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生命的起伏要认可
谢谦程走后的第三天,程伊一早就收到快递站的短信,提示他去取快递。
纸箱一人多高,寄件人写着谢谦程的名字。
他赶紧拆开,原来是之前他送给对方的那盆龟背竹。
在谢谦程一个多月的照顾下,绿植又长出一片新叶。
也好,这样也算留下一个念想。
回到家后,第一件事是先给程叔敬上三炷香。
住院一周多,供台上的遗像已经积了一层灰。程伊将它取下,用湿抹布仔细地擦拭,再端端正正摆回去。
视线对上程叔那张严肃沉默的脸,程伊鼻头一酸,不自觉地开口说起心里无人倾诉的苦涩。
“程叔,也不知道你在那头过得好不好,要是缺什么,记得托梦给我。”程伊点上一根烟,就当是陪程叔一起抽,“我最近挺好的,不用担心我。”
“你走之后,我遇到一个很优秀的人……你之前也见过。”他翻出手机相册里,谢谦程的照片,把手机摆在供台上,“我很喜欢他,你要是见到他,也会觉得我眼光好。”
“可惜……”程伊双唇颤抖,吐出一口烟圈,“可惜我们之间差距太大了,我……无论我怎么努力,好像都追不上他的脚步,没办法给他想要的生活。”
“他去追寻他想要的生活了,挺好的,真的,我真心为他感到高兴。”
程伊胡乱地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
“程叔,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也挺怕的。”爷俩之间,有什么话他不想瞒着,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我怕,他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忘记我……”
“我和他之间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可能……难道我就只能放弃吗?”
“我不想放弃……程叔……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呼出的烟气积成满室迷雾,撩绕在相框边缘。遗像中的老人就这样默默陪伴他,耐心倾听他的困扰,仿佛从未离开。
程伊不知道,如果老头还在,听到这话后会是什么反应?
他前几年问过程叔,为什么妻子过世后那么多年也没有再娶。
老头起初没理会他的问题,自顾低头忙活手里的活。等到程伊都以为对方不会搭腔了,才慢悠悠开口。
“做人呢,最忌讳拿不起的同时,还放不下。”
“既然放心不下,干脆就这么揣在心里,别跟自己过不去,也别太计较得失。人这一辈子,活的就是个问心无愧。总不能等到老了,再懊悔当初没有坚持。”
“起码我现在活得开心,活得坦荡,这就够了。”
开心、坦荡。
简简单单四个字,大多数人时常把它挂在嘴边,却很难实现。
情、钱、生活、前途……总有各种各样的困扰将人搅得痛苦不堪。
是自己想要的太多了吗?程伊找不到答案。
“咚、咚、咚。”
叩门声打断他的思绪。
打开门,屋外站着提着蛋糕的彭昕。
“程子,咳咳咳——”彭昕刚进屋,就被满室烟雾呛得连连咳嗽,骂骂咧咧地赶紧把他家里所有窗户都打开。
“真给你害死,吸毒气庆祝生日啊?”
八月二十二,是程伊的生日。
不少人给他发来祝福短信和电话,唯独少了那个最想听见音讯的人。
“我去医院找你,医生说你提前出院了。”彭昕把蛋糕放到桌上,扶着他在桌边坐下,“你那伤口还没好透,怎么不多住两天?”
“医院呆久了无聊,我自己换药一样的。”
当然,这只是借口。
躺在那张病床上,只要闭上眼,真切的体温就似乎还在怀中。可再一睁开,怀里空落落的,只剩下被自己抱得皱巴巴的被子。
他再也没有睡得像那两晚那样安稳。
“你自己的身体自己看着办。”彭昕懒得管他,“小文告诉我,谢老师去美国了?”
“嗯。”程伊不自在地换了个坐姿,即使过了三天,每听一遍这个消息,心里还是会难过一次。
“那你们现在是谈异国恋?”
“他……”程伊不愿意说谢谦程“不回来了”,换了个说法:“他还没答应我呢,哪来的异国恋之说。”
“那也就一句话的事,他要是对你没意思,怎么可能我一说,就直接从公司跑来医院看你……”
话音未落,彭昕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立马噤声。
程伊倒也没有真的怪她,毕竟要不是她给谢谦程传话,自己那两天也不会过得像在世外桃源一样美好。
他苦笑一声:“一段关系又不是光有感情就能继续的。我知道他有多在乎事业,不能太自私地用感情拴住他。”
彭昕见不得他这么萎靡,语气轻松道:“多大点事哦,不就是买张机票能解决的问题?店我们轮流给你看着。”
程伊望了眼程叔的遗像,叹气道:“然后呢?”
彭昕哑然。
是啊,去美国容易,难的是之后怎么办。
总不可能真像互联网上某些润人一样,黑在那边打零工,那样不但会给谢谦程添麻烦,两人间的差距也只会越来越大,对谁都不公平。
更何况,“程家馄饨”是程叔这辈子的心血,是最后留给他的念想,他不可能就此丢下。
“别灰心,毕竟你们有感情基础,他一时半会肯定忘不掉你。”
“那他要是在美国找到更合得来的人怎么办?”这种可能性光是稍稍一想,就让程伊心里抽痛不已,“他身边那么多优秀的人,随便一个都比我这个卖馄饨的强。”
“我看未必,他要是真喜欢精英,一开始也不会对你动心。”彭昕像辅导不开窍的小文做英语作业一样,耐着性子开导他:“卖馄饨怎么了?他不就你喜欢你踏实可靠吗?你要拿出自己的特质去吸引他,让他对你魂牵梦萦!”
程伊挠了挠头,“我有什么特质?”
“真是白费你这一身腱子肉。”她轻哼一声,“手机拿来。”
程伊半信半疑地把手机递给她。
“密码?”
“981222。”
彭昕解了锁,桌面是谢谦程的侧影。
山间雨幕,青雾迷蒙,米色西装勾勒出男人颀长优雅的身姿,骨感有力的手腕撑起一把黑伞,脚步停在拐弯处,抬眸望向镜头。
彭昕收回目光,给蛋糕插上蜡烛点亮,往程伊那一推,“来,许个愿。”
程伊闭上双眼,双手合十,虔诚许下一个愿望。
青烟袅袅升起,卷起眷恋、不甘与决心,飘向夜空。
彭昕按下快门,趁他吹蜡烛的空当发了条朋友圈。
“好了。”她把手机还回去。
程伊看了眼她发的内容,狐疑道:“就这?”
“这只是个简单的例子,除了外表,更重要的是内在。”彭昕笃定地点头,“我看你那自媒体账号不是做得挺好,快有五万粉了吧?”
“嗯,不过最近掉了好多,只剩下四万。”
“废话,你天天发做菜教程,镜头里除了菜就没别的,一点吸引力都没有,不掉粉才怪!”
彭昕给他的账号指点一番,从内容创新,到全平台矩阵铺开,再到流量变现、直播带货,说得头头是道。
“我建议你好好发展这条副业,既能在谢老师面前多刷存在感,又能赚到不少钱。”
程伊不禁对她刮目相看,“你上哪进修了?”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彭昕继续指点他,“以前你太主动,恨不得一口气走完一百零一步冲到他跟前。路都给你走完了,还留什么余地让谢老师朝你走过来?”她指了指程伊的小绿书账号,“从今天开始,你别主动联系他,就靠短视频把他吸引回来。”
“这不好吧……”程伊不喜欢玩套路,爱就要坦诚说Yantang出来,要是不主动,谢谦程以为自己变心,被其他男人抢走怎么办?!
彭昕细眉一挑:“老娘从小到大谈过的男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你谈过多少个?”
……确实很有说服力。
“真的不能联系他吗?”他小声嘀咕,“就算是朋友,隔三差五也该问候一下吧。”
“你甘心只跟他做‘朋友’?”彭昕恨铁不成钢,“听我的,对于谢老师那种闷骚型的男人,你就得欲擒故纵!”
程伊陷入沉思。
他倒不是真想对谢谦程玩套路,只是认同彭昕说的,两个人的关系,只凭他单方面努力是没有用的。
“那,我试试吧……”
……
大洋彼岸,波士顿艳阳高照。
今天是谢谦程到项目驻地的第一天,为了给客户留下好印象,他提前半小时到了会议室。
做好一切准备工作后,离会议开始还有一段时间。
谢谦程摸出手机,点开微信,在程伊的对话框里打下“生日快乐”,却迟迟按不下发送键。
自从那天离开医院,他就没有再联系过对方。
说到底,还是心里有愧。
他用力敲击键盘,删掉那四个字。
屏幕逐渐暗下去,快要彻底熄灭的瞬间,他指尖轻轻一颤,鬼使神差点开那个寸头两条杠头像。
最新的一条朋友圈是一张没有配文的照片,镜头聚焦在一个插着蜡烛的生日蛋糕上。
昏暗的背景中,男人半边身子入镜,屈起胳膊,指尖轻抵在下巴,不知道许了什么愿。
火光影影绰绰,映出他手臂隆起的饱满肌肉,麦色皮肤上浮起几道青筋,一路蜿蜒到掌骨关节,银链在颈间泛着微光,与锋利的下颌线相得益彰。
谢谦程被照进会议室的阳光晒得口干舌燥,喉结一滚,修长的手指将领结松开几分。
还没反应过来,拇指已经按下一个赞。
……
算了,过生日,总该有例外。
会议室门口响起脚步声,谢谦程立马退出微信app。
桌面壁纸上,一株温润的墨绿色龟背竹,正在温暖的阳光下舒展枝叶。
第42章 黑皮大扔男
九月末,波士顿进入初秋,天气晴朗,微风凉爽。
会议室里,长桌两边端坐着一群西装革履的白人中年男女,所有目光全部集中在大屏幕旁,清隽的亚裔青年身上。
男人身穿一套剪裁精致的浅杏色休闲西装,袖口规整地卷至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瘦削的腕骨。微长的黑发被阳光照得亮泽,贴在脸侧,看上去秀气又睿智。
谢谦程主导的项目结束调研分析阶段,他带领团队搭建出一份初步方案,正用一口流利的英语向客户管理层做汇报。
“总的来说,我们将在第一阶段利用AI智能体改造财务共享后台,释放一百八十个事务性岗位。三个月后的第二阶段,搭建统一业财AI分析中台,再优化一百二十个岗位。合计将在一年后实现三百人的人力缩减,此后每年新增约2500万美金的利润……”
“才三百?”话音未落,台下一位客户领导便不耐烦地打断他的总结,“我们WG一开始的要求就很明确,起码实现五百人的岗位缩减。”
插话的中年白男叫Sean,是WG这家大型建筑工程集团美国分部的财务总监,也是此次项目的高层监督。
对于他的质疑,谢谦程早有预料,从容答道:“现在AI技术迭代太快,发展前景还不稳定,仍然需要足够的人力为工作流程把关,您提出的裁员方案风险太大。”
Sean不可置信地讥笑一声:“这就是WG花钱请你们驻场的原因。你只需要根据我的要求设计方案,不需要发挥想象力。”
反正最后无论结果好坏,都得咨询乙方背锅。谢谦程暗自腹诽一句,不忘提醒他:“如此大规模的裁员会引发WG股价震荡,我想这一定不是领导层想要的结果。”
Sean却不以为然:“只要财报好看,股东自然愿意买单。至于如何让财报好看,就是你的职责。”他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丢下一句,“按我的要求重新调整一版方案,明天一早交给我。”便径直走出会议室。
谢谦程心下不悦,但也清楚,作为项目主导人,协助客户取得理想的商业结果才是他的首要任务,因此也没多说什么。
会议结束后,谢谦程离开写字楼,站在街边透气。
波士顿市中心的商业区车水马龙,看着往来人流行色匆匆,心中的挫败和迷茫越积越重。
曾经他对咨询行业满怀热情,哪怕压力如山、常年加班,只要方案过审,能帮助企业实现盈利增长,他就会感受到满满的成就感。
可现在,他却觉得自己变成了资本剥削普通人的帮凶。
那些员工里,不乏手握 CPA、CFA 证书的资深从业者,也有名校出身的应届毕业生。他们勤恳踏实,忠于岗位,日复一日埋头工作,最后却只因人力成本,就要被公司无情舍弃。
技术革新本该帮助人类提高生产效率,怎么能用来彻底替代、抹杀人类的劳动呢?
如果是这样,那所有人拼命努力的意义,又究竟是什么?
“hey,一起吃午饭吗?”
肩膀被人轻拍一记,谢谦程回过头,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亚裔青年咧嘴一笑,用生硬的中文说:“今天我还没练习过中文。”
“Brandon。”谢谦程冲青年点点头,不着痕迹地拉开些距离,“就吃WG楼下那家沙拉吧。”
Brandon是WG集团这边的项目负责人,也是Sean的直系下属。整个项目推进期间,他每天都要和谢谦程对接协作。
他从小在美国长大,即使父母是老一辈华人移民,他的中文水平还是很差。
谢谦程刚到WG驻场的时候,Brandon得知他是中国人,每到午休就凑过来,想让谢谦程教他练习中文。
谢谦程本不乐意仅有的半小时午休被同事占用,而且和Brandon美式外放的热情性格也相处不来。
但他初来乍到波士顿,一点人脉都没有就算了,周围全是说英语的白人,有一个能和他用中文聊天的同事也不错,因此最后还是答应下来。
两人一起来到公司楼下的food court,谢谦程目光无意一扫,看见先前会议室里大谈裁员的Sean,正和财务部几名老员工坐在一起吃午餐。
几人有说有笑,Sean的脸上丝毫不见刚才的尖锐刻薄。
“两面派。”谢谦程嘟囔着吐槽一句。
“什么?什么派?”排队点单的Brandon疑惑地问。
“没什么。”
谢谦程点了份沙拉,等待取餐的时候,他忍不住又往Sean那桌看了几眼,随即认出了那几位员工。
他们正巧在Sean拟定的裁员名单上。
Brandon注意到他不爽的视线,顺着看过去,中英夹杂地费力解释:“别看Sean脾气急躁,经常micro manage我们,但其实他私下里人并不坏。他也有很大的业绩压力,每天七点就到公司,经常熬到凌晨才下班。”
Brandon告诉他,WG的CFO即将卸任,而Sean是呼声最高的继任人选。今年经济大环境不景气,他拼尽全力想要超额完成业绩,就是要向董事会证明他有能力带领公司发展得更好。
发展得更好?
想起这一个月来,Sean跟进项目时急躁到近乎神经质的模样,谢谦程在心中冷哼一声,收回视线,找了个空桌坐下。
Brandon见他神色冷淡,自顾自找起话题。
“对了,你平时有什么爱好?”
这个问题倒是一下子把谢谦程问住了。
从小到大,王蔷为了让他专心学习,几乎斩断了他一切的兴趣爱好。工作后,他的空闲时间除去打理日常琐事,剩下的不是加班,就是钻研行业新知识。
他摇了摇头,“没什么爱好,我的生活挺无聊的。”
Brandon明显不相信,“你不会弹钢琴吗?我们这边有句俗话,Every Chinese knows how to play the piano,就连我小时候也学过。”
“不会。”
“那你下班都干什么?”
“随便刷刷社媒就睡觉了。”
“哪个平台?IG吗?”Brandon拿出手机,“我可以关注你的账号吗?”
谢谦程无奈,心想要是回绝得不够果断的话,是甩不掉这个牛皮糖了。
“不是,是小绿书。”
回到美国之后,原先的国内手机号已经停用,他用美国号码注册了一个新的小绿书账号。
唯一的关注,是程伊。
自从他离开后,程伊的账号涨粉飞快,短短一个多月,已经有了十万粉丝,成为小有名气的美食做饭博主。
他的教程讲解细致,连食材处理、调味顺序这类底层细节原理都会讲到,加上食材又都是容易买到的家常品类,因此格外受年轻人欢迎,尤其是在海外的留学工作党。
可一想到他涨粉这么快的原因,谢谦程脸色就开始臭起来。
也不知道受到哪位高人指点,明明是做饭视频,封面正中间却是一个戴着口罩的黑皮大扔男,上半身穿了件跟没穿一样的浅灰色紧身T恤,单手端着口铁锅,绷起的饱满肌肉占据了整整三分之一的画面。
第一次看到这条视频的时候,谢谦程缓了整整五分钟,才点进去。
他不明白,程伊的账号怎么会画风如此突变,简直……
简直是把这个账号当成某同性交友软件在用!
视频倒是正儿八经教人做菜的教程,镜头从上往下俯拍,老老实实地聚焦在食材上是没错。
但是,画面下方那清晰起伏的腹肌线条和稍稍突出的灰色运动短裤绳结实在引人遐想……
评论区更是集体狂欢:
【我去,光顾着扔子,看了十遍还是不知道番茄炒蛋怎么做。】
【一人血书求别戴口罩!】
【回楼上,博主主页有露脸照片,再不戴口罩就真没人学做饭了!】
一条条评论看得谢谦程心里又闷又燥热,汗水从嘴角流了下来,愤愤给视频点了个收藏。
似乎不够,他又在评论区里回复道:【建议博主做饭戴条围裙,浅色衣服溅上油污不好清洗。】
反正是新号,就算程伊那头有提示,也猜不到是他。
第43章 可爱男人
尽管Sean多次施压,谢谦程带领团队经过一番慎重的评估,最终还是没有按照对方的意愿更改方案。
Sean见劝不动谢谦程,转头告到他的顶头上司那,强烈要求更换项目主导。
因此,上司暂时将他从WG项目组召回咨询公司总部,进行约谈。
“听说WG对你有很大意见,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谢谦程的上司是一位中年白人女性,平日里不苟言笑,为人公正。
“我和客户团队相处融洽,并不是WG对我有意见。”谢谦程态度不卑不亢,“是Sean本人利益不符合WG的发展需求而已。”
“那你准备怎么解决你们之间的矛盾?”上司十指交握在桌前,神色凝重,“你也知道,Sean是WG下任CFO的最佳人选,手握整个集团金融转型的资金审批大权。如果不能让他满意,我们很可能失去WG这个优秀客户。”
谢谦程明白,WG未来五年有规模庞大的业务数字化转型计划,总价上亿美元,多少同行对其虎视眈眈。
“正是因为我看重我们和WG的长期发展,才需要从当前项目上就做好风险管控。”
他解释道,自己和Sean打算裁撤的这批资深老员工共事过,他们对各类突发状况的应变能力远非AI可比,现阶段无法被替代。
上司思忖片刻,做出决定。
“Qian,我实在无法理解,你为什么不肯向客户做出让步。但我愿意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会去和Sean交涉,争取一周的缓冲期限。如果下周五前,你们依旧无法达成共识,我就只能将你调离WG项目组。”
WG这个项目价值上千万美金,几乎等同于他半年的业绩指标。一旦被撤出,今年的目标大概率完不成。
这样一来,什么奖金、绿卡,都会打水漂。
谢谦程垂下眸,攥紧藏在桌下的手。
“我会妥善处理这件事。”
他自认并不是什么逞英雄的热血青年,可以替那些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两百多名无辜员工保住生计,而丢掉自己的饭碗。
但这些天,他渐渐发现心底开始出现一个不一样的声音。
他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他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甚至说,他人生的前二十七年都没有想过,自己想要活出怎样的人生。
他迈出的每一步,都是王蔷规划好的。
再次回到美国,大概是出于对王蔷的愧疚。
如他所愿,王蔷确实心情好得不得了,天天在朋友圈和家族群里吹嘘谢谦程的成就,完全看不出她和之前痛骂他是恶心同性恋的是同一个人。
出柜的话题在谢谦程重回美国后不了了之,王蔷对此绝口不提。
谢谦程不知道母亲的态度算默认,还是仍在做心理建设。
眼下没有合适的机会和她讨论这件事,他心里还抱有一丝希望,或许等拿到绿卡,让她满意之后,她就能够接受自己真实的性取向。
入秋之后,波士顿的天黑的一天比一天早。
回到家,谢谦程随手把公文包扔在玄关地板,连脱掉西装的力气都没有,径直走到沙发边,重重瘫倒下去。
本来想刷会手机就去洗漱,结果刚打开小绿书,手指没划拉两下,眼皮就像触发强制关闭的电梯门,缓缓闭上。
他回到了苏纸巷。
那是很平常的一天,他在“程家馄饨”的后厨帮忙收尾,取出消毒柜里的餐具,擦掉多余水分,放回餐柜。
他其实挺喜欢这样重复性、不用动脑的劳动,尽管盛夏午后,蒸笼似的后厨热得他头脑发昏。
忽然,后颈传来一阵凉意,谢谦程猝不及防,低低惊呼一声。
“嘿嘿,凉快吧。”一张帅脸凑到他身旁,笑得眼角折起几道褶子。
凉意来自程伊敷在他脖子上的冷毛巾,一瞬间让谢谦程发胀的头脑清明不少。男人递来一杯西瓜汁,给他降降火。
谢谦程伸长了胳膊,可那杯西瓜汁明明近在眼前,却怎么都够不到。
手指在空中胡乱挥舞,西瓜汁和男人傻兮兮的笑脸却离他越来越远,最后像熔化的蜡像一样扭曲变形。
谢谦程倏地睁开眼,迎接他的只有沙发旁一盏小灯发出的微弱橙光。
心脏忽急忽缓地跳动,他抹去鬓角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液体,揿亮手机。
熟门熟路点进程伊的小绿书主页,账号更新了一条新视频。
这次他换了个拍摄角度,可以看到正脸。
黑色口罩被高挺的鼻梁撑起好看的形状,介绍成品的时候程伊对着镜头笑得腼腆,眼角折起几道熟悉的纹路,浓密的睫毛投下浅浅阴影。
谢谦程按下暂停,画面定格在程伊的脸。指尖轻贴上冰凉的屏幕,顺着轮廓描摹那双深邃的眉眼,在脑海里想象真实的触感会是什么样。
他本以为自己在工作和距离的双重作用下,很快就能忘掉程伊的。
真是失策。
看完视频,谢谦程精神缓过来几分,起身走到厨房,打算按照视频里的食谱,给自己煮一碗红烧牛肉面。
很巧,食谱里需要的食材冰箱里都有。
如果做饭也算一种爱好的话,那么照着程伊的视频做饭,就是近期最让他解压的活动。
在此之前,他不仅在厨艺上毫无天赋,也从心底里厌烦做饭这种挤占学习和工作时间的家务。
不过跟着程伊的教程一步步操作,竟能慢慢进入心流,最后看着食材变成香喷喷的牛肉面,很有成就感。
程伊视频下方的评论区里有很多粉丝跟着他打卡,分享自己的成品“交作业”,程伊也会积极和他们互动。
谢谦程这段时间也都会给自己的每一道成品拍照,可一开始他做出的菜卖相很差,不好意思发进评论区。
今天牛肉面的卖相让他很满意,在油烟机的照明灯光下泛着浓红透亮的油光,中间点缀几叶翠绿的香菜,一看就浓郁诱人。
他拍下一张照片,选了个自己喜欢的滤镜,回到帖子准备发在评论区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一条热度逐渐走高的评论。
【程哥能不能和小路合拍一条视频?小路超喜欢你的!你们也是同城呢!@小路爱吃】
【@小路爱吃:程哥,喜欢你的视频很久了,希望有机会可以一起合作。(猫猫比爱心表情包)】
程伊回复他:没问题,私信你了。
后面还跟着一个呲着大牙笑的表情。
谢谦程蹙起眉头,把那碗没动过的面推到一旁,点进“小路爱吃”的账号,一条条帖子仔细研究起来。
这是位三十多万粉丝的吃播博主,长得很好看,皮肤白皙,巴掌大的脸,大大的眼睛水汪汪,秀气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是可爱挂的年轻男生。
谢谦程之前也在程伊视频的评论区里看见有其他博主想要寻求合作,他都没回应。
怎么这个小路一来,他就立马答应了?
心底渐渐升起一股不安,谢谦程咬着手指,点进小路最新的几条视频,小男生最近几乎在每条视频里都提到了程伊。
“你们知道苏纸巷那个馄饨店老板吗?长得贼帅,还是个做饭博主。”
“今天这道鱼香肉丝就是按照他的食谱做的,是不是看起来很有食欲?”
“来,尝一口……嗯!!也太好吃了吧!果然,跟着他调的独家鱼香汁炒鞋底都好吃!”
一连几条刷下来,拇指指甲盖被他咬出一道道深刻的白痕。
小路的笑容感染力很强,每条视频里都笑得眉眼弯弯,弹幕满满都是夸赞他长相与性格的留言。
谢谦程不得不承认,这种热情开朗的性格确实很讨喜。
但一想到程伊说不定也会对这样的人抱有好感,又是同城,说不定到时候发展到一块了……心脏就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捏了一把,酸得抽痛。
谢谦程胃里有点堵,一把扔掉手机,狠狠骂了自己几句。
想什么呢,明明是自己先辜负程伊,把人家推开,现在又假惺惺装什么舍不得?
贱不贱啊。
第44章 壕气老板拍下十箱
金秋十月,梧桐叶逐渐由绿转黄,南京城里桂花正盛,将整个苏纸巷浸润在一股清甜绵长的幽香之中。
巷子口,一个高大的男人懒懒靠在居民楼的围栏边,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叉。
程伊新剪了短发,青黑的发茬贴着头皮,鬓角剃得干干净净,水洗蓝牛仔夹克衣襟大敞,饱满的胸肌把修身白背心撑出流畅的起伏,整个人显得格外爽利精神。
而他此刻正低着头,眼睛凑到手机屏幕前,食指和拇指不停在屏幕上划动,聚精会神地不知道在研究些什么。
“嘀嘀——”
短促的鸣笛声冷不丁吓他一跳。
程伊扭过头,彭昕正坐在车里,招手示意他上车。
前两天他的车坏了,拿去厂里还没修好,而他今天要参加一个在高淳的助农直播,问了一圈,只有彭昕有空方便送他过去。
他撇撇嘴,打开车门,坐上副驾。
“城南不是不给鸣笛嘛,吓老子一跳。”
“还好意思说我?你刚才在干嘛呢?杵在路边半天,车开到你面前都没反应。”
“嗯……”程伊拧起浓眉,嘴角止不住地想翘起,又被他尽力压下。“我刚才在新视频的评论区里看到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总觉得……觉得那个人像小谢。”
“真的假的?给我看看?”
程伊把手机递过去,彭昕接过一看,好么,整张照片的画面中间就只有一盘面筋炒青菜,放大照片,才能在边角处看到一截露出来的拇指指尖。
她无语地还回手机,“我看你真是魔怔了,这能看出什么?”
“评论的IP地址在美国,又叫momo……”
“IP在美国的momo多了去了,昨天我就在你评论区里看到十几个。”
程伊脑瓜子嗡嗡的,即使心里知道彭昕说得有道理,还是忍不住反驳。
“他手指头长什么样我还不清楚吗?!他喜欢把指甲剪得短到和肉齐平,指尖有点尖,甲床的肉色很淡……”
程伊一聊起来就滔滔不绝,彭昕苦着一张脸,赶紧打断他。
“行行行,你说是就是!”她揉了揉耳朵,发动引擎,“这是好事啊,说明他还对你念念不忘。”
程伊美得鼻涕泡都快冒出来,给那条评论点了个赞,回复了句:看起来很好吃,再接再励,希望看到你更多成品!
发完之后,还不太过瘾,手指蠢蠢欲动,切换到微信。
彭昕眼尖地发现他的小动作,瞥了眼他和谢谦程的对话框,两人的聊天记录仍停留在程伊发过去的绿色泡泡上。
“哎哎,人家谢老师还没主动来找你呢,再等等。”
“还要再等?”程伊不太乐意,“他不仅支持我的自媒体事业,还给我发按照我的教程做的菜,这还不主动?”
“你百分百确定那个账号就是谢老师?就算真的是,他能给你留评论,为什么不给你发条消息,问问你最近过得好不好?”
程伊梗着脖子,语气抬高几分,结结巴巴替谢谦程辩解道:“那他,他不是忙嘛!再说,他……估计觉得我们之间没可能吧……”
彭昕凉丝丝地打断他:“你想让他想清楚自己的真实心意吗?想让他坚定地选择你、奔向你吗?想跟他以后过上谁都拆不散的幸福生活吗?”
三记灵魂发问,敲得程伊浑身一激灵。
确实,光是顺着她的话稍稍一想,就止不住心神荡漾。
看来自己还得再忍忍。
“唉,就你这张嘴,老吴应该把《听我韶韶》主持人的位置让给你。”
“谢谢夸奖。”彭昕大大方方接下这句调侃,尔后像想到什么,话锋忽然一转,“对了,你上次不是说小路想把你签进他工作室?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这性格你也知道,还是一个人干活自在。”
两人先前合拍的第一期视频,浏览量就突破百万,让他们成功接到一笔金额不小的商单。之后又陆续合作过几次,数据一期比一期好。
小路虽然才二十五岁,做吃播已经有五年。
这一行本就是吃青春饭,对身体消耗极大,很难当做长久事业。他毕竟还年轻,今年开始逐渐有了转幕后的想法,开了一家MCN工作室,专门发掘南京本地有潜力的博主,搭建有本土特色的自媒体矩阵,据说公司背后还有南京文旅局的扶持资源。
两人在工作节奏、处事风格上十分合拍,再加上程伊长相帅气,为人热心仗义,路人缘很好,所以小路也想把他签进自己的工作室。
不过,程伊并不喜欢给别人打工,考虑再三,还是婉拒了这份邀约。
但两人的合作还在继续,比如今天这场由高淳文旅牵头的助农直播。
轿车停在固城湖蟹塘边,程伊下了车,高淳文旅的工作人员快步迎上来。
“程哥好!多谢你过来捧场。”他紧紧握上程伊的手,“说实话,我们官方直播间平时也就几十个人在线,还得靠你们这种大博主带一带,才能拉起流量。”
程伊伸手,稳稳与之交握,脸上是爽朗热忱的笑:“哪里的话,能帮家乡特产多做宣传,是我们老南京分内的事!”
两人寒暄这会,小路也到达直播场地。
稍作准备后,直播准时开始。
前期两人都在各自的自媒体账号上做足了对这场直播的宣传,开播不过十分钟,直播间涌入好几万粉丝,弹幕一条接一条弹出来,滚得飞快。
【哇塞,好喜欢小路今天的妆造,卷毛小狗超可爱!】
【程哥的直播间必须支持一波!】
【路过磕一嘴年上成熟大哥x可爱小狗,谁懂?】
【楼上我懂你,程哥平时大大咧咧的,一遇到小路就立刻变身沉稳德牧,反差感太绝了!】
另一边的镜头前,完全看不到屏幕的程伊和小路对这些弹幕浑然不觉,只是全身心投入,卖力介绍固城湖大闸蟹。
程伊比小路年长五岁,心里只把对方当作弟弟看待,自然而然会在工作中多照顾他些。
比如今天这场直播,分工安排是程伊调制秘制蟹醋,小路负责试吃展示。
为了镜头效果,小路一边大快朵颐,还不忘热情夸赞程伊调的蟹醋堪称画龙点睛,提醒观众别忘记关注程伊的账号,之后他会在上面放出醋汁的调配教程。
男孩过于投入,全然没有察觉到深色醋汁正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程伊知道他今天穿的白色T恤是名牌货,一边给他递纸,一边帮他擦了擦身上溅到的醋痕,怕时间久了污渍洗不干净。
这一点让弹幕变得更加激动——
【是假的,我磕一口怎么了?是真的,那岂不是更加美味?】
【大家少刷点程路的弹幕,程哥之前说过,他不喜欢别人乱传他的情感生活。】
【不磕的同学不要影响磕的同学】
【就是,反正他俩也看不到弹幕,我们自己私下磕,不舞到蒸煮面前就好。】
不知道是因为两人的化学反应不错,还是各自粉丝基数庞大,总之弹幕和热度越滚越高,最后一场直播下来,累计观看冲破五十万,成交额更是冲到二百一十八万。
直播结束后,总负责人激动地跑来,连声向两人道谢。
“今天的数据直接打破我们助农直播的历史纪录!我刚才看后台数据,不仅江浙沪反响热烈,连山西、陕西都发了好多单。”
“是吗?”程伊觉得稀奇,在他印象中,西北人似乎很少吃这种湖鲜水产,便随口问道:“陕西哪里啊?”
负责人乐呵呵掰着指头细数:“安康、汉中,还有……商洛市,哦!那一单直接拍下十箱,我印象特别深!”
商洛市?!
程伊的呼吸一瞬间变得急促,他记得很清楚,谢谦程身份证登记的住址正是商洛市!
他连忙追问:“我方便看看那条记录吗?”说完,意识到自己的请求过于唐突,连忙补了个听上去合理的理由:“我有个朋友就是商洛人,想知道是不是他来给我捧场,到时候也好还他人情……”
负责人今天估计是高兴过了头,完全没有推脱,大手一挥:“没问题!”
他领着程伊走到工作台的电脑前,调出陕西省的发货信息,“喏,你看!”
程伊指尖微微发颤,接过鼠标,光标顺着发货地址一条条缓缓挪下去。
直到看见那条记录。
陕西省商洛市商州区*****,收件人王*,是谢谦程身份证住址的城镇名没错!
而且他隐约记得,谢谦程的母亲姓王。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嘛?!
可惜发货信息都被加密过,看不到完整地址。
但这已足以他让心跳加速,难道谢谦程真的一直都在默默关注自己?
这样说的话,自己视频评论区里那个美国momo,大概率也是他?!
小路见他一副手忙脚乱、情绪激动的模样,疑惑地凑过来:“怎么了程哥?”
“没,没事。”程伊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离开工作台,忽然很想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抽上,平复还在发抖的手。
不过他忍住了。
“对了,哥,上次不是和你商量签我工作室的事嘛。”小路知道程伊不想签工作室,不过两人现在的合作流量稳步上涨,他便提出想进一步绑定合作的想法。
他听说市里文旅办已经下达了明年的宣传考核指标,眼下正是旅游内容的流量风口,还有官方投流资源扶持,前景很好。
“你用不着签工作室,就继续和我搭档拍美食视频,我想做成一个南京美食系列专栏,怎么样?”
身为土生土长的老南京,程伊自然愿意为宣传家乡旅游、拉动GDP做贡献。再加上小路虽然年轻,待人处事却周全成熟,跟他一起搭档共事很愉快。
“行,那我们下周碰个头,商量下一步的合作细节。”程伊爽快地答应下来。
正是和小路搭档之后,他才收获这么多曝光,有机会被谢谦程看见,现在一定要趁热打铁,全方位展现自己!
第45章 灰色生日
谢谦程在WG的项目上与Sean几番周旋博弈,最终勉强达成共识:将项目中一条低风险运维工作流替换为离岸团队,降低WG的成本,在保持项目能如约交付的同时,增加Sean所期望的利润空间。
这样一来,Sean会得到一份好看的财报,离岸团队提供的24/7业务支持将进一步提升WG的业务满意度,谢谦程也替自家公司暂时稳住这位大客户,可谓一举三得。
能达成这样让多方满意的结果,少不了关键时刻Brandon的挺身而出。
作为Sean的直系下属,这位PM在会议中极力向他举荐谢谦程的方案,最后不仅帮忙说服Sean接纳整套方案,更让他认可了谢谦程的专业能力。
虽然知道Brandon为人热心,但这种程度的帮忙,耗费的心力实在不小。出会议室时,谢谦程忍不住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帮自己。
对方只是耸耸肩,狡黠地冲他一眨眼:“谁叫我白嫖了你这么久的中文课呢?”
“连这么地道的表达都会?”谢谦程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你该不会在上中文补习班吧?”
“你不是玩小绿书吗?我也下载了一个。”Brandon告诉他,遇到不知道怎么表达的中文词,他就会在小绿书发帖提问,总有热心的国内网友帮他解答。说着,他掏出手机:“你的小绿书账号是什么?我们互关吧!”
谢谦程不太自然地摸了摸鼻子,“momo。”
“momo?”
对方还想再细问,他连忙一指电梯:“抱歉,我还有场会要赶,先走了。”
独留这位高挑帅哥站在原地,勾着下巴,低声琢磨:“momo……怎么听上去那么耳熟呢……”
运维团队换成离岸后,谢谦程的工作时长也随之被拉长,每天都需要顶着十小时的时差与对方合作。
就这样一路连轴忙到年末,所有人都铆着股劲赶进度,想在假期前把项目推进到下一个节点。
除了计算项目进度,时间和日期在他们身上没有其他作用。
谢谦程都不知道,怎么一眨眼就到了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
“终于做完了,又剩我们两个最后下班。”Brandon不满地打了个哈欠,“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谢谦程犹豫片刻,点了点头:“这顿我请客,地方你挑,上次的事还没好好感谢你。”
两人的关系自上次风波后越走越近,虽然对方性格有些聒噪,偶尔还欠缺边界感,但却是他在波士顿唯一交到的朋友。
毕竟Brandon会说中文,这很大程度上排解了谢谦程作为异乡人的孤独感。
Brandon挑了一家市中心的高级意大利餐厅,谢谦程一开始还担心环境会不会过于浪漫,结果进餐厅一看,前来用餐的客人大多是附近下了班的白领,三三两两热烈地交流聊天,气氛热闹,很好地缓解了两个大男人共进晚餐的微妙尴尬。
“对了,你圣诞假有什么计划?”
谢谦程摇了摇头,一共就三四天假期,他只想窝在家里读读书,远离工作。
“要不要和我的朋友们一起去迈阿密举行单身party?”
谢谦程不太想去,带着几分歉意朝Brandon弯了弯眼眸,“祝你们玩得开心。”
“谢谢。”对方没有多勉强,拿起餐巾擦了擦嘴,“不过今天,我希望你也能开心。”
“什么?”
谢谦程还没反应过来,Brandon冲侍者招了招手,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圈。
不一会儿,侍者推着辆小推车,缓缓走来。
走到桌边,谢谦程才发现,推车上放着一块插着蜡烛的蛋糕。
猝不及防的惊喜让他轻轻倒抽一口气,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我,连我都忘了……你怎么知道?!”
Brandon笑而不语,与侍者一起唱起生日歌:“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大概是当地不成文的习俗,周围几桌食客纷纷放下刀叉,一起跟着旋律拍手附和,一曲唱罢,众人欢呼着催促他许个愿。
谢谦程双掌合拢,轻闭双眼。
惊喜来得太突然,他脑袋还有点懵,不知道要许什么愿。想着想着,眼前忽然划过一道身影……
再次睁开眼,面前居然出现了一碗水煮面。
“我妈妈说,中国人过生日都要吃碗长寿面。”摇曳的烛光映照出男人英俊的面庞,乌黑的眼眸盛着温柔的笑意:“尽管是spaghetti做的,but I hope itll do.”
“谢谢,真的,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好。”
谢谦程喉间泛起一丝酸胀,简单一句“谢谢”在此刻显得太轻飘飘,无法表达他真挚的感激。
孤身一人的城市里,有朋友精心准备的惊喜、陌生人的祝福、高级精致的餐食,一切看上去是如此美好。
他理应感到幸福和满足。
可为什么,总觉得少了一些什么呢?
内心深处好像有一个填不满的洞,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渴望并没有随着时间变淡,反而愈演愈烈。
他摇了摇脑袋,试图甩开这股怅然。
“今天真是太惊喜了,你都还没告诉我,你的生日。”
“在十一月,哈哈,早就过了。”
谢谦程眉宇间露出一丝遗憾:“你应该早些告诉我的。”
“现在你不是知道了?反正生日每一年都有。”Brandon朝他挤了挤眼,半开玩笑地说道:“或许这就是你们中国人说的,‘缘分未到’吧。”
谢谦程浅浅扯了下嘴角,心里不免有些迷惘,明年这时候,他还会在这吗?
饭后,他主动给这顿晚餐结了账,婉拒Brandon想要开车送他回家的好意,独自往公寓的方向走。
路过市中心的高级商场,圣诞橱窗用玩偶和灯饰布置出一个个温馨的小世界,分别对应着在不同国家度假的主题。
广告标语印着一行花体字:无论在世界何处,愿你与爱的人一起度过美好假期。
他在橱窗前久久驻足,以为明亮的灯光能为他增添一丝温暖。
尔后,揉了揉被冻僵的脸,转身走进寒风凛冽的冬夜。
前脚刚到家,后脚王蔷的电话就跟着到来。
“喂?小谦,今天是你生日,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因为庆祝生日松懈工作?”
“……没,今天是最后一个走的。”
“那就好,这样肯定招领导喜欢。”王蔷满意地夸了他两句,话锋一转,说起二十八年前自己分娩时有多么不容易,那时候也没条件打无痛,活生生熬了二十几个小时,才把他生下来,半条命都快没了。
这段经历谢谦程都快倒背如流,从小到大,每年的生日流程中都有忆苦往昔这一环节。
所以说实话,他并不是很喜欢庆祝生日,总觉得自己的出生给对方带去的痛苦大于幸福。
“辛苦你了,老妈。”他机械地说着每年都要说的词,“我给你买了两套高级按摩仪,一套按肩颈,另一套按膝盖。大博主推荐的,口碑很好。”
“嗯,是不错,但你买得也太多了。”王蔷开始抱怨,也不知道谢谦程这半年染上什么网购瘾,忽然沉迷买各种土产,从咸鸭蛋到大闸蟹,这个月又是肴肉、腊肠,一买就是好十几箱,别说他们,连邻居、亲戚都吃不过来。
“这不是想多尽孝吗。”
“你要真想孝敬你老妈,就赶紧拿到绿卡。”
谢谦程叹了口气,沉默半晌,低声说:“我很累,妈。”他疲惫地捂住眼睛,第一次在王蔷面前坦诚地诉苦,“我不想在美国待下去了。”
话筒那头有两秒的静默,随后王蔷提高八度的尖利声音刺破他的耳膜。
“你疯了?!我辛辛苦苦把你送出国,熬了这么多年,眼看着成功近在面前,现在你跟我说要放弃,之前我为你做的牺牲都白费了吗?!”
“我不喜欢……”
“你有什么资格说不喜欢!我以前为了供你读书,下班后还要打两份工,我就喜欢吗?”
“妈,我真的不理解,为什么你一定要让我留在美国。”谢谦程不懂,国内一样很好,只要有能力,在哪里不能过得好呢?
“你真是不知好歹,国内有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跟你一样被名校录取都做不到,你——”
“你到底也没有听我讲话,我说不喜欢!不喜欢!”
谢谦程再也忍受不了自己的感受被对方忽视,像头想冲破牢笼的小兽,歇斯底里地吼道:“你是不是盼着我疯掉才好!如果是这样,我真希望当初你不要生我出来!”
话音刚落,谢谦程忽地怔住。
他怎么能在今天,对母亲说出这种话。
王蔷被惊得说不出话:“你,你怎么变得这么野蛮?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谢谦程无力地低低笑了一声,放弃跟她交流的意愿。
每次都是这样,反正无论自己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你,你肯定是跟那个馄饨店小老板混在一起,染上下三滥人的坏习惯!”
听到这个称呼,谢谦程攥紧拳头,逼迫自己用冷静的声音说:“不关他的事,你少把别人扯进来。”
“不关别人的事?”王蔷冷哼一声, “那就是你太软弱无能,这点情绪都处理不好,以后你指望做什么事能成功?”
谢谦程不想再理会电话那一头王蔷的喋喋不休,沉默地挂断电话。
他的心绪很乱,烦闷得不行,发泄似地疯狂划着手机,希望以此尽快平复心情。
习惯性点进程伊的小绿书账号,最新更新的帖子并不是做饭教程,也没有任何配文,只有一张照片:一块看上去清甜诱人的草莓奶油蛋糕。
一瞬间,谢谦程心里的愤怒、委屈,那些积压已久的复杂情绪,从那个填不满的洞里喷涌而出,奔向一个高大的身影。
他不知道这条帖子是否是为自己而发,也不想做一些自作多情的假设。
在这一刻,他只想抛下一切,给程伊打个电话,听一听男人温暖浑厚的声音。
就当是他后悔,当他犯贱。
谢谦程左划屏幕,退出程伊的主页,正准备切换后台程序,指尖颤颤间,小绿书首页自动刷新,跳出一条新帖子——
【李涛,程哥今天的帖子是不是特意为小路发的?】
第46章 心里想,身体更想
谢谦程不知道“李涛”是什么意思,看见程伊和小路的名字同时出现,他就忍不住点进帖子。
通篇文字看上去像某种加密暗语,但通过上下文和评论区的发言,他也能理解个大概。
原来小路的生日和自己很相近,是12月26日;而程伊的帖子是国内时间12月23日发布的,和小路的生日相差三天,于是就有了帖主的猜测。
评论区基本都是一种声音。
【平时直播和视频就看得出来,程哥特别宠小路。】
【小路工作室里那么多博主,唯独和程哥合作专栏,这怎么不是一种双向奔赴?】
【这蛋糕看上去像程哥自己做的,又磕到了。】
……
谢谦程看过程伊和小路合作共创的视频,也看过两人一起直播。镜头前,程伊时不时帮大快朵颐的小路擦掉下巴滴下的油渍,或是在小路夹菜时护住他快垂到菜上的衣袖,偶尔帮他快吃进嘴的长发别回耳后。
那人天生一副热心肠,合作伙伴间适当的关心也很正常吧?
在刷到这条帖子前,谢谦程一直都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但现在看到这么多网友认同跟贴,那些借口就像被海浪冲散的沙堤一样,溃不成形。
他忍不住评论一句:程哥之前在视频里说过,他和小路只是合作关系。
不出半分钟,被人回复:信男人的嘴不如信我是秦始皇,感情是流动的,他俩绝对是日久生情!
感情是流动的。
是啊,当时为了澄清和自己“谣言”,程伊还特意开直播解释,也许这次和小路也在暗度陈仓呢?
谢谦程心慌起来,指尖颤颤地划过每一条评论,试图一一在心里反驳。
帖子很快有了热度,评论区还有人拉了个群,他也混进其中加入。
群里猜测满天飞,还有老粉提到,“程哥店里之前有个小帅哥,和他也挺亲密的,不过后来就没见过了。”
“我记得,但程哥对他没有对小路那么宠。”
没那么宠的小帅哥本人惴惴不安,左想右想,还是决定去程伊那里求证。
他点开聊天框,打下一句:谢谢你的祝福。
不行,万一真是他自作多情呢?删掉。
又输入:最近怎么样?
……好突兀,删掉。
写写删删好几遍,无论怎么遣词造句都觉得不对劲。
最后想了想,拨通了彭昕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热络的女声从听筒那头传来:“谢老师?”声音里透着些意外,“有什么事吗,怎么会忽然打电话来?”
“呃……”谢谦程斟酌着说:“前两天小文给我发消息,说快期末了,想问问你这里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
彭昕到底是比他多吃几年饭,像是看穿他心思似的,轻笑一声:“谢老师,你在美国工作这么忙,还不忘关心小文呐?”
谢谦程尴尬地吸了下鼻子,“他很聪明,我很喜欢他。”
“小文在他干爸那里呢,你要是想他,可以给他打电话。”
谢谦程不知道彭昕口中的“他”指的到底是谁,含糊地“哦”了一声。
可偏偏彭昕怕他不懂,追问道:“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个?”
谢谦程不说话了。
顿了两秒,彭昕的声线变得认真:“谢老师,你还想着程子,是吗?”
“……”
“我说这话不是对你有意见,只是有些问题需要你考虑清楚,对你们俩都好。”
“嗯。”
“你要是再也不回来,为什么还记挂着程子?如果你真对他有意思,又怎么忍心看着他对你满怀期望,却一次次失望呢?”
谢谦程哑然。
她说得对,如果他再也不回国,就不该再出现在程伊面前。
对方无论做出什么选择,和谁在一起,他都没有立场干涉。
但眼睁睁看着程伊逐渐走向另一个人的怀抱,谢谦程承认,他难受得就像是有人在他心脏剌了一道口子。
如果……
如果他要是辞职回国呢?
反正他也不喜欢美国的生活。
这个念头刚一划过脑海,谢谦程就自嘲地摇了摇头。这种事情要是拿出去说,估计会被人狠狠骂恋爱脑吧。
不过,他对自己的能力倒是很自信,无论在哪里、做什么,一定都会出色地完成。
唯一过不去的坎是王蔷,先前两人激烈的争吵是证明,也是预警。
她这段时间一直在亲朋好友面前吹嘘他未来的规划,要是真辞职回国,好面子的母亲怕不会直接疯掉。
更何况,她还没彻底接受他出柜这件事。
谢谦程知道,被逼急了,王蔷真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一想到这,胃里就直泛上一阵干呕。
谢谦程抱紧膝盖,蜷缩一团,试图缓解胃腹的酸痛不适。
他以这个姿势在沙发上孤坐了一整晚。
二十八岁的生日,就这样在争吵、无能为力和迷茫中草草收场。
圣诞新年假期一共只有五天,谢谦程没有像其他同事那样额外请上几天年假连休,反正闲下来也只是跟脑子里的两股力较劲。
想翻翻书,看看剧,可无论干什么,到最后,注意力还是不可避免地跑到小绿书的群聊上去。
就像一只对巧克力充满好奇心的狗,明明知道吃下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却还是忍不住想尝尝那块极具诱惑力的香甜零食。
谢谦程既想点进群聊看看那两人发展成什么样了,又怕真的看到些让自己伤心难过的消息。
结果就是,每天都在一番心理挣扎后败给好奇心,点进去迅速划拉一通。
还好看下来大多都是网友捕风捉影的猜测,没有实际证据。
反正谢谦程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直到跨年夜,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我去,居然在德基卡地亚偶遇程哥和小路了!】
照片被放大焦距,明显是隔着一段距离拍下的偷拍。
小路背对镜头坐在展示柜前,程伊侧身站在一旁,眉飞色舞地笑着。两人指着展示柜里的首饰,像是在讨论挑选款式。
即使画面模糊,也抵挡不住程伊张扬硬朗的帅气。男人的头发长长了些,抓成飞机头,更添几分型男气质。
谢谦程心里嘀咕,程伊的性格一向大大咧咧,不怎么会打理头发,也不知道是谁给他做的造型。
这张照片像一滴溅入油锅中的水,让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贴主求更多细节!】
【程哥这种糙汉子,怎么可能会进卡地亚?大概是小路喜欢,程哥陪lp逛街。】
【不会是买情侣对戒吧?不然两个大男人出现在卡地亚的画面也太诡异了。】
【等等,联系到之前程哥那篇生日,会不会是他带小路来买生日和跨年礼物?我就知道程哥会疼人!】
帖主很快回复,说自己只是路过店门口,无意中看到两人,由于赶时间没有久留,只是匆匆拍下这张照片,不知道具体内情。
但这也足够众人遐想。
看着满屏猜测两人甜蜜约会的消息,谢谦程胸口闷胀,呼吸都变得滞涩。一连深吸几口气,然而胸口就像压了块大石头,喘不过来。
他用力按下锁屏键,将手机摔向沙发一旁。
可手机一撞上紧实的沙发垫后立刻被高高弹起,擦过茶几边角,撞向墙壁,最后“咚”的一声砸落在地板上。
没有贴膜的屏幕四分五裂。
x的,全世界都在和他作对!
谢谦程连捡手机的力气都提不起来,恹恹陷在沙发中。事到如今,他已经猜不透程伊的想法,眼前挥之不去的,只有温柔甜蜜的笑脸。
彭昕的问题再次在耳边回荡,谢谦程一时觉得可笑,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还在坚持些什么。
就为了满足母亲的愿望吗?
为了承载她的理想,要丢掉自己喜欢的人、刻意忽略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对自己渴望的生活视而不见吗?!
那本该是属于他的位置,却被迫拱手让人。
谢谦程不甘心!
他重新拾起手机,关掉沙发旁的灯。
点开照片,放大,定格在程伊的脸。
指腹沿着男人立挺的鼻梁线条慢慢划过,停在厚实饱满的唇边。明明隔着屏幕,却似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出的热气喷在指尖,痒痒的。
谢谦程闭上眼,凑近手机屏幕,轻轻吻了上去。
如果自己没有离开,他们现在会怎样?
会一起跨年,去新街口倒计时吗?等新年的钟声敲响后,趁狂欢的人潮无暇顾及他们,肆无忌惮地接吻,再牵起彼此的手,一起回家。
回家。
谢谦程想起那些黑暗中的温存,不自觉屈起胳膊,掌心不断游走,想象那是程伊粗糙的掌心,遍历他全身。
仅仅只是想象,身体也跟着有了应答。
眼前浮现出旖旎艳丽的画面,那些画面之下,他清楚地看到自己内心真正的渴望。
什么绿卡、美国、望子成龙的执念,通通见鬼去吧!
他想占有程伊,也被程伊占有。
掌心越来越快,直到脑中有一瞬的空白,叠加的画面被猛然击碎——
谢谦程大口喘着气,望着天花板上的光影,内心郁结已久的挣扎像被风吹开的迷雾般逐渐散去。
喘匀了气,他抬手抹掉屏幕上不小心沾上去的一丁点白沫,去浴室洗了个澡。
尔后,打开电脑,登入航司网站。
第47章 他的告白
迈入新的一年,波士顿的白领们重新投入紧张的工作之中,谢谦程也回到了WG的项目驻地。
平静的日子飞快流逝,底下潜藏的暗涌不断翻滚。这天刚上班,Brandon忽然凑到谢谦程的工位前,手指急而轻地叩响台面。
谢谦程抬头,疑惑道:“怎么了?”
对方不语,只是用眼神示意他跟自己来,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谢谦程跟着他进了消防通道,关上门,Brandon才连忙开口:“惊天大瓜!想不想听?”
谢谦程哭笑不得,从他嘴里听见“惊天大瓜”这四个发音不准的字总有种奇怪的违和感。
“刚刚听到的一手消息!”男人语气稍稍一激动,整个楼梯间都回荡着他的话音,他上下望了望,压低声音,中英夹杂着往外冒:“Sean被layoff了!”
谢谦程猛地一怔。
“怎么可能?”
这个消息对谢谦程来说确实太过突然,Sean那个资本家二把手还没等到AI把那三百名财务员工优化掉,自己就先被裁员了?
“Sean不是下任CFO的最佳人选吗?怎么会突然被裁掉?”
“大概他带的另一个团队不符合WG下阶段的发展需求吧,为了削减预算,干脆连他一起裁掉。”Brandon一摊手,更多内情他并不清楚。先前他刚要进Sean办公室交报告,无意撞见Sean的上司带着HR来谈裁员,眼见两方气氛僵持不下,他立刻退了出来。
谢谦程没想到事情居然以如此戏剧化的结局收场。
连Sean这样的高管,似乎都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说被裁就被裁,很多看上去很稳固的东西,其实并不随人的主观意志而变。
个人的努力,不过是时代这阵风中的一粒沙。
可沙子,也想飘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下班后一起去吃饭吗,有点事想跟你说。”Brandon伸出手,往发愣的谢谦程肩头弹了一记,“看你最近一下瘦了好多,工作压力太大了?”
谢谦程稍稍回神,搓了把自己瘦削的脸颊,本就白皙的皮肤在消防通道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没有血色。
“我没事。”他移开身子,“正好我也有点事想跟你说,不过今天我结束会晚,得先回一趟公司。”
对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你先忙你的,我下班早,之后去你公司楼下接你吧,反正你也没车。”
“那……麻烦你了。”
回到公司后,谢谦程找到上司,两人聊了很久。
再出来时,黑色夜幕之下飘起漫天飞雪,寒风刺骨,他一踏出大楼,就缩着脖子打了个寒颤。
此时早已过了下班高峰,街上行人少得可怜,橙黄色的路灯下,唯有一辆黑色奥迪打着双闪。
谢谦程上了车,Brandon立刻把暖气开到最大。
“抱歉,让你等很久。”
“再久我都会有耐心。”男人说得理所应当,眼中划过的温柔让谢谦程不适应地别过头。
“咳咳,天这么冷,要不去吃韩餐?”
Brandon欣然同意,驱车带着谢谦程来到一家开了很多年的老店。
店面不大,布置得十分温馨家常。
两人点的餐很快上桌,谢谦程点的是雪浓汤。
拿起勺子轻抿一口,虽然味道不如程伊做的香,但也足够驱散胃里的不适。
“我看你一直你吃得很清淡,是不是胃不好?”Brandon给他倒了杯热麦茶,递到他手边。
“不碍事。”对方的手有意无意地蹭在谢谦程手边,他不动声色地往外移了些,“对了,你之前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Brandon放下筷子,搓了搓手,几番欲言又止,眼中闪烁着迟疑又雀跃的光。
谢谦程前段时间在小绿书刷到过一张很火的梗图,“男人亲你前百分百会出现的表情”,此刻对方脸上神情就和图里一模一样。
联想到对方近来愈发亲近的举动,谢谦程心下一沉,忽然生出一种预感,隐约猜到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他率先开口:“不方便说的话,不如我先来,我……”
却被Brandon打断:“下周末我们MIT的建筑学院会举办一个社交晚宴,你愿意来做我的plus one吗?”
说完,扬起眉毛,满怀期待地望向他。
半正式的晚宴,同伴一般会是邀请人的伴侣、配偶、或约会中的对象。邀请他一同参加,显然是有些过于暧昧了。
“我今天刚跟领导提了辞职,准备回国。”
Brandon嘴边的笑意僵住,满眼错愕:“为什么?怎么会这么突然?”
“大概是因为……”谢谦程嘴边浮起一抹浅淡又酸涩的笑意,“再不回,我喜欢的人就要被别人抢走了。”
“你有喜欢的人了?!还在国内?!”Brandon猛地起身惊呼,察觉自己失态,连忙向周围食客点头道歉,怏怏坐回椅子上。
“本来还想跟你约会的……”
“喂,我们俩撞号了吧?”谢谦程无奈,一开始Brandon接近他,他还以为是“姐妹情深”,没想到是深情表白。
“我可以为你top!”
谢谦程默不作声,低头自顾自喝着汤。
半晌,见他没反应,Brandon不得不接受现实。
“你做好决定了吗?你现在的事业这么出色,回国中断太可惜了。”
“我虽然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生活,但我确信,这里的生活我不喜欢。”
谢谦程从不怀疑自己的能力,但凡他下定决心要做成的事,就一定能做好。
唯独感情,他没有把握。
Brandon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那……那他也很喜欢你咯?”
“我不知道。”谢谦程声音很轻,语气却很坚定,“不管怎样,我都要努力到最后,才不会后悔。”
“他什么背景?也是藤校毕业?比我高比我帅比我富吗?”Brandon不服气地追问,语气酸溜溜,“能让你为他跑回国,一定很厉害吧,是律师还是高管?”
“他只是一个普通小老板。”谢谦程拿起纸巾擦了擦手,抬眼望过去,眸光亮亮的,认真开口:“无关背景,我就是喜欢他。或许比喜欢更深一点,我说不清这种感受,唯一清楚的是,我的心独属于他。”
这番突如其来的告白打得Brandon措手不及,脸上的神色从不甘慢慢转为沮丧,最后怅然叹道:“真羡慕他,那就祝你回国一切顺利吧。”
再次踏上回国之路,随身行李被精简到了一个行李箱,和一颗雀跃的心。
对于美国,谢谦程没有什么可留恋的,大部分身外之物都被他以最快的速度处理掉了。
以前觉得漫长的飞行,这次时间却怎么都不够用。
一直设想着与程伊见面的场景,他会是一脸惊喜,还是怔愣愕然?
心里不断打着腹稿,准备了好几套开场白,斟酌该如何把话题引到邀约对方共进晚餐上。
好不容易敲定一套说辞,又几次跑进洗手间,试着不同的套装,最后挑挑拣拣,换上了一套清爽的白T牛仔裤,外搭一件藏青色羊绒夹袄夹克,看上去俊朗又不失沉稳。
飞机很快降落禄口机场。
在转盘拿到行李后,谢谦程拿出三千一瓶的香水,往后颈喷了两记,辛辣芳香的柑橘香气很快驱散一月底湿冷的寒意。
他一刻也不愿意耽搁,叫了辆车直奔苏纸巷,来到熟悉的单元楼门口。
再次踏上幽深的楼道,脚步因忐忑和激动而忽急忽缓,谢谦程拎着为程伊带的礼物,脑海中浮现出第一次和他一起上楼,他坏笑着开自己玩笑,要自己叫哥的场景。
当时心里觉得厌烦,现在想想,还挺可爱的。
谢谦程还没做好十足的心理准备,就已经在胡思乱想间到达顶楼,程伊家门口。
颤抖的鼻息不断呼出白气,在阳光下像跳舞的精灵。细长的手指抬起,刚要叩门,又猛地缩了回去。
他拿出手机,当镜子似地仔细整理一番发型、衣领,这才叩了三声门。
屋里没应答。
程伊不在?
谢谦程有点懊恼,正打算给对方发条消息问问,屋里传出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不像是程伊的。
他怔愣一瞬,退回去仔细看了眼门牌号,没错啊。
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一个模糊的活泼男声:“谁啊?”
这让谢谦程颇为意外,那不是程伊的声音,也不是他认识的人,却还有点耳熟。
正在他犹豫不决要不要回答时,门从里面被人打开。
一个俊秀可爱的男生从门里探出头,穿着一套眼熟的家居服,发丝间还滴着水,大概刚洗完澡。
他眯起眼睛,问:“你是……?”
霎时,谢谦程脑袋“嗡”地一声炸开,喉头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掐住,说不出一个字。
虽然没有化妆、造型,但这张脸他再熟悉不过了。
是小路。
见他不说话,小路歪过头,又问了句:“请问你找谁?找程哥?”
谢谦程嗫嚅着双唇,一路上给自己攒下的一肚子底气与心理准备,顷刻间全部烟消云散。
他很想反问一句,你为什么会在程伊家里,但转念一想,这不是显而易见吗?还有问的必要吗?
再说,他又有什么立场问呢?明明现在自己才是外人吧。
他匆匆说了句,“我找错了,抱歉。”随即一把带上刚拉开的门。
正想转身逃离,下方楼道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咚、咚,沉稳坚实,刻在他记忆深处,无论过了多久都不会忘记。
是程伊。
脚步声不断逼近,谢谦程此刻大脑接近宕机,唯一的念头只剩下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
下方的路被堵死,没有再多时间给他犹豫,他慌不择路,匆忙往天台跑去。
第48章 重逢
谢谦程没有关紧天台的门。
纵然这个角度看不见程伊,他依旧把耳朵紧紧贴在虚掩的门缝边,想要捕捉一些对方的声音。
入耳的,却是熟稔又亲昵的一句:“小路,我回来了。”
语气像是外出打工的丈夫回家后对妻子说的那样温柔。
随后,是男生用甜腻嗓音撒娇般的回应——“等得我好急啊,哥,没有你我真活不了!”
他立即关上门。
双腿撑不住身体,脊背顺着冰冷门板缓缓下滑,跌坐在地。
天台地面被冷冷的潮气浸湿,泥水渗进裤子布料,寒意悄无声息地钻进骨缝。
原来传闻是真啊,他想,他真的很蠢。
他不知道他们会在关起的门后做什么,但一想到刚洗完澡的小路身上穿着程伊宽大的睡衣,答案不言自喻。
哪个被传绯闻的同事,会大摇大摆出现在对方家里,一副主人姿态,洗完澡还穿着对方的衣服?
谢谦程不愿再想,心脏就像被一把尖刀缓缓刺穿,拧转,搅动,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阴冷潮湿的空气把鼻尖冻得通红,胃里一阵抽搐痉挛,双腿渐渐发麻,他却全然不顾。
不知坐了多久,才吃力地撑着地面起身,一瘸一拐,木然走下楼。
……
程伊拎着购物袋踏上楼梯,塑料袋发出的窸窸窣窣盖过顶楼隐约的动静。
他探头越过楼梯扶手往上望了望,什么都没看见,心想大概是穿堂风,也没在意,继续向上走。
到了家门口,钥匙刚插进锁孔,鼻尖敏锐捕捉到一缕缥缈若有若无的淡香。
高级又朦胧,说不上来的熟悉,很像……
像那个人会用的。
程伊无奈地晃了晃脑袋,怀疑自己是不是精神错乱了,谢谦程在美国呆得好好的,怎么会出现在苏纸巷?
道理他都懂,但心里就是忍不住生出一丝幻想,盼望奇迹真能在他身上降临。
这一个月以来,有关对方的消息越来越少,朋友圈改成三天可见,也看不到那个指节白皙的momo在他视频下面评论。
程伊能感觉到,谢谦程留在他生活里的痕迹,正如水汽一般慢慢消散。
迷茫,心慌,却也无奈。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如果对方真打算放下他、开启一段新生活,又怎么是自己能强扭回来的?
他轻叹一声,转动钥匙推开门。
“小路,我回来了。”
听到动静,小路立马迎上来。
“等得我好急啊,哥,没有你我真活不了!”
程伊哭笑不得,关上门,从袋子里拿出修好的眼镜递给他。
小路是个高度近视,要是不戴眼镜,三米之外人畜不分。
平时拍摄直播为了上镜,他都是戴着隐形眼镜。今天早上没有上镜任务,懒得做造型,便戴着框架眼镜过来,给程伊当摄影,在店里拍摄素材。
店里后厨因为天气湿冷,地砖上凝结了一层冷霜,走上去格外滑。小路在拍摄过程中不慎滑到,胳膊慌乱挥舞着想稳住身形,不料却打翻料理台上的一盆面糊。
面糊尽数泼在身上,眼镜也摔落在地,镜片四分五裂。身上那件价格不菲的白色羊绒衫,一面沾得满是面糊,另一面沾满泥水,看上去十分狼狈。
毕竟是在自家店里出的事,程伊便把他带回家里洗澡、换衣服,自己则拿着他的羊绒衫送去干洗,顺便找熟人帮他修眼镜,可以立即拿到。
“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跟新的一样,谢谢哥!”小路给他转了账,笑着道别:“下午还有工作,我先走了。”
“对了。”尽管心里觉得不可能,趁对方没出门,程伊还是忍不住问道:“我不在的时候,有人来过吗?”
“没有啊。”小路脱口而出。
程伊眸光像将要熄灭的烛火般暗了下去,嘴角勾起一抹苦笑,看来果真是自己的幻觉。
过了两秒,小路想到什么,又补充一句:“哦不对,有个找错门的。”
在顶楼找错门?
程伊心头一颤,追问道:“男的女的?长什么样?”
“男的,看着应该挺高挺瘦的吧,声音倒是蛮好听的。”小路无奈地指着眼镜,“哥,你也知道,没有这个外置器官,我什么都看不清。”
程伊的声调陡然提高八度:“他说什么了吗?”
“没有啊。”小路一脸茫然,“有什么问题吗?”
渺茫的希望像火星子一般灭了又亮,程伊浑身血液瞬间沸腾翻涌,来不及多解释,立刻推开家门。
正想冲下楼,余光中瞥见,楼上天台的门被风吹得来回扇动。
脑海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天台的门在冬天一直都是关紧的,不然楼道会窜风,他走之前都还是关着的……
一定是有人来过!
他立马跑上前去,猛地推开门。
平台空空荡荡,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深色眼眸黯淡一瞬,他搓了把脸,打算往楼下跑,忽地一阵冷风吹过,一缕辛甜馥郁的香气卷到鼻尖。
和刚才门锁边闻到的那股香水味一模一样,甚至还更浓一些!
程伊连忙深嗅几口,越闻越觉得这味道很熟悉。他在苏纸巷住了一辈子,除了谢谦程,没在第二个人身上闻到过这种味道!
心脏跟擂鼓似的砰砰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
真的是谢谦程?他回国了?!
还回到了苏纸巷?!
尽管猜测再离谱,程伊现在也当它是真的。
香味还没散尽,说明人才离开不久,他不再停留,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
单元楼周围安静如常,看不见任何人影。
这么短的时间,人能去哪?
对了,彭昕!
他提起脚往外跑,路过“程家馄饨”,还特意伸头往里看了一眼,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彭昕家门口也萦绕着那股子香气,她不在家,开门的是放寒假在家的小文。
见到程伊,不等他开口,小孩抢先出声:“程爸,刚才谢哥哥来过,还给你留了礼物呢。”
果真是他!
全身血液瞬间涌向大脑,程伊来不及换鞋,径直闯进门,快步走过整个客厅。
屋里空荡荡的,还是不见那人。
“他去哪了?”他双手抓过小文的肩膀,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还说了什么没有?”
小文被他这副喘着粗气的急迫模样惊到,呆愣几秒,缩起脖子,声音细得像蚊蚋:“没有,我……我记不得……”
程伊头脑冷静几分,连忙把小文搂进自己怀里,轻轻拍着他后背安抚:“对不起对不起,程爸太急了,不是凶你……”
小文慢慢平复下来,程伊知道再问也得不到更多信息,叮嘱他乖乖待在家里,转身再度奔出门。
……
谢谦程走出苏纸巷的途中,路过“程家馄饨”,想最后再看一眼那块蓝白色招牌。
他退回转角,店里比半年前热闹了许多,恍惚间,那天的高大身影似乎又在眼前浮现。程伊咧开嘴,上挑的眼尾挤出两道笑纹,朝他招手,招呼他进店。
当时还不愿意,现在想想,只觉得无比眷恋。
真遗憾,他的人生,怎么好像一直都在错过。
可他不想再继续往前走了。
于是,如同初次相逢那天,他拎起行李箱走进店里,坐在曾经坐过的那张桌前,点了一碗馄饨。
没过多久,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被一双大手端到他面前。
“阿要辣油啊?”
一个熟悉的男声响起。
刹那间,谢谦程心神皆震。
声音不似初见时那般洪亮,变得低沉内敛,似乎压抑着某种情绪,微微发颤。
谢谦程鼻尖发热酸胀,连忙低下脑袋,目光牢牢锁在男人深麦色的手背上,盯着那片烫伤后愈合的肉色疤痕,不敢抬头。
程伊没有立即离开,在他对面坐下。宽阔的胸膛不规律地起伏着,一言不发。
深沉的视线让谢谦程变成一座被美杜莎凝视过的石像,全身微微震颤,动弹不得。
半晌,石像颤了颤纤长的眼睫,扑簌簌落下些许晶莹的粉末,心里积攒够了勇气,缓缓抬起头。
大概经常在社媒上看到程伊的缘故,即使半年未见,对方的样貌并不令谢谦程陌生,只是比视频中看上去更加帅气凌厉,轮廓深邃锋利。简单的黑色羽绒服衬得肩背宽阔健壮,一头短发精神利落地竖着。
“好久不见,你……”
没等他再说些什么,程伊开口打断:“你瘦了。”
心中筑起的堤坝轰然倒塌,大水将准备一路的腹稿悉数冲散,谢谦程几番张口,最后只是抿上唇,艰涩地点了下头。
“回来转转?”
“转机待几天……回家过年。”
“哦,下周就过年了啊……”程伊恍然落下眉尾,喃喃道:“挺好,挺好……”
空气滞涩片刻,谢谦程蜷起放在桌下的手指,像给自己打气。
“不忙的话,可以聊聊吗?”
程伊微微睁大了眼,随后像想起什么,又蹙起眉心,表情显得有些为难。
“现在不方便也没关系。”谢谦程吸了下鼻子,强打起精神,好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失落。“你先忙你的。”
说完,他用力扯了下嘴角,挤出一个体谅的笑,缓缓站起身。
第49章 擦药
椅子腿在地面刮出一声急促的摩擦音,程伊跟着起身,握住他的手腕。
干燥温热的指腹触上谢谦程被冷空气浸凉的腕骨,太久没有过这样的肢体接触,炽热的温度让他下意识缩了缩胳膊。
程伊也察觉出不妥,飞快收回手。
他刚要开口,想解释些什么,周围食客已经留意到这边的异动,稀碎的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甚至有人悄悄拿起手机,镜头对准两人。
“平时视频直播一直看,现在又拍,看不腻啊?”程伊立刻侧身挡在谢谦程面前,扭过头,挑起一边嘴角,“外面天冷,一会馄饨凉了,可别怪我烧得不好啊。”
尽管脸上挂着笑,深色眼瞳中却没有丝毫笑意,眉宇间的凌厉让他看上去不好招惹。
几人听出他略带警告的话外之音,识趣地收回手机,垂下脑袋,跟鸵鸟似的埋到碗里,余光却还不停往这边瞟。
程伊轻轻嗤了一声,转回身,像一堵扎实的墙,把谢谦程遮得严严实实,将他圈进一方狭小的角落。
男人微微垂首,嗓音低沉柔和,像哄人似的:“这里人太多,不方便聊。我下午还有工作,一时也推不掉。”他的视线扫过那只行李箱,“看你这样子,刚下飞机,酒店还没订吧?先回家休息一下,晚点我们慢慢谈,啊好?”
谢谦程不想在店里给他惹麻烦,但一想到这人家里还有一个大活人,心口不免滞涩发闷,语气疏离几分。
“不用,不打扰你们。”
程伊蹙起眉心,“什么你们我们,家里就我一个人,有什么打不打扰的。”
一个人?
谢谦程狐疑道:“可我刚才看到……”
“哦,你碰见小路了。”程伊简单解释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又劝他:“外面这么冷,你奔波一路,回去洗个热水澡也舒服。”
对方耐心的姿态抹掉谢谦程心头些许酸涩,他刚才在天台坐了很久,浸潮了的裤子紧紧黏在身上,很不好受,便点了点头。
程伊将钥匙塞进他掌心,正色道:“都是朋友,就把苏纸巷当成你的家。”
“朋友”二字像细针一样轻轻扎在谢谦程心上,不过他很快又打起精神。
没关系,慢慢来,总能让程伊看见他的诚意。
家里的陈设一切如旧,唯一的变化大概就是阳台多出的那盆龟背竹。
半年下来,墨绿色叶片长得格外旺盛,一看就是被悉心照料着。
小房间的卧室布置得和他搬走之前一模一样,看样子程伊一直没再租出去。
也是,现在人家已经是小有名气的网红,全网粉丝好几百万,不再需要靠房租补贴开销。
谢谦程去洗了澡,换上干净柔软的卫衣、休闲裤,秀气的鼻梁上架着副框架眼镜,整个人看上去像个清爽的男大学生。
寒冬的天黑得早,直到日头完全落下,程伊还没到家。
谢谦程不清楚他今天的工作内容,只知道自媒体博主的生活极不规律,之前就看过程伊连续直播十几个小时都没得休息。
想了想,他打开外卖平台,选购了些时令食材。
这段时间,他跟着程伊的视频不断练习,厨艺已经大有长进。再说冬夜寒凉,如果对方一回家就能吃上口热乎饭,肯定会开心的吧。
很快,外卖送到,连同一大杯加浓冰美式。
刚才洗的热水澡太舒服,再加上没倒好的时差,谢谦程这会已经昏昏欲睡,赶紧猛灌两口冰美式,强打起精神。
晚餐的菜单有芦蒿炒香干、毛豆炒肉丝、番茄蛋汤,主菜则是茨菇烧肉。
程伊之前说过,小时候每到过年,程叔都会炖一锅茨菇烧肉,两个人围在桌边,从年三十吃到年初三。即使长大后,这点习惯也没改变,吃的不仅是味道,更是一种美好的回忆。
茨菇需要先削皮,谢谦程还是第一次做这道菜,上手难免生疏。
重复性的工作让困意卷土重来,眼皮控制不住地合上。他甩了甩脑袋,一口气喝光那杯冰美式。
很可惜,时差带来的疲倦如同钢铁洪流,加浓冰美式在它面前也不过是螳臂当车,很快就被无情碾压。
谢谦程犯起迷糊,脑袋一点、一点。
一个不留神,削皮刀不小心刮过捏着茨菇的手指关节,削掉一小层皮,顿时流血不止,痛得他立即叫出了声,赶紧手忙脚乱翻找医药箱,拿出一瓶碘伏给伤口消毒。
冰凉的触感让伤口更加痛,不过倒是让他的困意一扫而光。他嘶嘶抽着气上完药,正要拿出创口贴,忽然犹豫了下,尔后将它放回一旁。
伤口暴露在空气中,痛感会持久一些,趁着清醒,还是赶紧先把事做完吧。
但直到他做完饭,程伊还没有到家。
谢谦程发消息不想打扰他,只好撑着眼皮,强迫自己刷手机。
屏幕一页页划过去,内容却半点都进不了脑子。
就算是铁人也抵抗不了时差没倒好的生理性犯困,就在谢谦程以为自己还在刷视频的时候,上下眼皮不受控制地闭上,大脑像被强制关机,整个人倒在桌边,陷入昏睡。
再次睁眼,视线所及,是小房间卧室熟悉的天花板。
空调呼呼的热气吹得他脸颊有些痒,身上盖着温暖蓬松的鸭绒被,细细一闻,还有一股令人安心的樟脑香。
好舒服,想继续睡下去……
不对!
谢谦程捞起手机一看,时间已经过了午夜,看样子程伊早就回来了。
他懊恼自己怎么睡了那么久,噌地从床上爬起身,推开房门。
对面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漏出的昏黄灯光在漆黑的客厅拉出一条光缝。
他走上前,刚抬起手,门被从里面打开。
“醒了?”
程伊刚洗完澡,上半身没穿衣服,光洁的皮肤上蒸腾出带有皂香的热气,肩头搭了条大毛巾,正胡乱地擦着头发。
床头只开了盏小台灯,橙色光线勾勒出躯干的健壮线条,饱满起伏。
谢谦程喉结滚了一下,移开视线。
“几点回来的?锅里给你留了饭,不知道冷了没有。”
“手都成那样了,还想着饭呢?”程伊的语调比平时更冷一些。
“已经不疼了,谢了啊。”谢谦程挥了挥被对方妥善包扎好的指头,扬起一抹浅笑。
程伊斜睨他一眼,眼神中有几分责怪神色。他将门完全打开,自顾自背过身,将毛巾晾在空调出风口下,不再理谢谦程。
谢谦程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视线有意无意划过对方随动作挤出几道幽深沟壑的背肌,脚步不自觉跟着踏进房间。
程伊大概去了趟彭昕家,谢谦程给他带的一大袋礼物现在全堆在床边,还有没拆。
气氛忽然有些微妙的尴尬,谢谦程索性打开袋子,一样样给他介绍自己挑选的礼物。
Moncler的羽绒服。“适合南京湿冷的冬天穿,保暖又轻便。”
La Mer的经典面霜。“现在你好歹算个名人,总不能再那么糙,得好好保养保养你这张脸。”
“还有这个,”谢谦程拿出一支蓝白色小管,“找认识的皮肤科医生开的祛疤膏,要不要试试?”
程伊不满地轻哼一声:“出国还没把自己照顾好,倒是会惦记我?”
虽然嘴上这么说,人却很诚实地坐在床边。
谢谦程单膝跪地,轻轻卷起他的睡裤裤管,看清眼前的景象后,眼睫不由地颤抖起来。
一大片紫红色的疤痕狰狞地铺在左腿小腿上,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
谢谦程挤了点药膏,小心翼翼地抹上去,像怕再次弄疼他一样。
程伊撇撇嘴,满不在乎道:“要我讲,你也不用费心给我弄这些,伤疤是男人的勋章嘛,多大点事啊。”
指尖传来凹凸发硬的触感,谢谦程嘴角抿成一道向下的弧线,不说话了,细致地将药膏薄薄涂满整片伤疤。
涂完小腿,他摊开掌心递到程伊面前:“把手给我。”
程伊照做,任由他给手背上的疤痕也涂上药膏。
空调的热气呼呼往两人身上吹,而程伊落在谢谦程身上的那两道视线比暖气更能烘得他两颊泛红。
程伊的鼻息逐渐变得粗重,清了清嗓,悄悄调整呼吸。
“这堆东西挺贵的吧,送给我用多浪费钱。”
“我平时工作忙,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
“不跟人出去出去玩,交点新朋友?”
“有过。”
程伊两道浓眉一挤,连声问道:“什么叫有过?”
谢谦程目光微微一晃,撩起眼皮望向他。
“那个朋友说他喜欢我……”
话还没说完,程伊的手背猛地一颤。
意识到自己失态,他扯动嘴角,干笑了一声,“这空调是不是有点热?我打低点。”
说完,伸长了手去够枕边的遥控器,动作仓促间,刚涂在手背的药膏蹭到了枕巾上。
……
谢谦程若无其事地重新握住他的手,轻轻摊开,继续上药。
调好了空调温度,程伊把遥控器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摩挲。
“你那个朋友说喜欢你,然后呢?你对他什么感觉?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你知道的,我心里的界限划得很清楚,朋友是朋友,恋人是恋人,友谊不纯粹的话,还是不见为好。”
谢谦程眼底闪烁着细碎的光芒,似乎意有所指:“你说是吧?”
程伊一时摸不清楚他话里的深意,本想再追问,对上谢谦程清浅的眼眸,才发现他眼中布满红血丝,满脸掩不住的倦容。
凌晨一点,确实不适合与刚下跨洋航班、还在倒时差的人促膝长谈。他只好咽下满肚子的疑问:“时间不早了,明天再聊吧。”
谢谦程张了张嘴,末了,只是淡淡弯起嘴角:“嗯,晚安。”
第50章 搞了半天他有女朋友啊
不知道是不是这清清凉凉的药膏起了作用,程伊这一觉睡得相当安稳。
再次醒来,屋外响起细碎的碗盘叮咚声。
起身来到客厅,供台前的三炷香在微曦的晨光中升起袅袅青烟,已经燃了一半。
给程叔上完香的那人此刻正站在厨房灶台边,从锅里盛出面条。
今早天气难得放晴,淡金色的阳光薄薄一层铺在他身上,系紧的围裙勾勒出细窄的腰线,米色羊绒毛衣卷到手肘,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臂。
阳光为他微长的黑发描上一圈金边,暖融融的,看着像仙子一般,有种不真实感。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程伊一时还没习惯谢谦程重新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不禁有点恍神。
“你起得真是时候,早饭刚好。”谢谦程转过头,清浅勾起唇角,端着两碗阳春面摆上桌,“坐。”
白瓷碗里整齐卧着一团细碱面,褐色酱油汤头上飘浮着一层晶莹油花,翠绿的葱末点缀,面上还码了两颗煎得金黄的脆皮溏心蛋,咸鲜的香气入鼻,程伊得以确认,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他的心情变得明快,一时间胃口大开,坐下甩了两筷子面进嘴,嚼吧嚼吧,忽然发现这面的味道特别熟悉。
这不是自己发到网上的教程吗?!
他明白过来,原来对方真的一直在关注他的账号,嘴角止不住地向上牵起,看得谢谦程忍不住调侃。
“饭来张口的生活就那么开心?”
“那当然。”
程伊用力压下嘴角,可转念又想,对方休假回国也就过个年的工夫,在他这里待不了几天,不免一阵失落。
他不想让气氛变得低沉,转而问起谢谦程今天的安排。
对方一耸肩:“我没什么特别安排,你呢?不用去看店?”
原本程伊和小路这两天都有双人探店外拍工作,但因为谢谦程的出现,昨天他跟小路商量,想把两期视频全部调到今天拍完。恰好小路也想早些结束年前的工作,欣然同意。于是程伊今天打算把店交给方阿姨打理,自己专心拍摄。
“需要帮忙吗?反正我也闲着。”
程伊有点心动,探店视频拍摄过程容易出些小意外,要是能多一个人处理些杂事再好不过。但谢谦程刚回国,他怕对方还没休息够。
谢谦程却不在意:“白天再睡,时差就倒不过来了。”
这话正中程伊下怀,吃完饭稍微收拾了下,美滋滋地拉着谢谦程一起出门。
轿车驶出小巷,街道两旁梧桐树枝光秃秃的,零星挂着几片还未凋落的枯叶。
谢谦程摇下车窗,探出鼻尖深嗅一口,被阳光晒过的冷空气凛冽清爽,令人感到安心。
程伊将暖气调到合适的温度,给他介绍拍摄行程。
“今天我和小路要去南湖和茶南拍探店视频,我们在南湖东路碰头,然后一路走到茶南。虽然这两片连在一起,但拍完再怎么都要一整个下午,你体力吃得消吗?”
谢谦程眉梢一挑,钻石耳钉在阳光下闪得耀眼。“要不找个时间单挑一场?让你见识下我真正的实力。”
程伊的视线落在他舌尖掠过的两片薄唇上,晶莹润泽,不禁有些口干舌燥。
“随时奉陪。”视线继续随谢谦程白皙颀长的脖颈线条而下,没入衣领之中,才堪堪收回。
谢谦程无声地勾了勾唇角,心想等之后一定要领程伊到健身房去各种器械上比拼一番,赢则自己一雪前耻,输也欣赏到了他的肌肉,怎么都不亏。
街道两旁很快出现一片复古八零年代的涂装,南湖社区到了。主路两旁是各色美食、商铺,后面紧挨着一大片土黄色墙面的老居民楼。
两人停好车,小路已经带着摄像在街角等候。
“程哥!”看见程伊,小路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立马笑眼弯弯,小跑着上前打招呼。
谢谦程微垂眼帘,波澜不惊地看着两人对拳击掌。
接着,小路视线一转,看到谢谦程后,愣起了神。
谢谦程绷直后颈,微微颔首,向他伸出手。
“你好,我是程伊的朋友。”
小路却没有接,歪过头,似乎琢磨起什么事。
谢谦程很浅地蹙了下眉,刚想收回手,小路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一脸恍然大悟,一拍手掌:“原来是你啊!我想起来了,你是程哥……唔唔——”
话说到一半,被程伊眼疾手快捂住嘴,拖到前边。
看着两人勾肩搭背、鬼鬼祟祟交头接耳的背影,原本已经放下芥蒂的谢谦程又泛起疑心。
程伊平时跟人的亲密动作也不多,之前跟徐智也不是这样的“兄弟”相处方式,现在和小路到底是什么状况?!
由于拍摄马上就要开始,谢谦程只好暂且按下心中不爽,跟上两人脚步。
几人来到一家以皮肚面出名的面馆,即使现在不是饭点,店里店外也是人头攒动,甚至还有几位金发碧眼的外国背包客。
几位本地食客认出程伊和小路,抬手跟他们打招呼,说自己经常看他们的视频,问两人能不能一起合个影。
程伊连声道谢,二话不说揽过小路,跟他们一起拍了张照。
从顺手的动作来看,两人在路上应该经常遇到粉丝,刷新了谢谦程于对程伊名气的认知。
面馆老板特意擦了把手跑出来,将几人迎进店,带到预留好的位置上。
程伊和小路立刻进入工作模式,往身上别麦克风。谢谦程给摄像大哥搭手,布置打光板。
他刚好蹲在过道,每当食客掀起门帘进来,吹进来的穿堂风总能把他冷得接连打哆嗦。
搭完前景,手里忽地被塞进一杯热饮。
“这是什么?”
程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去了一趟,身上还带着股寒气。“龙子羹,里面是藕粉,暖胃。”
谢谦程哭笑不得,“我哪有那么娇气。”四个大男人,偏偏只有他手里揣着杯热饮,搞特殊过于明显了吧。
但在程伊的紧盯下,他还是尝了一口,温热从胃里蔓延到胸膛。
程伊让他往里面站站,不会被冷风吹到,随后和小路开始拍摄。
“南京人心中最好吃的小煮面一定各有千秋,今天就跟程哥和小路一起来看看,这家号称南湖第一的小煮面馆,味道配不配得上名头!”
谢谦程还是第一次看程伊拍摄,镜头前的他收敛起平日的大大咧咧,认真做介绍的时候眉梢飞扬,浓密的眼睫也遮不住深沉带笑的眸光,怪不得能吸引到那么多粉丝。
没过多久,耳边响起一阵嘈杂的争执声。
谢谦程回头一看,是刚才几个外国背包客和服务员起了争执。
为了不打扰程伊他们拍摄,他凑上前去,想帮忙调解。
“为什么?”几个外国人面色愠怒,一边用生硬的中文质问服务员,一边不断按着手中的翻译器,“我们比他们先来,你们是不是区别对待?”
“你们是几号?小票呢?给我看看!”服务员跟他们说不通,憋红了脸大声嚷嚷,伸手朝他们口袋比划。
外国人误会他要抢东西,连忙护住口袋。
谢谦程挤进两拨人中间,示意服务员稍安勿躁,转而用流利的英文向外国人询问情况。
大概是在异国难得遇上可以顺畅交流的人,几人像是见到救星一般,情绪慢慢平复,向他讲述整件事的经过。
原来这几人都不会中文,在网上看到攻略之后直接带着截图来店里点单,不熟悉店里凭号取餐的规矩。加上服务员口音重,翻译器频频出错,混淆了报出的号码翻译,导致他们等待很久,直到比他们后到很久的食客都取完餐了,还没轮到他们。
一旁的服务员连忙辩解:“我当时还特地嘱咐他们要收好小票,等着叫号。店里这么多人,我怎么可能只顾着他们呢?”
谢谦程跟几人讲清前因后果,让他们拿出钱包里的小票,这才发现早就过了号。
服务员人也实在,说可以加急煮几碗面,并给他们退钱。
弄清误会的外国人恍然大悟,向服务员道了歉,还不停向谢谦程喊着“thanks bro”,非要请他吃饭,被他婉拒,示意他们小点声就好。
解决完小风波,等待程伊单人拍摄的小路溜达过来,满眼崇拜地赞叹道:“哇塞,小谢哥你这英语也太厉害了,说得跟母语一样!”
谢谦程淡淡一笑。
“听程哥说,你是美国名校毕业,现在也在美国工作,平常是不是很忙?”
“还好。”谢谦程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什么药,“程伊怎么会提起我?”
闻言,小路神情复杂地望着他:“你不会不知道吧?”
谢谦程挑起一边眉毛。
小路叽里咕噜像是自言自语,“程哥我就帮你到这了”,谢谦程还没听清楚,就又听他认真来了一句:“程哥说你是住在他心底的人,他连工作手机壁纸都是你呢。”
这句话砸得谢谦程晕乎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程哥说你一直在国外工作,回不来,所以他只能等着你。”小路继续加码,“现在像程哥这么深情又专一的好男人可是太少见喽,连我女朋友都天天拿他监督我。”
“女朋友?!”谢谦程微微睁大双眼,一直以来都是自己误会小路了吗?!
对方看着肤白眼大、可爱活泼的,居然是个直男吗?!
“上次程哥帮我去挑得一条项链她可喜欢了,果然程哥说得对,送礼就要买最贵的!”
小路大概是个白磷型人格,对谁都要崇拜得燃一下。
谢谦程沉浸在巨大的信息差中,表面云淡风轻,内心已经掀起巨大风浪。
见他没反应,小路又一脸笑嘻嘻:“不过我看你对他也很有意思嘛,有没有考虑过回国发展?我们工作室想往外网发展,还缺一个熟悉西方文化的策划,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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