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盛大幸福的落幕
七月盛夏,整座上海城陷入无尽的黄梅天,谢谦程还没到家,天上已经落下细细蒙蒙的雨线。
潮湿,闷热,白衬衫如同一张撕不掉的面皮,黏在骨骼上。
老房子似乎连墙壁都快挤出几滴眼泪,不断运转的空调除湿功能也驱赶不走无处不在的水汽。
谢谦程给安静了一天的手机充上电,仰面躺倒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盯着屋外路灯映进来的光斑发呆。
有那么一瞬间,眼前的光斑竟与之前两个月里天天晚上看到的重叠了。
短短两天发生太多事,那些白天被强行按下的情绪此刻纷纷冒出头,在体内横冲直撞。
额头上冒出一层虚汗,呼吸变得短促,谢谦程猛地起身,三两步跑到行李箱边,一顿翻找。
“Sh*t!”
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忍不住低骂一句。
那两包红色万宝路和打火机大概都被程伊收走了。
谢谦程颓力地靠在行李箱边,神经质般狠狠揪住头发,不断拉扯。
细软的发丝飘飘然落地,疼痛起了效,让他暂时战胜想要催吐的念头。
一遍又一遍在心中默念,自己没做错……
把一段不合适的感情扼杀在摇篮里,总好过白白耗尽对方的真心。
谢谦程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开始收拾下午没收完的行李。
理了一会,他兀地停下动作,连上两个月没有用的蓝牙音箱。
躁动紧凑的弦乐开场,维瓦尔第的《夏》很快溢满整间屋子,打破令人心慌的寂静。
他的行李并没有变多,很快就收拾完毕。又翻出明天上班要穿的衬衫熨烫、整理背包,甚至考虑洗完澡后再加个班。
忙碌能够有效杀死坏情绪,他很确信。
“叮叮咚。”客厅里响起微信提示音。
长腿几步跨到茶几边,拿起一看,原来是肖羚发来的好友申请。
自嘲地勾了下唇角,礼貌性回复一句,谢谦程将手机调至静音,去浴室洗漱。
再出来时,手机已经满电,还多了几条未接来电。
前面三通来自宋理文的小天才手表,最后一通是彭昕的。
他赶紧回拨过去。
热情的女声从听筒传来:“谢老师,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呀?我还想着小文刚考完期末,请你来家里吃饭呢。”
彭昕找他其实也没什么事,宋理文的期末考成绩今天出来了,比之前提高不少。
小孩儿兴冲冲拿着成绩单去找谢谦程,本想找他兑现考得好就带自己出去玩的承诺,却被告知谢谦程已经离开。
“哎呀谢老师,你是不知道,一听说你搬去上海,小文都急哭了,非要来找你,跟我们闹一晚上了,我也实在是没办法,才打电话给你。”
这个“我们”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谢谦程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试图在闹哄哄的背景音里捕捉到一丝熟悉的呼吸。
彭昕大概不知道他和程伊间的矛盾,语气与往常并无二致。她大概走远了两步,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你很忙,就想麻烦你跟小文说两句,让这小子死了来找你的心也好。”
“不麻烦,让我跟他说吧。”
彭昕把电话递给小文,男孩委委屈屈的啜泣声经由信号清晰地传到他耳边。
“大哥哥,我想你了,我想来找你玩。”
背景里还夹杂着彭昕在一旁半哄半威胁的劝解声。
小孩子表露心绪的方式向来直白,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想念就是想念,从不掩饰。
谢谦程对自己一声不吭的离开产生了些许罪恶感,语调轻柔地哄道:“现在轮到大哥哥‘开学’了,等过段时间,我一有空就回来看你,好吗?”
“那你什么时候才能有空呀?”小文迫不及待地告诉他,“我这次考进了班级前十!大哥哥,你不是说,期末考的成绩有进步就带我出城玩嘛……”
谢谦程已经记不清他是否做过这条承诺,他知道小文不会撒谎,但眼下实在不是一个好时机。
“嗯,我记得,等你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带你来上海玩好吗?哥哥这两天刚安顿下来,没时间照顾你。”
彭昕估计听到了,在一旁帮腔:“我说的没错吧,人家谢哥哥是很忙,开学你就要十一岁了,要学着体谅大人,知道了吗?”
这种事情大概不是第一次发生在宋理文身上,他沉默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挂断电话后,谢谦程在书桌前坐下,打算加班查阅一些商业资料,却很难将注意力集中在电脑屏幕上。
他能想象出来,挂断电话后,小文眼睛嘴巴脑袋全部耷拉下来的失望神情。
没多久,一条语音消息滑进他的手机。
【大哥哥,我可以找你聊天吗?】
小心翼翼的语气让他的心一下子就软得像刚晒过太阳的棉花被。
【当然。】
【我还不开心,今年暑假我妈又给我报了补习班,下个星期就要开始上课了。】
【爷爷奶奶也回老家了,没人陪我玩,好无聊啊。】
谢谦程心中一动,拇指在键盘上悬空良久,回道:【你程爸也没时间陪你玩吗?】
【没有,他最近很忙。】
谢谦程忍住想问程伊都在忙些什么的嘴,跟他聊了几句他喜欢打的游戏,终于把小孩儿和自己的负罪感都哄高兴了,这才安下心来继续看资料。
两个月没有接触行业资讯和商业战略模型分析,脑子有点生锈。
今天李恪言拿给他处理的项目都是有关跨境投资和本土化运营战略,他以前做的不多,知识储备不足,就想上网多搜索一些成功案例做参考。
看了几个案例后,他突然搜到一篇迪士尼合资共管的政策规则与全球运营体系分析,终于想起来,之前答应过宋理文什么。
他说过,要是宋理文英语能考上90分,就带他去上海迪士尼乐园玩一天。
而这次宋理文不仅英语考了91,还考出班级前十的好成绩,自然该履行承诺。
谢谦程没想到,当时的随口一说,被小文在心里惦记那么久。
刚才好不容易消散的愧疚再次冒出头。
明明还没忘记那些期盼着愿望被大人兑现,却总是一次次落空的失望。
一开始,小小的谢谦程也会安慰自己,万一爸爸妈妈是要准备给他一个惊喜呢?
但是等啊等,等到小学升初中,等到从班级第一变成年级第一,等到他自己也成为大人,却始终没有等来愿望实现的那一天。
那些会发光的电风筝,拓麻歌子,最新款MP5,全部在时间的长河中飘向远方,再也找不回来了。
思虑再三,谢谦程还是给彭昕回了通电话,想要把小文接到上海来过一个周末。
彭昕一开始先是担心小文会打扰到他,尔后又不太放心孩子的安全。
谢谦程解释说,一个周末并不会给他添麻烦,并承诺会看护好小文。她要是不放心,可以通过小天才手表的定位功能查看小文的位置。
彭昕这才安下心来,在周五下午带着小文坐高铁来到上海。
“你要好好听哥哥的话,别老缠着他玩,知道了吗?”分别之际,彭昕千叮咛万嘱咐,又给谢谦程转了一千块,当做小文的生活费。
谢谦程当然不会要,“这本来就是我答应小文考得好的奖励,不必破费。”
彭昕过意不去,把从家里带来的两大包土特产塞到他手里。“那拜托你了谢老师,最近店里生意忙,我还赶着回去呢。”
谢谦程犹豫一秒,想再问些什么,最终还是点点头,“路上小心。”
周六,天空罕见地放了晴,颇有要出梅的兆头。
昨晚睡前,谢谦程并没有告诉小文,自己已经买好了去迪士尼的门票,打算给他一个惊喜。
果然,当他得知今天要去迪士尼玩时,兴奋地从床上蹦了起来,欢呼着跑去洗漱。
谢谦程浅浅弯了弯眉眼,满足一个小孩的简单愿望后所带来的幸福感是纯粹又明快的,连日萦绕在心头的沉闷阴郁,也跟着一扫而空。
别说小文,谢谦程也从来没去过迪士尼乐园。他带着小文,把所有游乐项目玩了个遍。
两人挤在人群里看花车巡游,分吃一支甜腻的冰淇淋,临近八点,在城堡前的草地上找了处空地坐下,静静欣赏漫天烟花绽放。
幸福的时光转瞬即逝,城堡墙面的光影逐渐消失,梦幻的童话乐曲缓缓收尾,最后一簇火光在夜幕尽头落下。
谢谦程牵起小文,被汹涌的人潮推着走向园区出口。
一种盛大幸福过后的巨大落差瞬间席卷全身。就好像灰姑娘华丽的晚礼服变回破旧的灰布衣衫,他也跟着回到了真实残酷的现实世界。
小文依旧无忧无虑,丝毫不受烟花落幕的影响,抱着他的胳膊一甩一甩。
还没到出口,天空开始下起濛濛细雨。
现在这个季节,雨势肯定没多久就会变大。
公寓离地铁站有十分钟路程,谢谦程出门时没带伞,淋到小文就不好了。
他决定打车。
暑期高峰,迪士尼门口挤满了打车的游客,APP里显示附近等待乘客三百人,他只好牵着小文往下一条街走,碰碰运气。
小文在他身旁蹦蹦跳跳,时不时摆弄着小天才手表,大概是在跟彭昕分享今天的快乐。
忽然,宋理文手上一用力,拉着他拔腿飞奔起来。
谢谦程还在低头盯着打车APP里的预计时间,猝不及防,差点被行人道上一块翘起的砖块绊倒。
“慢点,小文,你看着点路!”
男孩回头冲他吐了吐舌头,黑珍珠似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笑。
跑过街道转角,安静的小道,一个高大的男人斜斜靠在路边一辆打着双闪的蓝灰色比亚迪旁。
见两人到来,他张开双臂,迎接飞扑到他怀里的宋理文。
路灯昏暗,男人立挺的五官晦暗不清。谢谦程隔着好几米,却能精确地描绘出对方狭长的眼尾、起伏的鼻峰、方正宽厚的下颌……
男人颈间的银链泛起点点冷光,就好像刚才熄灭的烟花现在又重新被点燃,“刺啦刺啦”溅出灼灼火星。
火星一路蔓延至谢谦程脚下,把他钉在原地,久久挪不开脚步。
第32章 理智之外的留宿
谢谦程在心里默数二分拍,竭力控制住自己步伐,以半秒每步的速率向程伊走去。
老天真喜欢和他作对,在他越是想忘记一个人的时候,却不断把那人送到他眼前。
不同于谢谦程的疲乏,程伊下巴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烟灰色水洗无袖T恤搭配直筒牛仔裤,一头短发修剪得整齐利落,整个人看上去霸道又张扬,周身散发出野性锐利的雄性荷尔蒙气息。
心中默念的数字狠狠漏掉一拍,谢谦程轻咳一声,掩盖自己不再平稳的呼吸。
“你,你怎么会在这?”
相比起他语气中的磕巴,程伊的话语流利得像是打过千万遍腹稿。
“听说这两天可能会有台风,彭昕不放心,正好我去苏州办事,抽空顺路来上海接小文回家。”
重音落在“抽空”和“顺路”,听上去很合理。
细蒙蒙的雨线变成雨滴,啪嗒啪嗒打在三人身上。
没等谢谦程再推辞,程伊招呼两人上车。
看着兴冲冲坐上后座的小文,谢谦程别无他选,打开门坐上副驾。
“哇,程爸,这是什么?”宋理文好奇地摸了摸后座那盆龟背竹的叶片。
“这是送给你谢哥哥的,别乱摸。”
“送我?”谢谦程往后瞥了一眼。
“嗯。”程伊余光观察着谢谦程的脸色,“送给你做伴,就跟当宠物似那样养就好,不过这可比养宠物省心多了。”
谢谦程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如初见时那般波澜不惊。
“不需要你破费。”
车驶出一段,他又说:“不过,谢谢。”
不出谢谦程所料,开到小区门口,已是大雨倾盆。
雨刮器以最快幅度疯狂挥舞,还是不敌雨水的流速。
程伊执意要先把他送到单元楼下,自己再把绿植搬去他家。
老小区没有正经停车场可言,谢谦程租住的公寓楼在小区最深处,越往里开,岔路越窄,停靠在路边的车挤掉大半条车道,开到一半就开不进去了。
程伊到底是驾驶老手,愣是在没有清晰视野的情况下,擦着外面停靠的车身又挪进去几米,看得谢谦程捏了好几把汗。
“算了,先倒回去,停好车再说。”
程伊不同意,“雨这么大,你身体又弱,淋到了感冒怎么办。”
谢谦程听不得“弱”这个字,凉丝丝地附和:“是啊,外面下的是雨,又不是刀子。”
浅色的眼眸轻轻斜睨一眼,上挑的眼尾微微收拢,像是猫尾巴一样勾得程伊心头直痒。
他败下阵来,从后座摸出一把大伞。
本来程伊的计划是,借着给谢谦程撑着伞送他上楼的机会,摸清他的住处。
不过今天能见到对方已经很满足了,他只好略遗憾地把伞递过去。
“你先带着小文回去,我停好车把龟背竹给你送上楼就走。”
“……你车里还有其他伞?”
“嗨呀,我皮糙肉厚的,这点雨算什么,两步路就跑到了。”
谢谦程犹豫片刻,接过伞,把小文紧紧护在怀中,往出租屋走去。
停好车,程伊抱着那盆龟背竹大步往回走。
没迈出两步,他猛然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
刚才好像忘记问门牌号了。
大雨很快将他浇了个透底,他凭借记忆,朝刚才两人消失的方向往里走。
雨幕厚重,密密麻麻的单元楼融化在一片红白色块之中。岔路弯弯绕绕,很快,他彻底迷了路。
程伊只好摸出手机给谢谦程打电话,刚揿亮屏幕,雨水不断砸在手机面板上,连解锁都困难。
视线变得模糊,他狼狈地在肩头蹭了蹭眼皮,湿透的布料却让他更加看不清。
下一瞬,打得皮肤生疼的雨点忽然消失,头顶传来一阵清脆的噼里啪啦声。
一只白皙纤瘦的手紧握伞柄,像挥舞利剑的勇士,赶走如怪兽般张牙舞爪的骤雨。
谢谦程手臂伸得高高的,努力不让伞底压到程伊的脑袋。
面上神情是一如既往的淡然。
“跟我走。”
就这样,原本打算撑伞的人变成被护在伞下的人,健壮的胳膊紧紧抱住怀里的龟背竹,豆大的雨滴不断敲在伞面,宽大的叶片跟随它的伴奏上下起舞。
程伊真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
谢谦程的出租屋温馨得像是另一个世界,暖黄色的光从打开的大门里透出来,照亮漆黑的楼道。
“进来吧。”
谢谦程换好鞋,顺手往地上丢下一双一看就价格不菲的小羊皮凉拖。
程伊低头看了看自己刚迈出的脚,在入户地毯上留在一个湿嗒嗒黑乎乎的脚印,连忙缩了回去。
“我就把东西给你放门口,先走了。”
“……”
之前灯光昏暗,他看不真切,现在在明亮的灯光下,谢谦程眉眼间的疲惫尽数显露。
程伊不忍心多打扰他休息,也怕再多赖一会,谢谦程会更讨厌他。
果然,谢谦程像是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点头“嗯”了声。
程伊放下花盆,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谢谦程拿来一条蓬松宽大的干毛巾,塞进他手里,随后关上门。
毛巾很软很干净,散发出好闻的洗衣液味,像大海和椰子的味道。
程伊舍不得擦,更舍不得让身上脸上的汗水雨水泥水弄脏它,只是小心翼翼地凑近鼻尖,深深嗅了一口。
真香啊,香得漆黑的楼道都好像开满了花。
客厅里,宋理文打完一把游戏,跑到阳台趴在窗户前往下看。圆圆的后脑勺看上去有点沮丧。
谢谦程去厨房给他热了杯牛奶。“时间不早了,过来喝完牛奶就去洗漱吧。”
小文一声不吭,小脑袋抵在窗玻璃上,任他怎么催促都不肯动。
谢谦程只好把牛奶递到他手边。“表现好的话,下次哥哥再带你出来玩。”
“哥哥,台风是不是已经到了?”
谢谦程这才注意到雨势的变化。
雨幕被呼啸的狂风扯成变形的水雾,雨点像匕首一样,在窗玻璃上划出一道又一道锋利的水痕。
……这种恶劣的天气,驱车离开的某人会不会有危险?
不远处的楼下,树木的枝叶在风雨里胡乱抽打、摇晃,好像再猛烈点就能被风折断。
答案显而易见。
谢谦程给程伊一连打去两通电话,没人接。
他知道程伊上了车就会把手机连上车载,不可能没电,也不可能接不到。不接电话,只可能是他不在车里。
……出意外了?
不会不会,那人下楼才不到五分钟……
来不及多想,谢谦程叮嘱小文在家里乖乖待着,自己拿了把伞出门。
声控灯随着急促的步伐亮了又灭,那些盘旋不去的疑虑无处遁形,扰得他心烦意乱。
小区停车位拥挤,这么短时间,也许连车都没开出来。
但也正是因为路况差,万一雨大没看清,不小心撞到行人了呢?
他不敢耽搁,两阶一步,飞快跑下楼。
猛地推开单元门,正准备撑伞冲进雨幕,余光忽然被旁边雨篷下方阴影处的一簇火光吸引。
高大的男人倚在角落,怀里抱着干毛巾,指尖夹了一根还没燃尽的烟。
程伊转过头,对上谢谦程的视线,瞳仁错愕地震颤,眸底深处燃起点点火光。
片刻,他忽然想起什么,赶忙掐掉烟,挥手驱散烟味。
程伊忍不住向前踏出一步,对面的男人下意识往后退开。
烟味让谢谦程杂乱的思绪纷纷回笼,修长的手指紧紧攥住雨伞,稳下心神。
“今晚天气太差,你要是没安排,就在我这住一晚吧。”
声控灯一亮,一灭,如同两人交缠绵长的鼻息,一起,一伏。
“房子很小,委屈你在沙发上将就一下。”
“不将就,不将就。”
程伊过惯了粗糙的日子,只要谢谦程不嫌他恶心,愿意给他个机会让他待在身边,睡厕所他都高兴!
谢谦程面无表情,给他指了指洗衣机和烘干机的位置。
言下之意,明天衣服干了他就能走。
刻意维持的分寸让程伊没再为自己争取什么,点头答应。
洗漱完从浴室出来,一杯还在冒热气的柠檬姜茶在茶几上静静等待他。
程伊望向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勇气和希望在心底翻涌。
谢谦程,你这么温柔,让我怎么甘心只做朋友?
大概是热乎乎的姜茶起了效果,蜷缩在沙发上的大个子很快合上双眼,发出阵阵轻鼾。
老房子隔音不好,谢谦程悄悄起身,蹑手蹑脚走去客厅,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抬脚准备离开,迟疑片刻,又折返回去,拾起滑落的毛巾毯,往那人身上掖了掖。
一夜过去,风雨逐渐平息。等到谢谦程起床,外头只剩下零星雨点随风飘荡。
他看了眼天气预报,幸亏台风只是擦边而过,临近登陆时调转方向,往东北海面移去,要不然还真不放心让小文今天返程。
走出卧室一看,程伊却不见了,找了一圈也没见到人。
客厅、厨房、浴室、阳台,整间屋子倒是打扫得干干净净。
小文还在这,程伊肯定不会走远。至于到底去哪了,谢谦程不想管,也省得给他做早饭。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在宋理文的注视下,给程伊留了一份食物。
二人简单吃过早饭,小文讨来他的手机,躺回床上打游戏。
没过多久,门口响起敲门声。
谢谦程起身去开门,刚想数落一句这人一大早玩什么消失,却在看清楚来人后愣了两秒。
“哥,你们怎么来了?”
“还好意思说我们。”李恪言自顾自招呼蒋悠悠和肖羚换上拖鞋,佯装嗔怪道,“周五说好周末来给你暖房,刚才来之前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怎么不接?”
大概是小文拿他手机打游戏,开了勿扰模式没接到。
谢谦程还以为当时李恪言酒后说胡话,没想到他来真的,看样子是铁了心想把肖羚和自己撮合到一起。
三人拎着大包小包,呼啦啦闯进门。
谢谦程昨天明明没有淋到雨,此刻却头疼起来。
卧室斜对着大门,李恪言走近两步,很快发现躺在床上打游戏的小文。
“有客人?”
“朋友的孩子,一会就走。”
谢谦程淡淡答道,顺手关上了门。
“随便坐。”
他拿出茶水瓜果招待,心里却在盘算如何尽快打发走这三人。
一会李恪言要是跟程伊打上照面,场面估计会很尴尬。
他知道李恪言看不起程伊。
确切地说,是看不起那些没文化、得过且过、没素质又咋咋呼呼、不值得浪费他时间精力打交道的小市民。
谢谦程很了解李恪言的性格,他的耐心和好脸色是有限的。
“咔哒”,电水壶开关弹起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他往三个马克杯里倒上热水,屋外又响起敲门声。
刚想跑去开门,李恪言已经抢先一步,走到门口,拉开了大门。
第33章 嘶,好痛
程伊同样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深色T恤的前胸后背上浸出斑斑汗渍。
不同于李恪言他们带来的香薰、摆件,他的购物袋里满满当当塞了各种食材。
“你是……谢谦程的朋友?”程伊费力地把右手的塑料袋倒到左手,想与衣着贵气的李恪言握手。后者只是略一点头,退后一步,“请进。”
那些小羊皮拖鞋被李恪言他们分光,随意趿着。程伊解开两个准备带回去攒起来的小塑料袋,套在鞋上,径直走向厨房。
客厅的说笑声在他路过时戛然而止。
程伊浑然不觉,冲站在一旁、神色复杂的谢谦程咧开嘴:“你玩你们的,别管我,一会完事我就走。”
厨房的门关上,蒋悠悠认出程伊就是她前段时间在社媒上刷到的馄饨店老板,小声问谢谦程:“他怎么会在这?听恪言说,你们不就是房东和房客?”
谢谦程轻描淡写道:“有东西落在他那了,他顺路给我送过来。”
李恪言注意到客厅角落里的龟背竹,眼中很快闪过一丝不屑,鼻腔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哼,尔后转回视线,告诉谢谦程:“肖羚听说你喜欢喝咖啡,特地给你带了两包巴西喜拉多咖啡豆。”
肖羚笑眯眯打开带来的精美礼品袋,“谦程哥,听说你家有全套咖啡设备,不如我帮你做一杯,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谢谦程的咖啡设备全在厨房,他不太想让肖羚也进去。
“谢谢,但我早上已经喝过咖啡了。”
大概没想到谢谦程会直接拒绝,肖羚无措地望了一眼蒋悠悠。
接收到她求助的目光,蒋悠悠适时上前一步替她解围,“听说这咖啡豆拿过金奖,我们也好奇,不介意的话,让我们沾个光,也跟着尝尝可以吗?”
客人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未免太不近人情,谢谦程点了点头,走进厨房。
“我做咖啡,你们继续聊。”
蒋悠悠冲肖羚呶了呶嘴,后者脸上重新挂起笑容,跑到他身边,波浪似的发丝有意无意蹭过他的手臂,指着机器问:“谦程哥,我刚种草这个型号的机器,能让我上手试试吗?”
“请便。”谢谦程收回胳膊,小心地避开她。
“这个调萃取压力要怎么调?”肖羚摆弄一阵,肩膀紧紧挨着他,姿态看上去十分亲昵。
厨房另一头,“咚咚咚”的剁肉声越来越快,一声更比一声响,听上去像某种抗议。
谢谦程不动声色往旁边挪动半步,“稍等,我去给你把说明书找来。”
刚去没多久,身后传来一声女生的尖叫,紧接着,是奶缸摔在地上的“哐啷”声。
谢谦程脑袋“嗡”的一下就大了,快步冲回厨房。
肖羚左手紧紧捂着右手小臂,牙齿因忍痛而把嘴唇咬得发白。
他赶忙上前检查伤势,藕节般白皙的手臂上浮起一片浅浅的红痕,“怎么回事?”
女生巴掌大的脸疼得阵阵抽搐,不断抽着气答:“不小心,嘶,被蒸汽棒烫到了。”
听见动静的其他人纷纷过来围观,谢谦程取过急救药箱,蹲下身给她上药。
药膏触碰到伤口的一瞬,肖羚吃痛往旁边躲闪,声音里也有些撒娇的意味:“好痛啊!”
谢谦程没有说话,手上动作却下意识放轻许多。
肖羚偷偷瞥了一眼他文秀的侧脸,低下头,两颊涨红一片。
见状,李恪言拍了拍正在一旁安慰她的蒋悠悠,用不高不低、恰好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劝道:“小谦那么有男友力,一定会照顾好肖羚。我们这些外人,还是给他们留点空间吧。”
说完,带着几分玩味地瞥了一眼被几人挡在另一头的程伊。
看见谢谦程对肖羚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温柔,程伊胸口闷得不行,心里就像吃了一百个柠檬那么酸。
他知道,肖羚也就被蒸汽烫到了一小下。
先前他听机器声音就感觉不大对劲,刚想上前查看,意外就这么发生了。
肖羚一瞬间被吓得动弹不得,程伊几乎本能地上前护住她,顺势将人往旁边一带。
结果那妹子没什么大碍,反倒是他整片手背被烫得通红,一时间刺痛难忍。
不出所料,谢谦程果然没注意到他的伤。
程伊撇撇嘴,转身走到水池边,把红月中发烫的手掌随意浸进洗菜的冷水中,权当降温。
泡了片刻,钻心的刺痛稍有缓和。
他忽然觉得刚才自己那满腹委屈的样子很好笑。
一个糙老爷们,哪有娇生惯养的小姑娘那么金贵。再说他皮肤也黑,带伤看不出来挺好,省得再给谢谦程添乱。
想到这,程伊轻轻哼起歌,试图将注意力从疼痛上转移。
他还要抓紧时间,给谢谦程多做点饭菜备好呢。
谢谦程收拾完残局,三人也没了继续待的心思,起身告别。
“悠悠姐,我有点话想跟恪言哥单独聊。”
蒋悠悠点了点头,带着肖羚先离开了。
两人走到阳台上,谢谦程关上玻璃推拉门,摸出一根红色万宝路,给李恪言点上。
“有个弟弟真好,还会记得我的喜好。”男人优雅地低头,深吸一口,等待谢谦程开口。
“哥,我不想和你兜圈子。”谢谦程放在腿边的手捏住烟盒,食指抵着边缘一圈圈捻转,“我和肖羚没可能,别把我们再往一块凑了。”
李恪言像是早就猜到他会这么说,不急不缓地掸掉烟灰。
“前两年你还跟我说,不排斥借力向上再爬一步,现在又拒绝这么好的条件……”他的视线往厨房转去,轻飘飘瞄了一眼伸出脑袋,打探阳台情况的程伊,“是因为他吧。”
“不是。”谢谦程转动烟盒的手指停下,沉默了一阵,忽然一把用力,将烟盒紧紧攥住。
“哥,我……不喜欢女人。”
这件深埋在心底,过去十年间多次到嘴边又咽回去的秘密,终于在今天对李恪言说出了口。
比起忐忑,他心里更多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如释重负。
谢谦程无力地扯了扯嘴角,“我是同性恋,哥,我不喜欢女人。就算真要借力,也不该是肖羚。”
奇怪的是,李恪言并没有什么特别反应,只是微微一耸肩:“这重要吗?”
“什么?”谢谦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是同性恋也不妨碍你找个女人结婚。”李恪言像看傻子般看着谢谦程,发出一声低笑,“如果我记得没错,几年前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
模糊的记忆在谢谦程脑中逐渐成型。
几年前临近毕业,在李恪言家喝酒的那个夜晚,他实在情难自抑,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对方有没有喜欢的人,喜欢什么类型的人。
当时李恪言怎么说来着?
他似乎像是听到什么蠢问题,轻蔑一笑,“爱情不过是人类受多巴胺支配的产物,追逐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有什么意义?也许你会被漂亮的皮囊、过人的头脑吸引,可你心知肚明,容颜会老去,人会变笨,当初那股奋不顾身的激情和冲动,也会随之一同消失。到那个时候,你所谓的爱情,还剩下什么?”
那时的谢谦程,与此时此刻一样,一言不发地望着李恪言那张冷硬又英俊的脸。
但与那时的意气风发不同,现在的李恪言,眉眼间尽是精明世故。
“婚姻与爱情无关,它是阶级的分水岭,是能将利益重组优化的杠杆,也是两个目的一致的人所签下的合作条约。”他把谢谦程鬓间的碎发别去耳后,抬起他的下巴,拇指轻轻摩挲着,“哥这是在帮你啊。”
“不,不……你不是在帮我……”谢谦程躲开他的手,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一向精明深虑的李恪言,会一反常态,在撮合自己和肖羚这件事上如此热心。
他冷声道:“你把肖羚介绍给我,是想用我来巩固你老丈人和利文集团之间的关系。”
被戳破心思的李恪言毫无掩饰之意,反而颇为赞赏地点点头,“你会得到财富与地位,肖羚得到她的意中人,悠悠的爸也能做出不少政绩,王姨也开心,这是四赢的局面,每个人都满意。”
“李恪言!谎言和骗局迟早都会被识破的!”谢谦程不可置信地退后两步,忽然觉得眼前的男人看上去如此陌生,简直就像一只被资本异化的怪物。
“不,我不接受。”他摇了摇头,“这件事到此为止。”
李恪言似乎还想再劝说两句,被他斩钉截铁地打断:“你了解我,我打定主意的事,就不会有回转的余地。要是你还认我这个弟弟,就不要等一切弄到不堪再收场。”
李恪言久久凝视着他,眼底翻涌着层层权衡算计,看得谢谦程心头泛起一阵寒意。
“真拿你没办法,总不能让你不认我这个哥吧?”男人终于高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的架势,语气听似无可奈何,“这次我多管闲事,算我不对,以后我不会再掺和你的婚姻大事,好吗?”
毕竟两家认识这么多年,谢谦程一时不想撕破脸,就当没听到他话语中的阴阳怪气,点头“嗯”了一声。
两人少有地不欢而散,李恪言掐灭了烟,推开阳台玻璃门,大步离开。
谢谦程一脸疲惫地揉着眉心,从阳台走回客厅,看见围着围裙的程伊站在厨房门口,很在意地一直往这里看,不禁觉得有点好笑。
“别傻杵在那。”他示意程伊在沙发上坐下。
程伊把客厅所有窗户都打开通风,清风吹散阳台残留的烟味,才坐到沙发上。
“那人谁啊,怎么对你动手动脚的?还抽烟,真没眼力见!你闻了之后胃难受吗?”
“还有闲工夫管别人?”谢谦程白了他一眼,冲他摊开手心,“手伸出来我看看。”
“什么?”程伊还在愤愤吐槽李恪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谢谦程径直拉过他左手手腕,翻转一看,手背一大片皮肉又红又肿,浮起一串水泡。
他叹了口气,翻开放在茶几上的医药箱,拿出烫伤药膏和无菌纱布,小心翼翼地捧起程伊的手,帮他处理伤口。
“也不知道你有什么毛病,遇到事总喜欢冲在别人面前。你才该去心理医生那看看,是不是有白骑士综合征。”
程伊此刻完全顾不得谢谦程说的话,一颗心脏砰砰直跳,在他耳朵里嗡嗡作响。
第34章 嘿嘿,又不疼了
从小到大,程伊磕磕碰碰受过不少伤,后来接下馄饨店的生意,在后厨被刀划、被机器磕、被热汤烫伤更是不计其数。
程叔还在的时候,总念叨着“男人受伤不要大惊小怪”让他自己处理,程叔走后,他更是不在意。
他不在意,其他人更加注意不到他的伤痛。
而此刻手上切切实实的轻凉触感提醒着程伊,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看得见他受的伤。
他倾心已久的男人,正蹲在他身前,细致地为他上药。
淅淅沥沥的雨声停止,一道耀眼的金光划破厚重的乌云,为谢谦程本就白皙的指头皮肤镀上一层金辉,看上去几近透明。
似乎怕自己疼,抹两下药膏,他就轻轻地吹一口气。
程伊喉头发紧,像被堵上一团热棉花,原本洪亮的嗓音变得沙哑:“你不是对我没有感觉,谢谦程……你其实也在乎我,对吗?”
“……别误会,在我家出了事都得我负责,无论是肖羚,还是你。”谢谦程语气平淡,指尖捏着纱布,轻轻覆盖在他手背的烫伤处,“疼就告诉我。”
程伊下意识就想说自己皮糙肉厚,没关系,反正这么多年都是这么忍过来的。
但话到嘴边,他却迟疑一瞬。
“嗯……疼。”
“什么?”
“我说我的手很疼。”程伊都快忘记怎么去表达疼痛,学着先前肖羚的样子挤眉弄眼,“真的,又刺又痒,钻到心窝都疼。”
谢谦程微微一怔,指尖用力,在伤处边缘按了一下,“你还知道疼,没事瞎逞什么能?”
程伊呲牙咧嘴直抽气,霍史滴,同样的动作,怎么老子做,这人反应就和想象中的不一样?
他没好气地说:“我一看肖羚那样就知道她娇气,万一她真出什么事,赖上你了,怎么办?”
“那种突发状况,正常人都能及时躲开。何况她从小练舞,身形灵活反应快,怎么会轻易受伤?”谢谦程抬眸,促狭地调侃道:“跟你这个笨手笨脚的傻大个能比吗?只会一股脑往前冲……”
程伊品出他话里的不对劲,眉峰一拧,酸溜溜地问:“你跟她关系这么近?连这种事都了解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认识的?”
难不成那姑娘不是单相思?
谢谦程低头不语,额前乌黑的碎发垂落,遮住那双细长的眼睛,薄唇紧紧抿成一道浅淡的直线。
程伊视线落在他小巧的下巴上,脑海里蓦地闪过刚才李恪言摸他脸颊的画面,心里更加不爽,怎么什么男的女的都往谢谦程身上扑?
心底的醋意再也掩饰不住,既然已经开了口,程伊索性追问到底:“还有,刚才那男的也是你朋友?怎么对你上下其手的……”
谢谦程替他包扎妥当,这才抬起头,似笑非笑地望Yantang着他:“我的私事,你未免管得太宽了吧?”
程伊“切”了一声。
刚才谢谦程没看见,他一转身,李恪言瞬间敛去脸上客套的笑意,望向他背影的目光,满是阴鸷的算计。
他抬手,粗粝的指腹重重蹭了蹭谢谦程的下巴,刚才李恪言碰过的那片皮肤。
“你就当我是多管闲事,但你得信我,我看人一向很准。那小子绝对没安好心,最好提防着他一点……别瞪我,你这里沾到药膏了。”
程伊说得理直气壮,谢谦程将信将疑,抽了张纸巾擦拭下巴。
“我身份地位财富都比不上他,和他也没有利益冲突,就算他要害我,也总得有个理由吧?”
程伊才不信,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小人害人还需要理由吗?
他下定决心,打算盯谢谦程再盯得紧一些。
到了分别之际,程伊把谢谦程拉进厨房,指着台面上备好的各种食材,一样样认真交代烹饪方法。
“都是半成品,处理起来不费什么时间。在家做饭吃,总归比点外卖要强。”
谢谦程挑了下眉,“我不过收留你住一晚而已,这‘房费’也太重了点。”
“你就别推辞了,还要算上小文呢。”
“行吧,那你赶紧出发,要不然彭昕该急了。”
“就这么着急赶我走?”程伊撇撇嘴,伸手拎起宋理文的行李。走到门口,他先打发小文下楼,自己折返回身。
“对了,两周后我要去苏州拿货,到时候顺路,再来看看你。”
“随便。”谢谦程一脸淡漠,“反正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们不一样,不可能在一起。”
今天拒绝不代表明天拒绝,程伊乐观地想,有些南墙他偏要去撞一撞,省得老了后悔!
第二天去往公司的路上,冷静下来的谢谦程开始担心昨天的争执让李恪言对他心存芥蒂,以后两人共事会陷入尴尬。
结果李恪言完全跟没事人一样,神色如常,将几份亟待推进的项目资料交给谢谦程,示意他从中挑选一两份擅长的接手。
谢谦程接过一看,流文的海外技术运营、鲸力游戏的金融重组优化,新德仕的供应链自动化……不是和优质企业对接,就是能让履历镀金的实战项目。
谢谦程松了口气,果然对方没那么小心眼。
他想着拒绝肖羚的事估计让对方比较难做,索性一口气接下四份项目,就当还他人情。
“小谦,不用太勉强。”李恪言温声劝道,“别人顶多同时接个一两份,你一下做四份,精力吃得消吗?”
优质的项目资源在咨询行业本就稀缺难得,这些对他来说确实吃力,但他不愿错过眼前的机会,还是答应了下来。
两个月没干活,身体已经不适应一天工作十小时以上的高强度作息,进食障碍又冒出头,只好咬牙坚持下来。
好在一周过去,他的产出倒是让李恪言这个老板十分满意。
大概也想和他缓和私交,周五下班,李恪言约他一起吃饭。
“不了,哥,我先回家休息。”
“不会是还在记哥的仇吧?”
“怎么会呢,你多虑了。”谢谦程摇了摇头,解释说自己只是胃不舒服,想回家吃点简单干净的东西。
再说,程伊送的那堆食材不赶紧吃掉要坏了,他可不想浪费食物。
“也好。”李恪言拍了拍他的肩,“回去好好养精蓄锐,下周日程很多,还要和鲸力游戏和新德仕的客户见面。”
回到家后,谢谦程对着冰箱里用保鲜膜包在一起的莲子、雪梨和猪腱肉犯了难。
程伊交代过,包在一起的食材就是一份菜,但这三样东西实在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对方说具体做法的时候他也没仔细听,这要怎么做?!
联系程伊?
那必不可能。
谢谦程手指一转,打开小绿书,在搜索框中输入那三样食材。
弹出来的结果里,第一条视频一下子吸引了他的目光。
倒不是因为视频封面是一颗被夹在结实手臂肌肉之间的雪梨,主要是这饱满的肌肉线条实在很眼熟。
没错,这条视频来自“爱做美食的程”。
大概是互关好友的视频会优先被推送吧。
谢谦程好奇地点进程伊的主页一看,最新更新的视频都是教人做菜的,每一道食谱都和对方留给他的食材相对应。
这傻子……
他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点进这个标题为《离谱搭配却巨好喝!十年餐饮人的宝藏食谱》的视频。
两分钟的视频,满屏肌肉占了一分半钟,画面中的程伊穿着一件松垮白色背心,系紧的围裙把腰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点开评论区,里面似乎也没有人真想跟他学做菜。
“博主还在走美食博主这条歪路吗?”
“哥,围裙可以不用穿的,当然,背心也不用。”
“博主哥眼里全然没有对肌肉的骄傲,只有一心想把我们教会的决心。”
谢谦程轻哼一声,把注意力放回食谱上,反正他是真的来学做菜的。
别看程伊人长得粗糙,手是真的细巧。
按照视频步骤一步步操作,当了二十年手残党的谢谦程居然也成功煲出一锅雪梨莲子瘦肉汤。
一口下去,汤头醇厚清甜,胃也跟着舒服起来。
想了想,谢谦程拍下照片,给程伊发了过去。
【食谱不错,谢了。】
另一头,收到消息的程伊心头一阵欢欣雀跃,浑身干劲十足,为拍摄下一条视频做准备。
一晃又是一周过去,店里的大小事务都处理妥当,他趁着快收摊,把店暂时托给方阿姨照看。
方阿姨看着他往车上大包小包一顿装,不免有些担忧:“你这样来回长途奔波,身体扛得住吗?要是赶不回来,明天早上的店我帮你开也没问题。”
程伊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嗨呀,一路坐着能累到哪去?”
能见到谢谦程,六百公里都只能算热身。
要去苏州拿货不过是编出来的借口,车子一路驶入上海市区,程伊找了家瑞子咖啡停下短暂休整。
怕贸然打电话会打扰到谢谦程,他只发去一条消息:
【晚上你在家吗?给你送点吃的。】
手机很快振动一声,不是对方的回复,而是小程序的出餐提醒。
因为谢谦程,程伊也开始喝咖啡。
虽然还是尝不出各种豆子的区别,不过他很喜欢这种味道焦苦的涮锅水的提神效果,咕咚咕咚灌完一大杯,整个人精神百倍。
空塑料杯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落进垃圾桶。
谢谦程还没有回复。
程伊也不气馁,说不上是咖啡因还是思念作祟,心脏和汽车引擎齐齐加速,一路开到谢谦程家楼下,等待那人下班回家。
第35章 脱险
“小谦,晚点有个应酬,客户都是零售龙头的代表,你下了班直接跟我一起去吧。”
“一定要我到场吗?”谢谦程估摸了下手头上的工作量,周一前要交一份报告,要是今晚去应酬,周末就得多加一天班。
李恪言无奈地朝他一摊手:“谁叫你是项目负责人,今晚你才是焦点,我给你作陪撑场面。”
谢谦程忽然想起程伊之前提醒过他的话,心里不除疑地问:“哥,你不会又要给我介绍什么对象吧?”
“怎么这么提防你哥?” 李恪言哭笑不得,“放心吧,绝对不是。只是想借着你的招牌,给Voyage再多拉一些客源。” 他半开玩笑地打趣,“你以前可是很会抓机会的,怎么现在反倒没有那么上进了?”
谢谦程摸了摸鼻子,“那行,不过我没有合适的衣服,得回家一趟。”
“公馆跟你家是反方向,来回太浪费时间。这样,我办公室里还有一套备用西装,你就穿我的去吧。”
二人身形相差不大,那件手工高定的西装穿在谢谦程身上,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窄韧匀称的腰身,露出一截颀长脖颈,清俊又利落。
出公司时已快天黑,黑色保时捷驶在车流不息的林荫街道上,行色匆匆的下班白领在霓虹车灯间穿梭,不一样的脸上长着同一种表情。
半小时后,道路两旁的景色由高楼大厦变成矮房商铺。
“这么远?” 谢谦程微微皱起眉头,“还有多久到?”
“快了。” 李恪言双手轻轻搭在方向盘上,答话慢了半拍,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谢谦程心头划过一丝隐隐的不安,又很快压下。
他拿出手机,打算随便刷些内容打发时间,这才看见程伊几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他回道:【今晚有应酬,别等我。】
【我把东西给你放门口,不过还是得早点放进冰箱。】
消息下方附带一张照片,保温袋里,保鲜膜裹好的食材码放得整整齐齐,四周塞满冰袋。
谢谦程眼中划过一抹无奈,心里却觉得温暖。
【路上小心。】
轿车转了个弯,驶进一条幽静小路。不久,一座气派恢宏的公馆出现在一排整齐的矮松之后。
身着笔挺西装的保安拉开沉重的镂花铁栅门,泊车人员快步上前接过车钥匙,早早候在一旁的侍者为两人拉开车门。
谢谦程下车道了声谢,正要迈步往里走,李恪言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怎么了,哥?”
男人伸出手,上前帮他解开衬衫最上方两粒纽扣,指尖轻轻扯住衣领往外拉开了些。
“今晚大家都是来聊天交朋友的,用不着这么正经。”
来之前谢谦程还以为要面对一场经典中式商务会餐,踏进晚宴厅才发现,长桌上烛光摇曳,自助吧台摆满各色精致餐食,宾客们有说有笑,更像是一场半休闲的鸡尾酒会。
即使已经参加过不少类似应酬,他依旧难以适应这种周旋不断的商务社交。
比起能说会道、引得一众甲方父母频频捧腹的李恪言,他大多时候只能安静听那些高管们高谈阔论,再适时说上几句言不由衷的场面话。
酒打过几圈,谢谦程要了杯冰水,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独自靠在高脚桌边站着发呆。
“小谦,你还好吗?”李恪言递来一杯他常喝的金汤力,语气中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刚才我和新德仕的CFO聊过,他说陈总对你负责的IT优化项目很满意,想单独找你聊聊。”
白皙的指尖沿着杯口滑动,谢谦程却没喝,问道:“找我?哪个陈总?”
“当然是创始人最小那位孙子,陈理钟。” 李恪言揽过他的肩,压低声音补充:“现在新德仕的老一辈到了该退休的年龄,他们第三代为了继承权打得激烈,都急着做出点成绩。”
IT优化项目是新德仕下一财年的重中之重,高层们颇为上心,作为项目负责人,谢谦程确实也有很多想法,于是跟着李恪言一起往外走。
走上公馆二楼,李恪言在楼梯口忽然停下脚步。
“陈先生就在走廊正中那间最大的套房里休息。”
谢谦程隐约猜到些什么,抬眸望向李恪言。
只这一眼对视,他心里已然有了三分答案。
迟疑片刻,谢谦程还是硬着头皮走向那间套房。
套房门口站了两名彪形大汉,看样子是保安。他们简单地对谢谦程搜了身,并示意他把手机留在门口的小桌上。
谢谦程眉头一蹙,冷声道:“我是去见陈总还是见美国总统?”
保安面无表情地回答:“这是为了保证陈先生的隐私,请您理解。如果您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叫我们将您的随身物品送进来。”
谢谦程盯着那扇厚重的房门看了片刻,忽然轻哼一声,后退一步。
“麻烦您转告陈总,我的合作只建立在互相尊重之上。”
闻言,两名保安面面相觑。就在这时,大门从里面被人打开。
“没关系,谢先生和其他人不一样。”
生硬拗口的中文听起来很耳熟。
谢谦程定睛望去,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微微扬起下巴,冲他眨了记眼。
居然是前段时间在李恪言订婚宴上见过的,Joel?!
谢谦程惊讶地睁大眼睛,怪不得之前觉得对方身上总有种强烈气场,原来并不是普通管理层啊……
Joel颇为绅士地侧过身,示意他进房间聊。
谢谦程踏进套房,门锁冒出“咔哒”一声,让他心中升起几分警惕,打起精神应对。
舒缓高雅的古典乐缓缓流淌,Joel在客厅宽大的长沙发上坐下。
“你那个IT项目的方案我看过,执行得很高效,你很了解新德仕在财务金融技术方面的短板。”男人身子微微后靠在沙发椅背,视线自上而下落在对面的谢谦程身上,“我这还有个一个很重要的BPO项目,需要交给一个对公司有深度了解的团队来做。”
对于新德仕这种大型跨国公司来说,一个BPO项目少说也得值四五千万美金,拿下它,更有回到美国发展的机会。
至于代价是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谢谦程指尖悄悄攥紧,脊背挺得笔直,“谢谢您的赏识,不过坦率来讲,以我们团队目前的规模与资源,并不足以承接这样体量庞大的BPO项目,恐怕要辜负您的好意。”
“呵呵,果然人如其名,你很谦虚。”男人逐渐撕开往日斯文的假面,窄小的眼中射出贪婪的光,像一根黏腻的舌头,将他全身上下舔了一遍,“多奇怪,多少人抢破了头都想要这个机会,你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为什么?”
看着眼前有两分相似的面孔,谢谦程脑海中却忽然闪过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男人。
他强压下心底翻涌而上的厌恶,缓缓站起身:“大概是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吧,抱歉,我想,这个问题您找李恪言聊更合适。”
说完,他冲Joel微一欠身,朝门口走去。
“我很认同你的话,对我来说,金钱本就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既然我们是同频的人,那我就更不能放你走了。”
谢谦程心头一凛,迅速转动两下门把手,果然拧不开。
“陈总,非法监禁无论在哪个国家都是犯法的。”
“我的爷爷开创了一个商业帝国,我的叔叔甚至参与过我们国家的立法。”Joel一步一步缓缓向他逼近,漫不经心的语气中透出十足的威胁,“你觉得,我这种人,还会担心什么法律不法律吗?”
硬碰硬肯定是行不通的,谢谦程飞快判断眼下的局势,最好先稳住Joel,再伺机脱身。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你想要什么?”
Joel用力捏住他的下巴,粗暴地将他往下一拽。
“是聪明人就少装清高,是我逼你进的这间房吗?”
确实。
谢谦程并不是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他,可真到了要面对这种屈辱窘境的时候,又发现他低估了自己的自尊。
他偏过头,一把挣脱Joel的钳制,却换来一记狠辣的耳光,痛得他瞬间两眼一黑。
“不识抬举。”
Joel拽住他的头发,狠狠将他的脑袋往门板上一撞,趁他眼冒金星、神志恍惚,一把扯掉他的西装外套。
“我就喜欢你这种具有挑战性的,这样征服起来才有忄夬感。”
谢谦程大口大口喘息,在这身形魁梧的男人面前就像一条待宰的鱼。
Joel狠戾地咬上他的脸颊,魁梧的身躯紧跟着贴了上来。
谢谦程强忍疼痛,沉下一口气,随后屈起手肘,奋力往后一击。
随着一声沉闷的骨肉碰撞,男人吃痛地闷哼,谢谦程立刻拍打大门高声呼救:“开门!开——”
回过神的男人从身后一把掐住他的脖颈,猛烈的窒息感让谢谦程一时发不出声,惨白的面颊憋得通红,指尖仅剩的力气深深嵌进那只禁锢着他的手。
Joel粗暴地拖着他从门口进到卧室,一把将他甩在床上,扬手又是一记耳光。
“x的,喜欢这么玩是吧?来,我陪你慢慢玩。”
男人手劲极大,谢谦程一时间根本无力挣扎,对方顺势压了上来。
一缕微弱温热的夜风拂过,满是冷汗的额头掠过一丝凉意。
风?
他艰难转动视线,循着风源望去,通往露台的门没有关紧!
谢谦程猛地咬住口腔内壁,用尖锐的痛感逼自己保持清醒,趁Joel伸手解他皮带的空档,蓄足力气,屈起膝盖,狠狠磕向男人的衤当部。
趁男人吃痛的空档,他提起一口气,飞速冲到露台门口,咬了咬牙,纵身一跃——
“砰!”
骨肉与泥土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露台边上几位喝酒闲谈的宾客无一被这个从天而降的男人吓得魂飞魄散,惊恐的尖叫声、呼救声与咒骂声纷乱响起。
万幸露台下方是一大片柔软的草坪,谢谦程意识尚在,只是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震出来了,整个人像片被拍扁在地上的大饼,连呼吸都变得沉重,更别说想站起身。
人群迅速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他发生什么事。
顾不上回答,谢谦程凭借仅剩的意志力从裤袋摸出手机报警,仓促报出住址之后,便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第36章 后怕
无尽的黑暗透出一点模糊的光,耳边传来隔着棉花般沉闷的电子嘀嘀声,谢谦程眨了眨眼,掀起灌了铅似的眼皮。
“醒了醒了!医生!护士呢?快叫医生!”
熟悉的女声,谢谦程下意识地张开唇:“妈……”
视线一点点聚焦,王蔷满是焦急的脸出现在眼前。
谢谦程混沌的大脑缓慢运转,试图搞清楚眼前的状况,耗费好一番力气,才吃力地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
“妈,你怎么会来?”
“你还好意思问?” 王蔷抬手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李恪言给我打的电话,说你出事了,可把我吓坏了,立刻买了机票赶过来。你现在感觉怎样?”
谢谦程转动脑袋朝向她,刚要开口回话,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猛地翻涌上来,他立刻闭上双眼,无力地倒回枕头上。
“晕……”
见此情形,王蔷快步冲到病房门口,朝着走廊高声喊道:“医生呢?快来快来!”
谢谦程的头更晕了。
医生很快走进病房,对他上下一番检查,又问了几个问题,随后告知二人:“病人属于轻微脑震荡,出现眩晕反应是正常现象,再留院观察一会,没有异常就可以办理出院了。”
王蔷这才松了口气,连连鞠躬道谢,把医生送出病房。
“小谦,饿不饿?身上冷不冷?” 王蔷从包里取出一件外套,盖在他的身上,“妈还给你带了几套换洗衣物,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
谢谦程摇了摇头,疲惫地闭上眼,“没事,我休息下就好。”
母慈子孝的时间不超过十分钟,王蔷便急切地追问:“昨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李恪言说你和客户领导起冲突,还动手打人,怎么会这样呢?”
谢谦程这回算是彻底看清李恪言的为人,真相还没确定,他就率先站队在Joel的那一边,十年的旧情不如一纸客户订单。
“……他就这么跟你睁眼说瞎话?”
“不止李恪言,新闻里都传遍了!”王蔷拿出手机,翻出几条新闻号发布的视频递到他眼前。
标题赫然写着【金融圈又惊现大瓜!乙方在行业宴会上醉酒失态,暴打甲方后跳楼重伤】。
谢谦程明白过来,在场宾客那么多,一定是其中一些人把这件事曝光给了媒体,Joel看热度太高捂不住,因此编出这种谣言,把所有脏水泼到他身上。
“小谦,你真得收一收你这倔脾气!”王蔷担忧得连连拍手,“闹成这样,给李恪言他们看笑话不说,以后还有哪家公司敢要你?”
“妈,事实不是这样,我……”
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总不能跟她说他昨晚险些遭到客户侵犯,迫不得已才奋起反抗吧?
“算了,这件事你先别管,我自己会处理好。”
“哎,我是你妈,我不管你谁管?”王蔷的声调陡然尖利起来,“你现在要工作没工作,要绿卡没绿卡,还闯出这么大祸!再不管,你的人生就全毁了!”
谢谦程本就心头烦闷,听见这番话,心底的火气一下子被勾了上来,正想开口回怼,病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两名身着警服的男人站在门外:“你好,请问是谢谦程的病房吗?”
他只能暂且压下翻涌的怒火:“嗯,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们来跟进你昨晚的报警记录。” 民警走到病床旁边,“我们已经找另一方当事人做过笔录调查,对方表示你酒后蓄意攻击他,他迫不得已进行正当防卫,最后是你自己失足从阳台跌落,情况属实吗?”
谢谦程还没来得及开口,忙着给他们搬椅子、倒水的王蔷立刻急着插话:“哎哟警察同志,我儿子虽然脾气不好,但肯定不会主动打人,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其中一位警察劝阻她:“女士,请您先到外面等候,我们希望和报案人单独谈话。”
王蔷不情不愿地往外走,边走还边给他使眼色,示意他 “好好说话”。
谢谦程看着就火大。
等到病房的门关上,谢谦程才将昨夜发生的全部经过一五一十地告知两位民警。
“明白。我们会安排医生为你出具验伤报告,后续再结合你所说的内容展开进一步调查。你还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谢谦程沉默良久,嘴唇张了又闭,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如果之后你想起任何新的线索,可以随时联系我们。” 警察站起身,临走前又补充了一句,“目前案件还没有调查清楚,这段时间请你不要离开上海。”
“知道了。”
目送警察离开,谢谦程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社媒上不乏各种添油加醋的夸张描写,万幸的是,他的身份信息没有被曝光。
“警察这就走了?”王蔷去而复返,“你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就按事实说的。”
“我们得赶紧请个律师。”王蔷又开始操心起来,“这事要是留下案底就麻烦了,以后你办绿卡都过不了背景调查。”
“到现在了你还在关心绿卡?”谢谦程烦躁地按压发胀的太阳穴,“警察在你就说是误会,警察走了你就真以为我会干出那种事?”
“那谁说的清楚?你都能去地摊上卖馄饨,还有什么做不出来?”每当这时,王蔷总忍不住拿李恪言出来对比,“你看看人家李恪言,绿卡拿到了,婚也结了,还有自己的公司!你呢?”
经历昨天一夜惊险,谢谦程怎么都没想到此刻还要被王蔷训斥。积压已久的情绪彻底冲破防线,他忍不住吼出声:“那我滚,让他给你当儿子去!”
他泄愤似地一把拔掉手上的输液管,猛地跳下床,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王蔷还在后面喋喋不休:“当初把你送出国,是为了让你奔个好前途!结果现在呢?我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碰到你爸这么个冤家不说,还得天天给你擦屁股……”
闷热的夏季来到尾声,潮湿的空气依旧让他难以畅快地呼吸。
谢谦程把鸭舌帽的帽檐压得低低的,遮去大半张脸,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
视野里只剩下脚下不知通往何处的路,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走啊走,心里的思绪却像滚毛线团般越滚越乱。
真的是他做错了吗?他应该屈服于那些“规则”吗?
为什么自己明明一直在拼命努力,却偏偏走向和心底渴望截然相反的道路?
口袋里的手机不住振动,谢谦程拿起一看,屏幕上闪烁着“李恪言”三个大字。
他满心厌恶,现在全世界他最不想看见的,就是李恪言那张虚伪阴险的脸。
一气呵成掐掉通话、关掉手机,任由自己被周遭陌生繁忙的人流包裹,妄图从中寻得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他真的很累,可心里却憋着一股劲,让他不愿意停下脚步,只能机械似地走。
一直走到夜幕降临,走到再也没有力气,他才像一只耗尽气力的倦鸟,回到租住的小区。
走进单元楼,脚步因脱力而放得很轻,轻到连楼道里的声控灯都没有被吵醒。
爬到距离顶楼还差半层的缓步平台时,谢谦程兀地停下脚步。
路灯昏黄的光线斜斜洒进楼梯间,一个高大的身影蜷缩坐在台阶上,脑袋埋在膝盖里,肩膀随着呼吸有规律地起伏。
一瞬间,谢谦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捏住,剧烈地收缩,又酸又麻。
他连忙走上两阶,伸手摸了把程伊的手臂,担心他是否会着凉。
听见动静,男人迷迷糊糊抬起头。看清来人是谢谦程,他立刻站起身,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勉强打起精神。
“你看我,多大个人了,居然在这里打起瞌睡。”
谢谦程的喉咙酸胀发紧,干涩地开口:“你怎么来了?”
“嗨呀,今天店里收工早,一直不见你回消息,电话也打不通,我放心不下,就过来看看。”
过来看看。
轻飘飘四个字,就这样一笔带过四个小时的奔波。
程伊这会彻底醒过神来,“我看我昨天放在你门口的东西都没动,估计已经坏了。”他小心翼翼地问:“你昨天……去哪了?”
谢谦程脑袋压得更低,不愿让他看见脸上的伤痕。
“不是说了吗,去应酬了,挺忙的。”
程伊听出他语气里的隐瞒,声线变得更加紧绷,“只是应酬,怎么……没回家?”
“结束得太晚,会馆又远,就随便找了个酒店住了一晚。”
谢谦程走上台阶,越过他,来到家门口,拿出钥匙准备开门。
“不对,你不是愿意将就的人,再晚你都会回家。”程伊伸手一把将他拉回,目光牢牢锁定他,“你今天很奇怪,怎么一直低着头?”
男人炙热的体温透过宽厚的手掌抵达谢谦程的手臂,他深吸一口气,额头抵在程伊宽阔温热的肩头。
“别问。”
“我,你,不是……”
“别问了。”
谢谦程抬起手,缓缓地,环住男人宽阔的脊背。
耳边传来有力的心跳声,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棉质衬衫平整的布料,感受布料之下那强壮结实的背肌。还是那股熟悉的香火味,混杂着微微的汗味,就像是带着水汽的泥土,令他感到安心。
程伊愣了一秒,随即手臂用力,紧紧圈住他。
昨夜和Joel斗智斗勇、纵身跳下阳台的时候,他没有怕;在医院被母亲厉声质问、全盘否定的时候,他也觉得自己能忍。
可真的好奇怪,在被程伊抱住的这一瞬间,他强行撑起的所有铠甲,轰然碎成了齑粉。
这时,他才体验到迟来的后怕与疲惫。
男人的怀抱很热,热得像母亲子宫里的羊水。
谢谦程的鼻尖出了汗,却体会到一种难得的、活着真好的庆幸,以至于悄然生出一丝倦意。
就沉沦这一刻吧,谢谦程不无愧疚又破罐子破摔地想,明明清楚这段感情本就不该开始、不该越陷越深,他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往前又迈出一步。
第37章 深吻
如果程伊记得没错,这是谢谦程第一次伸手主动抱他。
在他的印象中,谢谦程好似一尊精致的玉雕,温润、坚强,周身萦绕一层泠泠寒光,疏离又自持。
但此刻,怀中的玉雕却像忽然裂开一道缝隙,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冰凉的外壳慢慢破碎、瓦解,露出里面真实温热的人。
程伊很想亲亲他柔软的头发,他秀气的鼻子,小巧的耳垂。
但他心里清楚,对方现在最不需要这些。
于是他抬起手,很克制地捏了捏谢谦程的耳垂,以示安慰。
钻石耳钉硬而冰冷,却被他指尖的温度捂得温热。
“别怕,有我在。”
谢谦程抱够了,渐渐松开他,随后打开门,将程伊迎进屋。
随着灯光亮起,程伊瞥见他帽檐下露出的半张脸,嘴角带着淤青。
他意识到什么,忽然一把掀开谢谦程的帽子。
原本小巧白皙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颧骨、眼尾、唇角全是擦伤肿胀。伤口虽经过简单处理,可依旧刺目。
“怎么回事……”程伊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抚上对方脸颊,不敢用力,生怕会让他更疼,“这tm是哪个吊货干的?!”
谢谦程别开脑袋,走到沙发前,疲惫地瘫倒下去。
“没事,已经看过医生了。”
程伊一双浓眉凌厉地压下,墨色眼底翻涌起阵阵怒火,往日温和憨厚的面孔变得狰狞狠戾。
“谁干的?!是不是你那个什么哥?!老子去干废他!”
谢谦程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也不想对程伊隐瞒,于是把昨天晚上出事一直到刚才在医院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听着听着,程伊的眼眶酸涩发热,一遍又一遍轻轻抚过他脸上的伤口。
如果自己再有用一点,是不是他就不用受这种委屈?
斑斑点点的红紫淤痕实在让人气恼,程伊像捧起宝物般,在谢谦程脸颊的伤处落下一个怜惜的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一些心里的酸楚。
男人幽深的眸底闪过一簇火光,眼珠悠悠转动,与程伊对视。
后者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回手。
“呃,我——”
话还没说完,唇被人堵上。
程伊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完全忘了反应,任由谢谦程勾住他的脖颈,急切地索取。
男人双眼紧闭,眉眼间缠绕着挥之不去的痛苦与哀伤,像一只迷路受伤的小兽,在黑暗中找到一丝光亮便不管不顾地扑了上来,撕咬,吸吮。
直到对方热切的呼吸喷洒在鼻间,程伊才意识到自己正被渴望已久的人亲吻。
虽然他不知道谢谦程对他态度如何,虽然这不是他想要的、带着情意的吻,虽然谢谦程可能只是碰巧拿他发泄情绪……
但他愿意承接这一切。
于是他环住那单薄的肩头,大手安抚似地轻拍颤抖的脊背,顺着对方的节奏,耐心地予以回应。
唇舌温暖交缠,谢谦程本能地汲取湿润的甘霖,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内心的燥热。
直到粗重的呼吸快要耗尽胸腔里的氧气,才慢慢分开,两片唇瓣顺着程伊的下巴往下滑,蹭过留着短短胡茬的颌尖,轻轻摩挲。
粗粝的触感将谢谦程拉回现实,他意识到今天晚上自己的理智已经出走得一发不可收拾,立刻与程伊拉远些距离。
“对不起。”
程伊握住他的手,轻拍两下,以示理解。
门口恰好响起一阵敲门声,谢谦程局促地起身。
“我去开门。”
看清门外来人的那一刻,他几乎想立刻把门狠狠关上。
李恪言伸手一把抵住门框,脸上扬起温和的笑意:“小谦,方便聊聊吗?”
这张虚伪狡诈的笑脸瞬间点燃谢谦程的怒火,他语气冰冷:“我不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聊的。”
李恪言面不改色:“不让我进门聊吗?”他的视线越过谢谦程的肩头,落在屋内的男人身上,了然道:“原来是有客人。那我下楼等你。”
说完,他转身,笃悠悠地迈步走下楼梯。
程伊看见来人是李恪言,不太放心。
“这小子还敢找上门,指不定又藏着什么阴招。你真要下去?”
“没事。”思来想去,谢谦程还是决定下楼,看看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去去就回。”
“万一他又把你骗走怎么办?万一他带了什么人过来呢?”
谢谦程伸手指了指阳台的方向:“我就在对面花坛边上跟他谈,你从阳台就能看到我。”
程伊这才点头,“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李恪言依旧是一副假惺惺的关心模样。
“小谦,身体恢复得还好吗?工作的事不用担心,等你什么时候休养好了再来都可以。”
“我不干了。” 谢谦程冷冷地说,“以后我也不会再和你有任何关系,不劳你操心。”
李恪言沉吟片刻,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既然这样,我也不跟你多绕弯子。”他表示,Joel不想把事情闹这么大,但事情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想堵住所有宾客的嘴是不可能的,这种消息又吸睛,传出去后再想去压,已经晚了。
谢谦程波澜不惊地等着他的下文:“所以?”
“我知道你一直想回美国,我们可以为你提供这个机会,但前提是你必须撤案,这件事我们私下和解。”
“你们?李恪言,这是你们给我设下的局,引我走进去之后又想求我原谅?你自己听听可不可笑。”谢谦程语气带着几分讥讽:“你那陈总不是还说自己手眼通天吗?怎么,现在不灵了?”
李恪言干笑一声。
谢谦程思忖着其中的关系利益,忽然明白过来。
如今新德仕内部第三代继承权的斗争打得激烈,在这个紧要关头,Joel既不能沾上任何个人负面舆论,也不能让集团陷入非议,不然就会直接被踢出局。
所以,对方只能通过和解,尽量压下这件事的热度。
Joel一旦出局,李恪言的千万订单也会随之流产。
这么一想,谢谦程更加不会让他们如愿。
“不可能。” 他语气十分坚定,“我不会撤案,更不可能私了。”
李恪言若有所思地望着他,指尖轻轻敲了敲下巴:“那你开个条件。”
“没有条件。”谢谦程摇了摇头:“我只走法律程序,还原当晚全部事实,还我一个公道。”
“没理由你连去美国的机会都打算放弃啊……”李恪言歪过头,摸着下巴琢磨,“你要清楚,这事传开之后,行业里很多人都会对你有所忌惮。没有我们帮你,你怎么继续混下去?”
“帮?”谢谦程嗤笑一声,“经过这些事,你觉得我还会信你能‘帮’我吗?”
李恪言耸耸肩,换了个说法:“你看,王姨对你一直盼望你能成功,回到美国,这事一出,她得有多失望啊……”
谢谦程只觉得可笑:“她对我的失望还少吗?”
眼看谈判已经没有回旋余地,李恪言叹了一口气:“你真的变了,变得和他那种人一样。”说着,他朝楼上瞥了一眼。
“不,李恪言,是你变了。” 谢谦程淡淡回应,“又或者,我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你。”
事已至此,他没什么好多说的,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回到家,程伊正坐在沙发上刷着手机,神情严肃。
看见他进门,立刻抬头问道:“怎么样?”
谢谦程在他身旁坐下:“李恪言说新德仕那边想让我撤案,打算私下和解。”
“那你心里怎么想?”
“一旦撤了案,就等于默认外界的谣言,以后那些无中生有的污点会一直跟着我,我不想这样任人拿捏。”
“赞成。”程伊指尖继续划着手机屏幕,不由得嗤笑一声:“这些报道编得也太假了,‘乙方醉酒失控,攻击甲方领导’,这种话倒是能拿来形容我,你根本不是这种冲动莽撞的人。”
谢谦程浅浅勾了勾唇角:“那你说说,我是什么人?”
程伊的视线稳稳与他交汇,墨色的眼底似有星辰闪烁,“你知道的,我的点评可不会客观。”
谢谦程耳根一下子发热,赶紧扭过头喝了口水。
“那个,其实……”
他抿了抿唇,思量再三,还是决定把那件事告诉程伊。
“其实昨天晚上的事,我录音了。我打算,公开录音。”
多年职场历练出来的警觉让谢谦程在没有被保安收走手机后,第一时间悄悄开了录音。
报警前,他凭借残存的神志,确认了录音保存完好。
程伊有些担心:“你真的想好了吗?放出录音,等于要你再重新经历一遍那晚的伤害。”
谢谦程似乎没有其他选择。这份录音是实打实的证据,足以帮他澄清真相。
同时,他也知道这是一柄双刃剑,其中一些内容一旦曝光,会给他的形象和事业造成不小的负面影响。
程伊问:“能给我听一下吗?我想帮你剪辑一些适合公布的内容。”
谢谦程攥紧手机,一时有些犹豫。
录音诚实地记录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不仅有Joel步步紧逼的胁迫与骚扰、两人激烈粗暴的扭打,还有很多不堪入耳的对话。
“进这间房之前你就该清楚会发生什么,没人逼你走进来,大家都是你情我愿,别搞得好像我在强迫你。”
“我知道你喜欢男人,李恪言都告诉我了,我看你跟他不也挺亲近,在这装贞洁清高给谁看呢?”
……
见他这幅为难的模样,程伊不忍心再逼问。
“没关系,你不愿意就算了。”
“没什么好瞒你的。” 谢谦程竭力保持语气平稳,点开录音。
程伊戴上耳机,安静地听完了整段录音。
谢谦程双手紧紧交扣,想要稳住不停颤抖的手指,掌心渗出一层滑腻的冷汗。
录音结束,程伊嘴唇张了又合,反复斟酌许久,才不尴不尬地开口。
“原来,你喜欢男人啊。你……是自愿进去的?”
“咚”的一声,谢谦程的心直直坠向谷底。
第38章 他只是不喜欢我罢了
谢谦程这短短的二十七年人生里,好像一直活在隐瞒带来的惶恐不安之中。
怕自己暗恋的心意被李恪言察觉,怕没能达成目标的自己换来母亲的失望与苛责,更怕程伊看见自己上不了台面的一面。
伪装久了,他也很累。
“没错,进去之前我就猜到会发生什么,是我自愿选择进去的。”谢谦程不想再装什么清高,疲惫地往后靠在沙发上,“你看,我这个人就是这么拧巴,既放不下尊严,又走不上捷径,挺招人烦的。”
程伊并没有接他的话,而是问道:“那为什么,后来又不愿意了?”
为什么呢?
谢谦程怔愣片刻,前一晚的画面又在脑海中浮现。在那些他不愿回想的感受之中,眼前莫名出现程伊的脸庞。
他清了清嗓子:“就像我说的,大概总有什么东西,比成功和金钱更重要吧。”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无声的空白,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作响,时间被拉得绵长。
程伊伸出手,干燥温暖的掌心包裹住他冰凉的手。
“君子论迹不论心。不管你心里曾经动摇过多少次,最后你都守住了自己的底线和原则。人们不都说嘛,底线恰恰是在快要被打破的时候坚持住,才算真正守住。”
对方的语气真挚诚恳,让谢谦程心里觉得很温暖,又很感激。
“你确实挺不客观的,我可没你说得那么好。”
“好不好,由我说了算。”见他情绪仍旧低落,程伊想缓和一下气氛,故作轻松地试探道:“既然你也喜欢男人,那是不是代表,我有机会追你了?”
谢谦程很配合地笑了一下,“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说这个?”
“开个玩笑而已。”程伊嘴角牵强地往两边扯,“真心的玩笑。”
他其实根本笑不出来。
之前谢谦程一直不肯接受自己,他还能用对方是直男当作宽慰自己的借口。而现在这最后一层借口也用掉了,真相摆在他眼前。
谢谦程就是没那么喜欢他。
也能理解,他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谢谦程在几个社交平台注册了小号,放出了录音证据。这一实锤一石激起千层浪,本就讨论度高的话题彻底炸开了锅。
“金融圈的水真深,当初新闻爆出来我就觉得奇怪,喝得再醉也不可能打了人还要跳楼吧。”
“再等等,估计之后还有反转,说不好过两天就私下和解谈赔偿了。”
“估计是找金主求包养,价格没谈拢,这种事情见得还少吗?都不无辜。”
另一边,Joel到底也是有点手段,他找人扒出了谢谦程全部的身份信息,一份有他照片、通篇都是捏造事实的造谣PDF,在各种微信群里流传。
大批水军小号蜂拥而至,刻意带偏舆论节奏,捏造他靠陪客户喝酒换取项目资源的谣言,把他污蔑成不要脸想走捷径的同性恋。
对方显然是深谙互联网传播要义,吃瓜群众才不管事实真相,只想看到一重又一重炸裂吸睛的反转,随后各自站队,拥护他们脑补创作出的事实,像拥护自己刚出世又脆弱的婴孩。
网络上的风波很快蔓延到现实,受到这些谣言影响,谢谦程的找工之路困难重重。
咨询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消息很快在圈子里传了个遍。
MBB的HR们一收到他的简历,转头就分享到小群里,说是PDF的瓜主来了,一番冷嘲热讽过后,大家心照不宣,给他发去了拒信。
毕竟没有一家乙方公司愿意聘用敢公开跟甲方叫板的员工。
另一头,王蔷天天在电话里轰炸他,几乎到了骚扰的程度。
“你是不是要你老娘的命啊?老娘的脸都给你丢光了!亲戚同事都来问我,你说!我要怎么跟他们交代?!”
“我是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不要去惹那些大领导,你看看!现在闹成这样,害得我们全家鸡飞狗跳,你说怎么办!”
尖利的话语化成一根根锐箭,不断射向谢谦程。他沉默地接受着一切,就好像沉默是他剩下的最后一层铠甲。
直到王蔷问,她到底是不是同性恋。
都到这个份上了,还有什么事能让情况更糟糕呢?
他索性承认下来,“是啊,妈,我是同性恋。”
“谢谦程!恶不恶心啊你!谁允许你是同性恋了?!”
其实之前谢谦程不是没想过和王蔷出柜,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他一直想等办好绿卡,升职加薪,让王蔷满意之后再坦白,这样起码还能用成功的事业堵住她的嘴。
怒骂声渐渐变成委屈的控诉,最后带上哭腔。
“小谦,你的事业还没起步,你不能再变成同性恋啊!”
“妈妈管你都是为你好,你怎么就听不进去呢?!”
谢谦程第一次主动挂断王蔷的电话。
他很茫然。
自己为了前途和成功拼尽全力,到头来换来的究竟是什么?
晚上,他和程伊打视频电话的时候把这件事说了出来,脸上挂着半泄气半自嘲的笑。
“早知道结果会是这样,还不如跟你一起回去卖馄饨算了。”
气氛瞬间凝固,两人对视无言。
谢谦程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我开玩笑的。”
“你不会的。”
“什么?”
程伊望向镜头,神色严肃。“你说出这句话,恰恰证明你还不愿意放弃。”
他深吸一口气,“谢谦程,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不想成为你人生的阻力,更不想成为你人生的妥协。有些事,你得自己考虑清楚,你到底为谁而活,你自己想要的生活究竟是怎样的。”
“我要的生活?”谢谦程脱口而出,就像是回答面试官的问题,说出早就打过千百遍的腹稿已经成为他的条件反射,“大概在行业里做到顶尖吧。”
程伊锐利的目光穿透屏幕,直直扎进他的心底:“那你享受这种生活吗?”
享受吗?
谢谦程眉头微微蹙起:“目标达成了自然就能享受。我们现在为什么要说这些?”
程伊神色复杂,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几番欲言又止,最后才缓缓开口:“随便问问,可能最近想太多了吧。我只是觉得,你嘴上所追求的那种生活,或许并不是你真正想要的。”
“你这两天多休息休息,别操心我的事了。”谢谦程心里过意不太去,“我已经联系了律师,等收集好那些诽谤污蔑的证据就能起诉。”
“等明天收工,我过来陪你一起处理。”
“不用。”谢谦程不想再多让他奔波,这段时间程伊看上去有些疲惫,并不比他精神多少。
但程伊却不容置喙,吩咐完了之后,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
当吃瓜群众和那些被Joel雇佣的水军对谢谦程群起而攻之时,谢谦程和程伊在屏幕前默默收集起那些证据,打算一并交给律师。
“你别看了,我来收集就好。”
在看到那些越来越离谱的文字以前,程伊甚至都没想到过汉字还能有这些离谱的组合。
不管看了多少遍,他都觉得十分气愤,火气直往脑门冲。
谢谦程已经见怪不怪,耸了耸肩:“我自己惹出来的麻烦,当然该我自己处理好。”
“原本我还以为你是个高冷精英,没想到你内心有时候比我还爷们呢。” 程伊凑到他肩膀旁,大脑袋往他肩上蹭了两下,“要不我认你做大哥,以后你罩我?”
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程伊又恢复成往日那副嬉笑面孔,就好像上次视频里那场严肃的谈话从未发生过。
谢谦程看着他,一时竟猜不透他心底究竟在想什么。
“问你话呢,怎么说着说着又发呆?嫌弃我?”
谢谦程回过神,切了一声,故作镇定道:“那叫声哥来听听。”
“哥,哥,谦程哥!小弟伺候您吃饭,把这碗馄饨吃了吧!”程伊也没个正形,反正谢谦程发话了,他就腆着张脸哥来哥去,听得谢谦程鸡皮疙瘩起了一阵。
“行行行,别再叫了,真服了你了。”话虽这么说,心里却很受用,薄唇两角却忍不住高高翘起,“赶紧吃饭,吃完好好休息去。”
谢谦程这段时间很少出门,一直窝在家里处理这些事情。
程伊怕他闷,又担心他吃不好饭,先前视频里说的“明天收工就来找你”,逐渐变成“每天收工都来找你”,再后来,周一到周三索性就赖在他这不走了。
谢谦程担心他店里的生意会受影响,程伊只是神秘一笑,说周一到周三客人很少,暂时不开也没事。
谢谦程琢磨一番,觉得这话不合逻辑。
之前在苏纸巷他不是没见过“程家馄饨”排队的盛况,再加上程伊最近的自媒体运营情况不错,涨粉迅速,连带着店里客流量也“蹭蹭”往上涨,不可能没什么客人。
周三傍晚,谢谦程送走程伊后,家里一下子就变得空落落的。
打开微信,习惯性地点进和程伊的聊天框,不免觉得好笑。
前三天待在一起聊得已经够多了,怎么刚走,又想聊天了?
他不想这会发消息过去,让开着车的程伊分心,索性切到小绿书,无视首页那些乱七八糟的帖子,搜索起“程家馄饨”。
跳出来的第一条帖子,是一位食客发的。
熟悉的蓝底白字招牌,紧闭的卷帘门边贴了一张打印的A4纸,醒目的黑色宋体大字居中写着:“老板要去干人生大事,营业时间调整为每周四至周日,早上六点至下午两点。”
食客发帖也是在询问,老板的人生大事是他想的那种吗?
评论区也是猜测纷纷。
【你不知道吗,之前这店里还有个长得很好看的帮工小哥,老板不会是去追他了?】
【回楼上,不可能,老板早就澄清过他俩没关系,别瞎猜。】
【老板的账号现在不是在往美食博主发展吗,估计周一到周三要抽空拍视频吧,搞事业怎么不是一种人生大事?】
【话说,你们觉不觉得之前那个帮工小哥,长得很像最近咨询圈大瓜的男主?】
……
谢谦程点开程伊的小绿书账号,那些烹饪视频还在按时更新,却没有关于任何营业时间调整的公告,估计不想让自己看到。
他心里暗叹一声:这个傻子。
在程伊的鼓励与帮忙之下,谢谦程整理好那些水军造谣的证据,一并交给律师,正式准备提起诉讼。
与此同时,警方的调查很快尘埃落定,对外发布通报。Joel 涉嫌造谣以及故意伤害未遂,案件侦查完结之后将会移交检方,提起公诉。
谢谦程用自己的账号转发了这份官方通报,发文表示自己也会起诉一众网络造谣者。
舆论这下两级反转,尽管依旧有不少网友依旧各执一词争论,但这些言论对谢谦程已经不重要了。
没过多久,一家头部MBB公司向他抛出了橄榄枝,邀请他三天之后参加新组建的AI金融组经理岗位的面试。
倘若面试顺利通过,他就可以出任项目的项目经理,外派前往波士顿,负责一家科技公司的资金链优化项目。只要后续业绩达标,一年之后公司还会帮他担保绿卡。
谢谦程兴冲冲地把这个消息打电话告诉程伊,可电话那头的程伊声音含糊疲惫,说自己已经躺下休息,轻声恭喜他两句,便匆匆挂断通话。
谢谦程奇怪地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就睡下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些天程伊南京上海两地跑,还要兼顾店里生意,早就累坏了,确实该好好休息,便没有再打扰他。
他放下手机,打算闭关三天,专心筹备接下来的面试。
令他意外的是,整场面试顺利得超乎想象。
上午刚结束第一轮面试,他人还没走出写字楼,就收到了下午业务面的通知。面试官简单问了几个过往项目案例之后,当场便敲定录用,通知他下周一办理入职以及商务签证手续。
突如其来的好结果让谢谦程有些受宠若惊,同时也有点好奇。
临走前,他拉住主面试官,低声问道:“能不能请教一下,您看重我哪方面的能力,最终决定录用我?”
面试官微微一笑:“是我们一位大客户向我们推荐了你,当然,你的简历本身也足够优秀。”
见谢谦程满脸疑惑,面试官又压低声音告诉他,推荐人正是新德仕的陈副总。
谢谦程虽然一听见“新德仕”三个字就开始耳鸣,但大脑飞速想了想,对方口中的陈副总肯定不是Joel,应该是分管金融财务的副总,也是和Joel争夺继承权的对手。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经过这场丑闻风波,Joel已经失去了竞争优势。
陈副总出手帮忙,对内可以展现自己平息风波的手腕,对外又能塑造出新德仕公正大度的企业形象,挽回一部分受损的公司口碑。
说来说去,都是为了生意。
谢谦程第一时间把这条消息告诉王蔷,希望以此能换取一些清净。
王蔷果然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夸赞她儿子有本事,就好像前段时间天天在电话里痛骂他的另有其人。
她早就习惯她这种做派,回了个大拇指表情包结束聊天。
微信切换到程伊的聊天框,打算跟对方说自己要被外派去波士顿的事,看到聊天记录后忽然反应过来,两人已经整整三天没有联系过了。
给对方拨去一通电话,听筒那边却一直无人接听。
另一头,手机在病床旁的床头柜上振动许久后因无人理会而停下,屏幕跟着变暗。
程伊满头大汗,嘴角不住倒抽凉气,伸出左腿让护士给他换药。
纱布一层层掀开,底下泛红溃烂的烫伤创面露了出来。药水刚敷上去,猛地窜起一阵钻心的刺痛。
程伊攥紧双拳,骨节被捏得咔咔作响,咬紧牙关,硬生生没有哼出声。
好不容易熬到换好药,他才长长松出一口气,浑身脱力似地躺回病床上。
“你伤得这么重,真不告诉谢老师?” 彭昕把插着吸管的水杯递到他嘴边,提醒他,“刚才他给你打电话了。”
“嗨呀,这种事告诉他干什么。” 程伊的声音因为忍痛虚脱而变得沙哑,深吸一口气,试着通过调整气息来缓和残留的痛感,“我一会…… 嘶,我一会再给他回电话,没事你先回去吧。”
“切,懒得管你。” 彭昕提前把热好的晚饭放在他床头,正要动身离开,却被程伊叫住。
“哎,他万一要是问到你,记得帮我保密啊!”
“知道了。”彭昕没好气地答,头也不回地走出病房。
走到走廊僻静的角落,她犹豫片刻,拿出手机,拨通了谢谦程的电话。
第39章 我想亲你
大概病人们都想赶在周末前出院回家,周五下午,四人病房里的其他三位陆陆续续办理了出院手续,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独过周末。
看着这些病人在家属们嘘寒问暖的簇拥下离开,孤家寡人程伊不免觉得心里空落落。
两个小时前给谢谦程发去的消息还没被回复,估计那人还在忙工作。
他不是没想过“故技重施”,跟上次手背被烫伤一样,想在谢谦程面前呼个痛。
但靠博同情换来的关心就跟冰箱里的灯一样,无法真正让人感到温暖,于是就此作罢。
百无聊赖地刷起小绿书,逐个回复粉丝问的那些“为什么最近不开业”的消息,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
这阵大概是塑料袋的声音盖过了脚步声,程伊分辨不清来人是谁。
应该不是护士。
他的病房在楼层最末端,那人一路走过来,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程伊脑中浮现那个熟悉的单薄身影,心想不会吧,赶紧坐起身,屏住呼吸探头往门口望去——
“哎哟,颈子伸得跟鸭脖子似的,闻到鸭子味啦?”来人一张嘴就是一口粗犷南京话,向他展示手中提着的两袋食物,“刚去巷口斩的半只鸭子,你最喜欢的带软边的,还有特地去马祥兴买的什锦菜。”他回头朝走廊望了一眼,神秘兮兮地掩上门,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瓶巴掌大的五粮液,“喏,养了好几天伤,能喝点了吧?”
程伊无语地一扯嘴角,“我看是嫂子最近不让你喝,跑我这避难来了吧?”
“你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徐智帮他支起小桌板,把东西往上面一放,一屁股坐到床尾,“还有,你那一脸失望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好心来慰问你,不想看到我?”
程伊默默挪开差点被徐智一屁股坐到的伤腿,“你不来我这伤还能好得快点。”
徐智“嘿嘿”一笑,在小桌板上摆好吃食餐具,和他有一搭没一搭聊起来。
“前段时间,谢老师那事闹得挺大的。”
“连你都知道?”
“我一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就知道肯定是那小子出事了。”徐智扯着程伊略显宽大的T恤,“这衣服还是我陪你去买的,当时你穿可合身,现在都能当麻袋了。”
程伊下意识扯了扯领口:“洗多了就松了呗。”
“那你这腿伤是怎么回事?筋也松了?”
程伊沉默。
最近连日连轴转,无数事情塞满大脑,做事也老走神。
当时他正琢磨,要不要继续起诉那些针对谢谦程的不实谣言,忽然不知踩到什么,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向后仰倒下去。
偏偏旁边凳子上摆着一缸还没来得及换掉的热油汤,他挣扎间不小心一脚踹翻凳子,混着油的热汤瞬间浇在腿上,钻心的刺痛让他一下子失去呼救的力气,还是听见巨响赶来查看的方阿姨惊呼着叫了救护车。
程伊抹了把脸,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干餐饮的,谁没个烫伤割伤,正常。”
徐智斜睨他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我听方阿姨说,你这几天天天往上海跑?”
“嗨呀,我说你不敢查杨慧心的岗,查老子头上了?”他举起酒杯,悬在徐智杯子前,“不讲那些,喝不喝?”
徐智不情不愿和他碰了下杯,一口抿干。
“程子,不是哥说,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呢,都是你来我往,你情我愿,才能长久。先不说那些情情爱爱,就算是咱俩这样的兄弟,那也都是你来我往,互相维系。”
程伊知道徐智想说什么,打哈哈道:“你当年追杨慧心的时候,不也天天跟在她屁股后面打转,忘啦?”
“那是因为她嘴上不说,暗地里不晓得让她朋友关照我多少回了。” 徐智眉头一皱,看向他,“人家谢老师呢?你这可伤了三四天了,都别说影子了,他连条信息给你发过没?”
“那不是因为我没让彭昕跟他说嘛,他忙事业,我总不能让他别上班了,过来找我?”
“程子,找对象图什么?不就是一份相濡以沫吗?”徐智叹了口气,重重地拍着他的肩,“我都不跟你扯什么男的女的,他要真对你有意思,能三天都不联系你?工作是重要,但你不也是抛下店里一堆事去找他?你的生意就不重要?”
“嗨呀,人活着本来就是图一个开心。我只要看见他,心里就舒坦,这就够了。”
甚至开心到,他忘了替谢谦程想一想,对方是不是也享受这样的开心。
见说不通,徐智也来火:“你这吊人怎么跟石头一样,浪费我一瓶白酒!”他气恼地站起来,连小桌板都忘记帮程伊收掉,转头就要走,“我也不跟你多啰嗦,你就撞你的南墙去吧。”
“嚯史尼玛,走之前也帮老子收拾下东西啊!”
程伊拦也拦不住,索性不管他了。
他知道徐智是真心替他考虑,那些话他也都听进去了,只是有些事,他需要再想一想。
地上散落着不少垃圾,程伊的收拾癖又冒上来。
他别扭地挪了挪伤腿,慢慢挪下床,一瘸一拐地收拾起东西。
喝空的一次性酒杯滚落到了床底,程伊一手扶着床沿,伤腿僵直地伸在外侧,重心压在那条好腿上慢慢蹲下,伸长了手臂往床底够。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酒杯时,一只纤长的手忽然从身侧伸了过来,轻轻松松探进床底,将东西捞了出来。
“伤成这样还敢喝酒,我看你真是不要命了。”
“靠!” 空荡荡的病房里冷不丁多出一个人,程伊被吓得心头一跳,差点屁股墩摔坐在地上。
看清来人是谢谦程后,嘴角不禁一个劲往上翘,“你怎么来了?”
没等谢谦程答话,程伊忽然反应过来,无奈一笑:“彭昕真是……”
“多亏了她,才能抓到你的现行。”谢谦程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将他搀扶起来。
程伊脑子飞快琢磨了一下,徐智前脚才刚走,后脚这人就到,该不会……听见什么了?
可谢谦程的态度中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他只好随口问道:“什么时候来的?”
谢谦程卷起米色亚麻衬衫的袖子,弯腰顺手拾起地上剩下的杂物。
“三点接到电话,五点上的动车,七点到的医院。”
对方的回答看似详尽,实则程伊套不出半点有用信息,只得作罢。
谢谦程又说:“对了,周末这两天我照顾你。”
“啊?” 程伊苦起一张脸,就像自己苦追许久的男神突然变成田螺小伙,心里不免生出一种怪异的尴尬,不用了吧,再过两天我都能出院了。”
谢谦程俊眉一挑,似笑非笑道:“怎么,嫌我不会照顾人?”
程伊连连摇头。
“那就听我指挥。”
谢谦程拿起他床下的脸盆出门,不久后带着一盆热水回来,将大门关好后,又把挂帘拉得紧紧的。
“是你自己脱还是要我帮你脱?”
程伊张大了嘴。
这话他倒是想听,但绝不是在负伤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时候!
“咳咳,我自己脱……”程伊麻溜地脱下衣服,谢谦程拿起挂在床尾的毛巾在水里浸湿,拧干后就要给他擦身子,程伊赶紧抓过来。
“我只是伤了腿,又没伤手,自己来就好。”
谢谦程不跟他多废话,靠在床头柜旁,视线一动不动地落在他身上。
这种被凝视的感觉比让他动手还难受!
程伊被盯得实在受不了:“你能不能别老看着我?”
谢谦程不语,目光好像能在他身上戳两个洞。
两相对视,程伊败下阵来,认命似地把毛巾递了回去:“那要不还是你来吧,我够不着背。”
谢谦程把冷掉的毛巾重新用热水拧了一遍,仔细地给他擦拭后背,再带到胸前,小腹,大腿。
薄薄的毛巾之下,程伊清晰感受到修长纤细的手指在自己身上游走,忍不住咽了口水。
他努力控制自己想点别的事情,这样就不会因为太兴奋而露馅,可他实在难以将视线移开。
细碎的额发遮住些许秀气的眉眼,男人神情专注,别在耳后的微长黑发落到脸侧。
程伊伸出手,为他重新捋到耳后。
谢谦程把他擦好身,趁他穿衣服的空档去收拾完毛巾脸盆,回来后把他的病床摇低。
“不早了,睡吧。”
“那你呢?”程伊心里有些不舍,但为了谢谦程让好好休息,就说:“我把钥匙给你,你回家吧。”
“我在这陪夜。”
程伊心头忽然变得很软,泛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甜蜜。
谢谦程找护士要来一个行军床,支在窗边。
程伊看着他弯腰铺床的模样,心生一股勇气,忽然想做一件很大胆的事。
他起身伸出长臂,一把揽过谢谦程的腰,将人带到病床上。“那你陪我躺一会。”
谢谦程发出一声惊呼,随后立刻压低声音:“当心点,你的腿!”确认自己没压到程伊的伤处后,才松了口气,一巴掌呼到程伊的膀子上:“受了那么重的伤,还闹,到底知不知道轻重?!”
但也仅此而已,谢谦程没有挣扎,也没有起身,就这样任由他拥入怀中。
程伊心底迸发出一股强烈的幸福感,像不断拍打岩石的巨浪。
即使谢谦程身形纤瘦,一张病床也很难容纳下两个成年男人。
程伊侧过身,宽厚的身躯八爪鱼似的紧紧圈住谢谦程,一股洗发水的幽香在他鼻尖萦绕,他把脑袋埋进对方颈间深吸一口,心里彻底舒坦了。
“就这么突然过来,你工作怎么办?不是还在面试?”
“你确定这个时候还要聊工作?”
谢谦程仰头看他,清浅的眼眸里蒙着一层朦胧的水光,情绪复杂难辨。
病房里熄了灯,剩下屋外晦暗不明的灯光成为唯一光源。昏暗的环境模糊了视线,也一点点瓦解紧绷的理智,其余四感被无限放大,变成蛊惑心神的催化剂。
程伊的手指划过瘦削的脊背,感受温热皮肤之下,坚硬的骨骼。
“男人可不能这么瘦。”
谢谦程“嗯”了一声,温热的鼻息吹得程伊鼻尖有些痒。
他微微低头,蹭了蹭谢谦程的鼻尖。
谢谦程没有躲。
程伊低声道:“我想亲你。”
第40章 才三十岁,怎么长白发
谢谦程无奈一笑:“又来?”
程伊凑得更近了些,呼吸交缠萦绕,只要再有一阵风吹过,两个人的唇就能碰在一起。
“你躲不躲?不躲我真亲了。”
谢谦程视线悠悠在他脸上转了一圈,随即翻了个身,平躺着枕在程伊手臂上。
“你最近太累了,赶紧休息。”
程伊落空的那只手捏住谢谦程搭在肚子上的手指,与他玩起勾手指的无聊游戏。
“你还没回答我呢,工作面试怎么样?”
谢谦程无声地勾着他的指尖,双眼盯着天花板,兀自想着心事,没有回答。
程伊轻声叹了口气,准备就此作罢。
可忽然,谢谦程五指微张,钻进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随着一阵浅淡烟熏木质香气,两片凉薄柔软的唇覆上程伊的。
唇齿相贴的瞬间,程伊彻底回过神来。
不同于前两次,这个吻充满浓情蜜意,是谢谦程在头脑完全清醒下自愿的一个吻,也是他渴望已久、真正想要的吻。
月光跃过乌云,洒在谢谦程清隽的脸上,男人和分别的那晚一样迷人,他多希望这辈子就定格在这一个瞬间,这样他好说,谢谦程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
程伊闭上眼,掌心按住谢谦程的后脑,加深投入,细细描摹对方的唇形,温柔又强势地掠夺厮磨,以此诉说连日来的思念与忐忑。
直到怀中的人呼吸渐渐急促紊乱,程伊才堪堪撤身分开。
谢谦程小口喘息着,两片唇在月光下泛着润泽水光。
两人静静地对视,谢谦程眼中水波流转,旖旎迷离的视线滑向程伊的唇,随后像是意犹未尽似的,不满地浅蹙了下眉。
程伊正要开口,已经被捂热的指尖抚上他的脸颊,急不可耐地再次吻了上来,另一只手不安分地划来划去。
程伊惊讶于眼前人的主动,同时心底生出一丝隐隐的恐慌。直觉告诉他,这样前后反差剧烈的转变,未必是什么好事。
但很快,他就没心思去想那么多。
因为谢谦程已经摸到了他。
程伊轻笑一声,顺势冲掌心丁页了两记。
“心还挺急。”
沙哑的气声勾得谢谦程心里有些痒,同时被程伊戳破心思后有些气恼,便手一松,连吻都不接了,背过身去。
“算了,不想在医院乱搞。”
显然没意识到,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身位。
果然,程伊下巴抵在他肩头,轻轻咬上小巧的耳垂,舌尖绕着那颗耳钉打转。
谢谦程爽得想叫出声,但一瞬间意识到病房并不隔音,赶紧用手捂住嘴。
努力平复之时,腿上忽地一凉。
他的裤子不见了。
只有最脆弱的地方还在感受掌心的温度。
……
“喂,医院这么小的床你也敢搞?!”
“嘘,你别出声就没人发现。”
谢谦程承认,他也不想在这种关键时刻熄火,只好把嘴捂得更紧。
程伊上下来回,掌心带来的粗粝触感带来的舒服简直和谢谦程自己不是同一个量级。
同时,男人还在背后不断施工,双重作用下,指缝也挡不住急促的呼气声。
“松开,不然一会要呼吸碱中毒了。”
程伊用圈住谢谦程的那只手,挥开他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掌,随即探入口中。
谢谦程恨恨想咬,刚下口又瞥见月光下,程伊手背上愈合的烫伤的疤,只得作罢。
小床随动作轻轻摇晃,嘎吱嘎吱声被寂静的夜晚无限放大,各种刺激不断冲击谢谦程的感官,很快他就投了降。
程伊从床头抽了张湿巾,擦掉他腹部上的溅起,尔后擦了擦自己的手,在他脸侧轻轻一啄。
“你还挺快。”
“你什么意思?”谢谦程微微气恼,心想还不是因为自己不想在这惹麻烦,根本不是他平时的实力。
“夸你效率高呢。”健壮的手臂紧紧箍住他,“睡吧,累了。”
后腰被抵住的触感准确地提醒谢谦程,现在大概还不是该睡的时候。
“那你……怎么办?”
“抱一会你就能睡着。”程伊心想,手艺活什么时候都能干,美人入怀的机会可不常有。
没想到,下一秒,男人轻巧从他怀中逃脱,脑袋往下窜,顺道还带走他的裤腰带。
正当他惊讶之时,那人已经一口咬住。
“靠,你也不用……”
话音淹没在爽意之中,转变成一声餍足的喟叹。
真tm爽啊。
理智和快意不断打架,程伊觉得不妥,虽说天天都擦洗,但他总觉得在医院呆了那么久,身上有些脏。
他抓着谢谦程的头发,示意对方离开,却被男人扣住手腕。
这才惊觉,谢谦程手劲也不小。
男人动作生疏中带着小心,似乎怕磕到他,又怕压到他的伤腿,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在有限的条件中生涩建设。
程伊不想谢谦程弓着背会累,手指没入顺滑的黑发中,配合他砸击。
谢谦程脸颊被戳得一鼓一鼓,纤长的眼睫瞬间像挂上几颗晶莹的露水。
但他对此似乎无师自通,很快调整好节奏。
程伊控制不住地仰头绷紧脖颈,天幕漆黑一片,绽放出无数绚烂的烟花。
在最高处,纷然下落。
谢谦程嘴里“咕噜”一声,咽了下去。
“不是,你,没必要吧……”
程伊声音沙哑凌乱,像做错什么事一样,一时间手足无措。
谢谦程简单漱了口,在他唇边落下一吻,“睡了,晚安。”
说完,他转身躺上一旁的行军床。
病床宽敞不少,刚才温热的床铺很快凉了下来,就和程伊的心一样。
整个周末,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这场擦边举动,亦或是关于谢谦程接下来的打算。
和谢谦程待在一起的时候,程伊似乎还是之前那个热情爽朗的糙汉子,大大咧咧地说笑、逗他开心。
可每当谢谦程出门去买饭,回来总能看见他一动不动坐在床边,沉默地望向窗外出神,坐姿和四十分钟前离开时一模一样,眉眼之间有一层深沉的忧愁。
这幅模样看得谢谦程一阵心慌,心头萦绕着一股无能为力的内疚。
那天站在门口,他其实听见了程伊和徐智的谈话。
程伊说得挺对,一段理想的感情理应互相陪伴,彼此照顾,可他享受了程伊那么多的付出,却无法对等地回报。
这两天护士来给程伊换药,谢谦程站在他身侧,握住他的手给他支撑与安抚。
视线无意向下一扫,落在程伊头顶,心神俱震,险些倒抽一口凉气。
原本乌黑利落的短发之间,竟已冒出不少白头发!
他才三十岁而已啊。
换药结束之后,谢谦程借口去洗手间,在走廊外独自缓了许久。
这种慢刀子划拉的感情,对程伊实在太不公平,自己应该当断则断。
周日,他照顾好程伊吃完饭,给他擦洗完身体,便掐着时间收拾行李。
“差不多到时间,我也该走了。”
可他实在没什么好收拾的,只有一个背包而已。
离预计的时间还有一段距离,谢谦程不想那么早到车站,坐回程伊床边。
“那个……”
面对墨玉般深沉的眼眸,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程伊大概也有很多话想说,替他开了头。
“这段时间,我一直都在想我们之间的事。”
谢谦程心脏微微紧缩,视线从对方脸上移开。
程伊继续说:“这两天你能来照顾我,我心里特别开心,真的。”
“自从程叔走后,就没人能让我感受到这种家的温暖。”
“这段时间,你让我知道我的感情并非一厢情愿。” 程伊握住他的手,“我知道我们之间差得还很多,但……”
谢谦程深深望了一眼程伊变得瘦削的脸颊,轻声打断他:“我要去美国了。”
程伊怔愣片刻,挤出一抹恍然的苦笑。
“去多久?”
“大概,不回来了。”
“什么时候走?”
“后天。”
“我去送……”程伊想去机场送送谢谦程,后半句话卡在喉咙,终究没有勇气说出口。
又有什么必要呢。
再多的送别,也只会一遍一遍提醒他,本就属于不同世界的两个人,正越走越远。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要搭末班车回家的乘客,远远看见车子停在前方,天真地以为它会一直等自己上车。可当他奋力往前跑,车子却缓缓启动,任凭他如何呼喊,也不停下,最后将他远远抛在后头。
回不了家,也无处可去。
“嗐,你看我,本来还想说好好努力,赶上你的脚步。”他试着缓和沉重的气氛,努力扯动嘴角,希望借此掩饰声音中的颤抖。“就是没想到,你这一步,就跨了一整个大洋。不过恭喜你,我知道你肯定对这个机会期待已久。”病房惨白的灯光下,程伊故作轻松的表情让他看上去反倒更加落寞狼狈,“待遇肯定很好吧。”
“嗯。”谢谦程说出一个令他咋舌的数字。
“真厉害,也配得上你。”程伊眼前浮现出一个西装革履、精英形象的谢谦程,是那样优秀迷人,又是那样遥不可及。“以后发达了,多多发动态,可别忘了……”
喉结艰难地一滚,他试图咽下一切不舍与贪恋,亲手给这段感情写下一个得体的定义。
“别忘了兄弟。”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