏头看一眼后视镜。
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吹得谢星辞额前的碎发往后飘了飘,他眯了一下眼,伸手按住了头发。
“那个。”肖诺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想了很久才决定说出来的,“……沈和煦他,嘴是有点毒,但人不坏。”
谢星辞偏头看他。
肖诺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表情认真了那么一点点:“他说话难听,但很多时候是因为——他也没什么别的办法。有些事他控制不了,就只好用最难听的话先把人推开。”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反正,你跟他接触多了就知道了。他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谢星辞说。
肖诺偏头看了他一眼,带着一点意外:“你知道?”
“嗯。”谢星辞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道路上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路面,“昨天晚上他……让我走。”
肖诺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他当时很难受,我知道的,沈爷爷叫我来我也知道是要干什么。”谢星辞继续说,声音不大,“但他还是让我走。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肖诺沉默了。
车子驶过一个弯道,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中控台上投出一块明亮的梯形。
安静了好一会儿,肖诺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也有他的苦衷。有些事……不是他不愿意说,是他不能说。”
谢星辞没有追问。
他点了点头,像是理解了,又像是只是记住了这句话。
他转头看向窗外,行道树的影子一格一格地从车窗上掠过,阳光和阴影交替落在他的侧脸上。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那我以后少惹他生气。”
肖诺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那可能有点难。他这个人,你呼吸他都可能会觉得吵。”
谢星辞眨了眨眼,认真想了想:“……那我憋气?”
肖诺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在车厢里散开,把刚才那点沉甸甸的气氛冲淡了一些。
他摇了摇头,方向盘轻轻转了一下,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道,驶入一条更宽的马路。
“不用憋气。”肖诺说,“你就做你自己就行。”
谢星辞看向面前因阳光苏醒的城市,他合上手掌,感受着皮肤贴着掌心的触感,轻轻的,痒痒的。
“好。”他说,“我会的。”
肖诺把人送到谢家别墅门口,朝他挥挥手:“学校里的事别担心,这两天好好休息。”
“好的,谢谢。”谢星辞微微一笑,目送肖诺的车驶离别墅才收回目光。
他转身有些惴惴不安地朝谢家走去,院子里修剪花艺的园丁看见他有些惊讶:“谢少爷,你回来了?”
谢星辞朝他点点头,嗯了一声,朝正门走去。
踏上台阶的时候他忽然不想进去了,想逃离。
他应该怎么解释沈和煦没有标记自己?
如果他说是沈和煦不想标记他,父亲应该会生气吧?
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对他很失望,断掉妈妈的医疗费用?
他有些担心,但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出乎意料的是,谢魏和胡宣并不在家,只有谢予一个人躺在沙发上打游戏。
谢予听见门口动静,手里拿着手柄微微偏头看过去,瞧见是谢星辞,他挑了挑眉:“这就回来了?看来沈和煦不行呀。”
谢星辞没有回答,拿起鞋柜里的拖鞋换上,绕过沙发准备朝楼上走去。
对于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他觉得还是很难相处的——谢予有一张并不输沈和煦的嘴,说出来的话总是扎人,能不接触就不接触。
谢予瞧他如避蛇蝎的样子,眉头锁了一下:“站住。”
谢星辞脚步一顿。
“过来。”谢予的声音没变,命令式的,冷冷的,“坐我旁边。”
谢星辞在心里做了几秒思想斗争,权衡利弊之后还是窝窝囊囊地转身走过去,在离谢予大约一米的地方坐下来。
他坐得很靠边,整个人绷着,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猫。
谢予见人坐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目光上下打量起谢星辞,从头发到肩膀到衣领,最后落在他后颈的位置,被颈环遮住,看不见里面的腺体。
他歪了一下头,忽然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侧身一把拉过谢星辞的衣领往自己这边一带。
谢星辞被吓得惊呼一声,慌张地撑住沙发才没有整个人栽过去。
谢予凑近他的脖子,像在闻什么。
呼吸的热度落在谢星辞后颈的皮肤上,他僵住了,手指攥紧了沙发垫的边沿。
几秒后,谢予松开手,靠回沙发里,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点审视:“沈和煦没有标记你?”
谢星辞攥着沙发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坐直了身体,把被拽歪的衣领拉了拉,低着头不敢看谢予的眼睛:“……没有。”
“为什么?”
“……我不知道。”
谢予哼笑了一声。
他重新拿起手柄,按了一下,屏幕上暂停的游戏又继续动了起来。
他没有看谢星辞,像在随口说一句闲话:“那他还真能忍。都那样了还能不失控标记你。”
“他是个好人。”谢星辞很赞成谢予的话,忍成那样也不像其他alpe失去理智,不管不顾的标记。
“好人?”谢予像听见什么有趣的事一样,笑了两声,“也就只有你会把他和好人这两个词沾边。”
作者有话说:
我们星宝从来不是软弱的人,他只是被束缚住了翅膀,但不代表他没有翅膀。
第28章 少爷是一个很好的人
他像是想到什么,嘴里发出几分不屑,“他们那一群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星辞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想,不敢贸然开口,只好坐在那里,等着谢予说“你可以走了”。
但谢予没有说。
他打了两分钟游戏,忽然开口:“你现在心里是不是在想,爸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对你失望。”
谢星辞抬了一下眼。
“你不用想了。”谢予的语气很平淡,目光盯着屏幕,“沈家那边没传什么消息出来,说明沈和煦没打算用这件事跟爸做文章。既然沈家不急,谢家就不会急。这一两个月他们估计都不会回来,没人会找你麻烦。”
谢星辞听着,手指慢慢松开了沙发垫的边沿。
“至于标记不标记——”谢予的嘴角弯了一下,“沈和煦那个人,你越是上赶着,他越不稀罕。这次两家不会计较,不代表下次爸还会放过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谢星辞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谢谢。”
谢予按手柄的手指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瞬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转回头,朝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上楼吧。我要打游戏了,别在这儿碍眼。”
谢星辞站起来,朝楼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转过头看着沙发,犹豫了一瞬:“……你,为什么能闻到信息素的味道?”
屏幕上的人物忽然停住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谢星辞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beta不可能闻到信息素的味道,而刚刚谢予的行为,明显是在闻他腺体是否留下了沈和煦的信息素,以此判断他有没有被标记。
几秒后,屏幕上的角色重新动了起来。
谢予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我前不久才分化成beta,omega的机能还没完全退化。你读的天书?”他转头瞥向谢星辞,“与其关心我为什么能闻到信息素的味道,你现在应该更担心怎么拿捏沈和煦的心。毕竟爸对你期望很高,对沈家期望也很高。”
两句话把谢星辞难得的勇气用完了,根本不敢反驳老师没教。他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好的,我会努力的。”
楼梯传来谢星辞上楼的脚步声,直到声音消失,谢予才从屏幕上移开目光,他抬头看了一眼楼道,扔掉手柄,从身后拿出一管药——omega腺体修复药膏。
他轻轻朝垃圾桶一抛,直起身朝厨房保姆吩咐,“把垃圾收拾出去。”
“是少爷。”
谢星辞没有回头,继续往上走了。
推开房间门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昨晚被碎玻璃划出的伤口已经结了薄薄的痂,边缘泛着一层浅粉色。
他合上手掌,想着刚才谢予的话——“omega的机能还没完全退化”。
谢予曾经是omega。后来才分化成beta。
他把这个信息放在脑子里,没有细想,轻轻关上了门。
浴室里的水汽氤氲开来,谢星辞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后颈的位置。
颈环被摘下来放在洗手台上,那一小片皮肤裸露在空气里,微微泛着一点红。
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摸了摸——温的,腺体有一点隐隐的发烫,像刚跑完步之后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昨天晚上沈和煦的气息就喷薄在上面。
想到这里,他身体轻轻打了个寒颤,慌忙收回手。他这是怎么了?
怎么闭眼睁眼都是沈和煦,还有他身上的那股味道。
他快速洗了个澡,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床单是干净的,晒过太阳的味道,暖洋洋的裹着他。
他翻了个身,脸贴着枕头,闭上眼睛。
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谢予那几句话虽然听着还是冷,但至少让他知道了一件事——谢家暂时不会因为这件事对他怎么样。沈和煦没有标记他,也没有拿这件事向谢魏施压。
至于以后会怎么样,他暂时不想去想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一小块暖融融的光。
他想就这么躺一会儿。
又想起肖诺说沈和煦去医院了,不知道怎么样了。
肖诺说沈和煦这个人嘴毒心不坏,让他“做自己就行”。
做自己。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他其实也不太确定。
但至少现在,他还好好地躺在这里。
第二天,谢星辞准时起了床。
窗外天刚亮透,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头柜上拉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昨晚睡得不算踏实,梦里断断续续的,一时是母亲哼歌的声音,一时是海水灌进鼻腔的窒息感,一时又是沈和煦那句哑着嗓子的“别做自己后悔的事”。
但醒来之后那些画面就散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
他去卫生间洗漱,对着镜子把头发压了压,戴上颈环,仔细确认搭扣扣好了,然后背上书包下楼。
整个谢家安安静静的。
客厅里没有人,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杯沿留着一圈浅浅的水渍,大概是谁走之前倒的,没来得及喝。
厨房里有佣人在擦灶台,见他下来微微躬了躬身。
谢星辞朝他点了点头,在玄关换好鞋,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迎面落下来,暖洋洋的,把台阶上的灰尘照得细细地漂浮着。
谢星辞眯了一下眼,忽然觉得这栋房子像一座空壳,人进去之后声音会被墙壁吸走,连脚步声都显得孤单。
他有时候会怀疑这到底是不是一个家——一个家真的应该是这样的吗?空荡荡的,冷清清的,交流全靠手机,连坐在一起吃顿饭的机会都很难得。
他没再多想,走下台阶朝大门走去。
白雄已经等在门口了,白色的车身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干净的光。
见他出来,白雄快步迎上来,接过他的书包,又替他拉开后座车门。
“谢少爷,你没事真是太好了!”白雄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你知道我昨天知道那边发生暴乱的时候有多紧张吗?我本来想开车过去接你的,但那边封路了进不去,我一晚上都没睡好——”
谢星辞坐进车里,看着他紧张兮兮的样子,安抚地弯了一下嘴角:“我跑得快,没事。”
“真的没事?有没有受伤?我听说那边还有枪声——”白雄从驾驶座扭过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胳膊上、膝盖上飞快地扫了一圈,像在找什么伤口。
“真的没事。”谢星辞说,“就是蹭了一点灰。”
白雄看起来还是不太放心,但也没再追问,转回去发动了车子。
一路上他从后视镜里看了谢星辞好几次,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昨晚有多担心、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又不敢往谢家打怕惊动家主。
谢星辞靠在椅背上听着,一句一句地回应,偶尔说一两句“让你担心了”“对不起下次一定接电话”,声音温温的。
车子开到校门口,白雄把车停稳,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少爷,下午放学我准时来接你。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打电话给我”
“知道了。”谢星辞笑了一下,推开车门,“下午见。”
“下午见。”白雄依依不舍地把车开走了。
谢星辞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白色的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慢慢变小,拐过一个弯看不到了,才收回目光。
晨风吹过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晃了一下。
他抬手按了按头发,忽然觉得嘴角弯着的弧度还没有收回去。
好久没有被人这样关心过了。
他低着头往校门里走,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书包上的兔子挂件在他身侧晃着,少了一只耳朵,白白的,被晨光照得亮晶晶的。
他走进教学楼,穿过走廊,推开高一三班的门。
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的人,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吃早餐,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肖诺,没有来,他走过去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桌肚,然后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暖的。
旁边传来脚步声。
谢星辞偏头一看,周野一屁股坐在旁边同学的课桌上,手里端着一杯豆浆,另一只手往他桌上放了一个纸袋。
“给你带的。”周野说,“食堂的包子,还热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谢星辞低头看了看那个纸袋,边缘微微鼓着,透出一股面食的热气。他伸手摸了摸,温的,隔着纸袋传到指尖。
“……谢谢。”
“不客气。”周野喝了一口豆浆,偏头看了他一眼,“看你脸色还行。今天来上课啊?我去教办处的时候看见你的假条了——请假了干嘛还来?”
“下个月月考。”谢星辞把纸袋打开,里面躺着两个白胖的包子,还在冒着热气,“不想落下太多课。”
“成绩哪有身体重要?”周野不太理解,“反正又不会只有一次考试。”
谢星辞笑了笑没说话。他低下头,捧起包子轻轻咬了一口——皮薄馅大,热乎乎的汤汁在舌尖上烫了一下,他轻轻吹了吹,又咬了一口。
作者有话说:
以后谢予和少爷见面第一句话就是。
“哟,忍者神龟来了。”
第29章 谢予有秘密
周野刚想继续念叨,低头的一瞬间就愣住了。
少年坐在阳光里,睫毛垂着,皮肤透亮,脸颊因为咀嚼微微动着,鼓出一小团柔软的弧度。
不是单纯的漂亮,也不是单纯的可可爱——这两种感觉在他脸上融合得刚刚好,像一杯调得恰到好处的蜂蜜水,甜的,但不腻。
好乖。
周野在心里默默想,早知道今天就让厨房做点糕点带来学校了,吃这个包子好像有些委屈小辞。
他正在懊恼,忽然对上了谢星辞抬起来的目光。
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疑惑和不解,瞳仁在阳光下透着一层浅浅的琥珀色,干干净净的,像没被什么脏东西沾过。
周野被那目光看得心口跳了一下,干咳一声,移开了视线。
“……你别拿这种眼神看我。”他声音压低了,手指不自觉地抠了一下豆浆杯的杯沿,“我们……是好朋友。”
谢星辞歪了一下头,没太听懂这句话的逻辑,但也没追问。
他转回头,目光越过周野的肩膀落在讲台上,然后整个人轻轻顿了一下。
班主任夏临正站在讲台后面,双手撑在讲桌上,鼻梁上那副细框眼镜反着光,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周野的方向。
脸色黑得像锅底。
谢星辞小声提醒:“……上课了。”
周野的脖子已经红透了,压根没听清谢星辞说了什么,只是一个劲地点头:“嗯嗯嗯,知道。”
下一秒,夏临冷沉沉的声音从讲台上传过来,像一把冰刀飞过半个教室:“周野,后面站着。”
周野整个人弹了一下,这才回过神。
他转过去看讲台,对上班主任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环顾了一圈四周——旁边的同学正捂着嘴偷笑,有人肩膀一抖一抖的,有人直接趴在了桌上。
再转回来的时候,他看见谢星辞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纯粹的爱莫能助。
谢星辞朝后门的方向轻轻抬了一下下巴,用口型无声地说:“去吧。”
周野深吸一口气,端着那杯喝了一半的豆浆,在全班憋笑的注视下,灰溜溜地走到教室后面靠墙站好了。
他靠着墙,一只手端着豆浆,一只手插在兜里,努力做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但耳根还是红的。
夏临收回目光,推了推眼镜:“好,我们开始上课。今天讲昨天没讲完的导数应用——”
周野目光落在前面认真上课的谢星辞身上,美色误人,美色惹人呀。
他刚刚竟然想和沈和煦少爷抢老婆!真是要命。
课堂上夏临讲着这堂课的重点,粉笔在黑板上落下几笔,他转身随手把粉笔扔在讲台上。
粉笔在上面弹跳一下。
“啪!”
一声破空声。
皮鞭狠狠落在沈和煦背上,在昏暗的地牢里炸开一道清脆的声响。
鸦雀无声,只有皮开肉绽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地重复着,混着铁链偶尔碰撞的细碎响动。
沈和煦闭上眼,嘴唇紧咬,齿关间渗出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昨天昏迷,今天醒来就被带到了这里。
这座地牢他并不陌生,在他短短二十年的人生里,有十年都在这里度过。
惩罚,训练,鞭打,反省——每一寸墙壁都见过他跪着、趴着、咬着牙不出声的样子。
这间地牢承接了他所有的不甘,也磨平了他几乎所有可以称之为“柔软“的东西。
而今天,这里又成了他的去处。
皮鞭落下来的时候他没有躲。
没有用信息素防御,没有侧身卸力,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让那一下一下的抽打落在背上、肩上、后腰。
衬衫早就裂开了,布料和血黏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衣哪是肉。
沈庆端坐在上方的高位,乌木拐杖靠在扶手边。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皮鞭一次又一次落下,像是看一场没什么新意的表演。
沈和煦跪在下面,背脊微微弓着,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眉骨上,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停。”
动手的人收了鞭子,退到一旁。
沈庆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地牢的石壁上:“和煦,你知道为什么惩罚你?”
沈和煦压下喉间翻涌的血腥,哑着嗓子开口:“……知道。”
“那你说说。”
沈和煦沉默了一瞬。
背上的伤在发烫,鞭痕一道叠着一道,像烧红的铁丝贴着皮肉。他闭着眼,声音又哑又平:“……我不应该做计划以外的事。”
沈庆点了点头,拐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这场暴乱本可以避免。你为什么要暴露自己的身份?让他察觉你,打算鱼死网破?”
沈和煦没有回答。
他的头脑昏沉得厉害,昨天那管抑制剂对他的影响还没完全消退,身体上的疼痛像一把钝刀子在骨头缝里来回锯。
他不能晕,晕了沈庆就会让医生来做检查,检查之后会知道他易感期期间做的事情,没有标记不算事,但那五只抑制剂……他会受到惩罚,谢星辞却不一定只是惩罚。
在储藏室里,他本来可以不出手。
如果他没有把谢星辞拉进门,那个人最多只会把看见他的omega杀掉灭口。
但他出手了。
他把谢星辞藏起来,自己暴露了身份,那人察觉危险后发现逃不掉,干脆鱼死网破炸了现场。
整件事从“可控”变成了“混乱”。
而这一切的转折点,就是他那一瞬间的心软。
“……是我的失误。”
沈庆握着拐杖轻轻敲击地面,一下,又一下,像在敲一个节拍,也像一个倒计时:“作为沈家人,犯这种低级错误,沈和煦,你很让我失望。”
一句话。
轻飘飘的,像落下来的一片灰。
但沈和煦跪在那里,觉得这句话比背上那几十道鞭伤加起来都重。
它把他这些年受过的伤、做过的事、努过的力全部归拢到一起,然后一票否决了。
好像他所有的训练、所有的隐忍、所有咬着牙不出声的夜晚,都不值得被记一笔。
他垂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弯的是自嘲的弧度,像在笑自己为什么还会觉得“失望”这两个字能伤到他。
明明听了这么多年,明明该习惯了。
他闭上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地牢里安静了很久。
沈庆没有立刻说话,拐杖在扶手上轻轻点着,像是在等什么。
沈和煦跪在那里,背上的血顺着衬衫的裂口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在灰暗的石板上洇出暗色的小圆点。
“和煦。”沈庆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淡了一些,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情感参与的事实,“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小对你严格。”
沈和煦没有抬头:“……知道。”
“你是我沈家的独子。将来整个沈家——”
“——都是我的责任。”沈和煦接完了那句话,声音平平的,像背过很多遍的课文。
沈庆看了他一会儿,拐杖在地面上轻轻顿了一下:“既然知道错了,那就按规矩在这里反省吧。”
按照规矩,关十天。
“……好的。”沈和煦低下头。
铁门在他身前合拢,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屋子亮着惨白的灯,光管发着细微的电流嗡鸣,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又长又薄。
四面灰色的水泥墙,墙角一张窄床,床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沈和煦用尽力气靠在墙上,背上的伤碰到墙面时他顿了一下,换了换角度才慢慢滑坐下来。
他抬眼看向头顶那盏灯管,白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视野里浮起一小团模糊的光晕。
规矩。
又是规矩。
这两个字从他记事起就嵌在他的骨头里,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的手脚,牵着他的嘴,牵着他每一次呼吸的深浅。
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跪下去,什么时候该把血咽回肚子里——全都被安排好了,精确到每一分每一秒,精确到他几乎忘了没有这些安排的人生是什么样子。
他厌恶这种感觉。
厌恶到骨子里。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说“不“本身就是一种不合规矩的事。
沈家的孩子不能说“不“。
沈家的继承人不能说“不喜欢“。
他被训练了十几年,从一开始的抗拒到后来的沉默,再到后来连抗拒的念头都变得模糊——像是被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待得太久,连门在哪个方向都记不清了。
没有人问他是否愿意。
没有人问他开不开心。
他怎么能有“开心“这种情绪呢?沈家的继承人不需要开心,只需要合格。
连婚姻都要按照规矩规。
十二岁那年沈庆把他叫到书房,告诉他“你以后要娶谢家的孩子”。
他那时候连谢家有几口人都不知道,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不是商量,是通知。
像通知明天有一场训练,像通知下个月有一项任务——他的婚姻被安排得像一张课程表。
他厌恶被安排。
厌恶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替他做了决定,厌恶那条从他出生起就铺好的路。
他走在上面,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画好的格子里,不能偏,不能停,不能问“这条路通向哪里”。
作者有话说:
谢予:“从小一起长大,我能不知道他们那几个是什么货色?”
谢星辞:“你不要这样想少爷,少爷是一个很好的人。”
第30章 少爷的惩罚
而谢星辞是什么?
是被塞进来的另一块拼图。
沈庆说“这是你的”,他就得接着。
沈庆说“标记他”,他就得去标记。
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他想要什么,也没人问过谢星辞想要什么。两个人都被推上了同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看不见的棋盘,棋盘上的每一步棋都不是他们自己走的。
他靠在墙上,背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茧,指节上有疤,皮肤上落着这些年留下来的所有痕迹。
他看了很久,把那只手攥紧又松开。
十天。
他要在这里待十天。
十天里不用被安排去哪里,不用和谁接触,不用听谁的命令。
十天里这间屋子是他的,虽然四面都是墙,但至少没有人告诉他该坐在哪里,该用什么姿势,该想什么。
他重新闭上眼。
灯管还在头顶嗡嗡地响着,像一只困在墙壁里飞不出去的虫子。
他看着黑暗中自己闭眼之后残留的光斑,一点一点地缩小,最后完全消失。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没有人给他安排路了,他还会不会走路。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又是一个周五。
讲台上老师正认真讲着课,粉笔在黑板上发出细碎的哒哒声。谢星辞握着笔,抄了两行笔记,笔尖停住了。
他放下记笔记的手,偏头瞥了一眼旁边靠墙的那个空座位——桌面上干干净净的,课本还保持着两个星期前摆好的角度,没人动过。
从爆炸那天晚上到现在,整整两周了。
沈和煦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学校里见不到人,走廊里遇不到,餐厅里那间小包间也一直空着。更奇怪的是肖诺和杜舒怀也几乎消失了。
他问过周野。
周野咬着一根棒棒糖,想了好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沈和煦的事我接触不到。他们那个圈子的事,家里人不会跟我说。”
谢星辞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杜学长呢?”
“也找不到人。”周野摊了摊手,“听说请假了,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
谢星辞没办法,只好去问了谢予。
那天晚上谢予难得在家,窝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他走过去站在旁边,犹豫了好久才开口:“……你知道沈和煦去哪了吗?”
谢予头也没抬:“他死不了。”
谢星辞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等他的下文。
但谢予没有再说话,自己玩着自己的,像旁边根本没站人一样。
谢星辞从那句话里听出了一些东西——谢予知道沈和煦在哪,也知道他出了什么事,但不想跟他多说。
或者说,不想告诉他。
他当时站在那儿,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一些事,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肖诺知道,杜舒怀知道,谢予知道,甚至周野也隐约知道一点什么。
只有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每天来上课、抄笔记、吃饭、回家睡觉,像一个被放在透明盒子里的摆设,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在动,但听不见声音。
他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看着课本上刚抄到一半的那行字,墨迹还没有干透,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点湿润的光。
两个星期没有见到沈和煦,怎么培养感情?
他有些懊恼地想。他本来还指望每周能见上一两面,吃一两顿饭,慢慢把关系拉近一些,至少让谢魏觉得他在“努力”。
但现在连人都找不到,他连努力的方向都没有。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这个工作者还真是不合格,现在连工作对象都找不到了。
也不知道沈和煦现在怎么样了。爆炸那天晚上他状态那么差,后来听说去了医院,再后来就什么消息都没有了。
谢予说“他死不了”,那意思应该是还活着。
但活着和“没事”是两回事。
他偏过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空座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椅面上,亮晃晃的一片,没有人坐在那里把光挡住。
他转回头,拿起笔,在笔记本边角画了一只小兔子。
缺耳朵的,蹲在角落里,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然后他把笔放下,继续抄笔记了。
周五按照计划,他又该去医院了。
不过今天他很开心——因为之前谢魏答应过他的事,可以兑现了。
他要去见妈妈。
放学铃声一响,谢星辞几乎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人。
他把课本收进书包里,拉链拉好,背起来就往外走。
周野在后面喊了一声“今天去不去玩”,他回头摆了摆手,笑得眉眼弯弯的:“今天有事,下次。”
他快步走出校门,白雄已经等在老位置了。
见他出来,白雄替他拉开车门,谢星辞坐进去,书包搁在腿上,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嘴角翘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白雄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谢少爷今天很开心?”
“嗯。”谢星辞点点头,又忍不住问,“很明显吗?”
“很明显呀。”白雄打着方向盘,车子稳稳地汇入车流,“少爷的心思很好懂的。开心写在脸上,难过写在脸上,什么情绪都表现在脸上,不用猜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没有吧。”谢星辞偏头看着窗外,觉得自己的情绪藏得挺好的。不然沈和煦和谢予要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不把他撕了才怪。
“那只是少爷您觉得而已。”白雄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车子穿过市区,窗外的街景慢慢从热闹的商业区变成安静的林荫道,再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岔路。谢星辞认得这条路,每隔几周就要走一次。
这家医院不是谢家的产业,背后是一个更庞大的组织,专门为像谢家这样的高门大户处理一些……不太方便放在明面上的事。
来的人很少,偶尔有人出入也都匆忙地低着头,几乎不会碰面。
谢星辞来过很多次,护士和医生都认得他,但没有人跟他说多余的话。
白雄把车停在院门外,谢星辞推开车门,熟门熟路地走进去。
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某种昂贵香氛的气息浮在空气里。
前台值班的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拐过走廊,往自己那间诊室进去——医生还没来,他反手关上了门。
走廊拐角处,杜舒怀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他的步子不急,皮鞋底擦过地砖,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
身后跟着两个人,脚步声一左一右缀着,偶尔踩到同一块砖上,发出重叠的闷响。
走廊的灯管在他头顶嗡鸣,光线下他的影子从身后拉长到身前,又从身前缩回脚下,每一步都在地砖上重新折一次形状。
他走到拐角时停了一下。
左边的走廊空着。
谢星辞诊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缝底下透出一丝丝光——这间诊室许久没有亮起了。
因为里面的人为此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腺体改造,不管是用手术还是药物,对身体都有不可逆的损伤,只是发作的时间不一样。
有人几个月后,有人半年之后。
杜舒怀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药准备好了吗?”他问。
身后左边那个年轻些的嗓音立刻接上来:“准备好了。剂量已经调整到沈少爷身体能承受的范围,能够最大程度修复身体上的伤和腺体。”
杜舒怀点了下头,没有回头。
他走到走廊尽头右拐,第二间,门上挂着“腺体修复”的铁牌,牌子的右下角缺了一小块漆,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
他推开门。
门内,沈和煦满身插着不一样的管,无数医疗器械立在身旁,像一丛冷白色的金属荆棘从地面长出来,把他围在中间。
他就那样躺在病床上,衬衫被剪开了,露出胸口和腹部缠着的绷带,有几处渗着淡淡的血色。
手臂上连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进他的血管里。
监测仪在旁边规律地跳动着,一条一条的波形在屏幕上缓慢地起伏。
杜舒怀走进去的时候,沈和煦正闭着眼,听到动静,他虚睁开眼,两人对视上。
杜舒怀避开视线,握在身侧的拳头紧了又紧。
五针抑制剂下去,只打了一针信息素拮抗剂,挂了一晚上消毒液,情况刚有一点点稳定,就被带回沈家,直到昨天才血肉模糊地出来。
真是要死。
沈和煦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他嘴唇轻启,缓缓开口——没有声音,但杜舒怀看懂了。
那口型说的是一句话:
“祝我第一次反抗成功。”
杜舒怀眼眶红了一下。
他狠狠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恢复了那副平静的表情。
他朝沈和煦点了一下头,然后侧身让了让。身后两个人鱼贯而入,一个提着手提箱,一个抱着记录簿。
箱子打开,里面躺着几管淡蓝色的药剂,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光。
记录簿翻开,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杜舒怀最后一个进去,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又看了一眼走廊。
空荡荡的。
灯管在头顶细微地响。那扇门矗立在墙面上,一动也不动。
他合上了门。
是一个身不由己的人,还是一个心甘情愿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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