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让我追你好吗?
程伊拍摄完单人部分,一抬头,不远处两颗凑在一起的脑袋聊得火热,一颗心当即悬了起来。
长腿一迈,三两步跨到两人身旁。
“小路,你来看看素材怎么样,行的话我们继续下一场。”
小路应了一声,笑眯眯地跟谢谦程打了个手势,“那我先去忙,小谢哥,收工之后我们一起聚个餐,到时候详细聊!”
谢谦程点头。
看着两人忽而开始哥俩好,神神秘秘的,程伊心里犯起嘀咕,吃不准一心想为他的感情送助攻的小路有没有跟谢谦程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你们刚才聊什么呢?”
谢谦程耸了耸肩,“没听人家刚才说吗,收工之后才能详细聊。”
啧,程伊用力搔了两记后脑勺,心想小路可千万别把自己给谢谦程买金子这事抖豁出去。
一来,这事主要是给他自己留个念想,反正现在金价猛涨,做投资也好;再者说,谢谦程只是回来过年的,呆不久,在这种不尴不尬的时机泄露心意,除了给对方心里添堵,没别的好处。
且不说这半年谢谦程对他的想法有什么改变,就算有,对方还能真留下不成?
呼出的热气遇冷化作一缕白雾,程伊搓了把脸,打算晚上聚餐结束和谢谦程好好聊聊。
冬天天黑的早,不到五点便暗了下来。
几人陆续完成拍摄,就近挑了一家淮扬菜馆聚餐,小路还叫了他女朋友一起。
刚在包间落座,一个高挑的长发御姐如约而至。
清淡的妆容掩不住她的冷艳气质,气场强大却待人温柔,见到小路后第一句话就是问人家今天工作累不累,还说过两天休息开车带他去郊外散心,给小路都快哄成胚胎了。
谢谦程暗自琢磨,原来小路被这一款吃得死死的,果真直男不可貌相。
很快,菜上齐了。
淮扬菜讲究味道清鲜,很和谢谦程胃口。忙碌一天,他腹中空空,很快便把心里那点琢磨抛之脑后,埋头认真吃起来。
小路先前在拍摄中吃了不少,因此没怎么动筷子。程伊则是由于连轴转有些疲惫,一时没什么胃口,懒懒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和他聊天。
聊着聊着,面前忽然出现一小碗炖得奶白的萝卜丝鲫鱼汤。
谢谦程膝盖碰了碰他的,低声道:“没有胃口就喝点热汤。”
程伊舀起一勺,满满都是去了骨的碎鱼肉,一口下去,半根细刺都没有。
鲫鱼细刺很多,一看就是这人仔细挑过。
心里有什么满得快要溢出来,程伊忍不住翘起嘴角,又怕被察觉,连忙埋头喝汤掩饰。
这一切都被眼尖的小路尽收眼底,他也有样学样给御姐盛了一碗,在得到对方赞赏的眼神后,不住感叹:“小谢哥也很会照顾人,果真学无止境呐。”
等到众人差不多吃饱喝足,小路和谢谦程聊起正事。
小路说,他们工作室的账号想进军tiktok和YouTube。最近来南京旅游的外国游客越来越多,他们也想在更大的平台上宣传本地文化和美食,还能增加流量和收入。
不过他们不了解外网的运营、平台推荐机制和观众喜好,想请拥有多年外网冲浪经历的谢谦程帮他们兼职审稿、翻译。当然,如果能再担下运营一职就更好了。
“我……”沉吟片刻,谢谦程刚开口,被程伊截过话头。
“开什么国际玩笑,人家小谢可是年薪百万的精英,有大好前程呢,哪能跟我们混。”
“我挺感兴趣的。”出乎程伊意料,谢谦程居然对此提议点了头。“只不过我以前从没做过审稿和翻译,还得小路多指点。”
“我们的稿件写完后都是交给AI翻译,只需要你人工帮我们审查、校对,再加些本土化翻译就好。”一听谢谦程答应,小路立马来了精神,“你放心,报酬方面绝对不会亏待你。”
程伊一脸不敢相信,短短两句话的时间,这两人就这么当着他的面把买卖谈成了?!
“这不合适,小谢平时那么忙,哪有时间干这事?”
谢谦程在桌下再次碰了碰他的膝盖,示意一会单独聊。
得到了满意的结果,小路美滋滋跑去结了饭钱。
几人在餐厅门口道别,各自回家。
谢谦程揉了揉肚子,“吃得好饱,要不要走走消消食?”
程伊自然没有异议,带着他拐到沿河街。
小街的商铺都闭了店,每隔十米伫立着一盏路灯,右手边,秦淮河支流安静流淌,河岸边种着一排高大的水杉,对面是一大片居民楼,不同颜色的灯光从各家各户透出来,一派温馨宁静。
岸边的人行道未经拓宽,勉强容纳两个成年男子肩并肩散步。
两人的手背不时擦碰到一起。程伊以为吃饱了饭,谢谦程的手应该暖和些,可迎面冷风一吹,那双手又凉了下去,连带着纤细的骨节都都没了温度。
他往前迈出一步,与谢谦程错开半个身位,宽厚的大掌Yantang恰好落在对方的前面,悄无声息地,替他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冷风。
“波士顿城里也有一条河,河岸几乎与河面连在一起,和秦淮河很不一样。”
谢谦程似乎没注意到程伊的动作,偏过头,专心欣赏夜晚河景的模样,垂落的手时不时撞上程伊的。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都三十多岁了,还没出过国呢。”程伊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脑袋,不无羡慕地感叹一句,“以后要是有机会能去美国看看就好了。”
去你生活过的地方,他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好啊,等你有时间。”没想到谢谦程爽快地接过话头,“我们可以自驾,从美东一路开到美西,带你沿着66号公路看风景。”
即使知道对方大概率只是客套,程伊心头还是变得柔软下来,望向前路的眼眸中充满不加掩饰的眷恋。
“其实你没必要硬接小路那活的,太辛苦了。”
谢谦程的目光落在河岸边,一群在灯带旁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身上。夜色旖旎,衬得他清俊的侧脸线条愈发温柔。
“这座城市有太多魅力,不去外网做宣传也太可惜了。”
“嗨呀,我们本地人为家乡做贡献是应该,哪需要……”
“我就是喜欢。”没等他说完,谢谦程忽然回过头,华灯初上的夜色往他清浅的眼眸中糅进一片温柔,“喜欢这里的文化,环境,人……”
程伊呼吸一滞,正在想对方所说的“人”里包不包含自己,就见他稍稍缓和神情,说:“对了,我辞职了。”
“什么?!”程伊陡然拔高语调,“真的假的?为什么?!”
“不喜欢美国的生活呗,打算搬回国。”
程伊颊边肌肉轻轻发颤,心里面雀跃得想笑,又被一丝隐隐的担忧压下。
“这这这,你在美国多么好的事业,多么好的生活,说放弃就放弃了?不后悔?!”
他有多想谢谦程是因为他而回国,就有都不想对方是为他回国。
“后悔……”谢谦程停下脚步,眼梢划过揶揄的笑意,“你怎么确定我的未来生活会比之前差呢?”
程伊一时语塞。“那,那你的家人知道吗?”
他一想到王蔷先前那副歇斯底里的模样,就忍不住为他捏把汗。
“等我陪他们过完年就坦白。”谢谦程神色轻松,“或许在我事事都听从他们安排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的。以前我只顾着捂起耳朵,埋头向前跑,却好像一直都没有机会,真正倾听我内心的声音。”
他抬起眼眸,定定望向程伊。
“现在,我想跟随我的心。”
程伊似乎意识到什么,不自然地咽了口水:“那,它告诉你什么?”
“它说,我现在应该转过身,看看那个被我留在回忆里的人。其实我不想只拥有回忆的。”秀气的眉眼浅浅弯了弯,“程伊,现在该换我跑向你了。”
一瞬间,程伊浑身毛孔颤栗,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幻听!
谢谦程的鼻尖和两颊被冷风吹得通红,眼中眸色却很认真,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之前一直刻意忽略对你的感情,让你等了我太久。我知道你有委屈,也不强求你能立刻再接受我。”
钻石耳钉在路灯下一闪一闪,好像星星落下的伴奏。
男人悦耳的声音再次响起。
“以前我似乎没有正面表达过我的感情,现在我想告诉你……”
程伊忽地失去语言能力,胸口急剧起伏,双唇翕动,墨色瞳仁之下卷起惊涛骇浪。
“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甚至超过了喜欢。程伊,可以给我一个追你的机会,让我慢慢证明我的心意吗?”
“不不……”
谢谦程脸色白了一瞬。
“不用你追,我现在就答应你!”
血色重新回到他脸上,他眼睫微抬,略显无奈地与程伊对视。
没过两秒,两人不约而同笑出了声。
谢谦程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程伊肩头弹了一记。“傻子,都不再验验货,就敢直接答应?”
程伊生怕他反悔似的,一把抓过那只冰凉的手塞进兜里,炙热的掌心紧紧扣住他的十指,拉着他大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早就验过货了,不退不换。”
狭长的眼梢扬起,眼波间荡漾起似水柔情,谢谦程就这么任由他牵着,迈开长腿,悠悠跟上。
“你答应你的,我追我的,两不耽误。”
第52章 严肃深入交流
回到家洗漱完躺上床,程伊还在回味谢谦程的告白。
每回忆一遍,心脏就骤然跳得飞快,只有紧紧抱着被子才能缓解。
喜悦来得太突然,他一点准备都没有。
自己就这样有男朋友了?
和年少时期的懵懂恋情不同,作为一个成熟的男人,他应该为两个人的未来多做考虑。
比如要不要公开这段关系?比如要怎样做,才能成为谢谦程心中完美的男朋友呢?
正琢磨心思,门被敲响。
拉开门,谢谦程靠在门口,晃了晃手中的祛疤膏。
“该上药了。”
男人刚洗完澡,秀气的鼻梁上架着副银丝无框眼镜,黑色真丝睡衣衬得他皮肤更加白皙。
程伊呼出的鼻息开始变烫。
他坐回床边,谢谦程蹲在他腿边,撩起他的裤管。
修长的手指沾了些药膏,抹上去冰冰凉凉的,挺舒服,也挺痒。
心里更痒。
昏黄的床头灯映出俊秀的脸庞,轮廓半明半暗,细眉因专注而轻轻蹙起,睫毛微颤,在眼下投一小片浅浅的暗影,微长的黑发贴在颊边,显得莫名乖顺。
老话说灯下观美人,千秋绝调语,程伊此刻不能更赞同了。
“手。”谢谦程处理完腿上的伤口,坐在他身旁,示意他伸出手。
程伊照做,目光不停在对方脸上打转,热空调吹得房间暖烘烘的,让他口干舌燥。
显然两人谁都没有意识到,程伊又没伤到手,哪里用得着麻烦谢谦程替他涂药膏?
完了事,谢谦程擦擦手,眼皮抬也不抬,径直起身,“晚安,早点休息。”
望着对方干脆利落走向门口的背影,程伊心里很不得劲。
如此暧昧的夜晚,怎么能就这样结束?!
他们都处上对象了!
“等等。”就在谢谦程拧下门把手的那一瞬,程伊一个箭步上前,按住他的手。
“我……我想亲你。”
谢谦程轻笑一声,回过头斜睨他一眼。
“傻子,这还要打报告?”
“什么?”
程伊一时没反应过来,下一秒,谢谦程抚上他的脸颊,主动吻了上来。!
温凉柔软的唇瓣与他相接,紧接着是凉滑的舌,程伊又惊又喜!
他只敢在梦里想象的画面,正真实地发生在眼前。
浓情蜜意的吻,谢谦程主动的吻。
呵出的热气从唇边泄出,带着一丝沐浴露的柔香,勾得程伊皮肉骨缝里压抑已久的想法全部喷薄而出。
他把谢谦程压向衣柜,双手捧着他的脸,像捧着一件珍宝,低头加深这个吻。
气息交织,甘甜的清泉怎么汲取都不够。
谢谦程不断调整角度,微凉指尖划进宽松的白T。
林间沟渠纵深,所到之处像被浇了火油,呼啦啦一路往下烧着。
程伊猛撞几下,呼吸愈发粗重。
谢谦程手勾住他的脖子,顺势一转,带着他一同倒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他。
程伊忽然明白过来,疯了一样迅速将他睡衣纽扣全部解开。
“等等,你的腿,小心点。”
程伊只好左腿撑在地面,半边身子欺身而上。含起小谢谦程。
谢谦程嘴里发出舒服的低吟,就像是赞赏,也像鼓励。
程伊的脑袋上上下下,谢谦程十指没入他的发间,不断摩挲。
程伊查过资料,知道接下来该发生些什么,不过家里还缺点东西。
他胡乱摸出手机,“等我下个单。”
谢谦程一把打掉他的手机,转过身,伸手够到床头柜上那瓶千元霜,拧开瓶盖递给他。“我第一次,很干净的。”
狭长的眼梢饱含春波,耳尖红得像滴血。
程伊脑子里某根弦“啪”地断裂。
是个男人都拒绝不了这种请求。
他挖了一指面霜,放进去,耐心地探索。
“嘶——”谢谦程猛地攥紧床单,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程伊俯下身,亲亲他的耳垂,舌尖挑着钻石耳钉。
“呼……”几个回合后,谢谦程终于呼出憋着的那口气,似乎有所适应,塌陷下腰。
两根手指。
又是艰涩地适应,程伊难得按捺住心底翻涌的急切,从后颈沿脊背一路吻下来,怎么都不够。
三根手指。
程伊另一只手也没闲着,包住小谢谦程。
粗粝的掌心与细腻的皮肤相接,老茧划过所带来的奇异感觉让谢谦程暂时忘记疼痛,大脑被另一种波涛占据,哼了几声。
叫声越来越急促,程伊感受到谢谦程即将到达,忽然坏心思地停下手工。
“啧,你怎么……”谢谦程不满地皱眉,但下一秒,他就发不出声了。
三根手指也不能完全比得上程伊,一开始咬合得很紧。
“啪。”
起伏的白色山丘留下一枚红掌印。
别看谢谦程身体单薄,一只手就能抱过来,该有营养的地方有营养,掀起阵阵余浪。
山门打开一些,终于能走进。
程伊头皮发麻,几乎快要炸开!
一想到日思夜想已久的人就这样与自己距离为负的相亲,身心双重满足让他再也无法再耐着性子慢慢来,大刀阔斧地开垦荒野,利刃猛进。
“啊……”
叫声逐渐从吃痛变成尾音上颤,程伊一手绕过谢谦程的小腹,将人捞起来,好让他双手撑着床有支撑,自己则是细细亲吻精致的后颈骨。
凉滑细腻的皮肤,带着洗发露香气的发梢叫他欲罢不能,差点缴械。
这怎么行,还不够!
“嘶……”
他立刻退出,额头抵着谢谦程的后背,硬是将那股劲憋了回去。
一条腿撑在外面始终不得劲,他刚准备收起腿,被谢谦程叫停。
“药膏……还没干……”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声音却是止不住地颤动。
程伊哪还管的了药不药膏,想翻身换个姿势,却被谢谦程按住。
他缓慢坐下,↑↑↓↓。
草。
程伊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随后露出惊喜神色。
他都想把命给谢谦程了!
没两下,他扶住谢谦程,不断向下,自己则配合着他。
“啊,嗯……”
谢谦程发出愉悦的声音,程伊坐起身子,从小腹亲吻到他的心口。
舌尖不断捻着那点,让谢谦程的叫声更加急促。
直到程伊感受到对方的绞紧,一阵阵温热溅到自己身上。
谢谦程双手使劲抱着程伊,脑袋猛地往后仰起,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紧紧咬着嘴唇,两颊浮起一片酡红。
程伊安慰似地吻着他的锁骨、喉结,视线牢牢钉在他脸上,像在仰望一尊圣洁的、不可亵渎的神,不愿错过任何一丝细节。
直到谢谦程大口呼吸,逐渐倒在程伊胸膛。
程伊单手按下,又是一轮正面猛进。
经过上一轮夯土,土质已经松软下来,甚至都快被撑出他的形状。
“喂, 你怎么……”
谢谦程双手虚虚拍打着他的大腿,但他刚尝到点甜头,哪肯轻易放弃。
他托起两条修长的腿,架在肩上,侧过头,贪恋地吻上雪白脚踝上的匕首纹身。
连发切换成单点,一下比一下更加用力。
浅、浅、深,浅、浅、浅、深,无师自通,很快再次与下边的男人一拍即合。
冬天的确天干物燥,两个人就像干柴遇到烈火,噼里啪啦地熊熊燃烧。
银链在结实的颈间晃荡,有节律地撞上锁骨。
水波悠荡,噗叽噗叽。
直到谢谦程再次收紧,但这一次却和之前不太一样。
大汗淋漓的脸上露出几分罕见的慌张,胡乱地拍打程伊的大腿让他赶紧出去,却被他无视,继续打桩。
“你别……我要……”谢谦程不断扭动脑袋,“快出去……我快……”
程伊心中有了几分猜测,低声一笑,“跟我还害什么羞。”
然后闷头加快。
直到……
清亮的水液不断涌出。
谢谦程憋着气不发一语,眼尾猩红,唯有带着微弱啜泣的呼吸出卖了他。
“你怎么样我都喜欢,爱死了。”即使还没尽兴,程伊也退出,俯下身,亲吻他颤动眼睫上挂着的泪珠。
“刚才喜欢吗?”
谢谦程别过头,不去看他。
程伊掰过他的下巴,与他接吻。
“嗯?回答。”唇纠缠得分不开,也不耽误程伊继续撞,“喜不喜欢?”
谢谦程扭过脑袋,脸再次埋在枕头里。
连续两次让谢谦程说话有气无力,眼皮止不住地合拢。
程伊抹去他额间的汗,抱住他细细吻遍他的额头、眼尾、鼻尖、唇角,最后起身下床,打横抱起他去浴室清理。
谢谦程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洗到一半,忽然想起:“你还in着怎么办?”
程伊坏笑一声,“明天再要回来。”
谢谦程立刻闭起眼,假装睡着。
清理完毕,两人裹在同一张被子里,肌肤相贴,感受彼此温热的躯体和清晰的骨骼脉络。
刚才洗得热乎的人,从客厅走了一遭,两只脚又变得冰凉。
程伊把他的脚心按在肚子上暖着,用掌心搓热。
谢谦程额头轻轻蹭着他下巴上的胡茬,往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适的位置,阖上眼皮。
“喜欢。”
“嗯?”
“喜欢和你做。”
“就只喜欢和我做啊?”
“……傻子。睡了。”
“晚安。”
第53章 男……南方来的朋友
清晨,阳光探头钻进窗帘的缝隙,温柔覆在相拥熟睡的两人身上。
程伊缓缓睁开眼,怀中的人背对着他,肩线有规律地一起一伏,睡得安稳,原本凉滑的身体被他捂了一夜,现在暖和得像个小汤婆子。
他把唇凑到黑发边,感受发梢柔软顺滑的触碰。
顺着脖颈往下,一路滑落到肩胛骨,骨头清瘦突出,有点硌。他不满地轻咬一口,决心要把人喂胖。
男人露在外的皮肤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程伊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干净的皮肤香气。
他没忍住,又接连落下好几个吻。
直到怀里的人迷迷糊糊动了动身子,才连忙收住动作,安分地把人搂紧。
心里好幸福,好满足,就算下一秒死了也值得。
可转念一想,拥有谢谦程,就像快要飘走的风筝被人重新握住线轴,不再像从前那样孑然一身。
他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完整。
身边多了牵挂,忽然就舍不得死了。
“唔……”谢谦程转了个身,缓缓掀起眼皮。
“吵醒你了?”充满磁性的声音此刻有些沙哑。
谢谦程双眼还没完全睁开,像只找奶吃的幼猫,鼻尖沿着他的下巴一阵摸索,最后点到他的唇边,落下一吻,“早安。”
程伊怔愣一秒,随后反身立刻把人按下,狂风暴雨般地一顿乱亲。
“喂,别闹……”谢谦程吃吃低笑,尔后察觉到他的异样,倏地收了声,往他腰上掐了一把,“早上不要搞。”
“昨天是谁说今天还我的?”程伊浓眉一挑,埋头亲吻他同样的地方,“叫声老公就饶了你。”
谢谦程大概确实也惦记着昨天没让他爽到底的事,假模假样抵抗两阵,便也随了他。
程伊心里高兴得不得了,刚准备大干一场,床头的手机忽然响了。
“嚯史滴,哪个吊人!”
额角青筋暴起,他拿起手机看都不看,直接按掉,扔到一旁。
过了几秒,铃声又响了起来。
“啧,老子……”程伊捞起手机,刚想再按掉,瞥见屏幕来电显示是小文的小天才手表,只能郁闷地和谢谦程对视一眼,躺回枕头上接了起来。
谢谦程顺势拿过自己的手机,斜趴在他身上,漫不经心地划拉。忽然看到什么,脊背悄然一震。
“儿子,什么事?”另一边,程伊努力夹出一副温柔的声线。
听筒那头传来的却是个中气十足的女声,声音大得两人都听得见。
“喂,程子?晚上过来一起吃小年夜饭,我家老头老太也在,你做盆十样菜带过来,他们就爱吃你做的。”
“这点事你给我发微信好了,大清早打什么吊电话啊?”一听是彭昕,程伊就没好气地吼道。
“哟,大网红赶时间呢啊是?”彭昕阴阳怪气呛了他一句,随后大概是听出他这里的动静,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热情洋溢,“你旁边有人?啊是谢老师?你把他一起带来,人多热闹!小文一直盼着他呢。”
“我问问他再说。”
挂断电话,他瞥见自己刚才不小心留在对方颈窝里的红痕,心虚地揉搓起来。
谢谦程没什么反应,微微顶着腮,两眼直愣愣望向一处角落,发呆想心事。
程伊对他的微表情再熟悉不过,嘴角下垂的弧度比平常更明显,一看就是心里有事。
“怎么了?”
谢谦程回过神,“没事,在想明天几点出发去机场合适。”
“你明天几点的机票?”
“十一点。”
好不容易才把人盼回国,结果没待两天就要走,程伊心里满是不舍。
他把人圈进怀里,唇瓣擦过对方发鬓。“那我今晚不去彭昕家了。”
“一起去吧,我给小文准备好了红包。”谢谦程神色恢复如常,“再说,我也馋你做的十样菜。”
“不是我吹,整条苏纸巷没一个比我做得更好的。那拌卤可是我的独家配方,不传外人的!”程伊得意地扬起眉毛,凑近谢谦程,想再亲热一番,“怎么样,乖乖叫声老公,我就毫无保留地传给你。”
谢谦程斜他一眼,肚子适时发出“咕噜”一声。
程伊一直惦记着他厌食症的事,见此情景,也顾不得再油嘴滑舌,赶紧爬起身,屁颠屁颠给他做早饭。
看来体力劳动确实有效,以后要多做才行。
吃完饭,两人打算上街购买做十样菜的食材。
谢谦程套上一件短款羊驼绒大衣,临出门时被程伊拦住。
“不懂了吧,出太阳的天反而更冷,这么薄的衣服挡不住寒潮。”于是那件原本他送给程伊的羽绒服,又回到了自己身上。
只不过尺码不合适,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
程伊替他拉紧羽绒服下摆的松紧带,又从衣柜翻出一条厚围巾,将他脖颈和大半张脸裹得严严实实。
谢谦程眨了眨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
“男朋友,这才第一天上岗,就已经开始全方位管起我了?”
“爱岗敬业不分工龄。”就算隔着口罩,程伊的语气依旧不容置喙,“要干一辈子的。”
“二十四小时还没到,就敢说一辈子?”
“男朋友,”程伊学着他的语气,“早点适应这个新身份,做好心理准备。”他锁上门,牵起谢谦程的手揣进口袋,握得很紧。“这辈子就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了,有意见吗?”
“……”
“有也没用。”男人回过头,凌厉的眉梢挑起,霸道地横了他一眼。
……看上去颇为欠揍。
迎面一阵冷风吹来,谢谦程把脸埋进围巾里,悄悄嗅了嗅。樟脑混着旧衣柜实木的味道让人安心,稍稍驱散了心底的不安。
早上王蔷给他发了微信,说已经把舅舅、姨妈都请到家里,今年三家一起过年,让他约个时间视频拜年。
他还没告诉她自己回国了。
如今又多了一件事,要坦白他和程伊的关系。
以王蔷一直拒不接受他出柜的态度来看,年后这个家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程子,买菜招待朋友啊?”菜场门口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太,笑眯眯冲两人打招呼,打断谢谦程的思绪。
“嘿嘿,刘阿婆,带我男……”洪亮的大嗓门差点直接把那三个字喊出口,谢谦程吓了一跳,连忙掐了把他的手心,飞快抽回手,和他拉开距离。
他瞪了眼程伊,对方嘴里的话拐了个弯。“……南方来的朋友逛逛……”
几人寒暄两句,告别刘阿婆,程伊想再扣上谢谦程的手,他却不给了。
“你别乱来,这里那么多人……”
“我知道你怕被人拍了发到网上,可我捂得这么严实,别人认不出来的。”程伊指了指自己压得低低的帽檐和口罩,“来这菜场的都是老街坊,从小看着我长大,跟家人一样,没什么好隐瞒的。”
“老街坊之间闲话传得更快,再说这两天大家都在走亲戚。”谢谦程躲开他伸过来的手,脑子里飞快复盘一遍刚才两人的举动,生怕被刘阿婆看出破绽,“不出三天,你就要被整个苏纸巷指指点点说不正常。”
程伊一脸坦然:“嗨呀,多大点事,不就是同性恋嘛,又不是杀人犯。”
谢谦程被这一脸正气噎得说不出话,张了张嘴,“你那些长辈肯定不会轻易接受,到时候骂你、怨你,怎么办?”
“凉拌。反正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男人腰杆挺得笔直,语气掷地有声:“咱俩该做的都做过了,不可能、也不允许撤回啊。”
谢谦程连忙抬手示意他小声些,腕骨却被程伊一把抓住,强行揣进兜里。
“再说了,老一辈比我们野得多,什么没见过?我小时候,我们这栋楼三楼还有两户人家换老婆呢。”程伊如数家珍,“还有做了三十年同妻,老公退休要闹离婚追求自由的、家里公公儿媳搞到一起的、妯娌两个人私奔跑了的……乱七八糟的事不要太多。”
他理直气壮:“我们两个人自由相爱,光明正大过日子,不妨碍别人,还力所能及给社会添贡献,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谢谦程没话再反驳了。
“那晚上见到彭昕爸妈……”
“实话实说。”
“小文……”
“他都十岁了,该教他理解每个人有每个人不同的活法。”程伊捧着他的手凑到嘴边,哈了口气,轻轻搓热。“别一直担心了,你看,都吓出一手冷汗。”
谢谦程轻叹一口气,用力扯了扯唇角,回给对方一个笑容。
第54章 大过年的出起柜了
冬日下午的明亮阳光转瞬即逝,谢谦程在穿衣镜前试了好半天,始终没能挑出一套令他满意的穿搭。
以前见五百强高管穿business formal,见合作PM穿semi casual,可也没有人告诉过他,什么才是最适合过年给男友家人上门拜年的dress code。
在网上搜索一圈,谢谦程最终换上一件深灰色半高领羊绒衫,和一条卡其色休闲裤。
本想在胸前别上一颗胸针,再三思量后还是放弃,连同左耳上的钻石耳钉也摘下,美瞳换成那副无框银丝眼镜。
见长辈,还是保守些好。
去彭昕家的路要经过一段下坡,路旁偶有零星的落叶,谢谦程难得幼稚,看准了一片之后利落地往下踩,听着咔嚓咔嚓声,心里没那么紧张。
天边最后一缕橙金色斜阳从两人肩头滑落,谢谦程敲开彭昕家的门。
“拌个十样菜搞这么慢,程子,大家都……”
门里传来一道粗犷的男声,有一点耳熟。
男人打开门,看见来人是谢谦程后,脸上的热络神色倏地一顿,像川剧变脸演员似的,变成一副活见鬼的表情。
“乖乖,这不是小谢么?”
“徐哥,杨姐,新春快乐。”谢谦程也没想到会遇见徐智和他老婆杨慧心,一瞬的意外后,礼貌向两人拜年。
彭昕在厨房忙着炒菜,听见门口的动静,探出脑袋,“小谢来啦?饭菜马上就好,你先随便坐!程子,你进来给我搭把手。”尔后,又招呼小文给他倒茶。
闻言,小文立刻从沙发上跳起身,飞扑到谢谦程身前,紧紧抱住他的大腿。
……这点习惯算是改不掉了。
谢谦程摸了摸他的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塞进他手里,小文立刻眉开眼笑地轻呼一声,抱得更紧了。
最后还是杨慧心把他从小文怀里“解救”出来,迎进了门。
然而,徐智双臂环抱在胸前,微抬下巴,垂着眼,自上而下地打量他。
“我说小谢,你在华尔街打拼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这种警惕的审视让谢谦程浑身不自在,但转念一想,对方大概也是为了给程伊把关。毕竟自己当时不顾他的伤病跑回美国,挺没良心的。
于是他答:“辞职了,准备回国发展。”
徐智似乎并不惊讶,摸了摸下巴,拖着长长的尾音“哦”了一声,随后有意无意开了句玩笑。
“回国挺好的,定下在哪里没有?可别太远啊,我们程子就剩一条好腿了,跑不了多远。”
“去去去,什么乱七八糟的!”程伊端着一盆清炖狮子头上桌,抬手捶了徐智一下。
他叫彭昕上楼去接老人下来,边准备碗筷边数落徐智:“都说了那是我自己不小心,跟小谢没关系,不利于内部团结的话不许乱说!”
徐智大手一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怎么,跟我就不团结了?兄弟这颗心才是真的纯纯向着你呢!”
“行了,是兄弟大过年的就少说两句。”杨慧心到底稳重,抬手往徐智脑门一拍,“尤其是你,比程子大两岁还没个正形。”
徐智悻悻噤声。
几人吵吵嚷嚷之时,小文听到门口的动静,一溜烟跑过去,把一对约莫七十的老夫妻迎进门。
彭昕的爸妈到了。
一时间,拜年问候的声音闹哄哄的,不断冲击着谢谦程的耳膜。
他悄悄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预感今天这顿饭不会轻松。
彭昕的爸妈年近七十,身子骨十分硬朗,精神头很好。
老太像是老年版的彭昕,待人热络亲切,听说谢谦程曾是程伊的租客,又是留美归国,还一直帮小文补习英语,恨不得当场认他做干儿子。
老头年轻时当过两年兵,转业后进了机床厂当工人,退休之后又回厂里做了几年保安。谢谦程以前也见过他,总是板着一张脸,是那个年代严厉刻板男人的缩影。
程伊和彭家交情很深,老两口几乎把他当成半个亲儿子。彭昕独自带孩子不容易,老两口时不时有个头疼脑热,大多都是程伊帮衬的。
晚餐的菜色堪称丰盛,烤鸭、盐水鸭、十样菜……还有一道说是不能吃的鱼,大家有说有笑,吃得不亦乐乎。
饭吃到一半,彭老头开了一瓶自己带来的梦之蓝,给除了小文以外的众人倒上。
轮到谢谦程,他双手捧起小酒杯,正想去接,却被程伊一把拦下。
“彭伯,他胃不好,喝不了酒。”
老头不满地皱眉,“啧,年轻人就是娇生惯养才这病那病的。我们一辈子都这么凑合过来了,也没见着落下什么病根么。”
“刚才吃了那么多东西打底,不碍事。”谢谦程轻轻推开程伊的手,站起身,自己给自己倒了满杯。“彭伯,我敬你一杯,祝您新春愉快……”
话到一半,卡了壳。
他整整七年没回国过年,以前在国内,王蔷从不许他抽烟喝酒,现在酒桌上的祝词也忘得一干二净。
老头眉间的疙瘩越拧越紧,谢谦程大脑飞速运转,指尖微微发颤,酒液顺着指缝滴落在桌面,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他忽地灵光一闪,压下喉间的紧绷,接着说:“……祝您和阿姨福如东海,人如松,水长流。”
随后脑袋一仰,一饮而尽。
辛辣刺激的液体滚过食道,在胃里炸开,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在对面彭伯紧锁的眉头舒展了几分。“不愧是程子的朋友,是个男人。”他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举杯回敬了谢谦程一杯。
坐下后,谢谦程脑袋一阵发晕。他狠狠掐了把手心,试图保持清醒。
程伊夹了一筷蛋饺放进他碗里,瞪了他一眼,示意他赶紧吃掉。
“这去过美国的就是不一样,吃饭多文雅,怎么会和程子这种大老粗合得来?”彭姨看程伊自己碗里的饭没动几口,光顾着给谢谦程夹菜,一时有些好奇。“我还以为,今年程子会领个媳妇回来给我们看看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谢谦程立刻放下筷子,挺直脊背。
放在膝盖上的掌心不自觉渗出汗,不断摩挲裤子布料。
“我和程,程哥……”
既然对方问到这里,他想,自己是否也该顺着程伊的意愿,坦白这段关系呢?
他鼓起勇气抬头,恰好撞见一旁老头打量的目光。
那道锐利的视线让他瞬间想起王蔷,心头猛地一紧,到嘴边的话临时拐了个弯。
“我跟着他一起做自媒体,能学到很多。”
算了,眼下并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不过既然话都说到这,作为饭桌上唯二的单身成年男性,免不了被一顿问起感情状况。
“我闭眼之前,还不知道能不能看着程子娶个媳妇进门。”老太今晚喝了不少酒,自言自语感慨一句,“也不知道老程在天上等得急不急。”
尔后,她的视线移到谢谦程身上,又问起他有没有对象。
谢谦程含糊“嗯”了一声。
“你看看,程子,你身边朋友都有着落,就你没有。遇到合适的人,你也得多上上心。”
“彭姨,这事……”
程伊才刚开口说了两句,彭姨就朝他摆了摆手:“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不催、不催。”
男人深色眼珠转了一圈,识趣地笑了笑,不再多说什么,埋头吃饭。
桌下,他的膝盖时不时蹭过去,轻轻碰着谢谦程的。
待到吃完饭,小文第一个冲到沙发上玩手机,彭昕一边盯着他少玩点,一边跟杨慧心大聊生意经。
收拾碗筷的事落在没做饭的程伊和徐智身上,老两口坐在桌边,磕着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和谢谦程聊天。
“程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别看他现在人高马大的,刚被老程接来的时候,黑黑瘦瘦一个小不点,身上脏的不得了,没人管,饿着肚子也不敢主动说,你问他,他才冲你笑笑。”
说起程伊小时候的事,老太忍不住絮叨起来:“现在他长大了,我们长辈嘴上说不催,心里还是希望他能早点结婚,生两个小孩,享受家庭的温暖。再说,男人总得先成家,才有动力拼事业,你说是吧?”
谢谦程的视线投向厨房里那个高大的背影,大概是先前的酒劲上来了,心底陡然生出一股力量。
他转过头,冲老太微微一笑。
“如果程哥走的路和别人不太一样,想要的和别人也不太一样,您和彭伯会怎么想?”
老太摆摆手,一脸“这还用说”的表情,凑近他低声说:“我们家这不是已经有一个?他们这帮年轻人,一个想法比一个怪,我们老年人也看不懂了。”
“什么不懂?”
程伊洗完碗,随便在身上抹两下水渍,咋咋呼呼凑到桌边。
谢谦程站起身,牵起程伊的手,握得很紧。
“彭伯,阿姨,我知道程伊把你们当亲父母一样看待,敬重孝顺你们,不想对你们有所隐瞒。”
“我和程伊……我们是恋人,不出意外的话,会一直走下去。”
“我知道你们担心程伊一个人在这世上会孤独,我不敢许诺给他最完美的感情,但我保证,会尽我所能,让他往后每一天都过得开心、幸福。”
“过年说这些或许唐突,但我们还是希望,能得到你们的理解和支持。”
说完,谢谦程恭恭敬敬朝二老鞠了一躬。
餐桌旁,不,整间屋子的人齐刷刷地望向他,虽然眼中神色各不相同,有惊喜、讶异、赞赏、慌乱,但无一例外都大张着嘴,一时回不过神。
第55章 良好的开端是一半成功
谢谦程话音落下,良久,客厅里鸦雀无声。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几乎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喉头发紧得很,他缓慢地咽了口唾沫。
彭老太张大了嘴,目光不断在他和程伊身上游移;彭老头一言不发,眉头又死死拧成了一股结,挤得眉心的皱纹更深了。
“哎呀,爸,妈,小谢和程子的事说来话长。”一阵寂静过后,彭昕率先打破僵局,往二老身旁一坐,“程子追小谢花了不少心思,两个人绕了一大圈,现在好不容易在一起,我们能支持就得尽量支持,你说是吧徐智?”
徐智轻哼一声,撇了撇嘴:“谁叫程子就认死小谢了,我们也劝过,根本劝不动,总不能把两个三十岁的人绑起来各自分开吧?”
杨慧心也来劝:“我们也给程子介绍过其他女生,他不感兴趣。感情嘛,还是遵从他的意愿比较好,他也不是胡来的人。”
“你们……你们早就知道了?!”老太震惊得说不出话,险些喘不上气,手在空中颤巍巍一晃,急忙抓住彭老头的胳膊,喃喃道:“老彭……老彭,你说这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人家不都说了,强扭的瓜不甜!”老头没好气地怼了她一句,“之前住院那会我就看出点不对劲,后来总见程子往这边跑,又是送吃的又是送喝的,我还以为他是疼小文,闹了半天,是专门给谢老师献殷勤呢。”
“知道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有什么用?!”
眼见着二老你一句我一句地吵起来,谢谦程想开口劝两句,又怕自己这个罪魁祸首会更火上浇油。
他忽然有点后悔,或许自己刚才不该莽撞地说出那些话。
他不想两人的事给疼爱程伊的长辈带来痛苦。
指甲上的血色褪去,变得冰凉,他下意识想蜷起手指,下一秒,指尖被身边男人温热的掌心包裹住。
程伊开口道:“彭伯,彭姨。刚才徐智也说了,我这人只过自己喜欢过的那种生活,认准目标就会一路走下去。我知道你们担心我,怕我过得不好,但请你们相信我,我自己有能力承担后果。”
老太露出担忧神色:“你这话说得太早了,你才三十岁,以后路还长呢。你们又不能领证结婚,又生不了小孩,一点保障都没有,将来老了怎么办?谁给你来养老呢?”
“嗨呀,彭姨,现在时代早变啦。”程伊底气十足地拍了拍胸脯,“你看现在AI发展得多快,人家美国首富还在研究什么脑机接口,以后都是机器人养老!再说现在结了婚的人都不生小孩,你就别为我们担心了!”
彭老太平时也喜欢用手机刷刷AI短剧,没事还会跟豆包聊天,把小文的照片做成短视频,对这些新鲜事物多少知道一点。虽说摸不透其中门道,但总觉得这科技发展得可厉害了,一时被说得哑口无言。
她用手肘杵了杵彭老头,示意他表个态。
“我有什么好说的?”老头语气不耐烦,大概心里也憋着气。
他斜睨向谢谦程:“你倒是大胆,这点配得上我们程子。不过看你样子和他不像一路人,心里装的东西也不一样,你拿什么保证,能和他一直走下去?”
得到半句算不上赞赏的赞赏,谢谦程心里有了些底气,定了定神。
“现在说得再多都是空话,我只能用行动去证明。”
“别看程子现在事业挺风光,暗地里又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你们想好要面对什么了吗?”
程伊神色笃定:“彭伯,这点我心里有数,我们也就是在你们面前公开,平时在网上都很低调,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老头沉默片刻,再度看向谢谦程:“你家里是什么态度?”
谢谦程嘴唇动了动,半天答不上来。
“我们程子对待感情很实在,遇到在意的人,恨不得把一颗心都掏出来给他,从来不会计较自己的得失。”老头语重心长,略有深意地望了谢谦程一眼,“我们只希望,你不要把他逼到那种程度。”
不要把他逼到那种程度。
谢谦程的心兀地往下一沉。
程伊却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嗨呀,我三十好几的大男人,哪有你说得这么经不起事!”
彭老头摇了摇头,“我们说再多也无益,路还是要靠你们自己走下去。”
闻言,程伊眼中流露出几分惊喜:“那……彭伯彭姨你们这是支持我们啦?!”
“臭小子,等过完年,你去给老程上个坟,自己告诉他吧。”老头冲他一摆手,又抓了把瓜子塞进老太手里,“我们是管不了你了。”
“谢谢彭伯彭姨,以后我们俩会一起孝敬你们的!”
程伊向谢谦程使了个眼色,得意地扬起眉梢。
谢谦程用力扯了下唇角,刚才因紧张而痉挛的胃稍稍平复一些,脸上恢复几分血色。
冬夜深沉寒凉,回到家后洗完澡,两人一起躺上了床,依偎在被窝里。
眼看着天亮后又要分开,谢谦程想抓住仅剩的时间和他温存一番。
可程伊却兴致不太高,温柔回应他之余,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可罕见。
“这才三十出头,你就不行了?”
“说什么呢!”程伊当即不服气地怼了回去,以示自己雄风纠纠正当年。
他伸手抱紧谢谦程,脸深深埋进他颈窝,来回蹭着。
几番沉默辗转,摩挲相拥之间,他终于开了口。
“既然你都跟我一起在彭家面前公开了,我是不是也该拜访一下你的父母?”
闻言,谢谦程眼中的光黯淡下来,缓缓垂下眼帘。
他何尝不想带着程伊回家过年。
就算对方在苏纸巷有彭昕、徐智这群家人朋友陪着,他心里始终放不下牵挂。
但他不敢想,王蔷看见程伊后,会怎样震怒……一旦她情绪上头,失去理智,肯定会做出伤害程伊的事。
况且今年小姨、舅舅两家人全都聚在家里,人多口杂,场面一旦失控,根本无从控制。
想起先前在彭家父母面前做出的承诺,即使再舍不得,他也想把程伊挡在风暴之外。
见谢谦程面露难色,程伊识趣地笑了笑,低头轻吻一下他的嘴角。
“我就随口一问,不方便没关系的。”
谢谦程侧头回应这个吻,声音里满是愧疚:“对不起……”
“傻瓜,跟老公有什么对不起的。”
余下的话音被吻尽数截断。
谢谦程勉强打起精神,试图把话题往轻松的方向转:“过了初七我就回来。初八不是情人节吗?我们一起去吃西餐吧?”
“好。”程伊握住他的手,一根根吻过纤细的指节,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还没吃过正儿八经的西餐呢,到时候要是笨手笨脚闹笑话,你可不许笑我。”
“哪有那么多讲究,正常吃就好了。”谢谦程被他撩得腿发软,顺势往他怀里钻,这个人紧紧贴在他胸膛。
彼此呼吸交缠,可谢谦程不知道忽然想到什么,偏过头,轻轻叹出一口气。
程伊正处在兴头上,手从睡衣下摆溜上来,擒住他的下巴,强迫他转过来对视。
“刚才是谁抱怨我不主动的?现在这个节骨眼这可不兴等啊。”
谢谦程双臂环住他的后颈,清浅的眼眸定定对上他的,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要不你初五过来?跟我爸妈见一面。”
这句话像是在程伊眼眸深处燃起一把火,深色瞳孔骤然亮了起来。
“真的?我老丈人和丈母娘都喜欢什么?我到时候多准备点礼物上门。”
“去你的。”
谢谦程假意往他脸上锤了一拳,手腕立刻被牢牢攥住。
程伊把人牢牢圈在怀里,眼底翻涌着炙热的火光,俯身吻上去,一点点攫取他的呼吸。
冬夜漫长又短暂,唯有两颗向着彼此的心紧紧相依,抵抗寒凉。
第56章 硝烟弥漫的年夜饭
秀气谢谦程的航班订在年三十一大早,天还没亮,人就醒了。
轻手轻脚爬下床,在程叔的遗像前敬上三根香后,回到小房间,盘腿坐在行李箱前整理东西。
他的行李不算多,除了给父母的保健品和衣物,其他也没什么好带回去的。
正准备合上箱子,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在他本就不多的个人物品间挑挑拣拣。
“你不就回去一周,怎么带这么多衣服?”
谢谦程冷不丁被吓一跳,反应过来程伊过来帮他收拾行李后,不满地往对方结实的肱二头肌上咬了一口。
“喂,就算要展现男友力,也不用把我当三岁小孩照顾吧。”
程伊像没听到似的,自说自话检查起他的衣物。
“内裤多带点可以,怎么毛衣还带那么多件?”——五件毛衣被收走两件。
“裤子带那么多条不嫌重啊?”——羊毛休闲裤又被收走两条。
“你这箱子要不也换个小点的?也方便你拿。”——可不是么,24寸的行李箱被一顿整理后,空出一大半来。
“在国内坐飞机还要带护照啊?”程伊最后翻出他的红色小本,扔到桌上。
眼见对方忙出一头汗,谢谦程不禁觉得好笑。
“回家过个年而已,你该不会以为我要跑路吧?”
程伊撇撇嘴,给出一个很正当的理由:“护照带来带去容易丢,还是我给你放保险箱里保管吧。”
谢谦程也不多戳穿,双臂从他身后环住,脸颊贴在他宽厚的脊背上,感受遒劲的肌肉随呼吸微微起伏。
“……初四吧。”
“什么?”
“舅舅、小姨两家应该过完初三就回去了,我提前跟爸妈说一声,你初四过来吧。”
“别勉强,再多一天我也等得及。”程伊回身搂住他,细细的吻落在头顶的黑发,“一切以你方便为主。”
谢谦程摘下左耳的钻石耳钉,别在程伊颈间的银链上。
“我等你。”
最终,谢谦程还是依了程伊的意,换了个更小的行李箱。
一路上,两人关于是否要让程伊上出发层送机的争论就没停过。
谢谦程觉得正值春运,航站楼人很多,不想程伊被人认出。
而程伊则觉得,自己反正戴了帽子、口罩,旅客都忙着赶路,哪会注意到他。
手机在激辩中振动了三次,每次谢谦程都拿起看一眼,又挂掉。
吵到最后,程伊率先低头。“接吧,我不跟你吵了。”
谢谦程没说话。
电话是王蔷打的。
回国的事既然已经瞒不住了,这通电话一旦接起来,争吵就会没完没了。
反正也不差这几个小时。
他给王蔷回了条微信,随后关掉手机。
程伊大概感受到他的焦躁不安,轻轻握住他的手,陪着他一起沉默。
谢谦程曾经觉得爱情没什么用,所谓浪漫与美好也不过是冲动上头后多巴胺制造出的幻象。
转瞬即逝的虚假远不如门当户对权衡条件来的实际。
但此刻,路途中的轻微颠簸让十指相扣的两只手时不时贴紧、松开,掌心的温热也跟着断断续续,正如同受到爱情感应的神经元时不时放电,噼里啪啦释放出绚烂的多巴胺火花。
火花落下,产生的光和热沿着血管密密麻麻输向四肢百骸。
爱情馈赠的礼物有很多种,其中一样,叫做勇气。
即使行程需要飞机倒高铁,回家的路途比谢谦程想象中更加短暂。
网约车驶离高铁站,沿着绕城而过的丹江江岸直走。
太久没有回老家,乍一看,他还以为自己仍在南京。
不知道此刻程伊在做什么,大年夜的看着万家灯火,会不会独自觉得孤单?
谢谦程举起手机,拍了张江岸的照片发给程伊报平安。
还没等来对方的回复,王蔷的电话强势挤进网线。
“喂,小谦?你人死哪去了?怎么不回消息,电话也不接?!”
尖利的女声排山倒海般冲散他心底的缱绻,谢谦程将手机拿远了些,揉了揉耳朵。
“妈,这事一时半会跟你说不清,给我二十分钟,一会你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喂,喂——”
王蔷话没说完,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断线音。
“臭小子,光长岁数不长心,大过年的居然敢挂他妈电话?真是翅膀硬了!”
她尝试再拨回去,电话那头又关机了。
厨房里锅铲碰撞的清零哐啷声在此刻显得尤为烦躁,王蔷冲过去,不耐烦地朝里面吼了一声。
“你有没有点眼力见?没听见老娘正跟你儿子打电话啊!”
炉灶边的男人早就习惯她这脾气,也不还嘴,默默放轻动作。
“嫁给这种窝囊废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王蔷喋喋不休,戳着手机给谢谦程发微信,“生出来的儿子也不管用,天天只知道给我添堵。”
“哎呀,姐,大过年的说什么丧气话。”王娴从沙发上起身,“呸”地一声吐掉嘴里的瓜子壳,过来安慰她,“现在家里有姐夫照料,小谦还那么有出息,在美国赚大钱,这种日子我盼都盼不来,你就知足吧!”
听完妹妹这番安慰,王蔷脸色缓和几分。
“叮咚——”
门铃声忽然响起,两人一愣,相互对视一眼。
“人都到齐了,还能有谁?”王娴让她先忙手头的事,自己跑去开门。
“这,你是……”
一个高挑秀气的男人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等王娴看清来人是谁后,惊讶地合不拢嘴。
“小谦?你不是在美国吗?”
在里屋的王蔷听见动静,匆匆忙忙跑过来。
“你,你怎么突然回家了?!工作怎么办?”
谢谦程沉默地呼出一口白气。
“我请了年假,不会影响的。”
或许有过前车之鉴,王蔷不相信他这套说辞。“你工作还不到一年,就能请年假了?!”
“嗯。”
谢谦程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能让她心安的笑容,两颊的肌肉却早已被寒气冻得通红僵硬,笑不出来。
“哎哟,姐,小谦好不容易回来过个年,干嘛像审犯人一样审他啊。”见这对母子僵持许久,最后王娴看不下去了,接过谢谦程手中的行李箱,把他迎进了门。
年夜饭开饭前,王蔷把他拉到一边,阴沉着脸再次向他确认。“你老实跟妈说,是不是又在美国闯什么祸了?”
一瞬间,一股无名火直冲谢谦程脑门,沸腾的血液哗啦哗啦涌过耳畔,浑身皮肤泛起细针扎过的刺痒。
“比起工作,我回家就这么不受待见吗?!”他深吸一口气,尽量稳住声线:“我没闯祸,今天大家就一起好好吃顿年夜饭,有什么事过完年再说。”
王蔷像是没听到他的话,继续琢磨着:“不对,你这样离境,会影响绿卡吧?”
绿卡绿卡,每次聊天都三句不离绿卡!
回家的目的还没达到,他只好强压住心中的烦躁,不再理她,转身回到厨房帮谢利鑫把菜端菜上桌。
谢父见了儿子倒是乐呵呵的,总觉得他在外奔波这么久消瘦不少,劝他如果独自打拼太辛苦的话,回国发展也挺好。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没出息!”王蔷白了他一眼,上桌之后,还在对着谢谦程念叨之前说过的那些车轱辘话。
“行啦,姐,小谦回来是好事,你就少说他两句。”王蔷的弟弟王彬也来打圆场,“他还没对象吧?他表妹认识不少年轻有为的女孩子,过两天给他介绍几个也挺好。”
谢谦程渐渐头大,和被点名的表妹对视一眼,用眼神示意对方千万别再给自己介绍女生了。
还好表妹和他统一战线,三两句话把王彬堵了回去。
“啧,小孩子懂什么。”王彬大概是已经喝上了头,不管不顾地摆摆手,“现在我女儿有了男朋友,王娴连孙子都抱上了!我可不能让我姐为他儿子干操心!”
这么一对比,王蔷的脸色又难看几分。
第57章 家里男人过来了
感受到身边母亲越来越凝重的不悦,谢谦程识趣地选Yantang择保持沉默,专心研究起年夜饭的菜色。
商芝肉、烩菜、各种蒸碗……
可惜离家太久,又回来的突然,桌上没有一样合他的口味。
吃到一半,轮到小辈给长辈敬酒,王蔷手肘猛地一戳他,示意他这个大哥先打个样。
谢谦程回过神,双手端起酒杯,从王彬开始敬酒。
“舅舅,我常年在国外,家里这边帮不上什么忙,平时辛苦您和姨妈多帮忙照看。也祝您和舅妈在新的一年鸿运当头,工作顺意。”
“小谦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不愧是在美国干大事的人才!”王彬满脸赞许,转头就叮嘱旁边的表妹,“你多跟你表哥学学,也好好管管你对象,让他多把心思放在事业上。”
王娴也在一旁不停跟儿子儿媳介绍谢谦程有多厉害。那年轻女人抱着刚出生的小儿子,满眼羡慕地望着谢谦程,说希望自己的小孩长大以后也能像这位表伯一样优秀。
谢谦程听得胃里一阵阵抽搐,维持微笑维持得脸都僵了。
最开心的大概只有王蔷,让她娘家人轮番一哄,先前一直阴沉沉的脸色总算缓和下来,假装谦虚地客套一番,明贬暗赞地夸起他。
说到底,她享受的无非就是这些羡慕的目光。
谢谦程之于她,不过像是一张挂在客厅正中间的荣誉奖状,赞扬她这些年的辛苦付出。
谢谦程脊背绷得发酸,恨不得现在就借口离开。可顾及到之后还要跟家里摊牌,只好先顺着场面,时不时陪着笑一声,让王蔷满意。
因为谢谦程的到来,一家子情绪都很高涨。年夜饭过后,众人围在沙发边看春晚,嗑瓜子的嗑瓜子,聊育儿的聊育儿。
谢谦程却像和他们隔着一道玻璃幕墙,独自坐在另一头,看他们热闹。
好不容易捱到半场,节目里演起合家欢包饺子小品,他觉得实在没意思,也怕小品里的催婚催生片段勾得众人又把话题落到自己身上,便借着倒垃圾的由头出了门。
父母现在住的这套公寓坐落在秦岭山脚,是市内数一数二的高档小区。尽管已是大年三十,两名门卫依旧恪尽职守,在岗亭外站岗。
深冬的夜风从山林间吹来,裹挟着一股潮湿的水雾。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寒凉的空气灌入五脏六腑,反倒生出一身轻松畅快。
沿着铺在地面的蜿蜒灯带走出小区,拐上宽敞的主街,道路两旁是各色低矮的商铺。
这片区域不在烟花爆竹禁燃范围内,街边已经有不少人各自腾出一小块空地,堆好了零点要放的烟花鞭炮。几个小孩追着打闹,不停往地上扔摔炮,像在为倒计时提前预热。
谢谦程走到离他们两三步开外,静静看了片刻,耳边飘来不远处一对情侣黏黏糊糊的低语。
“今天在饭桌上陪我爸喝了那么多杯,身体难不难受?”
“这算啥,只要能让老丈人满意,多少杯我都心甘情愿!”
谢谦程心中暗生羡慕,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堂堂正正地把程伊带到家里饭桌上。
他摸出手机,拨通程伊的号码。
嘟嘟声没响两下,那边接通了,低沉磁性的嗓音顺着电磁波传来。
“想我了?”
谢谦程心脏狠狠撞了两记,下意识咬住下唇。
“你在干嘛呢?”
“还能干嘛,准备过年。”
对方的背景音里混杂着嘈杂的人声,谢谦程猜想他大概在外面。
“你和谁在一起?徐智?”
“你还没回答上一个问题,反倒先查起我的岗了?”
男人痞笑的模样浮现在谢谦程眼前,他的唇角跟着翘起来,明知故问道:“哪个问题?”
“想不想我,嗯?”
谢谦程嘴角越扬越高,又怕路人看到他这副样子把他当花痴,连忙低下头,脚尖无意识踢着地上别人玩剩的摔炮。
“舅舅姨妈他们两家今天晚上守完夜就回去了。”
程伊低笑一声,“想早点见到老公了?”
谢谦程把手机稍稍拿远,平复跳得过快的心跳,才继续开口:“你明知道答案,为什么还要一遍遍问我?”
“我想听你说出来。”
即使冷风不停吹在脸上,谢谦程依旧感觉两颊发烫。他往回走了两步,离人群远了些。
“嗯。”
“嗯什么?”
“想你。”谢谦程攥紧手里的手机,“好想你啊,程伊,恨不得明天就能见到你。”
“还说我是傻大个,你是不是忘了我没买到大年初一的机票?”
“……哦。”谢谦程皱了皱鼻子,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那头也跟着沉默,谢谦程按着音量键,把声音调到最大,耳朵紧紧贴着听筒,在嘈杂背景音中仔细分辨出程伊的呼吸声。
街上的人群逐渐喧闹起来,大家摆放好烟花炮仗,负责点火的人有的握着点火器,有的叼着点燃的香烟,全都做好了点火的准备。
程伊忽地出声:“是不是快要倒计时了?”
这一回声音格外清楚,似乎不是从听筒里传来的,而像是在身边。
谢谦程一愣,拿开手机看了一眼。
哦,原来是自己不小心按下了免提。
他不免有些失望。
觉察到这种情绪后,又止不住自嘲地想,自己什么时候也变成了曾经最看不起的恋爱脑。
分开才不过十八个小时,想程伊居然还想出幻觉了?
南京和商洛相隔近千公里,现在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呢?
周围的人群在一阵喧闹后,齐齐高声倒数起来。
谢谦程回过神,加入他们,对着手机听筒一起倒数。
30——电话那头,程伊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似乎正在大步赶路。
20——谢谦程听见了和自己这边相似的倒数声。
10——大概程伊那边也有一群人在倒计时吧。
5——“怎么不可能?”
4——低沉磁性的男声跳出听筒,切切实实在他身后出现。
3——熟悉的气息飘到鼻尖,风尘仆仆的赶路味、烟味、山雾味、以及淡淡的香火味。
2——谢谦程还没来得及回头,身体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1——“新岁快乐,我的爱人。”
噼里啪啦——
鞭炮声震天响。
谢谦程身形一震,一颗心也跟着噼里啪啦地燃烧。
他吸了吸酸胀的鼻子,缓缓回过头。
浓眉大眼的男人正冲他温柔地笑。
程伊脸上尽是疲倦,下巴上的胡茬也冒出了头,眼眸却比天上的烟花还亮。
“放心,这里肯定没人认识我——”
话没说完,被谢谦程悉数封在吻里。
人群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放鞭炮上,烟花爆竹的烟雾像为他们批下一层白色头纱,黑夜成为他们最好的掩护。
谢谦程此刻什么都不想管,放肆地与他在街边接吻,贪婪地嗅着他的鼻息,承接他霸道的索取。
炮仗一声接着一声,两人短暂分开,又紧紧相拥,程伊的力道大到像是要把谢谦程整个人糅进身体里一样。
“你怎么来了?”
“你就说想不想我?”
谢谦程一个劲地点头,下巴尖不断戳在男人结实的肩胛骨上。
“我也想你。你不在身边,我总觉得哪哪都不舒服。”大手轻轻抚摸着柔软的黑发,谢谦程的五脏六腑重新开始恢复温度。
两人抱了一阵,分开时,谢谦程的额头擦过程伊的耳朵,冰冰凉凉的。他心疼得不行,连忙抬起手,来回搓着对方的耳朵。
“你在外面等多久了?”
“不久,本来想去你家楼下等你的,但门卫没让。”
“那你就站在外面傻等啊?”谢谦程心里既甜蜜又发酸,捧起那双仍带着寒气的大手,凑到嘴边哈出一口热气,用嘴唇轻轻捂着。
“怎么也不给我打个电话?”
“……”
程伊良久没吭声,谢谦程抬头,发现对方一脸惊愕,目光牢牢钉在自己身后不远处。
他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顺着那道视线扭头望去——
王蔷、谢利鑫,还有舅舅姨妈一大家子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和程伊。
一股凉意从谢谦程脚底直直升起。
第58章 零点后大年初一的战场
“哇啊——”
两方僵持片刻,王娴儿媳怀里抱着的小娃娃大概也感受到这股不安的氛围,突然扯着嗓子哭了起来。
尖利的哭声搅得谢谦程更加心烦意乱。他攥紧程伊的手,稳住心神,挺直了腰。
“妈,我们……”
“你给我住嘴,不许叫我妈!”王蔷脸上的惊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冲天的愤怒,“你居然敢在大街上做这种事,要不要脸?!”
掌心源源不断传来的温度让谢谦程下定决心。
“我说过,我是同……”
“你没说过!”王蔷缓过神,三两步冲到两人面前,一把攥住谢谦程的手腕,猛地往自己跟前拉。
谢谦程接近一米八的个子,被她怒气冲冲这么一拖,竟踉跄了一步。
他很快稳住身体,像座雕像般矗立在程伊身前。
见他不肯跟自己回去,王蔷火气更盛:“老娘讲话你到底还听不听了?!”
听话?谢谦程冷嗤一声。
他之前就是太听话了!
额前的碎发盖过眉眼,锋利的视线像根利箭一样直直从发间射向王蔷。“那你有认真听过我的话吗?”
“什么?!”一直顺从自己的儿子忽然戾气这么重,王蔷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你再给老娘说一遍?!”
谢谦程缓缓抬起头,浅淡的眼眸被夜幕中零星的烟花映出一抹猩红,似乎正在酝酿一股能把天搅翻的情绪。
“大过年的,外头这么多人看着,你给儿子留点面子。”谢利鑫跑过来打圆场,搂着王蔷的肩膀想把她带回去,“先把弟妹他们送出门,回来再说吧……”
“少管我!”王蔷一把甩掉他,指着谢谦程的鼻子冲他吼道:“你儿子不想要脸,老娘凭什么给他留!”
“阿姨,您先冷静点。”程伊将谢谦程护至身后,“我知道您一时无法接受这个情况,现在这里也不方便聊。要不等您和叔叔忙完,我和小谢再跟您坐下来慢慢谈?”
程伊人高马大,即使现在竭力控制,让自己的语气和缓一些,但往王蔷身前一站,明暗交错的路灯光影衬得他五官凌厉,颇具压迫感,让她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王彬王娴他们一看这架势,立刻冲上来,站到王蔷身后帮腔:“姐,我们今天先不回去了,留在这给你帮忙!”
王蔷这下有了底气,没能在自己儿子老公身上全部发泄出来的怒火,瞬间倾泻到程伊身上。
“你算个什么东西?!我跟我儿子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他是我男朋友。”
谢谦程与程伊并肩站立,紧紧扣住他的手指,语气平静:“妈,我之前就告诉过你,我是同性恋。程伊是我的男朋友,你们见过。”
一旁的王彬倒吸一口冷气,忍不住开口指责谢谦程:“小谦,你还年轻,很多事都不懂。你在国外待这么久,生活方式受到他们那套不正之风影响,可别一时糊涂,把旁门左道当成追求自我。”
“舅舅,您懂得再多,能有我懂我自己吗?” 谢谦程淡淡回了一句,转头看向王蔷,“这件事我不止一次提过,是你非要装作不知道。这次回来,我就是想在你们面前公开我和程伊的关系。”
王蔷气得浑身发抖,“我早就说过,让你别跟下三滥的人来往,你不听,现在闹得全家人都知道,把我一张老脸都丢尽了!”
她扬起巴掌,说着就要往谢谦程脸上呼过去。
“啪。”
谢谦程脸上毫发未伤,巴掌结结实实落在了程伊胸膛。
王蔷愣了一秒,反应过来,“就是你带坏的我儿子,好啊,我连你一起打!”说着就要挥出第二掌。
谢利鑫眼疾手快,从身后一把将她制住,使劲把她推远两步。
“小程,实在不好意思,这事对我们来说确实太过突然,还请你多体谅他妈妈激动的情绪。”谢利鑫冲程伊勉强地笑了下,“大过年的,外面天又冷,你来一趟也不容易,有什么问题咱们回家谈吧。”说完,转头示意谢谦程招呼程伊回家。
谢谦程拉着程伊的手往小区里走,却被王蔷快步上前一把拦住:“这是我家,谁允许他进了?”
“如果你还当有我这个儿子,就让程伊跟我一起回家聊。”
谢谦程嘴唇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神色决然,不顾王蔷的阻拦,带着程伊径直往里走。
王蔷转头冲门卫大喊,叫门卫拦住程伊,不许他进去。
几人的冲突早就吸引了一群人围观,门卫隔大老远就看见这家人争执不休,也怕事情越闹越大,影响到其他住户,连忙上前调解。
“大姐,这刚到大年初一,咱们过年讲究家和万事兴,来年日子才能顺顺当当,你说是不?有啥事回家好好说,我看这小伙子也不像坏人,挺老实的!”
“你们都不管是吧?好啊。”王蔷一看这些人今天都铁了心要和她作对,歇斯底里地喃喃:“你要是敢进来,就是私闯民宅!”她拿出手机就要拨打110,“我现在就报警把你抓走!你知不知道,你们这种事放到严打就是流氓罪,抓起来要坐牢的!”
谢利鑫一把夺过她的手机,“你还要闹多久?想把这个家都搅散吗?!”
“你不管管你儿子,倒想管我?!”王蔷的胸膛急剧起伏,眼珠子都快要瞪出眼眶。
眼看两人又要爆发争吵,程伊紧紧握了两下谢谦程的手,随后主动松开。
“阿姨、叔叔,是我没有考虑周全,不该在今天这么个日子过来的。”他后退两步,“大过年的,没什么比一家人团聚更重要。小谦,跟你爸妈回去吧。”
说完,他冲谢谦程温和地笑了笑。
鞭炮燃尽后的白烟散去,昏黄的灯影在墨色眼底流淌。
两人对视片刻,程伊眼底的眷恋浓到极点。
他的两颊因咬紧牙关而微微鼓起,随后,他率先扭过头,转身朝反方向迈步离开。
谢谦程的脸色难看到极点,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像一颗倔强的松,双脚之下如同生了根,深深扎进地底。
王蔷冷哼一声,转身进了小区。
“小谦,跟你妈一起回家吧。”王娴过来伸手拉了拉谢谦程,全然拽不动。
她示意自己老公过来帮忙,依旧没拉动。
明明那么清瘦单薄的身体,此刻却迸发出一股黑洞般深不可测的力量。
最后,还是一群亲戚上前,连拖带拽,硬生生把他拉回了家。
经过这一趟出门,先前家里那股温馨和睦的烟火气全被众人身上带回来的冬夜寒气与炮仗硝烟味冲得一干二净。
王蔷到底是女强人,从小区大门走到家的短短五分钟,已经迅速收整好自己的情绪,恢复成一副女当家的傲气姿态。
她第一个踏进门,默不作声地迅速清理好茶几上的果皮瓜子壳,同时烧了一壶热水,给众人沏茶。
王娴、王彬等人陆续在沙发上坐下。王娴的儿媳妇抱着娃娃走到外围,一边哄孩子睡觉,一边悄悄探了个脑袋过来,用带着局促的目光,仔细打量这个一直被当成“精英”、“人生榜样”的大表哥。
谢利鑫最后一个进门。锁上门后,男人不断搓着手,脚步在沙发和客厅之间来回打转,好几次想说什么,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又憋了回去。
谢谦程绷紧脊背,定定站在沙发旁,垂眸看着这一屋子各怀心思的亲人。
看来先前那场闹剧不过是母亲的试探,她现在才真正切换到“战斗姿态”。
这是场硬战。
他率先开口:“从科学角度来说,同性恋多半是天生的。我生来如此,没什么好隐瞒,也没什么需要解释的。”
晚饭时还把他夸上天的王彬叹了口气:“你要真说这是基因,咱家祖上好好的,怎么偏偏轮到你就变成,变成……”
“变成同性恋。”谢谦程面无表情替他补充。
他不禁觉得可笑,就好像同性恋三个字是传染病毒,谁一说出口,自己也会染上恶疾。
“不不,我们小谦从小这么乖,怎么可能会是同性恋呢!”王娴立刻否认这套说辞,满脸愁容,“刚才那男的看着一脸凶相,一定是他带坏我们小谦的。”她顿了顿,提议道:““姐,要不我们带小谦去医院看看吧?”
倒是年轻的表妹愿意和谢谦程站在一起。“小姑,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同性恋早就不能被定义为精神疾病,你们就别折腾我哥了!”
“小孩子懂个屁!”王彬低声呵斥一句。他沉吟片刻,越想越觉得谢谦程可能是被程伊降下邪术,建议王蔷找个大师回来看看。他做生意认识一位道行高深的老道长,能帮忙牵线联系。
王蔷自从坐下后就没说过话,目光定定落在某个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她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忽地起身,大步走向谢谦程的卧室,拎起他的行李箱,面无表情地扔到他跟前。
“你给我立马收拾东西,现在就订机票,回美国去!”
谢谦程蹲下就开始收拾行李,谢利鑫立马拦住他。
“哎呀,你这是干什么,有哪个妈会在年初一把自己儿子往门外赶?!”
“这么多年,你管过你儿子一点吗?现在出这档子事,知道跑过来演慈父了?!”王蔷一把将他推开,“老娘辛辛苦苦培养他那么多年,现在在美国还没站稳脚跟,就三番五次跑回来,真是不知好歹!”她抬手狠狠点了点谢父的太阳穴,“谢利鑫,你这蠢脑子还没明白过来吗?你儿子哪是春节回来看我们,他分明是回来跟那个下三滥的流氓鬼混的!”
说着,她“哐”地翻开谢谦程的行李箱,按着他的脑袋让他收拾。
有几下按得凶了,谢谦程的眉骨差点磕在行李箱的拉链上。
他猛地一甩脑袋,抹了把脸,双眼斜斜地往上盯着,眸中闪烁着厌恶又带着某种报复快意的光,像一条嘶嘶吐信子的蛇。
“妈,这家里真的容不下我了吗?”
第59章 快请老道士来做法
血缘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作为一脉相承的母子,很难说两人没有相同的执拗。
听谢谦程说完,王蔷冷哼一声,“你待在国内除了惹祸还会干什么?我现在就给你订机票,收拾完赶紧走人。”
谢谦程缓缓站起身,抬眼看着母亲片刻,忽然释怀地笑了一声。
他抬手捋了一把头发,在桌边坐下,一副坦诚又轻松的姿态。
“我不会再回美国了。”
“你什么意思?!”
“这件事本来想等过完年再说。既然你不想过个好年,我不妨现在就告诉你。”
嘴角勾起的弧度藏着几分快意,他一字一句,对王蔷说:“回国前我已经辞职,绿卡我也不打算要了。”
他的绿卡原本是就职的公司担保申请的,一旦辞职中断工作,公司便不会继续为他提供担保。
王蔷浑身一震,颤巍巍晃了两下,险些栽倒。
王娴、王彬连忙上前扶住她,对着谢谦程摆手,示意他别再说刺激王蔷的话。
王蔷却推开两人的手,抬手 “啪” 一声重重拍在桌角,硬撑着站稳身子。
“谢谦程,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拥有的一切,是家里几代人攒出来的?!你这么做,对得起我,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至于么,把列祖列宗都搬出来压他?
谢谦程抬眼看他,轻飘飘地问:“那谁来对得起我?”他脖子上的筋脉因拼命隐忍而咚咚跳动,“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厌恶你一手安排好的人生?从小到大,小说漫画不许看,衣服必须照你心意穿,连考试差0.5分没让你满意,都要被你罚写一百遍错题!我甚至想过坐牢,起码监狱里的犯人还有看电视的权利。”
怒气随着回忆涌现,在胸口蔓延开来,将他白皙的脖颈染得通红。
谢谦程的嗓音像被烧过一般嘶哑:“你肯定不记得,小学五年级有次期末考,我没考到你想要的满分,那天我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拿了刀躲进浴室打算割腕,想着与其等来你的打骂,还不如就这么死了算了。”
其实自那之后,谢谦程被困在那间浴室里很久。
浴室里,是惶恐哭泣的他,门外,是不断要求他努力努力再努力的母亲。
对此,王蔷什么反应都没有。
“记不得也罢,反正知道了,你也只会用你的辛苦付出要挟我。你从来听不到我的声音。”
谢谦程冷冷注视着母亲,深吸一口气:“现在你再捂耳朵也没用,我已经能力过上自由的生活。”
面对这一大段控诉,王蔷并没有过多触动。她缓缓在长桌的另一边坐下,与他对视。
“很好,今天你总算把心里话全说出来了。”她轻蔑地说:“你口中这种自由的生活是什么样,你清楚吗?还记得你初中那个成绩很差的同学吗?前几天我在街上碰到他了,在路边低声下气求别人找他买房。现在楼市这么差,谁会给他好脸色?!要不是我认真栽培你,你现在根本没资格站在这里跟我诉苦、谈什么自由!”
“你凭什么断定我没本事?又凭什么认定,不按照你的规划走,我就一定会失败?!你有什么资格替我定义成功?难道被你说是失败,就不配活着吗?!”
“不然呢?你以为你的人生只关乎你自己?!大错特错!这辈子你要对很多人负责,对父母负责,还要对你以后的孩子负责!”
谢谦程凉丝丝地讥讽道:“不用你操心,我以后不会有孩子。”
原本他还抱着一丝期待,以为能好好跟母亲讲道理。
但看到她这般反应,谢谦程意识到,王蔷只想永远把他当挂件似的捆在身边,操控他的人生。
两人再谈下去,只会陷入无意义的争吵循环。
他拉开行李箱秘密夹层的拉链,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信封。
“工作这么多年,加上投资,我也攒下了四十万美金。”他将信封推至王蔷面前,“你不是说你为了我牺牲很多吗,这笔钱就当是还你的债,对你负责。从今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说完,他拉上行李箱拉链,起身准备走人。
“儿子,你也别冲动。”谢利鑫赶忙将人拉住,好声劝道:“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哪能这样硬切割呢?我知道你之前过得很不开心,既然已经回国,咱们就在国内好好生活,行吗?”
王娴眼疾手快,拖住谢谦程的行李箱,转头又劝王蔷消消火,孩子长大了,教育沟通也要考虑方式方法。
王蔷把那张支票压在茶杯底下,起身走到谢谦程面前。
“你以为这点钱就够报答养育之恩吗?”她叫王娴把谢谦程的行李收起来,“他不讲廉耻,不懂忠孝,没教育好他,是我这个当妈的失败。回不了美国,就让他在家里好好反思吧。”
谢谦程怒极反笑,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想搞监禁这一套,把他当三岁小孩吓唬吗?
他才不管那么多,从王娴手里拽过行李箱,径直冲向门口。
见状,王蔷恶狠狠低吼一声,一把揪住谢谦程的卫衣兜帽。
巨大的拉力瞬间勒紧他的喉管,他一时喘不上气,连声剧烈咳嗽。
“都给我住手!”谢利鑫插进两人中间用力掰开王蔷的手,冲她吼道:“你非要把儿子逼出病来才罢休吗!”
“你给老娘滚开!”瘦小的女人骤然爆发出一股蛮力,狠狠一推谢利鑫,“咚”的一声,竟把男人撞到了墙上!
谢利鑫骂了声娘, 反手就往她脸上甩了一记耳光!
王蔷捂着脸愣了一秒,不敢置信地望着唯唯诺诺一辈子的男人:“你居然敢打我?特么的,老娘今天跟你拼命!”
她像头被惹怒的母老虎,嘶吼着扑上去,指甲狠狠往谢利鑫身上乱抓乱挠。
“爸!”谢谦程见事态失控,赶紧上前伸手分开两人。
可闹急眼的王蔷已经失去理智,不管不顾地胡乱挥手撕扯,混乱间,指甲在谢谦程下巴上划出两道血痕。
一见儿子挂了彩,谢利鑫扬手,还要再扇王蔷。
一旁的王彬哪能忍受姐姐被姐夫打,立刻冲到谢利鑫身后,扣住他两条胳膊死死按住:“动手打老婆,你是不是男人!”
几个人扭打作一团,动静越来越大。王娴儿媳怀里的孩子受了惊吓,扯开嗓子嚎哭,声音震天响,场面一度混乱到极致。
王娴连忙叫儿子儿媳先带孩子离开,自己和谢谦程的表妹试着上前拉架。
谢谦程打算打电话报警,刚从口袋摸出手机,就被王蔷抬手打落在地。
手机摔在地上,推搡间,又被激动的王彬踩了好几脚,屏幕瞬间碎得稀烂。
谢谦程飞快朝表妹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会意,拨打110报了警。
警车“滴嘟滴嘟”很快开到楼下。
民警上门询问一圈情况,得知是家庭内部争吵,无奈地表示这属于民事纠纷,他们只能尽量调解。
王蔷趁机说谢利鑫对自己家暴,让警察把他抓走。
民警看着脸上脖子上满是抓痕的谢利鑫,也明白过来什么事,反过来教育了王蔷几句,又挨个对几人进行口头劝导,让彼此互相致歉,之后便收队离开。
警察走后,王蔷一口气始终咽不下去。
她一口咬定谢谦程就是被程伊这个流氓带坏,甚至信了王彬之前那套说辞,认为谢谦程是被下了咒,中了邪。不然她原本温文尔雅、事业有成的好儿子,怎么会接二连三做出这些叛逆至极、伤风败俗的事?!
她叫来王彬,让他联系之前说的那位老道,尽快上门给谢谦程看一看。
王彬马上照办,连着打了好几通电话,中间人说老道正在山里修行,一时赶不过来,不过可以把事情托付给门下弟子,明天一早就能过来。这两天自己和王娴就留在这里,给她帮忙。
眼下王蔷也顾不得挑剔,明天有人来总比干等着强,当即答应。
谢谦程一看形势不对,起身就往门口冲。
“小谦,你就当是为了这个家,别再跟你妈作对了!”王彬赶紧挡住门,一副誓死要守住他的态度。
表妹正帮坐在沙发上失神、衣衫不整的父亲消毒伤口,谢谦程也放心不下谢利鑫,怕自己一走,王蔷又和他闹起来,只好先勉强答应留下来。
收拾完残局回到卧室,已是凌晨三点。
夜幕被先前烟花爆竹的余烬染成一片令人不安的血黄,谢谦程望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心中只觉得割裂。
自己以前好像一直活在一个虚假的泡泡里,如今幻象被戳破,那些所谓的亲情、期许与体面,全都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或许命运早就给过他暗示,他应该更早夺回自己人生的主动权。
事到如今,唯一后悔的,就是没能在刚才手机被踩坏之前,回复程伊的消息。
他有点想程伊了。
神奇的是,男人深邃的面庞一浮现在脑海,心里就稍稍平和下来。
谢谦程甚至短暂地不想再反抗。
也许等明天大师上门,顺着他们的意思演完戏,他就能逃离这个家,见到他的男朋友。
可这么做,胜算又能有几成?
谢谦程怔怔望着天花板,脑袋里不断盘算着对策。
不知熬了多久,门外陆续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逃跑的机会来了。
第60章 望夫石
谢谦程蹑手蹑脚摸到门边,缓缓按下把手,轻轻向外一推。
房门掀开一条窄缝,猛地顿住,推不动了。
他还以为是门轴里卡了什么东西,加重手上力道,另一只手顺着门轴上下摸索。
“哎哟,怎么了?”
门外突然响起王彬的声音,抵住门板的力量瞬间消失,谢谦程力气来不及收回来,往外摔了个趔趄。
“小谦,大半夜搞什么?”
王彬按亮夜灯,谢谦程这才看清,为了守着她,舅舅居然直接在房门口打了地铺。
他心里一阵无语,随口扯了个慌,说要去洗手间。
王彬熬了一整夜,睡眼惺忪,也就信了。
谢谦程装模作样上完厕所折返回房间,刚关上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咔哒”。
“舅舅!”谢谦程反手往门板上敲了两记,“你干嘛锁我门!”
“小谦,你就先将就一晚,明天早上我再给你开开。”
谢谦程一阵气恼。夜深人静,他不敢大声叫嚷,怕惊动王蔷他们,只好把这口气暂时憋在心里。
不幸中的万幸是,家里人还没有疯到极致,第二天一大早,主动把门锁给他解开了。
一夜无眠,谢谦程决定以退为进,静观其变,因此没有着急出房间。
“咚、咚。”
门被小心地叩响,从敲门声他也能猜出来人是谁。
“进。”
“哥,起了吗?”表妹从门缝里探了一个脑袋进来,“我们都吃过早饭了,还给你留了好吃的。”
这不过是他们打个巴掌再给颗甜枣,谢谦程不想接受。
“哥,就算没胃口,多少也得吃点。”表妹进了屋后,故意扯着嗓子叫了一声,“一会还要见大师呢。”
随后悄悄把门关上。
她冲谢谦程吐了下舌头,压低声音:“我可是求了他们好久,说来给你做思想工作,他们才让我进来的。”
她拿出一个外卖打包盒,献宝似地捧到他面前:“你看看是什么。”
表妹这两天帮了他不少忙,就算此刻胃口全无,他也顺着她的意思,伸手接过饭盒,掀开盖子。
“……这是什么?”
一大团发胀的白面皮混着肉馅,面上浮着诡异的黄色和绿色碎末,原本大概还有些汤汁,估计在一次性饭盒里闷了太久,被鼓胀软烂的面皮全吸光了。
谢谦程谨慎地推测:“这是……昨天年夜饭桌上没来得及吃的隔夜饺子?”
表妹白了他一眼,“你才饺子,这是手工小馄饨!”
这能是馄饨?!
虽然觉得眼前的食物很可疑,但为了表达对表妹的感激,他还是屏住呼吸,硬着头皮从那团软烂的食物里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等等,这味道……
尽管东西已经凉了下来,皮也不是小馄饨皮,谢谦程依然敏锐地从中品出一丝很熟悉的味道!
这是……程伊煮的馄饨!
表妹狡黠地眨了两下眼:“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谢谦程一脸惊异,“怎么可能……”
“哎呀,也就是小区外边不好停车,不然能让家长周末带孩子来看看望夫石。”
谢谦程哭笑不得,连忙追问:“他怎么样?有没有说什么?现在还在门口吗?”
“都说了,望夫石嘛。蹲了一晚上,跟石头一样冻得又凉又硬的。”顿了顿,表妹盯着他手中的饭盒,“程哥说你胃不好,让我要盯住你,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吃饭。”
听她这么说,谢谦程一颗心一下子揪起来,从房间里翻出几个暖宝宝和VC冲剂,塞到她怀里。
“一会你要是有机会溜出去,帮我把这个给他,让他别等我了,赶紧回酒店休息。”
“你先把饭全部吃掉,我就帮你。”
谢谦程二话不说,端起饭盒就往嘴里唏哩呼噜一通划拉,腮帮子一鼓一鼓。
表妹一边给他递餐巾纸,一边敦促他细嚼慢咽,还拿手机拍了段视频。
等谢谦程吃完,表妹把手机递给他。“有什么想说的,直接用我手机聊吧。”
屏幕对话框左边是熟悉的寸头两条杠头像,右边,是刚才自己吃饭的照片和视频,以及一条文字消息。
【放心,你男朋友吃饱睡足,精神状态不错!】
谢谦程心头一阵松软,敲下一行字发送出去:【喝完药回去睡一觉,要是男朋友真变成石头,我都不知道该找谁维权。】
程伊那头嗖嗖嗖,回了好几条60秒的语音消息。
曾经谢谦程懒得点开对方的长语音,总是转文字。
但此时此刻,他无比想念男人洪亮的大嗓门,一条条点开。又怕外放的动静引来家人警觉,耳朵紧紧贴着听筒,恨不能把每个字都刻进心里。
“馄饨好吃吗?嘿嘿,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开门的饭店,问人家借了厨房。可惜条件有限,只有饺子皮。之后回到家,老公重新给你做一顿。”
回家。
谢谦程盯着这两个字,眼底闪烁着期待的光。
回到我们的家。
他在心中默念。
这几天发生的事,让他对“家”这个字有了全新的定义。
【等我。】
表妹看着两人你侬我侬,一脸嫌弃。“喂喂,你还是我那个清冷高智的哥吗?能不能别在我手机里调情,看得我倒牙。”
门外响起王彬使唤表妹出来做事的话音,谢谦程只好依依不舍地把手机还给她。
“谢谢你。”
表妹冲他做了个鬼脸,“虽然小时候你帮我补习数学的时候老是没耐心,但谁叫你是我哥,我不帮你帮谁。”她敛起玩笑神色,语气认真:“哥,你们两个都是能扛事的人,谁都没办法把你们拆散。”
……
等到日头将落,王家人终于把那位道长盼进了门。
道长自称姓凌,从太行山赶来。
男人比他们想象中更加年轻,大约三十岁上下,一身银灰色机能风穿搭,看上去还挺潮流。
进屋后,凌道长缓缓环视一圈,视线落在谢谦程身上。
“中邪的就是他?”
王蔷连连点头,“孩子本来好好的,忽然就说喜欢男人……”
凌道长一摆手,“事情我都了解过,不必多说。”
平常很少有人敢这么跟王蔷顶嘴,现在被道长一呛,她的脸立刻拉了下来。但碍于有求于人,只好暂时隐忍。
凌道长先是去谢谦程卧室里净坛结界,随后拿着罗盘绕房子走了一圈,查看家中家具物件的摆放位置,一会儿指挥王蔷把卧室的花瓶挪去客厅,一会儿又叫她将谢谦程的毕业照从客厅拿回书房。
就这么搬到将近九点,屋子里的陈设几乎整个颠倒了方位。
“我说凌道长,我请你来是给我儿子驱邪的,不是让你来折腾我的!”王蔷气喘吁吁,叉腰抹掉额头上的汗,“这活为什么非得我来做?”
凌道长淡淡道:“一进门我就感受到这套公寓里盘悬着一股强烈的阴柔气场,想必是因为常年由女主人打理,久而久之形成了一股只听女主人话的气。这股气附着在家具器物上,会影响仪式效果,必须先清理干净,才能开始仪式。”
“行行行,我做。”王蔷语气很不耐烦,“那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治我儿子?”
凌道长闭眼掐着指根,口中喃喃一番后,睁开眼:“等到十一点过一刻,我会让你儿子回房静坐,你们家长跟着我守在门外,念一百遍《金光神咒》。”
“我们念?”王蔷再也按耐不住火气,“要是我们念了有用,还找你干什么?!”
“孩子本就与父母同根同脉,母亲的影响尤甚。”凌道长语气凉丝丝的,似乎意有所指:“您这急性子也得改改,命由心造,一个人的命再好,品格修行不到位,也承接不住。”
“你——”
听见两人对话,谢谦程忍不住弯起嘴角,连忙低头憋住。
看来这凌道长也并非装神弄鬼的骗子。
而王蔷却把王彬拉到一旁,低声质问他:“这人靠不靠谱?不会是来骗钱的吧?”
“怎么会呢,姐,凌道长给不少大老板看过事,没一个人说他看事不行的。”王彬拍着胸脯,说得信誓旦旦,“就算不相信我,也得相信那些有钱人的眼光吧。”
听弟弟这么说,王蔷也没话反驳。
谢谦程趁着王彬缠着凌道长顺便帮他看财运的空当,叫上表妹,悄悄来到父母的主卧。
昨天父母把他的随身行李全都收在主卧里,他计划先拿到身份证,过两天等家人放松警惕后,再找个机会逃出去。
谢谦程让表妹守在门口望风,自己进屋翻找。
奇怪的是,他明明把身份证放在背包里,现在却找不到了。
难不成是被王蔷收走了?!
谢谦程心道不好,这间公寓他就没来过几次,也不知道王蔷会把身份证放在哪里,这要怎么找?!
东西还没找到,门外表妹已经低声催促他快出来,王娴拉着王蔷正往这边走来。
现在出去,只会在走廊上和两人打个照面。
谢谦程闪身躲进主卧里的洗手间,关上门,想等两人走后再回去搜。
两人走进卧室,压低声音不知道在商量些什么。
谢谦程一时听不明晰,耳朵紧紧贴在门缝边。
“……这人不靠谱……你昨天跟我说的戒同所……”
“……联系……明天一早就……”
“……就说出去……早饭……”
谢谦程脑子嗡的一震,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她们竟然要把自己骗到戒同所吗?!
来不及细想,眼下还有更加紧要的情况:外面两人的脚步声,正一步步朝着洗手间逼近。
谢谦程心脏一阵狂跳,紧紧捂住嘴,生怕自己的呼吸声暴露位置,脑海飞速想着脱身办法。
“大姑姑,凌道长叫你去做准备!”
就在两人离洗手间只剩几步远的时候,门外传来表妹的喊声。
王蔷应了一句,调转脚步,朝门口走去,“小谦人去哪了?”
“好像在厨房,我去把他叫来。”
等两人走出主卧,满头大汗的谢谦程才得以抽身,飞速跑出房间。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王蔷和王彬架回自己卧室。
房门“咔哒”一声,再次被从外面反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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