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熟人。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肖诺——短发,皮肤白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
和眼前这个人渐渐对上了。
“……记得。”谢星辞点点头,“那天……谢谢你。”
“不客气。”肖诺摆了摆手,然后又凑近了一点,“所以你叫什么?上次没问到,这回总该告诉我了吧。”
“谢星辞。”
“谢星辞——”肖诺把这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尝了尝味道,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听。人长得好看,名字也好听。”
谢星辞被他夸得耳根微微泛红,低下头假装翻书:“……你叫什么?”
“肖诺。”他说,“我那天就想跟你说的,但你跑太快了。”
谢星辞翻书页的手指停了一下:“……对不起,我当时有点慌。”
“没事。”肖诺靠回椅背,双手枕在脑后,语气轻快,“反正现在不是又遇上了,说明我们有缘分。”
他说完忽然想起了什么,侧过身朝窗外努了努嘴:“你知道外面那些人在看什么吗?”
谢星辞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帘。
厚实的布料把外面的景象挡得严严实实,只透进来一点模糊的光影。
他摇头:“不知道。”
“估计又是论坛上有人发什么帖子了。”肖诺耸了耸肩,“这群人闲得慌,有点风吹草动就围观。不用管。”
谢星辞没有接话。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笔记本上。
刚才抄到一半的笔记还在那里,最后一个字写了一半,笔尖搁的地方洇出一小团墨迹。
他低头,把那团墨迹涂成了一只小兔子。
圆圆的脑袋,缺了一只耳朵。
肖诺偏头看了一眼,笑了一声:“你画的?还挺可爱。”
谢星辞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
“……随便画的。”
“那下次也给我画一个。”肖诺说,“我属兔的。”
谢星辞嘴角弯了一下,“好。”
肖诺转回身去,把课本从桌肚里抽出来,翻了几页,打了个哈欠。
谢星辞也重新翻开笔记本,找出刚才折好的那页,继续抄。
窗帘还拉着,半截阳光被挡在外面,教室里暗暗的,但椅背和桌面之间那一点空间,忽然变得不那么空了。
下课铃声响起,谢星辞把笔一搁,直接趴在了桌上。
脸贴着冰凉的桌面,额前的碎发垂下来盖住眼睛,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
数学。
一整个早上的数学。
他在小岛上那几年虽然没什么书读,但好歹脑子没废,可圣英的进度比他想象中快太多了。
夏临讲课的时候语速不紧不慢,但知识点一个接一个往外抛,他拼命抄都追不上。
一上午下来,手心全是汗,指节因为握笔太紧到现在还隐隐发酸。
他趴在桌上,听着周围椅子拖动的声音、说话声、脚步声,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抹布。
肖诺伸了个懒腰,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吃饭去。”
谢星辞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我不去了,约了人。”
“哟,谁啊?”
谢星辞犹豫了一下,含糊地说:“……家里安排的。”
“行呀,第一天就有约了?”肖诺笑得没心没肺,“那你忙,我先去占座。”
他摆摆手走了,谢星辞在座位上又趴了一会儿,才慢吞吞站起来,往餐厅方向走。
圣英的餐厅很大,分好几层。
谢星辞在一楼转了一圈没看见沈和煦,正踌躇着要不要上楼,目光掠过靠窗的卡座,忽然顿住了。
沈和煦坐在那里,对面坐着肖诺。
两个人面前各摆着一份餐,肖诺正拿着筷子说什么,沈和煦低头喝汤,偶尔点一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不悦。
谢星辞愣住了。
肖诺怎么跟沈和煦坐在一起了?
他们认识?
他看着肖诺眉飞色舞的样子,又看看沈和煦那副“懒得理你”的姿态,心里冒出一个模糊的猜测,也许沈和煦今天本来就约了肖诺吃饭,是他自己冒冒失失找过来了。
也是,像肖诺那种omega或许才是沈和煦喜欢的类型——开朗、大方,不像自己,什么都没有。
如果谢星辞的结婚对象也如自己一般,他也会嫌麻烦。
谢星辞站在几步之外,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肖诺一抬头看见了他。
“谢星辞!”肖诺朝他招手,“站那儿干嘛?过来啊。”
谢星辞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
肖诺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拍拍椅面让他坐下。
谢星辞坐下来之后,目光悄悄扫过对面,沈和煦还是那副表情,端着碗,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你怎么来了?”肖诺问,“你不是说约了人?”
谢星辞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余光就瞥见沈和煦把碗搁下了,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像在看一场戏。
“……约的就是他。”谢星辞指了指沈和煦,声音有点小。
肖诺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谁?”
“他。”谢星辞又指了一下。
肖诺慢慢转头,看向沈和煦,又慢慢转回来看向谢星辞,然后脸上的表情从“没听清”变成“听清了但不太信”变成“等等”。
“你刚刚说的家里安排的人是——”肖诺把筷子搁下了,“沈和煦!你!你!你们!”
谢星辞尴尬地点了点头。
肖诺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猛地靠回椅背,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们俩?”他不可思议地问谢星辞,“别告诉我,你就是谢家那位omega,你就是和沈和煦订婚的那位!”
很废话,但肖诺不敢相信呀,自家的漂亮omega怎么就被兄弟这头猪给拱了,况且,他们私下聚会时,沈和煦当着所有人说过,他不会喜欢自己的联姻对象,更何况是一个来路不明的omega。
奈何家命难为,沈和煦为了违抗这场婚约,祠堂都进了好几次,每次出来都脱层皮,结果还是没反抗成功。
沈和煦的反抗,他们几个兄弟看在眼里,都约好订婚现场不去,反正凭沈和煦的态度他们也走不远。
结果现在告诉他!这位来路不明的omega!这么漂亮!
老天真是对他不公平呀,为什么自己不是一个alpha!
“嗯。”谢星辞的耳朵已经红了,脖子也跟着泛上一层粉,他低头看着桌面,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桌缝里。
肖诺瞪着眼睛,看看谢星辞,又看看沈和煦,像要把这两个人重新认一遍似的:“我和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指了指沈和煦,“你们就?”
“没有。”谢星辞小声说,“那时候还没——”
“那你现在——”肖诺比划了一下,“你们已经——”
“别比了,就是他。”沈和煦终于开口了,语气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件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事。
肖诺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发出一声“啧”。
“……行。行行行。”他抓起桌上的手机,“你们俩吃吧,我忽然想起来我作业没写。”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谢星辞抬头看他,有点慌张:“肖诺——”
“没事。”肖诺摆了摆手,笑了一下,但那个笑看起来不太像真的,“你们婚约对象吃饭,我在这儿算什么,电灯泡吗?走了。”
他拍了拍谢星辞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然后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头也没回。
呜呜呜,妈妈我好像失恋了。
沈和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几秒后开口:“挺会挑人认识呀?我身边的人都调查清楚了?”
“不是。”谢星辞摇头,“我不知道你们认识……我就是来找你吃饭的。”
“吃饭?”沈和煦扫了一眼桌面,又看向他,“和你吃饭不会倒胃口吗。”
谢星辞低头蹭了蹭手指,根本不敢抬头看沈和煦,小声回答:“……不会。”
沈和煦没说话,收回目光继续喝他的汤。
谢星辞坐在对面,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不知道自己该走还是该留。
桌上的气氛冷得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热气,肖诺一走,他和沈和煦之间那层薄薄的缓冲层就彻底没了。
他坐了一会儿,小声说:“……那要不我先走?”
“随便你。”沈和煦头也没抬。
谢星辞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他站了两秒,又坐下来。
沈和煦抬眼看他。
“……我还是吃个饭吧。”谢星辞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刮了一下,“还没吃午饭。”
现在跑了,今天见面估计就难了,到时候父亲问起来,什么都没干,他就不好交代了。
沈和煦看了他几秒,没说话,低头继续喝汤了。
谢星辞按了呼叫器,等服务员过来点了一份糖醋排骨。
等菜的时间里他低着头玩手指,不敢看对面,也不敢说话。
菜端上来的时候,谢星辞捧着碗低头扒饭。
他能感觉到沈和煦的目光偶尔落在自己身上,但每次他抬头去看,对方不是在喝汤就是在看窗外,好像从没看过他似的。那道目光,像是谢星辞的错觉。
第12章 和少爷一起吃饭
“……你跟肖诺很熟吗?”谢星辞没话找话。
“还行。”沈和煦说,“他哥跟我有些交集。”他睨了一眼谢星辞,“我以为你已经把我身边所有人的基本信息都掌握了。”
好自恋的人,谁会这么闲,谢星辞面上不显,扒拉一口米饭,小声含糊地说:“……没有。”
没有人继续说话,只有刀叉碰撞的声音,和周围同学的交谈声。
世界终于安静。
快吃完的时候沈和煦站起来,拿起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少在我面前晃。”然后走了。
谢星辞一个人坐在卡座里,嘴里还嚼着半块排骨,看着沈和煦的背影穿过餐厅,拐过走廊,消失在门口。
他慢慢把排骨咽下去,拿起纸巾擦了擦手指。
一个人把剩下的几块排骨慢慢吃完了,连配菜的西蓝花也吃了,然后站起来,把餐盘端去回收处,走出餐厅。
午后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走进教室,经过了肖诺的座位。
人不在。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笔记本,看见角落里那只缺了耳朵的兔子。
谢星辞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一个火柴人,举着一块写着“好尴尬”的牌子,又画了一个沈和煦生气的Q版小人——“好凶!”
他咬了咬笔头,在旁边继续划出一个兔子拿着胡萝卜敲沈和煦的脑袋,沈和煦捂住头在哭——“打坏人!”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趴在了桌上。
脸贴着冰凉的桌面,和上午一模一样的姿势,但这次不是因为数学题难。
下午第一节上课,肖诺回来了。
他坐下的时候动作有点不自然,椅子拉开的幅度比平时小,坐下去之后把课本从桌肚里抽出来翻了两页,又合上,又翻开。
忍了大概五分钟,他终于偏过头来看向谢星辞。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像在掂量什么,最后还是开了口。
“……你觉得沈和煦怎么样?”
谢星辞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要套他话?
他放下笔,抬起头来,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眼睛也弯了一点,笑得端端正正的。
“少爷是我见过最优秀的alpha。”他说。
肖诺的表情动了一下。
“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alpha。”
肖诺的嘴唇抿了抿。
“能成为他的未婚妻,我很幸运。”
“——咔嚓。”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隙。
肖诺不死心地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一点:“那是你没见过其他alpha,其实omega也很不错的。”
“我很喜欢沈少爷。”谢星辞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分毫没变。
他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这个问题不能答错,答错了就是任务失败。
他需要这份工作,他需要谢魏满意,他需要妈妈继续用上那些药。
“砰。”
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肖诺的肩膀塌下去了一截,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半管气。
他看着谢星辞,眼神里掺着一点复杂的东西,最后化为一声闷在嗓子里的叹气。
“……那你还挺爱他的。”
“嗯。”谢星辞微笑着回答,声音轻轻的,很乖的样子。
肖诺移开目光,转向另一边,背对着谢星辞的方向趴了下去,肩膀微微抽动了一瞬,彻底憋不住发出无声哀嚎。
姓沈的凭什么吃这么好!
谢星辞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听见他极轻地叹了一声,闷在手臂里。
几秒后肖诺转回来,脸上重新挂上了笑。那个笑比刚才自然了一点。
“我和沈和煦是朋友,那我和你也算是朋友了。”他说,语气尽量轻松,“到时候一起玩啊,有个什么事你叫我就行。”
谢星辞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行。”肖诺转回身去,把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上课上课。”
谢星辞也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他看着笔记本上画了一半的函数图像,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下画了。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些话算不算“答对了”。
但至少肖诺没有再追问了。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谢星辞低头抄着笔记,把那些他其实听不太懂的公式一行一行写下来。
旁边的肖诺趴在桌上,脸朝着另一边。
谢星辞没有转头看他。
他只是把笔记又写了两行,然后在页边画了一只小兔子。
他画完之后看了两秒,用笔尖在旁边补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对话框,里面写着两个字:
“对不起。”
然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继续抄板书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谢星辞都在试图和沈和煦“偶遇”。
他甚至找人要了高三的课表,踩着下课时间跑到他们教室门口,结果只看见一个空荡荡的座位。
对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谢星辞站在高三三班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课表,看着空座位叹了口气。
旁边有个路过的学长看了他一眼,他赶紧低头走开了。
一整个下午,谢星辞都在叹气。
肖诺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数学太难了。
肖诺看了一眼他摊开的笔记本。
上面画了三只兔子,一只举着“好累”的牌子,一只趴着,一只缺耳朵的蹲在角落里,旁边写了三个字:找不到。
“……你这画的什么?”
“数学笔记。”谢星辞面不改色地合上了本子。
好在今天中午好歹和沈和煦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虽然那顿饭吃得他脚趾头都在鞋里抠地,但至少算有接触,也算有了交代。
他这么想着,觉得自己这份工作也算没有完全白干。
放学后白雄按时在校门口等他。
车没往谢家开,而是拐去了医院的方向。
周五了。
又是打针的日子。
注射室里的灯光白得刺眼。
医生让他侧身坐好,用酒精棉在他后颈擦了擦,凉意渗进皮肤。
针尖刺入腺体的时候谢星辞咬住了自己的手背,齿痕陷进皮肤,鼻腔里泛起一股铁锈味。
疼,从后颈一路窜到头顶,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从腺体位置穿过去,在脑子里搅了一圈。
他没哭。
哭会牵动腺体,会更疼。
他只是咬着手背,等着那阵疼慢慢退下去。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谢星辞坐进车里,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
白雄从后视镜看了他好几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问。
车开回谢家的时候,院子里安静得不像话。
两盏路灯在草坪上投出昏黄的光圈,修剪整齐的冬青在风里一动不动。
谢星辞推开车门走进去,脚步有点虚,像踩在棉花上。
佣人看见他的脸色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把他带到沙发边坐下。
“谢少爷……”佣人蹲在茶几旁边,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担心,“您脸色太差了,要不要叫家庭医生来?”
“不用。”谢星辞朝他笑了一下,“家里没人吗?”
“家主和夫人今晚不回来。少爷可能会晚一些。”
谢星辞点了点头。
佣人接了一杯温水递过来,他接过去捧在手里,温度从杯壁传到指尖,又慢慢传进掌心。
他问过医生那是什么药。
就在一周前,打完针之后他趁着护士出去的间隙问了一句。
医生正低头写记录,笔尖停了一瞬,然后头也没抬地说:“就是常规的腺体调理,谢先生吩咐过的。你别多想。”
那个“别多想”在谢星辞脑子里转了好几天。
他没有多想。
他只是确定了一件事:那药要么不合法,要么见不得光。
不管是哪一种,说出去都会有麻烦。更何况这是他自己答应的,用身体换妈妈能一直住在六楼那间病房里,用听话换谢魏偶尔的“嗯”。
他朝佣人又笑了一下:“我没事,坐会儿就上去。你先忙吧。”
佣人面露难色,但还是站起身朝他微微鞠了一躬,退开了。
谢星辞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缓了一会儿,腺体的疼从尖锐变得钝了,像一根扎得太深的刺被慢慢推到了皮肉表面。
他把水喝完,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慢慢往楼上走。
楼梯走了一半他停下来歇了一小会儿,手扶着栏杆,喘了两口气,然后继续往上走。
回到房间他把自己扔到床上,脸埋进枕头里躺了好一会儿才翻过身,掏出手机给谢魏发消息。
“我今天和沈少爷吃了中午饭,药也去打了。”
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侧边。消息框里终于跳出来一个字。
“嗯。”
谢星辞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一个字。
没有问“打了疼不疼”,没有说“辛苦了”,没有问他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只有一个“嗯”,像确认了工作任务已完成,不需要更多信息了。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
他侧过身,蜷进被子里。
窗外的天空黑沉沉的,看不见星星。
他想起小岛上那些晚上,躺在硬板床上透过窗户能看见整条银河,亮得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玻璃。
作者有话说:
肖诺:“兄弟们,谁能给我支个招,我也想要漂亮的omega,在线等,急!”
第13章 打针好痛
他闭上眼睛,想妈妈。
想她坐在床边给他唱歌的样子,声音很轻,调子很慢,像哄小孩睡觉的歌。
他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翻了个身,谢星辞把被子拉到下巴,慢慢睡着了。
半夜楼下忽然传来很大的动静。
“哐——”
像是什么东西被砸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响,从楼下传上来,沉闷而突兀。
谢星辞猛地惊醒,心跳在黑暗里咚咚地敲着胸腔。
他迷迷糊糊地想起来楼下是谢予的房间。
应该是谢予在发脾气。
真好,不开心可以砸东西,可以把声音砸得整栋房子都听见,然后有人会默默去收拾。
他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楼下的动静持续了几分钟就慢慢安静下来了,像一场阵雨来去匆匆。
谢星辞睁开眼,看向窗外。
窗帘缝里露出一小片夜空,暗蓝色的,缀着几颗零零星星的亮光。
他盯着那几颗星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像小岛上的夜晚。
虽然少了很多,虽然隔着玻璃和窗帘,但好歹是星星。
他在黑暗里轻轻呼出一口气,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课。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件事,然后慢慢沉进了梦里。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星期,谢星辞都没有见到沈和煦。
他试过课间去高三楼层绕一圈,试过午休在餐厅二楼的楼梯口假装等人,甚至试过放学后在校门口磨蹭了一会儿,目光在车流里扫了好几遍——但沈和煦就像从圣亚消失了一样,连一个衣角都没让他逮着。
更奇怪的是,肖诺也很少见。
座位确实还是那个座位,但肖诺基本上一节课人就没影了,或者整天见不到人。
也不是全然浪费时间。这一个星期他至少搞清楚了几件事。
第一,肖诺和沈和煦的关系确实很好,好到根本不是沈和煦说的“还行”那种程度。
谢星辞从周围嘴里零零碎碎拼出了一些东西——肖家和沈家是世交,肖诺的哥哥跟沈和煦从小一起长大,肖诺算是沈和煦“看着长大的弟弟”。
难怪那天中午肖诺敢直接坐过去跟沈和煦拼桌,难怪他走了之后沈和煦没说什么。
第二,圣亚开了生理课。周四下午连排两节,讲的是alpha和omega的基础知识。
谢星辞坐在教室后排,握着笔,认真记了一整页笔记。
原来alpha的信息素是高度私密的东西。
老师说,正常情况下信息素不会轻易泄露,alpha会用手环来控制浓度,只有在易感期或者在对自己有特殊意义的omega面前,信息素才会不受控制地外溢。
擅自释放信息素、让陌生omega闻到,在礼节上是一种相当冒犯的行为。
谢星辞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沈和煦车上的味道——淡淡的,温温的,像香火灭了之后剩在空气里的灰烬。
那味道一直若隐若现地萦绕着,混着暖气,和皮质座椅里。
他当时以为那是车载香薰。
现在他不确定了。
他低头看着笔记本上自己抄下的那句话——“alpha信息素不会轻易泄露,除非在易感期或喜欢的omega面前。”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放下了。
谢星辞还没自恋到认为自己能让沈和煦喜欢他。
他们总共没见过几次,每次见面沈和煦的表情都像在忍着一口气。
那种“不想理你但懒得说”的态度,怎么看也不是“喜欢的omega”该有的待遇。
他推测那是易感期。
alpha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信息素波动大,手环压不住也很正常。
那天晚上沈和煦在车上划了一下手腕,空调风量忽然变大——应该就是在调手环。
他闻到的如果是泄露的信息素,但原因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易感期。
这就说得通了。
谢星辞在自己脑子里把逻辑链顺了一遍,觉得这个解释最合理。
至于他当时为什么会觉得那个味道“好闻”“有点上瘾”。
老师没说omega闻到alpha信息素会有什么反应,但谢星辞想,大概就像路过花店闻到百合花的香气一样,纯粹是嗅觉上的欣赏。
跟“喜欢”什么的没有关系。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来覆去。
窗玻璃上映着他的脸,颈环贴着喉结下方的皮肤,在日光里泛着一层哑光。
他看着玻璃镜面里的自己,用手指碰了碰颈环的边缘,然后把手放下来了。
“想什么呢?”周野从旁边探过头来。
来了几天,谢星辞也认识了几个同学。
但其他人见了他要么脸红红地移开目光,要么礼貌地点点头就快步走过去。
他隐约能感觉到有人在背后打量他,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议论他,但没有一个人主动走过来跟他说话。
他自己琢磨了一下,大概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觉得他“私生子”的身份上不得台面,不愿意深交;要么是觉得他占了沈和煦未婚妻的头衔,靠近他会惹麻烦。
周野就是这个时候冲过来的。
“哎,你叫谢星辞是吧?”那天课间周野直接走到他桌前,把手里的薯片袋子往他桌上一搁,“认识一下呗,我叫周野,坐你斜后面。你吃不吃薯片?”
谢星辞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从袋子里拿了一片。
那就是他们成为朋友的开始。
“没想什么。”谢星辞说,“就是觉得生理课还挺有意思的。”
周野看了一眼他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吹了一声口哨:“你这比听数学课认真多了。怎么,想当医生啊?”
谢星辞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角落里那只缺耳朵的兔子还蹲在那里,缩在“omega生理特征”几个字的下面。
他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小问号。
问号的尾巴弯弯的,像一个没说完的句子。
“晚上我们有个聚会,来玩玩?”周野的声音忽然凑近了一点,带着点怂恿的意味。
谢星辞抬起头:“什么聚会?”
“就几个朋友一起,在沙区那边新开了一家清吧,环境挺好的,有吃有喝,不吵。”周野说着朝他挤了挤眼睛,“你来了这么几天,天天教室家里两点一线,闷不闷啊?出来透透气。”
谢星辞握着笔,笔尖在问号的尾巴上轻轻点了点。
他确实哪也没去过。
每天小白接他上下学,放学就回谢家,谢家空荡荡的,他在房间里发呆到睡觉。
几个星期了,他连学校附近有什么店都不知道。
“……都有谁?”
“没几个人。我,同班同学有几个,还有几个你见过的,就坐前面那排的。”周野摊了摊手,“放心,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我们就是去吃个饭聊聊天。”
谢星辞想了想,点了点头:“好。”
“行!”周野拍了一下他的椅背,“放学门口见啊。对了,你有门禁吗?”
“……没有。”谢星辞说。
事实上谢魏连他几点到家都没问过,更不会设门禁。
“那就更好了。放开了玩。”
周野转身走了,顺手从他桌面上又拿了一片薯片塞进嘴里。
谢星辞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个小问号,笔尖在旁边顿了两秒,然后合上了本子。
他忽然觉得晚上有点事做,好像也不错。
下课后,谢星辞特意跑到厕所给小白打了个电话。
“嗯,我晚点回去,和朋友一起玩。”
“好的,少爷能交到朋友真挺开心的。”小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笑意,“那祝您玩得愉快,到时候我来接您。”
“好。”
电话挂断,谢星辞把手机揣进口袋,推门走出去。
走廊里人已经少了大半,夕阳从尽头的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暖橘色的光。他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走,拐过弯的时候脚步快了一些——
“砰。”
他直直撞上了一个人。
准确的说是对方躲开了,他失去平衡,整个人朝前扑了出去,膝盖磕在地砖上,掌心撑住地面,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愣愣地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alpha,长相很温柔,眉眼弯弯的,嘴角天生往上翘,看起来像永远带着一点笑意。
但那双眼睛里此刻确实盛满了焦急,俯身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语气紧张:“同学你没事吧?”
他嘴上这么问着,但人往后退了半步,没有伸手来扶他。
谢星辞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懵了两秒。
对方的表情是真的在担心,目光在他膝盖和掌心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
谢星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磕红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对方。
面前的人在担心他。
但刚才撞上来的时候躲开了,现在也没拉他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事。”谢星辞撑着地面自己站起来,膝盖传来一阵酸麻,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alpha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认出了他,又像是只是多看了两眼。
然后他收回视线,退后一步,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抱歉,我走得急没看路。”
第14章 信息素是很私密的东西
“没关系。”谢星辞说,“是我没看路。”
alpha又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步态从容,不急不缓。
谢星辞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红的掌心,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alpha消失的方向。
……好奇怪的一个人。
他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朝楼梯走去。
走到一楼的时候手掌还在隐隐发麻,他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掌根红了一片,还好没有破皮,应该没什么事。
他把手心在裤腿上蹭了蹭,走出教学楼门口。
周野已经等在那里了。
“你怎么了?”周野一眼看见他拍过的裤腿,“摔了?”
“没,走路没看路,磕了一下。”谢星辞说,“没事。”
“走走走,车到了。”周野揽过他的肩膀,把他往校门口的方向带,“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包你忘了摔这一跤。”
晚上的广城似乎换了一个样子。白天那些灰扑扑的楼面被灯光一打,忽然变得鲜亮起来,霓虹招牌在深蓝色的天幕下轮流闪烁,街边的行道树被彩灯缠绕着,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
车流慢下来,人流多起来,空气里混杂着烤串的烟火气和不知从哪家店里飘出来的音乐声。
谢星辞坐在后座,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
他来广城这么久,还从没见过这座城市晚上长什么样。白天里那些规矩的、严肃的街道,到了晚上好像都活过来了,热烘烘地往人脸上扑。
“到了。”周野推开车门,朝他招手,“下来下来。”
谢星辞跟着下了车,几人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口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上面用暖黄色的灯管勾出两个字——“叶子”。
推开木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
昏黄的灯光从头顶的吊灯上洒下来,把每一个人的轮廓都照得柔软。
卡座是深绿色的丝绒沙发,圆桌上点着一只小小的蜡烛,火苗在玻璃罩里安安静静地跳着。
空气里有淡淡的柠檬草香气,夹杂着一点酒精和水果的味道,不浓,很好闻。
谢星辞跟着周野往里走,心跳有点快。
他还没来过这种地方。
卡座上已经坐了几个人了,有男有女,正凑在一起笑着说什么。
见他们过来,几个人纷纷抬起头。
“周哥!可算把你盼来了呀!”
“等你好久了,今晚你迟到了啊。”
周野笑着和他们一一打了招呼,然后侧过身,朝身后偏了偏头。
谢星辞正从周野身后露出一只眼睛,手拽着书包带子,像一只到了新环境紧张到毛都炸起来的猫。
众人的目光顺着周野的动作落在他身上。
“这位是——”
“新朋友。”周野自然地揽过谢星辞的肩膀,把他从自己身后带出来,“我们班新来的,谢星辞。”
谢星辞被推到前面,面对着一整桌好奇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点了点头。
那些目光没有恶意,但带着一种打量新物种式的、热络的、不加掩饰的好奇。
他往后缩了缩,偷偷往周野身后躲了半步。
“你别躲啊。”周野笑着把他往前又推了一点点,“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凌清清,学生会文艺部的,唱歌特别好听。旁边那个是她男朋友,林远,打篮球的。”
凌清清是一个短头发的女生,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冲谢星辞挥了挥手:“谢星辞?名字真好听。周野第一次带同学来,稀客呀。”
“……你好。”谢星辞小声说。
“别紧张。”她拍了拍旁边的空位,“坐这儿吧,我们刚点完吃的,你看菜单要加什么。”
谢星辞被按着坐下来,手里被塞了一本菜单。他翻开,密密麻麻的饮品名字看得他眼花缭乱,什么“薄荷莫吉托”“百香果气泡水”“蜜桃乌龙”他翻了两页,合上了。
“……我喝水就好。”
旁边的人笑了一声,伸手拿过他的菜单:“别啊,来了叶子哪有人喝水的。”那人转头朝服务员打了个手势,“给他来一杯柠檬薄荷苏打,少冰。”
谢星辞转头看过去,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看起来温温和和的,嘴角带着一点笑。
见他看过来,朝他点了点头:“放心,没酒精,就是饮料。”
“……谢谢。”
“不客气。我叫陆昭,坐那边。”他指了指卡座另一端。
谢星辞慢慢把肩膀放下来了一点。
周野在对面和凌佳佳聊着什么,桌上几个人各自聊各自的,没有人刻意围着他问东问西。
柠檬薄荷苏打端上来的时候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低头喝了一口,凉的,带着一点薄荷的清爽和柠檬的微酸,气泡在舌尖上噼里啪啦地炸开。
他慢慢又喝了一口。
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玻璃映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流转的彩色光斑。
音乐声低低的,是那种听了不会觉得吵的背景音。卡座里的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笑,有的靠在沙发里刷手机,每一个人都好像很自然地待在这个空间里。
谢星辞捧着杯子,缩在沙发角落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格格不入。
虽然还是不太敢主动开口,但至少坐在他旁边的凌清清偶尔会偏过头来问他一句“这个好不好喝”“你饿不饿”,他不用想太多就能接上话。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苏打水,气泡在舌尖上滋滋地响。
味道好像还不错。
二楼包厢里,灯光比楼下暗了几个度。
厚实的深色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外面的霓虹灯光隔绝在外,只留一盏壁灯在墙上投出昏黄的光圈。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雪松木质香,混着一点威士忌的醇厚气味。
一位服务员端着酒走进来,恭恭敬敬将酒水放在茶几上。
临走时目光忍不住多停留了一瞬。
沙发上坐着一个alpha,黑色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腕间一只窄带手环在暗处泛着哑光。
他下颌线条利落,鼻梁高挺,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脸上那只止咬器,窄窄的黑色皮质束带横过鼻梁下方,在颧骨两侧固定,将他下半张脸遮住了大半。
alpha靠在沙发里的姿态依然松弛,像早已习惯了这个东西的存在。
太帅了。
服务员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声,端着空托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瞬间,沙发上的人动了一下。
沈和煦有些烦躁地动了动下颌,止咬器的绑带在他颧骨处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易感期因为特殊原因提前了两个星期。
手环的指示灯在袖口下方一下一下地闪着蓝光,指示着信息素浓度已经逼近临界值。
他来这里之前给自己打了一针抑制剂,又戴了止咬器,但那股从腺体深处涌上来的燥热还是压不住,像一口烧开了的锅,盖子摁住了,水还在里面咕嘟咕嘟地翻。
他端起桌上的威士忌喝了一口,冰球在杯沿磕出清脆的声响。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加密信息
【目标今晚会在叶子出现,确认身份后直接抓住,如果不行直接击杀。】
爷爷派的任务。
沈家除了明面上的产业,还替联盟做情报工作,专门处理那些在ABO分级制度上作弊的黑市生意。
有人非法贩卖高强度alpha抑制剂,有人伪造信息素检测报告,还有人私下倒卖从战场上回收的军用级alpha强化药剂,还有敌国奸细,已经情报。
前段时间地下黑市闹出人命,一位omega的尸体被发现在黑市附近,死状极其残忍,腺体被活生生挖下,生殖腔被剥离。
皇室那边非常震怒,便让联盟调查这件事,查了好几个星期,今天也是终于要结束了。
这些生意大多藏在广城的娱乐场所里,叶子是其中一个接头点。
沈和煦的易感期来得不巧,但爷爷说“你今天有空”,就把任务发过来了。
他没拒绝。
或者说沈家的人从来不会用“身体不适”当借口。
任务对于他来说算不上难。
只是这种提前的、被药物压到临界但始终没压死的易感期总是让他心烦气躁,看什么都不太顺眼。
连楼下隐约传来的音乐声和笑闹声都让他觉得吵,像有一层毛茸茸的东西堵在耳膜上。
他闭上眼,靠在沙发靠背上,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止咬器下的呼吸沉了一瞬,又慢慢恢复平稳。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笑声,清清朗朗的,从隔着几层楼板的地方传上来,被墙壁和楼梯磨得有些模糊,但其中有一道声音格外清亮,像是笑得很开心的样子。
沈和煦睁开眼。
坐在一旁的杜舒怀端起桌上的酒杯,带着手套的手轻轻捻起窗帘的一角。
他目光落在楼下卡座的方向。
谢星辞正坐在一群人中间,不知道谁说了什么,他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嘴角翘着,眼睛眯成两道浅浅的弧。
杜舒怀放下窗帘,转回头来看向沈和煦,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看来,你的未婚妻离开你玩得挺开心呀。”
沈和煦没有接话。
他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杜舒怀刚才掀过的那片窗帘上,布料还在微微晃动。
第15章 和好朋友的第一次聚会
“哦,对了。”杜舒怀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语气轻描淡写,“我今天帮你去学校请假的时候,还遇见他了。在走廊里,差点撞上呢。”他顿了一下,“确实是个漂亮的小家伙。难怪这两天肖诺天天念叨他。”
沈和煦从窗帘缝隙往下瞥了一眼。
楼下的人群影影绰绰的,霓虹灯光透过玻璃映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流转的彩色光斑。他看见谢星辞正缩在沙发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冒着水珠的饮料,旁边一个短头发的女生凑过去跟他说了什么,他又笑了一下,弯弯的,温温的。
沈和煦收回目光,啧了一声。
“关我什么事。”
杜舒怀放下手里的酒杯,靠进沙发里,慢悠悠地看着他:“不关你的事?那你让我去学校请假走流程的时候,特意把假条送去教务处签字,不就是想告诉别人,你请假没在学校,省得有人白跑一趟?”
“我是按正常流程走的。”沈和煦语气平平,“关他什么事。”
杜舒怀没拆穿,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杯沿在唇边停了一瞬,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那你还挺遵守校纪校规。”
他没往下说。
他知道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毕竟沈和煦那张处分单攒了多厚,他可是最清楚不过,他可不想在沈和煦易感期的火上浇油。
窗外楼下又传来一阵笑声,清清脆脆的,隔着玻璃和夜色传上来。
沈和煦偏头看向窗外。
谢星辞正坐在一群人中间,手里捧着杯子,嘴唇贴着杯沿在喝什么东西。
灯光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旁边一个人说了什么,他放下杯子笑起来,笑得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像被挠到了痒处。
沈和煦收回目光,闭上眼。
“……吵死了。”
杜舒怀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楼下,又转回来看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两人耳边夹带的隐形耳机忽然亮了一下,肖诺吊儿郎当的声音传来:“别聊了,目标对象出现。”
沈和煦和杜舒怀对视一眼,放下手里的酒杯,从腰间取下手枪:“收到。”
肖诺趴在天台上,风很大,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来回翻卷。
他整个人伏在水泥围栏后面,狙击枪架在身前,枪身冰凉,贴着掌心的皮肤。
他眯起一只眼,透过八倍镜盯着楼下的叶子门口。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在门口左顾右盼了一会儿,确认四周没有异常,才推门走了进去。
黑色皮衣,身形中等,步态警惕,走路时肩膀微微前倾,像随时准备转身逃跑,不像是普通人。
“找到你了。”肖诺嘴角一咧,指尖轻点耳麦:“目标已进入,黑色皮衣,鸭舌帽,看不清面貌,无明显AO特征,初步判断为beta。”
耳机里传来沈和煦的声音,带着一点电流的沙沙声,比平时更沉:“人多眼杂,看紧点。我把他引到后巷,杜舒怀去埋伏。上面有命令,抓不到,当场击杀。”
杜舒怀的声音从另一条线插进来:“收到。”
肖诺舔了舔嘴角,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收到”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兴奋的轻颤,像猎犬闻到血腥味时会有的那种。
八倍镜稳稳地追着那个黑色皮衣的身影穿过叶子的大堂,经过一个个卡座和攒动的人头。
然后那个人路过一张卡座的时候,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少年僵了一下。
肖诺的镜片里,那个少年原本正低着头喝什么东西,男人从旁边经过的瞬间,他忽然抬起了头,目光追着那个背影停了两秒。
然后他放下杯子,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站了起来。
肖诺有些疑惑,镜片微调了一下焦距,想看清楚那个少年的脸。
下一秒他转了一下头,灯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是谢星辞。
肖诺的手差点从枪上滑下来。
“WC!”
他猛地把眼睛从八倍镜上移开,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又重新贴上去。
没错,就是谢星辞。
他正从卡座里走出来,步子很轻,跟在那个人后面隔了大约五六米的距离,穿过人群,朝走廊的方向去了。
“搞什么?”肖诺低声骂了一句,心里又急又火。
谢星辞看着柔柔弱弱的,胆子怎么这么大?那人万一随身带了东西,万一他根本不是beta而是一个伪装过的alpha。
谢星辞一个omega跟上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怎么了?”沈和煦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肖诺咬了咬牙:“谢星辞在跟着那个人。他估计发现了什么。”
耳机里安静了两秒。
风从楼顶呼啸而过,灌进肖诺的耳朵里,把呼吸声都吹散了。
然后沈和煦开口了,语气没什么起伏:“不管他。计划继续。”
肖诺愣了一下:“可是——”
“杜舒怀,后巷就位了吗?”
“就位了。”杜舒怀的声音稳稳的。
“好。”沈和煦说,“等他进去。”
肖诺重新把眼睛贴回镜片上。
八倍镜里,谢星辞已经跟着那个男人拐过了走廊尽头,身影被墙挡住了,看不见了。
他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节攥得发白。
“沈和煦,他——”
“我说了。”沈和煦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压得很薄的、不易察觉的东西,“计划继续。”
肖诺没再说话了。
他咬着下嘴唇内侧,盯着走廊尽头那面空荡荡的墙,心跳比刚才快了,手心里的汗顺着枪托的纹路慢慢渗进去。
楼下穿堂风卷上来,拂乱他额间发丝,一缕缕反复扫过他的眉骨。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重新调整了瞄准镜,对准了后巷的方向。
“……收到。”他说。
走廊空荡。
厚地毯吞掉脚步声,只剩鞋底陷进去又抬起来时细微的沙沙声。
谢星辞隔着五六米,不紧不慢地跟着那个男人。
他闻出来了。
那人身上裹着铁锈一样的腥气,混着一点咸。
新鲜的血味,还没干透。
小岛上杀鱼时刀划开鱼腹,热腾腾的血顺着刀刃淌下来,就是这股味道。
这人刚杀过人。
谢星辞放下酒杯,起身跟了上去。
手机捏在口袋里,准备找时机报警。
男人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消防门,门轴吱呀一声。
谢星辞跟着推门进去,门后是更窄的通道,灰色水泥地面,头顶裸露的管道。
男人的背影在拐角处一闪,消失了。
他快走几步追上去,刚转过拐角
走廊却空了。
前方是死路,尽头一扇锁着的铁门,锈迹斑斑。
没有人。
他后背发凉,不对。
对方发现他了。
他慢慢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想往回走。
一只手猛地攥住他的手腕。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已经被拖进旁边滑开的门里。
门在身后合拢,咔嗒一声。
背撞在墙上,一阵闷痛。
他张嘴想喊,一只手捂上来,掌心带着凉意,压着他的嘴唇。
他的心跳几乎停了。
然后他闻到一股味道,灰烬一样,温温的,淡淡的,像香火灭后剩在空气里的余烟。
他僵住了。
对方比他高,一只手捂着他的嘴,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墙上。
黑暗中两人离得太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热度落在额头上,带着压紧的克制。
“别出声。”声音贴着他耳侧滑过。
这个声音他认得。
他慢慢把紧绷的肩膀往下放,下巴抵在对方手心里,点了一下头。
手松开,沈和煦往后退了半步,暗光里谢星辞看清了他脸上的止咬器,镂空的设计将他显得更帅。
一丝光沿着皮革边缘游走,照出细密的纹路。
外面传来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下,慢慢远去了。
房间很小,像废弃的储藏室,灰尘味很重,角落里堆着空纸箱,通风口细微嗡鸣。
脚步声彻底消失后,谢星辞靠在墙上,心跳咚咚地敲着。
他看向沈和煦,对方侧身站在门边,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指节泛白。
止咬器遮着他的下半张脸,谢星辞看见他眉头微微蹙着。
沉默挤在两个人之间。
谢星辞喉咙发堵,最后小声开口:“……你手好凉。”
沈和煦偏过头来看他。
昏暗里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两三秒,然后松开门把手,把手插进外套口袋。
“你话怎么这么多。”声音还是压着的,但尾音带着点因为奔跑的喘。
谢星辞听出来了,没问。
他把背从墙上直起来,隔着一步的距离看着对面的人。
外面走廊彻底安静了。
只有通风口嗡嗡地响着,像一只困在墙里的蜜蜂。
远处窗户外面,有极轻的光闪了一下。
沈和煦没好气地压低声音:“肖诺,你露点了。”
谢星辞疑惑地歪了歪头。
沈和煦没有听耳机里的声音,转头问谢星辞:“你怎么知道这个人有问题。”
谢星辞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问什么,低声解释:“他身上的血腥味很重,我怀疑他杀过人,就跟上来了。”他低下头捏了捏手指,“是不是耽误你们行动了?”
第16章 偶遇少爷
耳机闪过一道红光。
沈和煦面色一沉,看向谢星辞,叹了口气。
“狗鼻子。”他顿了一下,“……就是脑子不好使。”
谢星辞没吭声。
沈和煦盯着他缩起来的脖子,忽然又开口:“你能确定他的性别吗?”
谢星辞抬眼:“……什么?”
“你能确定你跟着的那个人是什么性别吗?”沈和煦难得重复一遍。
谢星辞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说:“beta。”他解释,“……他身上没有信息素的味道。”
“说清楚。”
“课上讲过,如果是alpha或者omega在亢奋的情况下,信息素会躁动,压不住。他杀过人,但他身上只有血味。”谢星辞捏了捏手指,“我觉得他是个beta。”
沈和煦看了他两秒,目光收回去,从怀里掏出备用耳机,手伸过来的时候谢星辞下意识偏了一下头,被他另一只手按住下巴掰了回来。
“别动。”
耳机塞进去。
冰凉的边缘刮过耳廓,谢星辞缩了一下脖子。
沈和煦按了启动键,指示灯亮了一下,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事情有点复杂,回去再解释。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垂眼看着谢星辞,声音压低了,“你得演场戏。让前面那些人走。刚收到消息,这次行动不只有他一个,不能打草惊蛇,不然前面那些路人就危险了。肖诺那边已经叫了救援。等会儿我会把位置通过耳机告诉你。”
谢星辞点了点头。
沈和煦看着他,顿了一瞬。
“记住了?”
“……记住了。”
“重复一遍。”
谢星辞愣了一下,小声说:“……演场戏,让前面的人走。你告诉我位置。”
沈和煦看了他两秒,像在确认他是真记住了还是光在点头。
“行。”
他转身去推门。走了半步,停住了。没回头。
“……等会,不想死就跑远一点。”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谢星辞站在原地,耳朵里的耳机贴着皮肤,边缘还带着沈和煦指尖的温度。
他在黑暗里站了两秒钟,然后耳机里传来一声电流杂音。
沈和煦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更低,带着点易感期压不住的粗粝:“往右走,别跑。出去之后正常走,别回头。”
谢星辞推开门,走了出去。
耳机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你刚才说的那个。”
谢星辞脚步没停。
“beta的事。”
他拐过走廊转角,外面大厅的光照进来。
“知道了。”沈和煦说。
耳机里安静了。
谢星辞走了几步,嘴角弯了一下。
三个字。
“知道了。”
从沈和煦嘴里说出来,差不多等于“你做的好”了。
“性别确定,采取特别措施。”耳机里传来沈和煦低沉的声音,下一秒,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收到。”
谢星辞也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收到。”
谢星辞从走廊回来的时候,周野他们已经喝了好几轮了。
卡座上的气氛比他离开时热了不少。
凌清清正举着手机拍桌上的酒杯,旁边有人在笑,陆昭靠在沙发里,眼镜片被灯光晃得发亮。
周野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威士忌加冰,正偏头听旁边的人说话。
谢星辞走回来的时候,周野第一个看见了他。
“去哪了?”他放下酒杯,“半天没见你人。”
谢星辞坐回角落里,手里那杯柠檬薄荷苏打还在,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凝成了一大片。
他双手捧起来喝了一口,气泡早就没了。
周野看着他。看了两秒。
“你脸怎么这么白。”
能不白吗!现在整个场里的命都捏在他手心,又不能打草惊蛇,又要把所有人清理走。
谢星辞感觉自己现在压力山大,他把杯子搁在桌上,低头蹭了蹭指尖。
“……我刚才去洗手间的时候,”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没压住的颤,“好像闻到一个alpha……我不太确定,但是味道挺浓的,我有点怕。”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了周野一眼,又垂下去。
眼眶有点红,灯光照在睫毛尖上,细细碎碎的,像刚被什么吓到过还没来得及平复。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弄错了……但我一进去那个走廊就闻到了,好重的味道,我不敢一个人去看,就赶紧跑回来了。”
他说完低下头,手指捏着校服下摆,肩膀微微往里收着,整个人缩在卡座角落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周野的表情变了。
他放下酒杯,身子往前倾了一点点:“人没事吧?在哪儿闻到的?”
谢星辞摇摇头:“厕所那边……走廊尽头。”
周野没再问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凌清清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
凌清清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起身往吧台方向去了。
周野转头看了看谢星辞。
“你别乱跑,坐这儿等我。”
谢星辞点了点头,把脸往杯口方向低了低。
周野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但方向很明确。
他在往吧台后面的安保室走。
凌清清很快回来,在谢星辞旁边坐下,把一盘没动过的薯条推到他面前:“周野去处理了,你别怕。”
谢星辞应了一声,伸手拿了一根薯条,放在嘴里慢慢嚼着,没有说话。
没过多久,音乐停了。
灯光全部亮了。
一个穿西装的经理站到吧台前面的小台子上,拿着话筒说,“大家先到外面等候一下,有alpha进入易感期了”。
一个进入易感期的alpha在密闭场所里失控,意味着信息素暴走、攻击性上升、在场的omega可能被诱发发情。
这比打架斗殴严重一百倍。
有人抱怨,但没人反对,“alpha易感期”这几个字在人群中像水波纹一样扩散开来,omega们站起来往外走,alpha们也皱着眉起身。
人群开始往外移动。
谢星辞跟着凌佳佳他们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大厅中间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吧台角落,一位黑色皮衣的男人正站起来。
他好像不太确定发生了什么,看了一眼经理,又看了一眼周围正在离场的人群。
然后他往反方向走了,侧身推开了一扇铁门。
肖诺趴在对面楼顶,八倍镜里扫过叶子门口涌出的人群。
他看见了谢星辞夹在几个人中间,低着头,缩着肩膀,看起来跟周围那些被赶出来的客人没什么两样。
“不错嘛。”他咧了一下嘴。
谢星辞没回答。
他站在台阶上,手脚发麻,指尖冰凉。
他不敢说话,怕一张嘴声音是抖的。
人群还在往外涌。
有人在抱怨“搞什么啊”,有人在打电话说“换地方吧”,保安站在门口维持秩序,喊“别挤别挤”。
谢星辞被推了一下肩膀,往前踉跄了半步,然后——
后巷的方向传来一声枪响。
人群里几个alpha同时转头,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我操”,下一秒尖叫声炸开了。
“枪——!”
“有人开枪了——!”
人群瞬间不再淡定了。
刚才还慢悠悠往外走的人开始跑,推搡着往街上涌,有人撞倒了门口的立牌,玻璃碎了一地。
谢星辞被人群裹着往旁边踉跄,耳朵里的耳机传来一声刺耳的电流杂音——
“跑!”
沈和煦的声音,短促,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谢星辞没有犹豫。
他一把抓住旁边周野的手腕,使劲往人群缝隙外面拽。
周野被他带得偏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低头看见是谢星辞。
“这边。”谢星辞说。
周野没多问,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把他从人群里护着往外带。
两个人从侧面挤出去,绕过一个垃圾桶,又拐进一条窄巷。
背后的人群还在尖叫和奔跑,但声音隔了两堵墙,像在另一个世界。
下一秒,一声爆炸从叶子里面传出来。
玻璃门被气浪掀飞,碎片混着火光从门口喷出来,砸在街上的人群里。
尖叫声瞬间变了调,刚才还是恐慌,现在是彻骨的惨叫。
有人被碎片划倒在地上,有人抱着头蹲在车后面,有人拼命往街对面跑。
“妈的!情报有误!这不是黑市那批人!这是恐怖分子!”
肖诺的声音从耳机里炸出来,带着压不住的怒气,紧接着是枪声。
他从楼顶扣动扳机,一颗子弹精准地打穿了从门口冲出来的第一个持枪者的肩膀。
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涌出来了。
全是黑色战术装备,脸被面罩遮得严严实实,手里的枪不是黑市上那种改装货,是军用级别的。
恐怖分子就是那些对社会不满的人组织起来的人群,背后势力更是错综复杂,基本背靠其他帝国皇室,所以又被称为背叛者。
谢星辞被气浪推得往后摔在地上,掌心擦过水泥地面,火辣辣地疼。
周野比他反应快半拍,一把把他拽起来往巷子里拖。
身后枪声响成一片,子弹打在他们刚才站过的地方,墙上的砖屑飞溅。
“跑!”周野吼了一声,声音全变了。
谢星辞被拖着踉跄往前跑,耳朵里的耳机在震动:
“往角落躲。救援队很快会来——谢星辞!听不听得见!”
沈和煦的声音。
他还从来没有这样喊过他的名字。
第17章 爆炸
“听见了——”谢星辞边跑边喘。
然后耳机里传来一声极近的枪响,接着是玻璃碎掉的声音、什么东西翻倒的声音、还有沈和煦最后说出的几个字:
“别停。”
然后耳机断了。
只剩电流的杂音,沙沙地响着,像一根被剪断的线。
谢星辞脚下没停。
周野拽着他穿过一条窄巷,翻过一道矮墙,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谢星辞眼前发黑。
他趴在墙根喘气,听着远处叶子那边的枪声、爆炸声、警笛声全部搅在一起,被夜风吹碎了,散得到处都是。
周野蹲在他旁边,呼吸粗重,手还死死攥着他的手腕。
“……你还好吧?”
谢星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擦破了一些皮,渗着血珠,沙粒嵌在肉里。
他攥了一下拳头,好疼。
“嗯。”
他抬手碰了一下耳朵。
耳机还在,但里面只有沙沙的声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周野转头往巷口看了一眼。
火光映在天上,把半条街都照成了橘红色。
“……这他妈是什么情况。”
谢星辞没有回答。
他蹲在矮墙后面,攥紧了全是血和沙的拳头。
远处的枪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爆炸的火光把半条街的天都烧红了。
他望着那一片火光,嘴唇抿成一条线。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一根断了木棍,一头带着焦黑,另一头断口锋利。
他弯腰捡起来,攥在手里,下定决心般站起身就往原路冲了回去。
“不是!谢星辞!你干嘛?!”
周野没拉住,谢星辞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巷口拐角。
周野站在矮墙旁边,张着嘴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骂了一句:“……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节……”
他闭了一下眼。
爆炸声从远处传来,人群还在尖叫,枪声密集得像爆豆。
他向前走了两步。
然后停住了。
“……操!”
他转身,弯腰捡起旁边另一根木棒,攥紧了,追着谢星辞消失的方向跑了出去。
“谢星辞!我他妈真是欠你的!”
谢星辞从来就不是养在温室里的花朵。
他见过可以将一座小屋掀翻的海浪,那种浪头从远处涌过来的时候,天边会先升起一道黑色的线,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把海面劈开。
浪到眼前的时候整片天空都被遮住了,水墙立起来,比屋顶还高,拍下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是轰隆隆的响声。
他潜过比三层楼还高的水下,耳朵里灌满水压的嗡鸣,睁着眼在暗蓝色的深处摸索,从鲨鱼嘴边抢回过半扇被咬烂的渔获。
那种时候他知道自己随时可能死,但他从未退缩。
他是一株生长在荆棘丛里的草,被海风腌过,被咸水泡过,被砂砾磨过。
不是什么娇贵东西。
此刻浓烟正从巷子深处翻涌出来,热浪扑面而来。
有人捂着胳膊在往外跑,有人蹲在墙角发抖,地上有一摊暗色的东西在灯光下泛着光。
他躲到一个翻倒的铁皮垃圾桶后面,背贴着冰冷的铁皮,手里攥着一块刚才从地上捡起来的木棒。
呼吸很重。
他压不住。胸腔里的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肋骨,手心在冒汗,木板被他攥得发烫。
杀人和杀鱼不一样。
谢星辞可以面无表情地剖开一条鱼的肚子,手指伸进去掏出内脏,腥热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但人是不一样的。
人会有声音,会动,会睁着眼睛看你。
他见过岛上有人打群架,见过血从额头流下来糊了满脸的样子,那和鱼血完全不是一种颜色,不是一种感觉。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一个小孩的哭声从浓烟那边传过来。
“妈妈——!妈妈!——“
谢星辞猛地抬起头,目光穿过翻涌的灰白色烟雾,看见不远处的地上坐着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
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短袖,已经被灰尘蹭得灰扑扑的,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布娃娃,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嗓子都哭哑了。
而在他前面,隔着几米远的地方,站了三个人。
黑色衣服,脸上蒙着东西,手里拎着明晃晃的东西在烟雾里反着光。
他们笑着。
声音不大,混在烟雾和枪声里听不太清楚,但那种嬉笑着逼近的姿态,谢星辞隔着十几米都能感觉到。
小孩缩在墙角,抱着娃娃往后退,背已经抵住了墙,退无可退了。
谢星辞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一下。
他另一只手从地上又抓了一块碎玻璃,割破了掌心也没管,攥紧了,然后从铁皮垃圾桶后面冲了出去。
木棒举在身前,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浓烟灌进鼻腔,呛得他眼眶发酸。
他朝着那个小孩的方向跑过去了。
木板劈下去的时候他听见了风声,从耳侧掠过的、被他自己挥动带起的气流声。
第一下砸在最近那人抬起的手臂上,对方闷哼了一声,手里的东西脱了手,叮当一声落在水泥地上。
那人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还没来得及稳住重心,谢星辞抬脚踹在他膝弯侧面。
他以前在岛上学过怎么放倒一个比自己重三十斤的人。
渔民打架没有章法,但每一招都管用。
第二个人反应过来了,朝他的方向扑过来。
谢星辞侧身躲了一下,肩膀还是被擦到,一阵火辣辣的疼从肩头炸开。
但他没有停,左手攥着的那块碎玻璃往对方小臂上划过去,不深,但一定够疼。
那人骂了一声缩回手,谢星辞趁机用木板横着扫过去,撞在那人肋下,对方弯下腰咳嗽了两声,退开了。
第三个人手里有东西。
明晃晃的,刀尖在烟雾里闪了一下。
谢星辞余光扫到了,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踢到地上散落的空酒瓶,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他重心歪了一下,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碎玻璃和砂砾嵌进皮肤,疼得他嘶了一口凉气。
那人朝他走过来。
刀尖垂着,步态不紧不慢的,像一头已经锁定了猎物的野狗。
谢星辞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但无济于事,果然,omega和beat本质上的区别现在体现的淋漓尽致。
谢星辞已经没有力气站来了,腿在抖,膝盖上的血顺着裤管往下淌,温热的,贴着皮肤。
木棒在他手里攥着,边缘已经裂了一道缝。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人,对方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小孩在他身后哭着,声音细细的,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小猫。
谢星辞咬了一下牙。
手里的玻璃片朝男人脸上扔了过去。
男人偏头躲开的那一瞬间,谢星辞从地上弹起来,攥紧那根裂了缝的木棒,尖端对准男人的脑袋,像刺鱼一样全力扎下去。
他在岛上刺过无数条鱼。
刀尖从鱼鳃后面斜着刺进去,手腕一翻,鱼就不动了。
力道、角度、速度——他闭着眼都能做到精准。
男人反应比他更快。
身体侧开的同时抬脚踢向谢星辞的手腕,力道大得像一截铁管抡过来。
木棒脱了手,紧接着第二脚踹在谢星辞胸口。
谢星辞整个人飞了出去,脊背狠狠砸在墙上。
后脑磕在水泥表面,闷响一声,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他顺着墙壁滑下来,坐在地上,胸腔里一股腥热涌上来,嘴角溢出一丝血。
他咳嗽了两声,每一下都震得五脏六腑像错了位。
男人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被玻璃片划出的口子,又抬头看了看谢星辞。
目光落在他脖子上。
颈环的边缘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哑光,黑色的,服帖地拢在喉结下方的皮肤上。
男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点意外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东西的意味:“你是omega?”
他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星辞:“一个omega能弄伤我几个兄弟,还真是厉害。”
谢星辞靠在墙上,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领上。
他抬眼看着对方,目光里没什么温度。
“……能做到这样。”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和我是不是omega没有任何关系。”
男人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收了一下,又重新浮起来:“死到临头嘴还这么硬。”
他举起了手里的刀。
刀尖在烟雾里泛着冷光,边缘有些钝了,但对付一个瘫在墙根,站都站不起来的omega,足够了。
谢星辞看着那道冷光,没有闭眼。
旁边忽然扑过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个小男孩挡在他面前,张开短短的手臂,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声音尖细颤抖:“袭,袭击omega是犯法的!你知道帝国的律法,你会被抓的——!”
男人低头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本来就在犯法。”
刀落下来。
谢星辞猛地伸手把男孩拉到自己身后,用整个身体挡在他前面。
他闭上眼。
心里最后一个念头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希望这种救人的死法,能让谢魏觉得给他挣了脸面,不会停了妈妈的医疗费。
第18章 爆炸,暴乱
砰。
一声闷响。
重物砸在肉体上,紧接着是男人短促的闷哼,和脚步错乱的声音。
谢星辞睁开眼。
男人正缓缓地往地上倒下去,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不可思议,像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
刀从他手里滑落,叮当一声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在他身后,周野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截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铁管,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全是汗。
他的校服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里面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绷紧的肌肉线条。
他周身的信息素浓烈而躁动,像一锅烧沸的油,带着Alpha在激烈对抗后压不住的本能侵略性。
但他在靠近谢星辞的瞬间,那气息骤然收窄。
“你他妈疯了吧——!!”
周野把铁管一扔,几步冲到谢星辞面前蹲下来。
他一只手扶着谢星辞的肩膀,另一只手在他脸上晃了晃,目光从他嘴角的血扫到胳膊上那条长长的划伤,又扫到他膝盖上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命都不要了?你一个omega你冲什么冲?那人手里有刀你没看见?!”他的声音又急又气,混着喘,手在谢星辞肩膀上攥了一下又松开,像怕碰碎了他,“人没事吧?能说话吗?”
谢星辞靠在墙上,仰头看着他。
周野的脸在他视线里有点模糊,边缘被灯光和烟雾晕开了一圈。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一股铁锈味。
“我没事,谢谢你,……小孩。”他哑着声音说。
周野偏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缩成一团的小男孩,又转回来,表情又气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小孩没事。”他攥着谢星辞的手臂把他往上提了提,“你管好你自己。能不能走?”
谢星辞试着动了一下腿。
膝盖疼得他眼前黑了一瞬,但脚还能踩地。
他点了点头,搭着周野的肩膀慢慢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视线晃了一下,他咬住下嘴唇内侧稳住。
巷子里的烟雾正在慢慢散开。
地上横着好几个人,有他放倒的,有周野放倒的。
枪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远处的叫喊声也在变远,像潮水退下去之后的回音。
谢星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碎玻璃嵌在里面,动一下就钻心地疼。
他把那只手缩进袖子里,没让周野看见。
“……谢谢。”他小声说。
周野看了他一眼,像是想骂人又骂不出口,最后只是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他大半重心靠在自己身上。
他在谢星辞后颈处无意间低头,闻到一层极淡的血腥气之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甜Omega信息素的残影。
周野的动作僵了不到半秒,随即他把脸别开,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别说话了。”周野说,“我扶你出去。”
谢星辞被周野架着走了两步,经过那个小男孩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他,小孩仰着脸,眼泪还挂在脸上,但没再哭了,一只手攥着他沾了血的裤脚。
谢星辞朝他弯了一下嘴角。
“……去找妈妈吧。”
小孩松开手,点点头,抱着布娃娃往巷口跑去了。
谢星辞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薄雾里,然后把头转回来,搭着周野的肩膀,一步一步往外走。
膝盖每走一步都传来一阵锐痛,掌心里的血顺着袖口往下滴,在地面上留下几滴暗红色的印记。
周野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终于没忍住,低声说了一句:“……你胆子是真大。”
谢星辞脸上挂起一点笑:“……还好。”他说,“那孩子那么小,总不能让他真的死了。”
街巷尽头传来警笛声,正在由远及近。
几百米外,火光隐约映红了半边低矮的天际线。
那里再往外,就是广城的运河。
砰。
沈和煦举枪打向前面奔跑的男人。
子弹裹着风声追过去,直直射进男人小腿。
男人惨叫一声,砰的一声摔倒在地。
沈和煦向前走几步,举起枪对准男人:“逃跑路线如此清晰,计划了不少吧?”
“只是可惜了,你的智商不太够。”
沈和煦:“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让我想想,你们的目标是皇室?”
男人捂住胸口汩汩冒血的伤口。
他抬头看着沈和煦,那个站在血泊里、信息素沉静如深潭的SSS级Alpha,明白一切计划全部暴露,惨笑一声,破罐子破摔:
“你以为我们是冲着皇室去的?不……我们从头到尾,只想让皇室和黑市,互相咬断对方的喉咙。”
“三个月前那具Omega尸体,是我们自己放的。目的只有一个!让皇室震怒,让联盟对黑市动手。”
“皇室早就想铲平黑市了。那地方藏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交易,太多不受管控的信息素武器,太多……不该存在的‘自由腺体’。他们缺的只是一个借口。我们给他们送上了门。”
“而黑市那帮人,为了自保什么都干得出来。一旦联盟大军压境,他们一定会拼死反抗,走私觉醒剂、引爆信息素污染弹、把整条街的普通人拖下水。到时候皇室骑虎难下,镇压是屠杀,不镇压是纵容。”
“等两边打起来、打出火、打出人命、打出满城腥风血雨,我们再放出消息,说皇室早就想铲平黑市,那些死掉的平民,全是皇室‘肃清计划’的牺牲品。”
“到那时候,皇室失去民心,黑市被连根拔起,而我们这些藏在影子里的——”
他咳出一口血沫,声音低下去:
“就能在两堆灰烬中间,重新建起属于我们的东西。”
他抬头,目光穿过沈和煦的肩膀,看向黑市深处那些正在燃烧的棚户区:
“我们唯一算错的……是联盟居然派了你。一个SSS级已经够碾碎整个黑市防线了,三个?三个受过帝国最高军事训练的学生,站在同一张棋盘上的时候——”
“勾结外国势力者,背叛帝国者,不再受帝国任何庇护。”沈和煦很平静地打断他,“更何况,是你们自己不够聪明。就算今天来的不是我们,你们也会暴露。”
男人看向沈和煦,咬住牙根问:“为什么?”
沈和煦难得心情好,多解释了几句:
“第一,就算我们受过专业训练,也不过是一群还没毕业的学生,没有你想的那么厉害。”
“第二,是你自己太害怕了。在那群武装分子出来之前,我们只负责抓捕你而已。即使后来猜到你并不是一个人行动,也只以为是你的帮手。是你自己在那个Omega发现你时乱了阵脚,暴露了整个计划。”
沈和煦冷冷瞥他一眼:“作为一个上过战场的人,应该都知道现在有一种兵种叫狙击手。你在我们狙击手眼皮子底下发信息——你说你是不是脑子不够用?”
“不过还得谢谢派了你这么一个傻子。不然以后还真不好说。铲除这么大一个危害,你也算是功劳一件,我会向上面请命,留你一个全尸。”
男人被他的话气得浑身颤抖,嘴里喷出一口鲜血:“好!好的很!牙尖嘴利!”
他看向沈和煦嘴角的止咬器,忽然大笑出声:“哈哈哈哈……你还在易感期吧?我送你一份礼物。”
下一秒他猛地撕开衣领内袋,掏出一包药粉,劈面撒了过来。
沈和煦侧身抬臂格挡,却还是吸入小半。
那粉末落进喉咙的瞬间,沈和煦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踉跄了半步。
他单手撑住旁边的断墙,指节攥得发白。
止咬器下的呼吸骤然变重,原本沉静如深潭的信息素在体表爆开一瞬又被他强行摁回去,像被压住盖子的滚水。
他偏过头,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眼尾泛开一层薄红。
“……想死直说。”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随即抬起枪口,稳稳地、缓慢地,重新对准了地上的男人。
地上男人看着他,嘴角还挂着最后一抹笑意,目光却已经开始涣散了。
“砰。”一阵枪响。
远处,火光照亮了半条街。
男人失去生机,砰的一声倒在地上,瞳孔散开,再不动了。
沈和煦放下枪。
下一秒,他周身的信息素像被引爆了一样猛地炸开,浓烈、暴烈、失控,像一头被扯断锁链的野兽从他骨骼缝隙里挤出来,压得周围几米的空气都发沉发烫。
他咬紧牙关,抬起手腕调动手环。
冰冷的机械音提示“抑制浓度已调至上限”,但那层薄薄的屏障只撑了不到三秒就碎了,信息素再一次冲破阈值,从他后颈腺体处涌泉般往外漫。
是诱发Alpha暴动的药。
如果是平时,他还能凭SSS级的意志力硬扛。
可他如今在易感期,腺体本身就处于高度敏感状态,像一扇本就虚掩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翻搅。
燥热从脊柱底端往上爬,理智像被丢进油锅里的冰块,滋滋地缩小、融化。
他攥紧拳头,指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然后他一拳砸在墙上。
作者有话说:
周野听见枪声发现爆炸时:“啊啊啊~OMG~你吓到我了~”
周野看见谢星辞头也不回跑回去时:“啊啊啊~OMG在干什么啦!没有一个正常的人啦!”
第19章 救了一个“自己”
断墙表面的碎石簌簌落下,裂缝从他拳下蔓延开来。
手背上的皮肉被粗糙的墙面刮破,渗出血珠,但这点疼痛反而让他混沌的脑子里劈开了一线清明。
他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眼睛,喉间发出一声又低又沉的喘息,像一头困在笼子里、快要把栏杆撞断的兽。
“……联系……联系杜舒怀。”他哑着声音对通讯器说,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发送……定位……封锁现场,拿抑制剂来……”
这场暴动很难避免,沈和煦只能希望自己好友能快点赶到,别让人靠近,不然以现在他的精神状态,很有可能伤到人。
沈和煦瞟了一眼地上男人的尸体。
让他睡这么早,这是便宜他了。
就该剁碎了,喂狗!
幸好他没有什么虐尸的特殊癖好,不然现在他肯定将人拉起来暴揍一顿了。
爆炸现场很快被控制住了。
武装部队以雷霆手段将恐怖分子镇压,消防车和救护车鸣着笛从各个方向涌来,引导人群有序疏散。
浓烟被高压水枪压下去,刺鼻的气味在空气里慢慢稀释成一种呛人的焦糊味,混着湿漉漉的水气……
好在周野的那群朋友反应快,爆炸声一响,几个人就互相拽着往外跑了。
虽然跑得狼狈,有人丢了手机有人丢了外套,但人都全须全尾地出来了,一个没少。
他们在临时搭建的救援棚里坐下来的时候,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有人还在发抖,有人嘴唇没有血色,有人反复捏着手指确认自己还在。
生在治安最好的广城,这辈子见过最残忍的事大概也就是有人虐杀小猫小狗上了新闻,哪里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枪声和爆炸声从巷子里传过来的时候,凌佳佳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被林远一把扶住了。
陆昭倒是冷静一些,拉着两人朝角落躲开。
谢星辞坐在角落里的折叠椅上,把耳朵里的耳机取下来捏了捏。
耳机已经断开连接,事发突然,他也不知道沈和煦怎么样了。
如果沈和煦出事了……
他忽然想到一个有些荒唐的问题:自己这算不算失业?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枚小小的耳机,塑料外壳上有一点磨痕,被灯光照着,亮亮的。
周野以为他被吓傻了。
他把几个还在发抖的朋友按到椅子上坐好,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说了几句“没事了别怕”,然后从志愿者手里要了一瓶水,走到谢星辞面前蹲下来,把水瓶递到他手里。
“别害怕了,没事了。”
谢星辞把耳机收好,接过水瓶,朝他笑了一下:“我没害怕。”
“还没害怕,人都吓得呆呆的了。”周野伸手在他头上揉了揉,力道不重,把谢星辞额前的碎发揉得更乱了一点,“本来看着就不太聪明,这下好了,看起来更呆了。”
“没有傻。”谢星辞偏了一下头躲开他的手,但还是弯着嘴角。
周野刚想再调侃两句,帐篷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道熟悉的声音。
“马上调配抑制剂!要最大剂量,见效最快的——马上——!”
那声音很急,压着一种不太明显的慌张,每一个字都崩得紧紧的。
谢星辞偏头往帐篷外面看过去,透过掀开的帘角,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正站在临时医疗点前面,对着手机说话。
他穿着深色的衣服,肩线利落,侧脸在应急灯的亮光里被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谢星辞觉得那张脸有些眼熟。
他努力回想了一下,忽然记起是今天下午在学校走廊里,自己撞上的那个alpha。
alpha躲开了没扶他,但问了他有没有事。
“你认识杜学长?”周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杜学长?”
“杜舒怀啊。”周野压低了一点声音,“杜主事家的儿子,3S级alpha。你没听说过?”
谢星辞摇了摇头。
他听说过顾家、听说过肖家、听说过学校里那几个排得上号的名字,但“杜舒怀”这三个字是第一次被拼在一起。
“他怎么会在这里?”谢星辞问。
“这很正常。高层那圈子的人,从小就开始接家族任务了,跟我们不一样。”周野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一种见多了的见怪不怪,“像我们这种普通家庭出来的,毕业才接触这些。他们是从小泡在里面的。”
谢星辞听着,目光又落回杜舒怀身上。
他正对着手机讲什么,眉头拧着,另一只手攥成拳头压在膝盖上。
隔得远了听不清内容,但那种焦急的姿态比任何话语都更明确地传递了一件事。
出事了。
谢星辞低下头。
沈和煦今天也在。
他来叶子肯定是有原因的,可能和肖诺一样,是来“执行任务”的。
如果杜舒怀在调配抑制剂,那需要的人……
他忽然站起来。
“我去透口气。”他跟周野说了一声,没等对方回答,转身走出了帐篷。
他没往人多的地方去,而是沿着巷子边缘朝枪响最后的那个方向走。
地上还有消防栓冲过水的痕迹,深色的水渍在灯光下泛着亮。
几个穿着制服的人从他身边跑过去,没人拦他。
谢星辞加快了脚步。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这个方向走。
他只知道沈和煦可能出事了,而他还欠对方一句“谢谢”。
毕竟刚才在储藏室里,是沈和煦把他拉进去的,不然或许他现在已经成为地上躺着的一员了。
他走了一段,在一个转角处停下来。
忽然,衣服包里的耳机发出一道红光。
谢星辞脚步一顿,伸手摸出来,红光闪了闪,灭了。
他愣了两秒,鬼使神差地将耳机戴到了耳朵里。
下一秒。
低沉的喘息声灌满了整个大脑。
混着压抑的、粗重的呼吸,每一下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到了极限的颤抖。
同为男人,谢星辞当然知道这是在干嘛。
他脸腾地烧起来,手忙脚乱地把耳机摘下来攥在手心里。
心跳咚咚咚地擂着胸腔,耳朵尖烫得像要滴血。
他靠在墙上深呼吸了两下,掌心里的耳机还带着一点余温。
沈和煦……在易感期。
而且很难受。
谢星辞低头看着那枚耳机。
生理课上老师说过,omega的信息素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缓解alpha的易感期症状。
虽然不知道自己的信息素能不能帮上忙,但至少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他犹豫了半晌,重新把耳机戴上了。
喘息声重新灌进耳朵,比刚才更重了一些,尾音里带上了极轻的、几乎被压死的颤音。
谢星辞听着,攥了攥手心,深吸了一口气。
“……沈……少爷。”
耳机里的呼吸声猛地一停。
然后传来一道沙哑的、带着明显恼怒的声音,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猛兽压低声音嘶吼:“……谁让你听的?”
谢星辞被那声音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
耳机里的喘息重新变得粗重起来,谢星辞听到有东西被撞翻的声音,紧接着安静下来。
他攥着耳机,犹豫了一下:“……你还好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沙哑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低了些,像在咬着牙说话:“……废话。”
谢星辞被这个回答又噎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想了想,又问:“你在附近吗?我来找你。”
耳机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沈和煦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股不知道是在气什么的气:“谢星辞,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谢星辞又一噎,老实回答:“……没有。”
“那你还真挺有五百的一半风姿。”
谢星辞眨了眨眼:“什么?”
沈和煦低低骂了一句什么,声音被喘息磨得模糊不清,谢星辞没听清,但从那个语调来判断,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他想了想,又说:“那你别动,我来找你。”
耳机那边传来一声有些咬牙切齿的吸气声:“谢星辞,你的脸皮是不是子弹都打不穿?”
谢星辞沉默了。
他把那话放在脑子里转了半圈,最终小声说:“……感觉你在骂我。”
耳机里没有回应。
谢星辞等了两秒,又叫了一声:“沈少爷?”
依然没有声音。
他拿下来看了一眼。
连接已经断了。
沈和煦把耳机关了。
谢星辞把耳机攥在手心里,叹了口气。
自己好心想帮他,为什么要这么凶?
明明在储藏室里拉他那一下还挺好心的,怎么一开口就跟吃了火药一样。
不过他是一个好人,不跟正在难受的人计较。
暂且原谅他吧。
他把耳机收好,抬头望了望前面的路。
巷子分成了几条岔道,路灯昏黄地照着地面,沈和煦没有说具体地址,但蓝牙既然能连上,说明人应该就在附近。
谢星辞凭自己的直觉以及上天给的运气判断了一下,抬脚朝左边那条巷子走去了。
好在似乎运气不错。
谢星辞在几个转角后找到了沈和煦。
是一条死巷。
第20章 少爷又骂我
尽头堆着几个废弃的木箱,角落里有一盏接触不良的路灯,灯光明明灭灭的。
沈和煦靠着墙壁坐在地上,一条腿曲着,手臂搭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
他身上的信息素味道浓得像是在空气里结了层膜,谢星辞刚拐进来就被那股气息迎面撞了一下。
灰烬的味道,干燥的,温热的,像一堆刚熄灭的炭火。
沈和煦没有抬头。
他大概听见了脚步声,也可能没听见。
沈和煦的呼吸很重,肩膀微微起伏着,止咬器的边缘在昏暗的光线下勾出一道深色的轮廓。
手环的指示灯在袖口下方一闪一闪的,暗红色的光,一下,又一下,像什么东西的心脏在跳。
谢星辞走近了几步,在他面前蹲下来。
这个距离信息素的味道更清晰了,钻进鼻腔,沉沉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想要更靠近一点的温度。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车上的味道。
淡淡的那种,温温的,灰烬一样。
他当时以为是车载香薰。
不是。
谢星辞现在确定了。
就是沈和煦的信息素。
“……沈少爷。”他轻声叫了一句。
沈和煦没有动,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极轻地蜷了一下。
谢星辞蹲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生理课上学过的那些知识忽然变得很薄,像一层窗户纸,他看得见那一边,但不知道怎么把它戳破。
他又往前挪了半步,离得更近了一些,近到能看清沈和煦垂下的睫毛,和止咬器边缘那一道因为佩戴太久而压出的红痕。
“……你离这么近干什么。”沈和煦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他。
谢星辞没动。
他指了指自己后颈的位置,声音很小:“我……我把颈环摘了,你会好受一点吗?”
沈和煦抬眼看他,止咬器上方那双眼睛在昏暗里沉沉的,像一潭烧过的水:“你知道自己在干嘛吗?”
在alpha面前主动露出腺体和信息素,就是明晃晃的性暗示,谢星辞不懂,但不代表沈和煦不懂。
谢星辞没有想那么多,他只知道课本上说过omega的信息素对alpha有绝对的安抚效果。
况且刚刚如果不是沈和煦把他拉进储藏室,他现在大概率已经成为刀下亡魂了。
“我知道。”谢星辞点了点头,“我不想让你太难受。”
沈和煦闭上眼,下颌线条绷紧了一瞬,牙齿咬得咔咔响,像在用力压着什么东西。
谢星辞看见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攥紧了,又松开,指节泛白。
“……你滚远一点,”沈和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就不难受了。”
他闭着眼。
谢星辞看不见他的目光,但能看见他肩膀微微颤抖着,呼吸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下都沉而短促。
止咬器边缘的皮革被汗浸得微微发亮,把他的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但谢星辞能感觉到他在忍,用尽全力在忍。
谢星辞蹲在原地,没有动。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沈和煦之前拉他的那一下,手很凉,捂在他嘴上,带着一种仓促又克制的力道。
也可能只是因为对方现在看起来真的很不好,而谢星辞不太能忍受“一个人很难受”这件事。
他伸手摸到自己颈环后侧的搭扣,拇指按上去,凉凉的金属触感贴在指腹上,在他即将按下卡口时,一双手拦住了他。
“不用。”沈和煦看向他,目光里藏着一些谢星辞看不懂的东西,“如果是因为我救过你做到这一步,大可不必这样。如果是因为我们联姻的关系,那就更不用。谢星辞,我用不着你帮忙。”
“我只是不想让你难受。”谢星辞说。
话有些莫名其妙,谢星辞根本不敢抬眼看沈和煦的脸。
沈和煦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生在世家贵族,有些事是出生就注定了的。
他记事起就被教导,沈家的孩子不需要眼泪,不需要软弱,不需要“难受”这种情绪。
十岁那年,他被送到死亡之地。
那里没有人,只有无尽的毒兽和望不到头的丛林。
他在里面硬生生熬了半个月,靠啃树皮、喝露水、用削尖的树枝和野兽搏命。
十五天,他走出来的时候浑身是伤,衣服烂成了布条,膝盖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划伤,血和泥混在一起,结了厚厚的一层痂。
爷爷站在高处,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半个月。”爷爷说,“时间太久了。”
母亲扑到他面前抱着他哭,眼泪沾在他脏兮兮的衣领上,手臂箍得他喘不过气。
父亲站在爷爷旁边,目光落在他身上,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偏开了视线。
“父亲说得对。”
从那天以后,等待他的是无穷无尽的训练。
格斗、射击、野外生存、情报分析、信息素压制,每天天不亮开始,到深夜结束。
他的手掌磨出血泡又变成茧,肋骨断过,肩膀脱臼过,甚至差点死掉。
爷爷始终没有点头,直到十三岁那年,某次模拟对抗中他以一敌七全部放倒,爷爷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爷爷脸上出现“满意”的表情。
他从训练场出来的时候肩膀还在流血,但嘴角翘了一下,朝不远处的母亲看过去。
母亲站在树荫下面,手里攥着一块手帕,眼眶红红的,但朝他笑了。
每当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母亲就会在深夜偷偷溜进他的房间。
她坐在床边,轻轻搂着他,用手掌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背,声音低低的:“没事了,妈妈在。”
那时候母亲的探望是不被允许的。
爷爷说训练期间不能有任何干扰,可母亲还是会来,抱着他难过流泪。
“……妈妈。”他那时候闭着眼睛,把头埋在她怀里,闷闷地说,“你下次别来了,被爷爷知道了会罚你的。”
“罚就罚。”母亲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我总不能看着你一个人难受。妈妈就是不想让你难受……”
后来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只记得母亲身上的味道,温温的,像晒过太阳的被子。
十三岁那年秋天,母亲出门的游艇在海上爆炸了。
没有生还者。打捞队捞了三天,只找回几片残骸和一只被烧焦了一半的手提包。
父亲把那只包拿回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在书房的抽屉里放了好几年,沈和煦后来见过那只包一次。
深蓝色的,边角烧得卷起来,拉链头融成了一坨金属。
那天晚上沈和煦跪在房间的地板上,对着窗户的方向,攥紧拳头咬住自己的手腕,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第二天训练照常开始,他和往常一样出现在训练场上,抬手格挡,侧身闪避,出拳,回旋踢,精准,利落,没有一丝失误。
爷爷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沈和煦从那之后再也没有说过“难受”这两个字。
此刻在昏暗的巷子里,他浑身都在发烫,止咬器勒得颧骨发疼,手环的指示灯已经快闪成一条直线了。
面前这个他为了表明自己对这场婚姻的安排有多么不满、一次又一次抗拒的“受害者”,此刻却说不想让他难受。
“你真的想帮我吗?”沈和煦问。
谢星辞“嗯”了一声,害怕沈和煦怀疑自己不够真诚,还用力点了点头。
“蠢货。”沈和煦低低骂了一句。
他伸手把谢星辞攥紧颈环的手指掰开,指尖轻点颈环。
他把信息素泄露的档位调低了一档。
那一档几乎让信息素淡得闻不见,但对于现在整个人处于高度紧绷状态的alpha来说,哪怕一点也是久旱逢甘霖。
那股甜裹着晨露的凉意,轻轻飘进沈和煦鼻腔。
凉意先行,暖香后拥,像月光碎在茶汤里,清得不寡淡,浓得不张扬。
是茉莉花,很好闻。
只是太淡了,淡到悬在鼻尖像一根将断不断的丝线。
沈和煦收回手,靠回墙上,闭了闭眼:“你上的课是白上的吗?谢家没有给你请过生理老师?
没有。谢星辞在心底默默回答。但嘴上不敢说,他怕沈和煦转头就把这件事说出去,那谢魏知道他连最基本的生理常识都没人教过,不知道又要觉得他“丢人”了。
他抬手摸了摸后颈,皮肤好像有些发烫。
空气中omega的信息素似乎比刚才更浓了一些,他好奇地用力闻了闻——比之前闻到的好像更好闻了。
他分不清那是什么味道,只觉得像雨后的某种东西,湿漉漉的、干净的,混着一点他说不上来的甜。
“沈少爷。”谢星辞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股纯粹的好奇,“我的信息素好闻吗?”
语出惊人。
沈和煦本来靠在墙上闭目养神,听了这话呼吸都差点乱了一拍,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omega。眼皮都没抬,声音又哑又冷:“……像什么东西坏了。”
谢星辞愣了一下,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腕:“……坏了?什么坏了?”
“馊了的牛奶。”沈和煦面不改色,“臭的。”
“……”
作者有话说:
沈和煦:“想勾引我直说。”
谢星辞:“……没有”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