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泼天流量如洪水猛兽
第二天醒来,谢谦程发现自己的朋友圈多出好几条消息提示。
点进去一看,全是那颗两条杠寸头给他点的赞,从最新一条点到第一条公开贴,颇有一种“老子到此一游”的嚣张气焰。
谢谦程心里有点烦。
屋外雨势愈发滂沱,潮湿的雨季比黏腻的关系更让谢谦程心烦,这样下去他都快没有内裤换了。
撑着伞走到“程家馄饨”时,一半身子都被飞溅的雨滴浸湿,出门前刚抓好的发型也塌了一半。
刚收了伞,顾不得擦干,就被眼前忙得花枝招展的程伊惊呆了。
原本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换成了嘻哈风宽松背心,露出结实的臂膀,肌肉随动作隆起,普通休闲长裤换成了迷彩工装短裤,搭配休闲板鞋,银链子在颈间泛着冷光,整个人年轻了起码五岁。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粗犷小老板吗?
得叫主理人了吧。
“愣着干嘛?”似乎注意到谢谦程的目光,程伊边舀馄饨,边往里一偏头,“赶紧去换身衣服。”
谢谦程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问:“你怎么穿成这样?”
“现在来拍视频的客人越来越多,我可不得穿帅点?”程伊咧嘴一笑,“我也开了个账号,试试做自媒体。”
程伊这种糙了三十年的直男居然愿意为了自媒体改头换面,这让谢谦程大为震撼,大概搞反差也是某种新型起号方式吧。
他撩开遮挡帘,走进后厨。
操作台一角放了干毛巾和替换衣物,叠得整整齐齐。
迅速进储物间换下潮湿的T恤,用干燥柔软的毛巾擦干头发,心底的黏腻不适稍微驱散了一丢丢。
谢谦程回到后厨,程伊已经忙完一波进来休息,靠在操作台边狼吞虎咽啃着乌饭包油条。
见他来了,长臂一伸,从身旁的保温橱里取出一个不锈钢托盘递给他。
“给你留的早饭,吃完再干活。”
谢谦程接过一看,一个皮薄馅大的菜包,两颗煮鸡蛋,还有一杯热豆浆。
又来这套。
前两天避之不及的人是他,这两天关心照顾自己的人也是他,推拉之间,掌握控制权的人还是他。
当然,这样的行为可以解释成程伊是个热情的好人老板,但谢谦程讨厌陷入被动。
想要恶作剧的顽劣心理再次冒出头,他走到离程伊只有一拳的距离,以同一个姿势靠在操作台边,咬了一口菜包。
随后,不经意地拿起两人中间那杯豆浆,喝了一口。
“呃……”程伊艰难地咽下嘴里的食物,抬手似乎想阻止他。
“怎么了?”谢谦程无辜地对上他的视线。
“你喝的这杯是我的……”
“哦,抱歉。”谢谦程脸上全无抱歉神色,舌尖轻轻卷掉嘴角因抽出吸管而溅起的白沫,“我以为朋友之间,你不会介意这些。”
“不不不,不介意、不介意……”
看来自己小小的报复行为真的难为到程伊,以至于他深麦色的双颊清晰浮现出一片红晕。
“你还要吗?”谢谦程将豆浆递到对方嘴边,程伊一副活见鬼的表情,迟迟不肯接,好像要把那杯豆浆盯出一个洞。
谢谦程唇角若有似无地勾起,心里生出一股隐秘的爽感,谁叫这人之前老耍他。
两人僵持片刻,程伊像是下定某种决心,猛地夺过他手中的豆浆,一口气喝了个精光,扔进垃圾桶。
“我先去忙了。”
男人红着脖颈匆匆走出后厨,隔着一段距离,谢谦程还能听见对方的呛咳声。
随之而来的,是一小股莫名其妙的失落。
算了,欺负老实人挺没劲的。
或许人真的不能做坏事,恶作剧后不久,谢谦程的“报应”就来了。
大概因为下雨天风大,吹开了后厨门口那两小片遮挡帘,又或是因为有越来越多的食客喜欢对着他和程伊拍摄,总之,两人分喝同一杯豆浆的场面被一些网友拍了下来传到网上。
本来平台上造谣他俩关系的帖子就不少,谢谦程自己都刷到过几篇,什么“这家馄饨店老板怎么这么宠”、“馄饨好吃cp更好吃”、“一份钱吃两份饭”,之类。
他一不喜欢搞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尤其现在两人间的气氛已经挺尴尬了;二则是介意隐私,怕大数据把自己推送给认识的人,因此屡次想要联系帖主删帖。
但人都会抱有侥幸心理,点赞为个位数的帖子或许没多少热度,如果只在附近传播,能帮程伊揽点客也行。
坏就坏在已有的帖子大概已经形成流量池,新发布的帖子触发到某种推荐算法机制,热度变高后又被紧跟流量的营销号二次传播,一度冲上热搜。
谢谦程这才意识到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梅雨季还没过,蹭热度而来探店的客人又是一波激增,店里排不下了,就撑着伞排到了巷尾。
当然,其中也不乏一些蹭流量的好事之徒,也不吃饭,就围在店外一直对着他们拍,甚至还想办法挤进店里直播……
看着自己的脸铺天盖地出现在网络上,谢谦程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但又安慰自己,只上本地热搜的话,应该传不到美国……
保险起见,他在干活的时候戴上鸭舌帽、黑口罩,全副武装到只露出一双眼睛。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来反而更多人拍他了。
谢谦程有苦说不出,谁叫他当时脑抽,非要捉弄程伊呢。
短短几天,店里情况变得复杂起来,程伊忙前忙后,既要维持秩序,又要包馄饨、煮馄饨,很快瘦了一圈。
谢谦程心里过意不去,关店后没着急回家,留下来帮他收拾打扫后厨。
“你上次不是说招小工?到现在还没消息吗?”
“徐智给我推荐了一个,还没来得及去看。”
程伊在准备第二天包馄饨用的馅料,绞肉机不断发出嗡嗡的轰鸣声,盖过他话语间的迟疑。
“这几天是不是累到你了?”
谢谦程耸耸肩,“还好,以前比这更累的也不是没经历过,这活干起来不用动脑子,反倒挺轻松的。”
为了分担程伊的工作量,他这几天跟方阿姨学了如何调制馅料、如何包馄饨,干完手中的活,便到操作台前帮他一起处理食材。
程伊用胳膊挡了下他,示意让他去旁边歇一会。
“那……网上那些帖子会不会影响到你?”
“反正都是假的,我没放在心上。”谢谦程故作轻松道,“你呢?”
程伊转过身,又从冰箱里拿出两块猪肉,放进绞肉机,按下开关。
“我+#^{+][%]}……”
前半句话淹没在机器声中,后半句谢谦程倒是听清了:“……程叔估计要不开心了。”
程伊脸上的神色有些失望落寞,谢谦程明白,这个大直男果然还是会隔应这种事的。
这些不断传播发酵的帖子让两人之间的气氛愈发尴尬,在店里干活也不敢靠太近,肢体接触更是不敢有,很是麻烦。他想,既然事情全由自己而起,也该由自己道歉弥补。
“都怪我跟你开那个玩笑。”他帮着程伊往绞好的肉馅里加入葱姜水,“对不起啊,给你添这么多麻烦。”
程伊手上动作一顿,缓缓回过头:“什么玩笑?”
“豆浆啊。”说起那个恶作剧,谢谦程心里那点愧疚又往外冒,不太敢直视程伊的视线,“你放心,我跟林池不一样,对你没有别的意思,你别放在心上。”
程伊双眼有些发愣,无声地张了张嘴,像条离开了水的鱼。
半晌,嘴角才勉强咧开一个弧度。
“我知道,你和林池不一样,和我也不一样……没事,都是……朋友,不计较这些。”
谢谦程只当他也尴尬,想着目前最重要的是阻止谣言的发酵,于是给他出主意:“你的自媒体账号最近涨粉涨得不是挺快的吗,要不你开个直播,我们澄清一下?”
“这样好吗?”程伊看上去也挺为难,“你不是不想在网上抛头露面?”
“就跟平时在店里一样戴口罩呗。”
谢谦程现在只想尽快劝退那些跟风看热闹的吃瓜群众,还真正想来吃饭的食客一片清静,这样对程伊和馄饨店都好,于是当即提议:“要不就今晚吧?”
第22章 越澄清越说不清
程伊本来期望能将错就错的。
一开始看到那些“当众处刑”的帖子,还会担心谢谦程会不会看到,看到后会不会膈应自己。
后来刷得多,也习惯了。
每次都点进去欣赏一番,偶尔还会按个赞。同时,心底隐隐冒出一些希望:如果谢谦程跟他一样,也看习惯这些帖子,会不会接受两个男人在一起呢?
不过,那些视频里的自己衣着随意,胡子拉碴,简直配不上旁边打扮整洁、举手投足间透着秀气精致的谢谦程。
程伊把自己从头到尾、从里到外都好好打理了个遍,还被徐智笑他作怪。
可惜外貌和帖海战术似乎都没办法吸引到谢谦程,人家权当假的。
绞肉机发出的嗡鸣就像舞台上的幕布,遮住懦夫的心声。
“我是真心的。程叔如果还在,知道我连喜欢的人都要欺骗,程叔估计要不开心了。”
一丝钻出幕布缝隙的心意在打到一堵坚硬的墙后,垂头丧气地缩了回来。
小时候程叔也跟他说过,无论做大事还是顾小家,男人都要有担当和勇气。
所以,面对谢谦程想要开直播澄清谣言的提议,程伊第一反应想拒绝。
不仅是因为要在喜欢的人面前否认自己的心意,更是因为一旦澄清,就相当于对这段关系盖棺定论,或许没有再近一步的可能。
但这件事明显影响到了谢谦程,为了他的感受,程伊甘愿斩断自己难以启齿的私心。
“好,那就今晚。”
谢谦程看上去明显松了一口气,心情似乎也因即将摆脱掉他这个累赘而变得明快起来,更加卖力地帮他干活,任由干净白皙的手指沾上肉腥油脂。
低头的角度,眼下浮现的乌青更加明显。
程伊看着揪心,一定是被最近这堆破事打扰得连觉都睡不好。
“你先回家,这我有一个人就够了。”
谢谦程不理会,只顾埋头干活,帮他把需要绞的前腿肉切成小块。
做完后,去水池边仔仔细细洗了一遍手。
用纸巾擦干的空当,打量一圈后厨,忽然提议:“要不我们现在就开直播?正好带网友看看后厨环境,省得老有恶评说你经营苍蝇作坊、肉馅用的都是走私冷冻僵尸猪肉。”
大概想起什么好玩的事,谢谦程的苹果肌微微鼓起,浮现出一抹清浅的笑意。
“嗐,我又不是没发过这种帖子,不相信的人还不是照样抹黑我?”程伊绞完肉,关掉机器,突然反应过来,“你怎么连冷冻僵尸肉都知道?”
人红是非多,随着“程家馄饨”的爆火,网络上针对他抹黑他的恶评也层出不穷。
大多可能是同行,说他不好好做餐饮,走歪门邪道,利用外貌和搞暧昧吸引流量,还有人说他店内卫生和原料有问题。
他懒得理会这种不实言论,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顶多随手进去点个举报。
说他用冷冻僵尸肉的帖子只他倒也刷到过一次,因为太过离谱,所以记忆犹新。
而且评论区里,热心网友的回怼同样令他过目难忘。
“看博主的IP也没亲自探过店,就这样凭空造谣,是不是金主发钱买冷冻僵尸肉?”
还在附上了一张程伊处理新鲜猪肉的照片,意思暗指帖主是被雇来的水军。
这些天偷偷挤去后厨拍照的食客也不少,程伊只当是哪个正义之士出手相助,边乐,边给那个极具辨识度的ID“纽曼长全美可飞的momo”点了个赞。
谢谦程怔愣一瞬,匆匆移开视线:“我刷到你的帖子了。”
“什么?那,那你关注我账号了?”
谢谦程清了清嗓,“看到了就随手关注了。”
程伊的眉梢雀跃地往上一跳。
他一直都很想让谢谦程关注自己的账号,但鉴于最近两人间的气氛有些奇怪,不太好意思直接说出口,所以只是暗戳戳提过几嘴,自己发了条帖子有多火啦,一天涨了好几千粉啦,希望谢谦程可以主动来问他的账号。
可惜,谢谦程没什么反应。
他还以为这人根本不会在意他,没想到对方一直都在默默关注他!
程伊立刻拿出手机:“你的账号是什么?我回关你。”
“不用了,我基本上不发帖。”
不拒绝就不是谢谦程了。
程伊不管那么多,他就像在黑暗中看见一点点光亮,本能地顺着那抹希望死乞白赖地爬过去。
谢谦程被他的厚脸皮蹭得没招,只得打开小绿书,点开自己的ID码。
程伊扫来一看,“纽曼长全美可飞的momo”。
靠,不就是之前那个“正义之士”吗!
怪不得总觉得那种冷冷淡淡的讥讽感很熟悉,原来他还在网上默默维护自己。
程伊感动得手指颤颤巍巍,差点按了两遍关注。
谢谦程看他那副莫名激动起来的样子不明所以,“喂,你到底要不要现在开直播,不开我先回家了。”
程伊嬉皮笑脸:“听你的。”
谢谦程白了他一眼,跟他一起把后厨打扫干净,戴上口罩和鸭舌帽,点开直播。
程伊本来以为,跟谢谦程一起直播会让他抓心挠肝得难受。
没想到面对镜头,谢谦程还挺照顾他,一直握着手机控场不说,还会淡淡回怼一些不友好的评论。
这让程伊情绪高涨,反正他最擅长跟人韶天韶地,立刻打开了话匣子。
“‘这家店的后厨早就成老鼠蟑螂窝了’?老子就等你这句话呢,来来来,欢迎广大人民群众监督。”他从谢谦程手中一把抢过手机,展示一圈后厨环境。
“‘和神秘小工的关系是不是真的?’咳咳,不利于兄弟团结的话少说啊。”
“‘人家为了流量作秀而已,这一带谁不知道老板老骚扰女客人,黑口罩我见过几次,不敢露面是进去过。’”
程伊冷哼一声,两道浓眉阴沉地压下,黝黑的眼珠透出一丝狠戾,翻出评论者的主页念出ID,“吊人别以为网上造谣没成本,信不信老子找律师告你?!”
“跟这种人那么认真干嘛。”谢谦程轻轻一拍他脖子,像给大狗的后脖颈松松皮那样捏了捏,“有点脑子都知道这种纯属无稽之谈。”
细腻微凉的触感顺着后脖颈一路窜上脑门,程伊只觉头皮爽得有点发麻,立刻收了火气,撇撇嘴道:“这不是怕影响你嘛。”
“那么多人看着呢,下了播去派出所备个案就好。”
“也行。”
这个小插曲好像无意间被观众当成节目效果,评论忽然疯狂地刷了起来。
——好兄弟就这样互相维护?
——本来以为是老板主动,没想到神秘小工也很宠啊。
——之前老板还一直在店里抓神秘小工的偷拍者,脾气可爆了,也就神秘小工能让老板的爆脾气一下子收回去,这还不磕?
看到这些评论,程伊也愣住了,心脏又开始砰砰跳。
倒是谢谦程不在意地一耸肩:“谁叫好兄弟包吃包住呢。”
一石激起千层浪,评论更加汹涌澎湃,直播间迅速冲上当地热门榜前十。
不是,这场直播原本不是为了澄清谣言吗,怎么现在越抹越黑了?
程伊张大了下巴,以往这人要不是说“谁跟你好兄弟”,要么就是拍开自己挂在他身上的手,现在他这么说,是不是一种对自己关系的认可?
程伊不经有些飘飘然。
直播很快结束,程伊又像回到前段时间,手脚并用地勾着谢谦程,肩并肩往家走。
下过雨的原因,今天不算太热,谢谦程也没推开。
两人简单复盘了一下直播成果,谢谦程给他提议,可以趁现在账号数据不错,好好发展一下自媒体事业,开通线上店铺,扩大经营。
程伊则是没想那么多,反而还在回味刚才的评论,模仿着那群观众的语气八卦:“对了,刚才的评论你看到没?人家都问你喜欢什么类型呢。”
谢谦程脚步微微一顿。
经过这几天的反思,先前他被程伊牵着走而过热的头脑已经彻底冷静下来。
本来就是不该有过多交集的关系。
“我喜欢势均力敌的对象,不过还是要看具体的感觉,能一路同行当然是最好的。”
程伊挠了挠头,露出一丝迷茫的表情:“什么意思?”
“不懂?”谢谦程轻笑一声,加快脚步,“不懂就对了。”
晚上洗完澡,躺在床上,床头柜的手机忽然一震。
是程伊的消息。
【睡不着,随便聊两句呗。】
【你的租约月底就到期了,到时候你有什么打算?】
【明天开工前聊聊自媒体的事呗,你好像很有想法。】
【不会睡着了吧?那明天聊,晚安。】
谢谦程没有回复,熄掉锁屏。
翻来覆去一阵之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谢谦程心想,这人要是睡不着,干脆把他抓起来一次性聊完,省得老是没完没了地发消息。
点开一看,却不是程伊。
是李恪言。
【小谦,你在南京?在苏纸巷?】
一瞬间,空调吹出的冷风扑面穿过谢谦程的身体,吹走了他血液里所有的温度。
第23章 愤怒的母亲
谢谦程一看时间,晚上十点,习惯投行作息的李恪言绝不会在这个点休息。
手指悬停在“语音通话”选项上方片刻,移去了文本输入栏。
【来旅游而已,哥,你怎么知道?】
没过两秒,李恪言的通话邀请显示在屏幕上。
犹豫片刻,谢谦程打开窗,脑袋伸向窗外,压低声音,接起电话。
“哥?”
“小谦,不方便说话?”
“嗯,室友睡得早。”
程伊的房子隔音不好,谢谦程继续小声解释,自己来南京旅居一段时间,人生地不熟,只好找之前和他同住过的小区短租。
李恪言理所当然地没有多想,“早知道你跟我说一声,悠悠爸妈有好几套空房子,你随时都能去住。”
谢谦程干笑两声,问他怎么知道自己在南京的。
“悠悠在本地热门榜上刷到了你们的直播。”李恪言的声音忽然充满担忧,“小谦,你怎么会跟那种……不三不四的人搞在一起?”
“什么?”
谢谦程以为李恪言听信大家乱传的谣言,发现自己的性取向,不禁有些紧张,解释说那些都是网友乱传的谣言。
然而,比起性取向,李恪言更在意的是他怎么会和吊儿郎当的痞子混在一起。
直接的评价猝不及防有些刺耳,谢谦程不咸不淡地回:“只是闲的没事,给房东帮个忙而已。”
“那就好。”李恪言又扬起温和的尾调,“那下周订婚宴上见,悠悠有几个好姐妹,条件都很不错,到时候见了面任你挑。”
谢谦程微微皱起眉,才意识到原来时间过得那么快,自己最近都差点把这事忙忘了。
挂断电话,谢谦程重新躺回床上,翻来覆去,心脏跳得愈发混乱。
如果直播的热度高到能让李恪言看见,那自己以前的同学、朋友,甚至家人呢……
他随便发了条闲聊消息给王蔷,想以此试探她的反应,对方却没回复。
也正常,可能睡得早。
这一夜在惴惴不安中度过。
熬到天亮,谢谦程一看手机,消息还是空空如也。
心里有点慌,他又给父亲发去一条消息。
直到日上三竿,谢宏盛才回复。
谢谦程借口上厕所,跑去馄饨店后门给他回了个电话。
“小谦,你那里挺晚了吧,怎么有空打电话回来?”
谢宏盛的声音依旧懒洋洋,听上去不像发生什么大事的样子。
“就是想问候你们一下。”谢谦程平时跟他爸联系不算多,硬着头皮闲聊两句,又问:“我妈最近怎么样?”
“就那样,估计忙着学校活动呢吧。”
谢宏盛比王蔷大几岁,今年刚退休,天天闲在家里没事干。王蔷看不惯他那副无所事事的样子,平时也不爱跟他交流,除了鸡谢谦程,所有精力全扑在她自己的事业上。
因此谢谦程觉得他爸说得也合理,现在又正值期末,是王蔷工作最忙的时间点,加上她平时很少看社交媒体,应该只是忙到忘记回复自己,问题不大。
谢谦程微微松了口气,又叮嘱谢宏盛几句,让他健康作息,多多运动,没事多找几个兴趣爱好,别一天到晚躺在家里。
挂了电话,刚准备进门,差点跟跑出来的程伊撞了个满怀。
“你没事吧?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
谢谦程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
男人背心上散发的淡淡檀香线香味令他心神逐渐安定下来,继续回到前厅干活。
时间因忙碌流逝得很快,大概有工作日加成,忙过午市,店里的客流量明显减少。
谢谦程弯下腰,挨个擦拭空置的餐桌。擦到正对门口的一张,背过身,把桌面上的残羹剩屑扫进垃圾桶。
忽然,好像有一道锋利的视线落到背上。
熟悉的被注视感令谢谦程冷不丁打了个颤。
缓缓回头,一个干瘦的矮个子中年女人站在门口,黑黝黝的眼珠死死盯着他,眼里的愤怒如同冰面下熊熊燃烧的火焰,源源不断地从她瘦小的身躯中迸发出来。
全身血液在一瞬间向谢谦程的脑袋涌上来,耳边流过嗡嗡声。他嗫嚅着双唇,发出的声音却连自己的难以辨析。
“……妈。”
“前天你在视频里是怎么跟我说的?”
比起盛怒,王蔷的声音是能结成冰的阴冷,谢谦程知道这种情况比她大发雷霆更棘手。
“你说你在美国工作得有多努力,很快就能拿到绿卡,这就是你的绿卡?!”
谢谦程下意识想再找借口,但一个谎言要用一百、一千个谎言去弥补,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借口能再合理地解释这一切。
他只能沉默。
“你那点破事在网上都传了个遍,连我同事看到都来问,‘你儿子不是在美国大公司工作吗,怎么跑去地摊上卖馄饨’!我脸都给你丢尽了,你是不是还想我把条命再丢给你?!”
谢谦程此刻很想把母亲拉走,再这么闹下去要影响到程伊的生意的,可双脚却像被两柄飞刀深深钉进地面,动弹不得。
“这不是地摊……”
这句话一出,“嘶嘶”燃烧的引线瞬间走到尽头,彻底炸碎王蔷竭力维护的最后的体面。
“我拼死拼活,好不容易赚钱送你去美国读书,就是让你摆脱这种下里巴人的生活!为了你,我这么要强的人,下了班还要去做兼职!”她双手交叠拍着的巴掌都快呼到谢谦程脸上,“两百万人民币!都是我几千几千地攒出来的,你有珍惜过一点吗?”
她的身型瘦小,声音却无比尖亮,谢谦程有时候也不知道这具身躯如何能发出这样大的动静,一个字一个字尖刀一样刺得他鼓膜震痛。
吼叫声回荡在巷子口,谢谦程以往人生中的不堪丑事都被王蔷一一翻出来算旧账。
动静不光吸引了店里所有食客好奇的目光,连周边商户的老板、客人都纷纷上前围观看热闹。
谢谦程紧咬着牙关,指尖狠狠嵌进掌心,努力去忽略那些八卦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他不能输。
“去去去,人家私事,让他们自己解决。”程伊挥挥手,板着张脸赶走围观群众,半拉下卷帘门,走到柜台边,从收银抽屉里拿出一沓十元纸钞,赔着笑分发给还没吃完的食客。
“抱歉,店里出了点事,这顿算我请,麻烦给人家母子俩腾个地哈。”
免费吃了馄饨又看了热闹的食客也算赚到,各自离席,有一两个铁了心想看热闹的,也被程伊凌厉的眼神瞪走了。
不到三分钟,店里店外全部清场。
谢谦程自知理亏,艰难地挤出话音:“妈,我真的努力过,但拿绿卡的事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见王蔷火气又要起来,程伊倒了杯茶,点头哈腰地挤进两人中间:“阿姨,您先喝点茶消消火,要不坐下慢慢聊?其实小谢真的挺上进的,脑子也聪明,做什么事都会有大出息,也不能总盯着一条路看嘛……”
“你懂个屁!”王蔷狠狠剜了程伊一眼,指着谢谦程的鼻子质问道:“凭什么人家李恪言能顺利拿到,你就拿不到?你是比他缺个鼻子还是缺条胳膊?”
“我现在也还在努力……”
“你跟这个二流子混在一起就叫努力?”王蔷手指挥向程伊,差点戳中他的喉管,幸亏程伊身法灵活,躲了过去。
“你看看你,现在堕落成什么样!”王蔷一把扯掉谢谦程的钻石耳钉,狠狠往外一扔,“谢谦程,你的人生已经完蛋了!还想着花里胡哨打扮自己呢?一个大男人,搞成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知不知道现在网上传你是什么?你到底要不要脸?!”
耳钉触地的声音几不可闻,谢谦程却在恍惚间听到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你要是愿意继续在这烂下去,就当我这个妈死了!”
王蔷丢下一句“断绝母子关系”的威胁,不等谢谦程反应,转身离开。后脑勺利落的短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花白。
小小的耳钉落在地面上,很快没了踪影。
高大的男人弓起腰,循着耳钉落地的轨迹在地面上笨拙地摸索。
谢谦程心里不是滋味,两腮因咬紧牙关过久而变得酸麻。
他张了张嘴,试图用说话去缓解酸麻的肌肉。
“别捡了……”
“嗨呀,你全身上下哪有便宜东西?”程伊蹲在地上,声音闷闷的。片刻后,他站起身,走到谢谦程身边,摊开手心。
“喏,也得亏我愿意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捡东西。”
关心的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谢谦程脸上,程伊嘴巴张了又闭,像是想来问他怎么样,又怕在他伤口上撒盐。
可对方越在意,谢谦程越觉得丢脸。他木然地从程伊手中接过耳钉,往裤子口袋里一塞,淡淡道:“开门吧,别影响你做生意。”
“呃,你……”
程伊明显犹豫了下,谢谦程的眉头跟着皱了起来。
“我没事,不需要你可怜。”
“谁说要可怜你了?”程伊露出一个莫名其妙的表情,从后厨拿了一个小医疗箱过来。
“先得把你这一耳朵血处理干净吧,省得吓到客人,到时候又有人发避雷贴。”
谢谦程一摸耳朵,果然摸下一手血,这才后知后觉感到疼。
他讪讪道:“谢了啊。”
程伊没接话,消毒上药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一朵云落在他耳边,与他本人五大三粗的外表截然相反。
谢谦程冰冷麻木的胸口终于涌上一丝温度,破碎一地的自尊也好像正在被小心翼翼地捧起。
清理完耳朵的伤口,程伊又拿着酒精棉,擦掉他手上的血迹,然后冲水池一指:“去好好洗个手,等你收拾完就开门。”
第24章 断绝关系
冰凉的流水划过指缝,谢谦程掬了把水往脖颈一抹。
水滴顺着纤长的脖颈淌入衣领中,凉意刺得他打了个激灵。
程伊从他身后走过,放好药箱,回到操作台边,继续先前没干完的活。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如往常,仿佛刚才的闹剧就像一场噩梦。
他忽然不太敢回头面对程伊。
好似一座令路过旅人皆为赞叹的精美城堡被暴风摧毁,精心装饰的华丽墙皮斑驳掉落,露出内里破败腐朽的骨架。
谢谦程胃腑一阵翻江倒海,腥涩的反胃感一路涌上喉头。
他赶忙捧了两把水漱口,强行压下这阵呕意。
消毒柜完成清洁的嘀嘀声响起,程伊抬头随意问了句:“你来收拾?我去开门。”
“好。”
谢谦程打开柜门,伸在半空的手仍止不住地颤抖。
不知道外面看热闹的人还在不在,如果再进来,会怎样看待自己?
程伊又会怎样看待谎话被戳穿的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继续从柜子里往外拿碗筷。
因为在想事情,谢谦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拿了多少只碗,直到手臂垂坠发痛,捧着的瓷碗一个叠一个,发出摇摇欲坠的叮铃哐啷声。
卷帘门始终没发出任何声响,脚步去而复返,走到他身边,接走他怀中的碗。
“你说你这人,是不是我不阻止你还要一直硬撑?”
干燥温暖的掌心覆上他的手背,重重握了两下。
“手抖成这样,确定不要去医院看看?”
谢谦程摇头,“一点小事就吓去医院,算什么男人。”
程伊也不戳穿他,露出一个无奈的眼神,粗粝的指腹顺着虎口向上,低头认真按摩起来。
若是以往,谢谦程一定会甩开。
但现在,这温暖的触感让他感到安心,他不想甩开。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还连累到你。”他记起先前王蔷的无理行为,视线落在对方喉间,仔细检查一遍,所幸没有什么伤痕。
“这才多大事,比起小时候我爸妈打架,你妈文静多了。”程伊一脸无所谓地耸耸肩,“倒是你,看着一表人才,其实小时候过得挺不容易吧?”
谢谦程鼻头顿时一酸,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
其实他也明白这件事是自己有错在先,但有个人能陪他在悬崖边站一站,多多少少减轻了些沉重的心理负担。
程伊握住他微微发颤的指尖,跟他说了件小时候和程叔的事。
“我小时候不懂事,老喜欢跟别人打架,每次一打架老师就叫家长,上初中了也这样。”
程伊绘声绘色地描述,程叔老被老师叫去挨批评,也想过各种方法教育程伊,打过、骂过、体罚过,却一直很护着他的面子,从没当众训斥他过。
可惜那时程伊是个叛逆的刺儿头,我行我素,总觉得自己打架理由正当,谁叫别人老骂他是个野杂种。
而程叔不让自己教训那帮人,只不过是不喜欢自己这个养子给他丢脸罢了,哪是真心关心自己,因此什么招对他都不好使。
直到有一天,失望够了的程叔在他面前掩面而泣,说自己愧对程伊爷爷,教育不好程伊,以后死了下去也没脸见他。
那是程伊第一次看见程叔的眼泪,体会到程叔的关心,也是他第一次对程叔对他失望这件事感到恐惧。
“其实父母是否真心关心你,你一定能体会到。你妈好不容易培养出你这么个精英,自然对你期望很高。我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觉得,有时候你也有权利做自己喜欢的事。”
谢谦程抽走手掌,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程伊的安慰已经让他足够感激,但两人毕竟各方面都相差太远,对方无法感同身受他的困境。
他知道的,母亲给予他的期望,“深厚”二字也不够形容,可以说王蔷这条命都搭在了他的前途上。
他不需要开心,不需要喜欢,他需要做的,是让辛苦操劳大半辈子的王蔷为他感到骄傲,脸上有光。
见他陷入沉思,程伊拍拍他的肩头:“今天就这样,关店收工。”
“你不用特地这样……”谢谦程不想再因为自己而麻烦程伊。
“你是老板我是老板?”程伊好笑地看着他,“我刚才出去看到门口围了些人,肯定是看热闹的,不开也罢,少工作半天又不会饿死。”
不容置喙的霸道模样很少见,但谢谦程现在心里很乱,便点了点头,简单收拾一番后回了家。
坐回书桌前,窗户对面那棵蓝花楹的花已经掉得差不多,只剩一片翠绿枝叶。
先前谎言被当众戳穿的窘迫与愤怒在满眼绿意中平复下来。
虽然王蔷来闹事是不对,但要不是自己没有做到承诺的事,她也不会气成那样。
父亲不够争气,因此母亲将所有希望寄托于他身上,他从小就知道。
想起王蔷那头不知何时变白的头发,谢谦程心间酸得发胀,涌上一股愧疚。
他拿起手机拨给王蔷,回铃音响了两秒后就被对方挂断。
看来她这次是真动怒了。
谢谦程给王蔷发去几条消息服软道歉,她还是没回。
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以前自己无论什么时候给王蔷打电话,她都会放下手头的事情接电话。
谢谦程有些着急,又往回打了几通电话,全被王蔷挂断。
尔后,一条消息发来。
【没等你回美国之前都不要再叫我妈,我们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再打过去,已是忙音。
谢谦程额角瞬间渗出一抹冷汗。
王蔷向来说一不二,早前那句“断绝关系”也绝非仅仅是撂狠话。
尽管这么多年,王蔷的严厉和控制让他时常感到窒息,但再怎么说,她都是谢谦程最亲近、最依赖、也最愧对的亲人,现在突然说要断绝关系,谢谦程无比慌张,一时没了主意。
冷汗浸湿后背,黏在皮肤上的布料十分难受。谢谦程呼吸急促,神经质般地用力抠着手指,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王蔷吃软不吃硬,现在再联系她也没什么用,说到底,还是得赶紧找一份能让他回到美国的工作,才能平息她的怒火。
谢谦程打开电脑,颤抖的手指飞快敲击键盘,调整自己慌乱的心,逼自己把注意力放在投递简历上。
窗外的天色由亮转黑,期间程伊来敲了好几次门叫他吃饭都没理。
直到最后一次,程伊叩了两下门后无果,直接推门进来。
“心情再差也不能不吃饭。”他理直气壮地拉起谢谦程的手腕,无意间往电脑屏幕上瞟了一眼,“你忙什么呢?”
突然被问这么一嘴,谢谦程慌张地合上笔记本屏幕,连被对方拉着的手也顾不上甩开,跟着走去客厅。
晚饭一如既往是谢谦程喜欢吃的菜式,他却没什么食欲,心不在焉地扒拉碗里的饭,一粒米都没送进嘴里。
“再不吃我可要给你夹菜了。”程伊抬头催促他一句。
谢谦程原本觉得自己到期离开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现在居然发现,自己很难开这个口。
可这件事情迟早都要提。
想到这,谢谦程放下筷子。“明天开始我就不去帮工了。”
程伊怔愣片刻,随后吸了吸鼻子,低头不去看他,夹了两筷子菜都没夹上来,索性也“啪”得一扔筷子。
“嗯,你租期快到了,接下来什么打算?”
“尽快找工作吧,去上海。”
“南京不考虑?”
对方灼灼目光中还藏着一丝虚妄的期待,如同烈日那样让谢谦程无法直视。
“你也知道,我得想办法回到美国,留在那边,上海机会更多。”
“我找找身边有没有认识的人能帮忙。”
谢谦程扯起一抹无可奈何的笑,这个笨蛋。
他并不怀疑程伊的人脉,只是他也不认为一个馄饨店小老板能帮他迈进感兴趣的圈子。
程伊又问:“什么时候搬?”
“找到工作之后吧。”
“到时候我帮你。”见谢谦程又要张口拒绝,他赶紧补充道:“你在店里帮了我那么多,没有丢下你不管的道理。”
他不给谢谦程回绝的机会,一抹嘴,迅速收拾掉自己的碗筷。
“我去徐智那跟他敲定一下小工的事,你吃完把碗筷放水池就行,等我回来收拾。”
“不用,你忙去吧。”
关门前,程伊心下有些在意,又往餐桌那瞥了一眼。
谢谦程低着头,筷子缓慢地往嘴里送。
程伊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说不上来,只好暂时将胡思乱想放到一边,关门离开。
到达“江湖韶韶”的时间比徐智与小工约好的还要早,程伊索性和他一起站在门口等,一起抽根烟,吹吹晚风。
程伊罕见地话不多,硬挺的眉宇间略微愁容。
徐智嘬了嘬牙花,怎么看怎么觉得他这状态不对劲:“怎么突然要那么急?最近不都是你那租客给你打的下手,没出什么事吧?”
程伊抿唇掸了掸烟灰,轻轻嗤笑一声,“现在的互联网真是,什么消息都传那么快,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你看看你,一段时间不见,整个人大变样,花里胡哨的。”徐智贱兮兮地一笑,调侃他从邋遢糙汉变成潮流忧郁大帅哥,“上次露营就感觉你俩不太对劲,怎么,真对他有意思?”
程伊没承认也没否认,“打听这个干嘛?又想摸我底给我介绍对象?”
“嗐,你要真心有所属,我还多费那力气干什么。”徐智到底比程伊多混两年社会,身处的环境也更复杂,玩笑过后正色道:“都说时代在进步,但现在的社会也没你想的那么理想。再说了,你那租客一看就和我们这种老粗不一样,不是哥给你泼冷水,那天鹅就得回天鹅堆里呆着,在池子里泡得再久也不可能跟野鸭子在一块。”
程伊沉默地深吸一口烟,烟头细碎的火星在晦暗的天幕下亮了又灭,最后燃尽成灰,撒落在地。
第25章 厌食症
徐智到底是靠谱,给程伊推荐的几个小工素质都不错,很快他就谈妥两个,隔天培训不到半小时,就能顺利上岗。
小工手脚麻利,干起活来跟徐智一样高效,给程伊省下不少精力。
这多余的注意力自然而然转移到了谢谦程身上。
程伊逐渐他的状态不太对劲。
本就话少的男人越来越沉默,麻木淡漠的表象之下,内心似乎有一处流沙坑,正迅速塌陷下去。
如果不是程伊主动搭话,一天下来他都发不出什么声音,以至于程伊都怀疑王蔷扯他耳钉的那天是不是还给他扯出什么内伤来了。
不过两三天,谢谦程的身体变成泄了气的气球,这段时间程伊好不容易喂圆润起来的脸颊又凹陷下去,整个人跟初见时一样单薄。
程伊每天出门前明明给他备好了三餐,回来后也都确认他吃掉了,怎么人还是瘦成这样?
这样的状况令程伊十分不安,似曾相识的痛苦回忆再次朝他蔓延开来。
他特地留了个心眼,隔天中午饭点一到,就让方阿姨暂时帮忙看店,自己回了趟家。
钥匙刚插进门锁,他手上动作一顿,屏住呼吸。
洗手间就靠着大门,一阵微弱的呕吐声顺着门缝传来。
程伊忽然想起来,这几天夜里总能被厕所传来的奇怪声音吵醒,但睡得迷迷糊糊,也没听出来那声音到底是什么。
因为每次他撑着眼皮起身去查看,那声音就停了。谢谦程神色平静地推门而出,说只是起夜。
现在想想,那奇怪声音就是谢谦程在吐。
程伊知道他胃不好,因此准备的食物都比较清淡,按理说不会刺激到他的肠胃。
难道是压力太大?
他心里隐隐约约涌起一些不太好的念头,推门走了进去。
果然,谢谦程跪坐在马桶前,吐个不停。
对方大概没想到他会在这个点回来,错愕地抬起头,双唇湿润猩红,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打湿黑色的碎发,一绺绺贴在额前,显得本就白皙的肤色更加惨白。
程伊皱起眉,上前想把他扶起来:“你这病也太不正常了,走,去医院。”
谢谦程连忙按下冲水键,双手撑着便圈想站起来,可大概手上也使不上力,又一屁股跪坐在地。
“不用,我只是胃炎犯了,自己缓缓就好。”
程伊气得想笑,“好多人得癌症之前也是这么说的,怕成这样,去个医院能要你命么?”
谢谦程缓缓摇了摇头,开口前深吸一口气,似乎连呼吸都很困难。
“不,我今天还有好多事没做完,不能浪费时间……”
“谢谦程,你想不想好?”
“嗯?”
程伊极少直呼他大名,谢谦程明显没反应过来,视线飘忽地晃了好几下,才堪堪聚焦在程伊脸上。
程伊收起往日小心翼翼献殷勤的样子,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用不高却不容敷衍的声音又问了他一遍。
“你到底想不想好?”
你到底想不想好。
这句话贯穿他人生的二十七年,现在居然连程伊都能对他说出这种话。
谢谦程忽然低声笑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肩膀一耸一耸,像一具上错发条的人偶。
笑够了,脑袋往后一仰,整个人歪歪斜斜靠在墙上,望向程伊的眼神里划过一丝嘲弄。
“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评价我?我都说了我没病,你就那么盼望我查出什么病?”
“你天天晚上都在吐,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关你什么事?”谢谦程好不容易平静点的身体又剧烈地颤抖起来,嘶哑的嗓音像即将断裂的琴弦,“这么多年我都是这么过来的,不也活得好好的?!你根本不理解我的难处,能不能别再自以为是地给我添乱了?!”
程伊默默将他缓缓揽入怀中,温厚的大手轻拍他的后背,任由他发泄。
等他情绪逐渐平复,抱紧他的手略一用劲。
下一秒,谢谦程的身体腾空了。?!
程伊拦腰将谢谦程扛在肩上,突如其来的失重和眩晕让他立刻挣扎起来,嗓子疼得叫不出声,就用双手狠狠捶打程伊的膝窝。
程伊威胁似的将他的腿往上一抬,谢谦程瞬间失去平衡,连忙抱住程伊的大腿。
程伊这才把他的腿放下来稳住。
谢谦程又丢脸又气愤,虚弱地趴在程伊肩上,恨恨地给了他一拳,心里暗自发誓:等自己身体好点之后一定要恢复健身,决不能再轻易让人拿捏!
与上次不同,程伊这次带谢谦程去了一家三甲医院挂急诊。
停下车,程伊又想把谢谦程抱出来,后者连忙扯着沙哑的嗓音制止。
“来都来了,我自己走。”
谢谦程惨白的面皮上出了一层虚汗,身体一个劲地发抖,从车上下来时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见状,程伊半蹲下,从肩后拉过他的手臂,将他背了起来。
谢谦程叹了口气:“就没有更体面的方式吗?实在不行帮我借个轮椅吧。”
程伊板着一张脸不说话,大手一把攥住他两只手腕,生怕他再逃跑似的。
谢谦程歪过头,想往他耳边吼两句以示抗议,视线恰好落在这张冷峻霸道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程伊像是接收到他的注视,倒竖着眉瞪了他一眼。
谢谦程愤愤地想,自己平时真是被程伊大大咧咧的样子骗到了,哪知道这人还有如此不讲道理的一面!
他就这样被背着进了消化科,医生仔细检查了他的腹部,边按边问:“这里这么按痛不痛?”
谢谦程摇头。
医生按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还有哪里不舒服?”
谢谦程嗓子像被硫酸烧过,痛得快要喷出火,刚张了张嘴,被程伊抢掉话头。
“他最近老吐,人瘦了好几圈,气色也很差,看着吓人呢。”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问:“饭都能正常吃吗?多久吐一次?”
谢谦程想回答,再次被程伊截胡。
“他饭量不大,我知道他胃不好,做的饭菜也都很清淡,但他还是每天晚上都吐。”
“你是病人家属?”医生上下打量他两眼,又转向谢谦程:“病人能自主回答吗?”
谢谦程艰难地咽了口水,含含糊糊道:“没他说得那么严重,只是有时候吃撑了难受,就想吐。”
医生若有所思地点头,给他开了张检验单。
“先去验个血看看。”
程伊赶紧接过道谢,收拾好病历,背着谢谦程出了诊室。
谢谦程腹中空空,来医院一顿折腾,又被抽了好几管血,整个人虚脱到不行。
程伊怕他身体撑不住,跑去给他买来各种吃食,陪他坐在连廊的长椅上等待血检结果。
谢谦程很饿,却不想吃东西。
他不想让程伊觉得不吃东西的自己很奇怪,在热馒头、饭团、三明治里挑挑拣拣,最后挑了一小瓶无糖热豆浆,象征性喝了两口。
身旁的程伊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不远处“检验科”的指示牌发呆。
之前的几年,他经常来这家医院,坐在同样的位置等检验报告。
那些检验结果,一次比一次差。
程伊担忧地转过头,谢谦程病恹恹地蜷成一团,午后的阳光从身后落地窗透进来,几乎将他吞噬,皮肤被照得透明,好像自己稍一不留神,他就会消失。
程伊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掌心,只有这样才能让心里的惶恐稍稍安静下来。
“你手里怎么出那么多冷汗?”
谢谦程蹙起秀气的眉,程伊还以为对方嫌弃他,准备松开。
可下一秒,谢谦程的手反握上来。
一瞬间,蒙在程伊眼前如噩梦般的记忆碎片被心底涌上的欣喜悉数冲散。
他不合时宜地想,这段时间谢谦程越来越不抗拒他,是不是也说明,对方开始接受自己了呢?
走廊人来人往,他竟生出一种神奇的错觉,仿佛此刻世界只剩下他和谢谦程两人,感受彼此掌心的心跳声。
同样的想法,放到谢谦程心里却很无奈。
他也发现最近好像和程伊肌肤相触的次数越来越多,自己不仅不讨厌,甚至开始依赖上这份温暖。
他知道这不是件好事,可就是控制不住。
就像他总控制不住吃饭、呕吐、自己的感情和人生一样。
什么都控制不了。
很快,血检报告出来,程伊背着他回到消化科。
医生扫了一眼报告,告诉他:“低钾、轻度贫血、营养指标偏低,普通胃病不会出现这类指标。”
程伊连忙问:“那他到底是什么病?这样天天吐下去也不是个事啊!”
医生没搭话,而是问谢谦程:“是你想吐,还是不得不吐?”
谢谦程指甲狠狠抠着指尖,沉默良久,说:“我也不想,但我控制不住……”
医生了然地推了推眼镜:“你得了神经性厌食症。我先给你开点护食道药,但这病重在日常调养,光吃药没什么用。我建议你再去挂个精神科,定期复诊。”
尔后医生说了些什么,谢谦程不记得了,耳边嗡嗡地响。
精神科?
他只是偶尔吃多了难受想吐而已,怎么会需要去看精神科呢?
脚步虚浮地走出诊室,程伊匆匆收拾好病历、化验报告,还想背他。
“不,我自己能走。”
“我先帮你去精神科挂个号吧?”
“不。”谢谦程一口回绝,他绝对不相信自己会是一个精神病人。“我今天真的很累,想回去了。”
“你这病都快把你折磨死了!不抓紧看医生,越来越严重怎么办?”
“我真的累了。”谢谦程双眼无神地望向他,“况且,就算真的要看,也得等我搬去上海再说。”
“可是……”程伊还想再劝,可看谢谦程态度坚决,也只好作罢。
“反正人吃五谷杂粮,总有个这病那病,你别想太多,治病而已,我陪你。”
出医院时天空已挂上晚霞。
车开出一段路,谢谦程陷在座椅中,出神望着窗外。
神经性厌食症。
程伊知道这病严重起来会要命的,当初听见程叔确诊胰腺癌的恐惧感又冰凉地顺着脊背爬满全身。
他攥紧方向盘,用尽量平静的声音问:“折腾一天了,你有没有想吃的?”
窗外一片梧桐绿意掠过谢谦程双眼,恍惚中,他想起自己七年前刚去纽约的时候。
学校食堂的套餐不便宜也不好吃,他身上也没什么钱,人生地不熟,第一个月全靠平价超市买的吐司鸡蛋花生酱凑合。
好不容易挨到月底,纽约已入初秋,气温逐渐转冷,刚熟悉的华人同学约他去Ktown吃韩餐。
那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在国外餐厅吃饭,看菜单的时候还要根据汇率把价格换算成人民币。
菜单上的英语多是转译的韩文,他也看不太懂。
同行的朋友已经在美国待了两年,对菜单也熟悉,看都不看一眼,就招呼服务员下单。
谢谦程不愿让对方看出自己的局促,于是猜测着意思随便点了份汤饭。
本以为会是红油咸辣的样式,结果上菜的时候才发现,汤面白花花的毫无油水,还需要自己加盐。
尽管他努力装出一副见过世面的淡定样子,那顿饭还是吃得很局促。
可现在,他怀念无比那份没有味道的雪浓汤。
那时候他对未来满是信心,觉得自己早晚能拼到社会顶端,过上那种受人敬仰、事业有成的生活。
不像现在,一地鸡毛。
谢谦程鬼使神差地喃喃:“想吃雪浓汤。”
“什么?”
“没事。”谢谦程浅浅抿了下唇,并不指望真的能吃到牛肉汤,疲惫地微阖双眼,“随便吧。”
第26章 碰到嘴唇的是什么
两人一回到家,谢谦程就把自己锁进房间里,任凭程伊怎么敲都不开。
程伊也知道是为什么,这人脸皮薄,死要面子活受罪。
尽管心里着急,程伊还是选择给他留下私人空间,等到晚饭的点,才又去敲他的门。
“你要是没什么毛病,就把这饭吃了。”门板就像两人间再次竖起的高墙,他站在墙的这一头冲那一头喊:“我把饭给你留桌上了,出来吃,我洗澡去了,不打扰你。”
洗完澡,他特地把浴室里里外外做了遍清洁,才出来。
再次回到客厅,饭桌上的饭菜已经被吃光,碗筷也洗得干干净净,晾在一旁的沥水架上。
次卧的门依旧紧闭。
程伊特地留心看了眼垃圾桶,没有异常。
嗯,好歹态度还算端正。
程伊表面看上去五大三粗,心细得很,谢谦程知道的。
就诊结束后,谢谦程只想赶紧离开,而他却腆着脸追问医生还有哪些注意事项,全部用录音记在手机里。
尔后体现在了今晚的饭菜上。
一个蒸得喧软的白馒头,一小盘豉油蒸鲈鱼,搭配菊花脑蛋汤,一看就是单独给他做的。
谢谦程突然有点舍不得离开苏纸巷。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荒唐后,他赶紧甩了甩脑袋,打开笔记本电脑,试图把注意力拉回找工作的事上。
今天点进一整天都没来得及查看的邮箱,发现居然有一封贝恩发来的邮件。
贝恩是一家与他之前在美国就职的麦肯锡齐名的头部战略咨询公司,也是他心仪的目标,毕竟这种顶尖跨国企业可以为员工提供许多转岗至美国的机会。
谢谦程脊背一震,握住鼠标的手微微颤抖,轻点两下左键,立刻闭上眼。
但愿不要是拒信。
微微掀起眼皮,视线落在邮件正文的第一行——
感谢您投递我司岗位简历,我们初步认为您的背景与岗位较为匹配,现邀约您进行视频面试,请问下周一上午9点是否有空?
谢谦程立刻回复邮件确认邀约,同时心里不禁懊恼起来。
自己没有回复邮件的这大半天,会不会已经出现条件比他更合适的候选人?
要是今天不去医院就好了!
现在急也没用,只能趁着这个周末,好好准备一下面试。
太久没有面试,谢谦程抠着手指,焦头烂额地盘算计划,门口再次响起程伊的敲门声。
“还没睡吧?聊聊?”
“……我睡了。”
回应他的事程伊离开的脚步声。
谢谦程有些讶异,自己拙劣的借口居然真能把傻大个劝走?
他整理着自己先前在网上搜来的面试资料,点开一个心得分享视频,屏幕中西装革履的精英商务男侃侃而谈,双手不断比划,谢谦程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门口忽然传来几声“咔哒咔哒”,谢谦程回过神,还没反应过来什么事,程伊已经用钥匙开了锁,推门进来。
“你怎么这样?!”谢谦程就知道这块牛皮糖不会轻易离开,嘴上呛他几句,心脏的跳动却微妙地加速起来,“我们签过合同,我有这间房的占有权和使用权,就算这是你家,也不该擅自闯进来吧?”
“特殊时期,特殊手段。”程伊冲他得意地扬起下巴,晃了晃手指勾着的一串房间钥匙,“跟你聊聊你看病的事,我有了点想法。”
“不聊。”洗过澡的男人身上散发出一股淡淡道皂角香,将干未干的短发利落张扬地竖着,皮肤的热度透过无袖背心传来,让谢谦程两颊有点发热,心想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便起身往外走,“我去洗澡。”
谢谦程平时自认为自己是一个清心寡欲的人,但今天洗澡的时候罕见地比平时用时更长。
都说饱暖思浮绪,晚饭果然还是吃得太多了。
洗完澡路过客厅,一片静悄悄。
今天程伊背着他跑上跑下,最辛苦的肯定还是这个傻大个,现在应该睡下了。
打开房间门,谢谦程脚步猝然一滞,目瞪口呆地望着床边。
床与书桌之间的空地,铺了一张地铺。程伊身子靠着床头柜,翘起二郎腿躺在凉席上,惬意地玩着手机。
“你怎么在这?”
“今天医生说了,建议我没事多陪陪你。”
“那也不必这个点陪吧。”谢谦程知道,程伊的言下之意就是要看着自己,不让自己再催吐。
即便对方出于好意,他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你把我当病人还是当犯人?”
“你看你,住在一起都快两个月了,还那么夹生。”程伊笑嘻嘻,“大家都是兄弟,你就不能安心接受我的照顾吗?”
谢谦程喉头像堵了一块棉花,上不去又下不来。
“再说了,两个大男人一起睡,怕什么?莫非……”
程伊双臂向后一撑,露出肌肉线条起伏的胸膛,意味深长地将他从上到下扫视一遍。
谢谦程镇定自若地回视,藏在身后的手指狠狠抠进甲廓。
程伊帅气的脸上出现一抹邪笑,“莫非你是女人?”
“……”
谢谦程连答都懒得答,毫不客气地回敬他一个白眼,从桌上拿起笔记本电脑,回到床上,长腿一盘,心无旁骛地继续翻看面试资料。
就当躺在地上的那个人不存在一样。
“不存在的那个人”此刻没个正型地趴在床边,手支着脑袋,看靠在床头的清秀男人。
都说灯下观美人,越看越迷人,还真有点道理。
无框眼镜架在谢谦程骨线分明的鼻梁上,真丝短裤下,两条直腿随意交叉搭着,纤细脚踝上的匕首纹身更是性感得要命,程伊每看一眼,都觉得那刀尖要直直往自己心上戳似的。
“还有什么话要说?”谢谦程轻轻蹙眉,视线没离开过屏幕。
程伊赶紧收回自己的视线,心虚地靠回床头柜。
“我看你也不缺钱,这么急找工作,是因为你妈吗?”
谢谦程敲键盘的手停住了。
“我刚跟豆包深度聊了一下,你这病多半是心结,老是觉得自己不够完美,逼着自己往前赶,能不生病吗?”
谢谦程终于从屏幕上移开目光,空气沉默片刻,浅淡的薄唇开了口。
“从我出生开始,我妈就没留过长头发。”
“什么?”话题跳得太快让程伊摸不着头脑。
小时候,谢谦程总觉得一个女人最好看的地方就是那一头飘然长发。
别的小朋友的妈妈也往往都留着一头如瀑长发,唯有王蔷,一头短发从没换过。
不懂事的谢谦程为此还不开心过一阵,总觉得自己的妈妈比不上别人的漂亮。
直到后来他长大了,有一次去香港,发现那里的中年女人大多也留着一头短发,脸上蒙了一层为了生活奔波的疲惫。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打理一头靓丽的长发也是一种小小的奢侈。
王蔷不仅白天在职场中奋力向上攀爬,晚上回家还要牢牢盯着谢谦程的学业,哪有闲心享受那份奢侈。
“我妈为了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多到我还不起,只有努力让她开心幸福。”谢谦程转过头,平静的目光之下,程伊似乎能看见浅色瞳仁中的波涛汹涌,“也许那根脐带从来就没有被真正切断过吧。”
这是谢谦程第一次和程伊谈论自己的家庭,男人握住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
谢谦程微微发凉的手重新有了些温度。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按你这么说,你现在不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明明有病还不去看医生,你妈就会开心幸福了吗?”
谢谦程一时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他从没想过,王蔷也从没和他替过。
“这不重要。”
程伊难以置信地呵笑一声:“你这病严重起来要死人的,这还不重要?”
谢谦程平静地说:“因为我知道问题的根源在哪,只有解决掉源头,我的病才会好。”
“霍史滴,你这人简直油盐不进!”程伊跟他大眼瞪小眼了一阵,赌气似地躺下睡觉。
谢谦程就看那颗饱满的后脑勺来回翻了好几个滚,尔后程伊忽然掀起薄被爬起身,径直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谢谦程轻叹一口气,合上电脑,放回床头柜。
他趴在床边,往下伸出手臂,轻轻抚过刚刚程伊躺过的地方。
凉席上还残留着温热的体温,只是空调的冷风一吹,很快指尖变得冰凉。
谢谦程摸出遥控器,关掉了空调。
其实程伊倒不是真的赌气,而是忽然想通一件事。
既然谢谦程不想看医生,那转换一下思路,自己学习一些调理方法给他治不就得了!
想到这,程伊从抽屉里翻出自己许久未用的小破笔电,挑Yantang灯夜战,认真搜索相关资料、记笔记。
在爱情面前,人真的可以迸发出无限的潜能。
读书时连篇课文都背不出来的程伊,居然也能抱着晦涩难懂的医学论文生啃,脑海中逐渐形成一套计划。
他学得入神,以至于忘记时间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响起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程伊也没注意,只当是冷气的出风声。
片刻后,声响越来越大,窸窸窣窣的。程伊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打开房门。
谢谦程的房间和厕所都一片漆黑。
他松了口气,或许是太过紧张了。
刚准备关门,脑中忽然放电似的闪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厕所的门应该开着才对。
想到这,程伊三两步跑到厕所,却发现门从里面反锁上了。
“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急促的拍门声和低吼回荡在寂静的夜,令人心慌。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阵微弱的烟味。
烟味?
程伊现在顾不上什么烟不烟味,不断拧着门把手,忽然想起自己那串房间钥匙还在谢谦程卧室里。
跑去空无一人的卧室,打开灯环视一圈,刚才放在床头柜的钥匙不见了。
一定是被他带进厕所了!
视线瞥到书桌上的回形针,程伊急中生智,抓起两枚掰直,回到厕所门口,几番尝试后终于撬开了门。
按下顶灯开关,刺眼的灯光照亮那张惊慌失措的面孔,纤细的手指间还夹着根点着的烟。
程伊气不打一处来,凌晨两点,这人不睡觉在这偷偷抽烟干什么?!
他“唰”地沉下脸,两步上前攥着谢谦程的手腕,把烟抢过来掐灭。
刚想把人拖回卧室,谢谦程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程伊心道不好,狠狠瞪他一眼。
“不准吐!”
男人竟真被他唬住了,抬起另一只手捂住嘴,露出一双狭长的眼,闪烁着盈盈水光。
程伊一下子心就软了,总不能让人又憋回去吧。
他松开禁锢住谢谦程的那只手,“难受就吐出来吧。”
谢谦程立刻抱着马桶吐了出来。
好不容易一顿折腾,程伊终于把这位祖宗送回床上。
“快睡,明天早上我来叫你,带你出去有事。”
“什么事啊?”谢谦程疲惫至极,哑着嗓子问。
“明天你就知道了。”程伊熄掉灯,见他关掉了空调,又给他换了一条薄毯。
谢谦程还惦记着准备面试的事,就说:“没什么要紧事我就不出去了。”
程伊盯着他看了一阵,忽然一把扯过薄毯,盖住他的脑袋一顿乱搓。
“有什么事能比你治病更要紧,嗯?”
谢谦程猝不及防,想伸手把毯子扯下来,两只手腕却被一只大手牢牢攥住。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按了他嘴唇一下。
程伊很快松了手,给他掖好薄毯,叮嘱他赶紧睡后回了屋。
潮热的夜风一阵阵吹进来,谢谦程的心狂跳不止。
他不知道刚才打闹间,碰到他嘴唇的是什么。
也许是程伊的手指,或鼻尖,或下巴。
还是,对方厚实饱满的两片唇瓣……?
第27章 不想离开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程伊果然说一不二,把谢谦程摇醒。
凌晨折腾那么一番,谢谦程这一觉还没睡上几个小时,眼皮子重得跟灌了铅一样,手像赶苍蝇似的挥了两下,翻了个身继续睡。
程伊却不给他再睡的机会,拉着他的手腕把他拽起来。
谢谦程一怒之下怒了一小下,抓住男人结实的膀子上去就是一口。
程伊龇牙咧嘴“嘶”了一声, 果然放开了他。
谢谦程很满意,躺回床上抱着被子继续睡。
下一秒,谢谦程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身体倏地腾空,尔后头朝下,落在一个坚实的肩头上。
程伊故技重施,扛起他,两只手分别禁锢住他的手腕和膝窝。
靠!
谢谦程那点瞌睡一下子全醒了,手脚并用地剧烈扭动,试图挣脱铁钳般的大手。
然而,他的百般挣扎丝毫不能干扰程伊稳健的步伐,甚至这人还能面不改色地调侃他。
“想下来?有本事吃饱喝足有力气了跟我单挑啊?打得过我就让你下来。”
“x的,趁人之危非君子!”这人一次比一次更加得寸进尺,即使翩翩君子如谢谦程,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他咬着牙恨恨发誓,等身体恢复后一定要猛猛增肌,最好增成巨石强森那种,然后找程伊再单挑一顿。
“哪个跟你说老子是君子?”程伊咧开唇角,眼底划过一抹狡黠的嚣张。
走到洗手台前把人放下,给他放好漱口水,示意他洗漱,自己则像尊门神一样守在门口,堵住了他的出路。
“一天到晚闷在家,就算是棵草都要蔫巴了,一会带你出门晒晒太阳。”
谢谦程泄愤似地“呸”一口吐掉牙膏沫,冷冷睨了他一眼:“离出太阳还早呢。”
等到出了门,坐上程伊那辆用来拉货的小三轮,谢谦程才有空看了眼手机。
凌晨四点半。
程伊难得神秘,任凭谢谦程怎么问,都不肯说到底要带他去哪。
谢谦程索性不理他,扭头望向窗外。
街道空无一人,柏油马路因潮气泛着油光,街灯昏黄的倒影看上去更显氤氲。
偶有几辆车驶过,轮胎发出沙沙声,三轮车颠啊颠,松散晃动的车架发出哐啷哐啷声,听上去倒也和谐。
谢谦程悠悠地望着远处天边,深蓝夜幕的一角被逐渐染白,有一片希望与期待好像在心底重新铺开。
三轮拐过一个又一个弯,街道逐渐变得喧闹,耳边萦绕起锅铲叮啷、叫卖寒暄、理货称斤声,三轮停了下来。
谢谦程下车一看,绿色的门头上写着“西善桥农贸市场”。
“你带我来菜场干什么?”谢谦程皱起鼻子,腥膻臭味让他不太舒服。
程伊熟门熟路地带着他往里走,一脸理直气壮:“你不是天天客客气气想着还我人情吗?喏,昨天背你背了一天背的我肩周炎犯了,正好需要你帮个忙。”
……?
这都什么阴阳怪气的!
谢谦程下意识地想跑,但碍于这个点比较难打车,他对这一片又不熟悉,遂作罢,只好捏着鼻子跟在程伊身后。
程伊在一家肉铺前停下脚步,摊头上没人,后面传来一阵钝物撞击声,大概时间还早,老板还在卸货准备开张。
程伊冲后头吼了一声:“老沈,阿要帮忙啊?”
后面声音停了,没几秒,一个矮个子中年壮汉从窗口探出头。
“程子,来这么早啊,小五子刚把猪送来,还在卸。正好,你来搭把手。”
程伊笑呵呵地答应,带着谢谦程走进铺子里面。
只见地上的泡沫板上放着几只对半劈开的半片白条猪,应该是宰杀好送来的,老沈和他老婆一人手中一把菜刀,有条不紊地把它们大卸八块。
程伊向两人简单介绍了下谢谦程,说他是自己新招的小工,随后指挥他上去帮忙。
谢谦程这辈子别说没见过分猪肉,就连菜场都没踏进去过一步,睁大了眼睛指着自己问:“你让我……帮忙杀猪?!”
一听这话,老板被逗笑,“那用得着你动手,你帮我拽着点就行。”
这老板一看就和程伊相熟,谢谦程不想给程伊丢面子,纵使心里万般不愿,面上也装得跟没事人一样蹲下,握着滑腻的猪蹄往后拽。
程伊叉着腰站在一旁,指指点点告诉老沈自己分别要哪些部位,待老沈分好打包后,又差使谢谦程把一百斤前腿肉全部搬进三轮车里,自己则在一旁跟老沈天南地北地韶个不停。
谢谦程边搬边想,果然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关怀,嘴上嘘寒问暖说得再真诚,叫人还起人情来毫不手软,这种市井小老板最精了!
等到他折返回肉铺,已经累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程伊笑呵呵跟老沈道别,说准备带着他去菜场另一头刘婶的早点铺吃早点。
老沈也不客气,递给程伊两大袋肉馅,让他顺道带过去交给刘婶。
程伊今天铁了心要当甩手掌柜,冲老沈一指谢谦程,于是那两袋肉馅就落到他手上。
农贸市场很大,程伊似乎和整个市场的摊主都认识,一路朝两旁小摊打着招呼走过去。
那些摊主不仅跟程伊打招呼,也冲谢谦程点头执意,笑容热情温暖。
谢谦程讷讷回礼,以前在国内生活的时候从没买过菜,更没去过菜场,到美国后为了节省时间一周只去一次超市,从未感受过这种喧闹市井气。
生活在这种你来我往互相帮忙的环境中,程伊养成这种热情性格也不奇怪
刘婶也是程伊的老相识,收下东西后硬要请两人吃早饭。
程伊没跟她多推辞,只是嘱咐她给谢谦程准备点清淡的食物。
“我这小弟胃不好,就给他拿碗豆腐花,不要辣油,再来两个菜包。”
他自己则是要了一个乌饭团和一份锅贴。
程伊大快朵颐、额角冒汗的样子让谢谦程一直颤抖的胃平静下来,似乎也能从进食中体会到那么一丁点隐约的幸福。
另外,他心里粗略计算着,根据刚才自己消耗的热量来看,全部吃进去估计还倒欠三百大卡。
他心里每次吃饭都会冒出来的罪恶感减轻不少,安下心来,小口小口地缓慢进食。
程伊很有耐心地等他慢慢吃完,才领着他回到“程家馄饨”。
“周六店里忙,帮我包完馄饨再走吧。”
谢谦程犯了难,面试就在后天,他想抓紧时间回去准备。
程伊沉默片刻,没有多阻拦:“行,回去先睡一觉休息一下,中午我回来给你做饭。”
男人不容置喙的样子,谢谦程知道自己拒绝也是白搭,便点点头回了家。
程伊没有食言,哪怕周末的馄饨店再忙,也如约回来做饭,陪他一起吃饭,给他讲述各种店里发生的,或好笑或离奇的闹剧。
有程伊的陪伴,进食逐渐变成一件轻松的事。
不过谢谦程不想麻烦他两头跑,他却坚持:“医生说过,陪同进餐是很好的辅助方式。”
不仅如此,晚上吃完饭后,还要拉着他出门消食。
谢谦程完全没有理由拒绝。
出了苏纸巷,穿过中山南路,两人沿着蜿蜒的秦淮河慢悠悠地逛。
逛着逛着,就见修建仿古的河岸边,一群老头老太有组织地跳着广场舞。
程伊来了兴致,拉着他的手腕混入人群中,非要叫他一起跳。
谢谦程哪肯,一个劲往后缩。
“哪有两个大男人一起跳的,成何体统!”
“两个男人怎么了!”程伊满不在乎,朝周围指了一圈说:“你仔细看看,人家老头老太都比你大方多了。”
谢谦程一看,还真是,两个老头、老太凑一对跳的还不少,全都沉浸在广场舞带来的热闹轻松中,丝毫没有异样神色。
“来吧。”
程伊一拽他胳膊,往上高举,跟着音乐摇动。
谢谦程还有些别扭,甩开他的手,“我不会跳。”
“很简单的,你学着点我的动作,跳两首就会了。”
程伊的舞步颇为娴熟,扭腰扭得像模像样,一看就不是第一次。
“你经常来?”
程伊点头,“以前晚上闲得没事,就陪周围阿婆阿公一起来跳。”
谢谦程对上他幽亮的眼眸,像深渊又像黑洞,目光一旦触及便很难逃脱。
夜色浓厚,灯光旖旎,潮热的夜风如呼吸般缠绕在两人鼻息之间。
谢谦程的心跳得比音乐的节奏鼓点还要快,这一刻,他的大脑无法再去思考其他任何人与事,世界只剩下这深邃的眉眼,以及他心中蠢蠢欲动、躁动不安的想法。
他想做些什么。
程伊有力的臂膀轻轻一带,将他搂入怀中。
谢谦程顺从地把下巴贴在对方肩头。
神奇的是,谢谦程居然能感受到对方饱满胸膛之下强健的跳动声,与自己的心跳共振。
反正街灯昏黄、音乐喧闹,谢谦程肆无忌惮地回味刚才心中那些见不得人的荒唐想法。
男人微微上翘的厚唇很肉很性感,亲起来一定柔软又炙热,就如同他的真心。
抛开现实背景不谈,程伊这个人高大帅气、风趣幽默、真诚可靠,是个完美的恋爱对象。
甚至谢谦程自以为是地认为,程伊对他的感情或许早已超出朋友。
不管是不是,谢谦程继续幻想,自己一定会卑鄙地尝试把他掰弯的。
可惜,他抛不开现实背景。
一曲终了,他松开程伊,带着水汽的河风吹过两人分开的怀抱,胸膛沾上几分凉意。
谢谦程整理着自己的呼吸,使声音听上去稀松平静。
“今天消食得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
他转身走了两步,程伊却没跟上来。
回头一看,男人站在原地,刚好把手机收回短裤口袋里。
“怎么了?”谢谦程狐疑地问。
程伊只是淡淡一笑,没说什么,两步走上前,一把勾住他的肩,“回家。”
细致洗漱完毕,谢谦程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准备背一些项目案例。
他拿出纸笔想做些笔记,但小小的书桌放上笔电、鼠标和一沓A4纸后,留给他胳膊的空间所剩无几。
想了想,谢谦程打开门,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到餐桌前。
程伊在厨房里切西瓜,颈间的银链在灯光下一闪一闪,魁梧的双肩线条往下逐渐收窄,在臀部划出一条曲线后,经由饱满的大腿、紧实的小腿,最后没入硬挺地踝骨。
谢谦程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将注意力重新聚焦在屏幕上。
男人转过身,拿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摆在他面前,“客厅有点热,吃点西瓜解暑。”
谢谦程摇头,“刷完牙了,不吃。”
程伊没再逼他,回房间抱出一台小笔电和一本笔记本,在他对面坐下,噼里啪啦地敲起键盘,时不时做点笔记,模样颇为认真。
谢谦程微微张大了嘴。
他曾经有过一些浪漫幻想,就是和心爱的人头对着头,默契又安静地在同一张书桌的两边各忙各的,互相陪伴又互不打扰。
但他做梦也不会想到,最先和他实现这个画面的,居然是这个馄饨店小老板。
连李恪言都没有过,毕竟对方只是辅导他功课,算不上真正实现梦想中的画面。
谢谦程忽然很好奇,“你在研究什么呢?”
“你的病啊。”程伊头也不抬地回,“还有四天你不就搬家了吗,我给你研究出一套适合你的食谱,到时候你一个人住了也能做着吃。”
谢谦程心脏骤然一缩,胸口像被紧紧缠上几圈绷带,呼吸变得滞涩。
他低下头,强打起精神,逼着自己一页页看完手头上的案例资料。
“我先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谢谦程回到卧室,没过多久,程伊跟了进来,在他旁边的地铺上躺下。
片刻的沉默为两人的心照不宣留够空间,程伊忽然问:“你那烟呢?”
“都要睡了抽什么烟。”即使嘴上这么说,谢谦程还是下床打开抽屉,把烟拿出来递给他。
程伊并没有起身出去,而是一手在肚子上不断翻转那包烟。
“你拿这个催吐,对吧?”
谢谦程脊背猛地震颤,久久说不出话。
不知多久,他轻叹一口气:“在你面前,我还能有点秘密吗?”
一只温暖的大手从床下伸过来,握住他的。
“我一定会陪你治好病。”顿了顿,程伊将他微凉的指尖包住,“无论你去哪。”
谢谦程闭上眼,没有收回手。
两人的周末就在这样忙碌的重复中度过。
程伊强行打破他的边界,霸道地剥夺他独处的空间。
习惯了一个人的谢谦程原以为自己会很难接受,但事实却是,他逐渐开始依赖起程伊。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现实也很快给他泼了一头凉水。
周一面试的结果不太理想,就连他发给对面HR的跟进消息也全部石沉大海。
一定是因为他没有充分利用时间准备面试,谢谦程想,他怪不了程伊,只能怪自己狠不下心拒绝程伊。
毕竟如果换作其他人,他能在十秒钟内想出一万种拒绝的借口。
焦头烂额之际,李恪言的信息毫无征兆地滑进了他的微信。
【小谦,明天傍晚六点,东郊国宾馆见。】
这条消息如同一根尖利的银针,“啵”的一声刺破程伊给他创造出的美好泡沫。
谢谦程这才想起来,明天是李恪言举行订婚宴的日子。
第28章 一生都在抓紧的中国人
毫无意外,程伊尽职尽责地把谢谦程送到了钟山脚下。
“现在车不让开进去,我只能在这把你放下来。知道上山的路怎么走吗?”
“嗯。”坐在副驾的谢谦程没有着急下车,语气不经意地又问了一遍出门前问过的问题:“你真的不一起来?”
“怎么,没了我吃饭不习惯?”程伊挑起英挺剑眉,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雨点不断拍打在车窗上,滴答滴答像心跳。
谢谦程感到有一股热度顺着后脖颈往上窜,于是冷冷翻了个白眼,试图压下那股热度。
“啧,真不经逗。”程伊说得没心没肺,替他摆正西服驳领上别着的羽毛胸针,“徐智有事找我,让我过去一趟,晚点再来接你。”
程伊最近越来越忙,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整天转得像个陀螺,还要分心照顾他,眼下总浮着一团青乌,脸颊微微下陷,下巴上冒出青茬。
虽然看起来那股带着不羁野性的熟男气质愈发浓厚,但谢谦程总归是担心的。
打个车的事,你忙完直接回家休息吧。”
“你这话说了也是白说,你知道的。”
男人拇指轻轻摩挲西服细腻的布料,身体微微后仰,像欣赏挂画般将他从上到下扫视一遍,满意地喃喃:“长得真俊。”
“……有病。”
熟男气质再强烈,也抵不过一张口就足以让谢谦程幻灭的流氓本性。而且这流氓最近越来越热衷于扮演霸总,有机会真要卸载他手机里的红果短剧。
熄了火的车内温度极速攀升,烧得谢谦程耳根发烫。他干脆利落地推门下车,撑开程伊为他准备好的大伞,径直往前走。
走远十好几步,身后依旧没有传来车辆行驶声。
借着拐弯的角度,他装作不经意地偏过脑袋。
比亚迪依旧停在原地,雨刮器尽职地疯狂扫动。
程伊正摆弄着手机,见他看过来,双唇大开大合说些什么。
谢谦程看不大清,默默转回脸,往山上走。
走到半山腰,才琢磨出那个口型代表什么意思。
——等我,一起回家。
抵达宾馆门口,沿着修剪齐整的缓坡草坪一路走到宴会厅,身著香槟色旗袍的服务员为他拉开大门。
在各色华丽的礼裙、奢侈的手包与矜贵的西服间,谢谦程一眼锁定那个颀长优雅的身影。
李恪言一身利落挺括的白色西装,玉树临风。他唇边噙着温和笑意,单手插在裤袋里,从容接受来自宾客们的祝福。
一旁的蒋悠悠亲昵挽着他的手臂,笑意盈盈地与众人寒暄、敬酒。她身形高挑,一袭纯白高定抹胸修身礼服衬出流畅优美的曲线,乌黑长发整齐盘于脑后,五官明艳,气质利落。
真真是郎才女貌。
见他来了,李恪言远远冲他点头示意,笑容依旧令人如沐春风。
谢谦程找到自己的名牌,对号入座。
除了李恪言一家,这场宴会他谁都不认识。
好在同桌宾客此刻都不在座位上,众人三三两两结伴闲谈、应酬交际,心照不宣地将人脉往来当做这场订婚宴最值钱的伴手礼。
纵然在这种圈子待过好几年,谢谦程依旧不太适应这样的场面。
只是一想到自己亟需在国内拓展资源,他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站起身,试着融入人群。
“小谦?”
一道柔缓的女声从身后叫住他。
回头一看,一位保养得当的贵妇人朝他缓步走来,身穿一套浅朱色新中式礼服,正是李恪言的母亲。
谢谦程乖乖叫人。
李母仔细打量他一番,“最近怎么样?在美国一切都还顺利吗?”
他点点头,“挺好的,不过离恪言哥还差得远。”
从谢谦程记事开始,王蔷就持续和李母暗暗较劲,就好像李恪言一家是吊在小毛驴面前的那根胡萝卜,不断勾着她鞭笞他和他爸往上爬。
对此,李恪言一家毫不在意。
所以有时候比起王蔷,谢谦程更喜欢李母那份温柔、松弛,以及与她一脉相承的李恪言。
“你恪言哥别的说不上,也就成家立业这方面能给你做个榜样。”
李母再矜贵到底也是长辈,见到小辈,除了事业,免不了要操心婚姻大事。
“我看你妈最近头发白了不少,小谦,男孩子眼光不必太高,到年纪了就找个合得来的人一起打拼、组建家庭,总不能一直让你妈为你操心。”
谢谦程的微笑僵在嘴边,他深知王蔷担忧的来源可不只他娶不娶老婆这么简单。
李母放低声音跟他说:“我亲家手下有几位跟了他十几年的得力干将,他们的女儿都是悠悠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人也不错,跟我过去认识下?”
谢谦程连忙摆手推脱:“阿姨,谢谢您的好意,但我至少要先做到像恪言哥那样事业稳定,再考虑这些。”
“哎,老话都说先成家后立业。今天既然碰见了,那都是缘分。” 她不给谢谦程回绝的机会,轻轻拉过他的手,打算把他介绍给蒋父那几位老部下。
谢谦程硬着头皮社交,被红的白的交替灌下好几杯酒,连侍者端来的小食也没吃。
没过多久,眼前的世界开始上下颠倒,转个不停。
宴会厅大门紧闭,往来宾客穿梭不停,说笑的嘈杂声与各类气味搅作一团,谢谦程胃里翻江倒海得厉害,找了个借口匆匆跑去洗手间。
一推开门,幸好里面没人,他找了间最近的隔间,锁上门抱着马桶吐得昏天黑地。
没过多久,门口传来推门声。
谢谦程立刻按下冲水键,踉跄着跑到水池边,打开龙头漱口。
大概是刚吐完加上起猛了,被凉水一泼之后眼前忽然一黑,双腿像化开的泥巴一样软了下来,身体直直往下坠。
“你没事吧?”
身后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他肩膀,借着这股支撑力,谢谦程神志稍稍清醒,双手撑住洗手台边缘站稳。
“本来想留胃口给正餐,早知道刚才就不拒绝那些餐前小点了。”
他迅速擦了擦嘴角,双唇濡湿泛红,整理好西装转过身,转身向那人道谢,这才有机会看清来人模样。
男人约莫三十七八岁,身形健壮,深麦肤色,轮廓开阔硬朗,方正下颌留着一圈修剪整齐的胡茬。
谢谦程脑子里莫名闪过一个念头:程伊要是再老十岁,估计也会长成这副模样,就是没那么深沉稳重。
“相信我,你刚才的决定是正确的,那些点心味道不怎么样。”男人眨了眨狭长的眼,说着一口语调怪异、略显生涩的普通话。
谢谦程一听便知,这种复杂的口音是以英语为母语的华裔独有,于是用流利地英语答:“We will find out.”
“Ah, thanks for making my life easier.”男人松了口气,嘴角扬起,露出一排整齐白牙,伸手自我介绍:“我叫Joel。都说中文博大精深,我外派来国内好几年,普通话依旧说得一塌糊涂,见笑了。”
“一句话引用两个成语,您太谦虚了。”谢谦程挺直脊背,优雅伸出手与之回握,“谢谦程,朋友们都叫我Qian。”
“好名字。”Joel咂咂嘴,“都说中国人以谦虚为美德,我入乡随俗罢了。”
男人微微眯起狭长内双的眼,眼底泛着精明审慎的光。即便姿态低调谦和,周身散发的强烈气场也让人无法忽视。
谢谦程抬手顺了把凌乱额发,礼貌侧身示意:“如果世界上适合寒暄的地方排个名,洗手间绝对垫底。”
这话引得Joel低笑出声,“看你一表人才,又这么幽默,是新娘那边的朋友吧?”
谢谦程摇头,“我是新郎的学弟。”他表示自己之前在麦肯锡工作,因为绿卡原因暂时回国,目前正在找工作。
“那你算我半个后辈,我早年也在麦肯锡待过。”Joel脸上露出一丝惊喜,像是遇上难得的共同话题,轻轻拍了拍他肩头,“现在我在新德仕,负责亚太区域运营管理。”
新德仕是全球顶级私营快消集团,由新加坡传奇华裔富商陈岭一手创立,民众尊称他 为“零食大王”。
能在这家企业担任区域管理岗位,一定领导力出众,难怪气场如此不凡。
谢谦程心中生出一丝景仰,同时暗自思忖:如果能结识这样的人脉该有多好。
“那太巧了,我之前恰好做过新德仕北美供应链升级的咨询项目。”
Joel正有兴趣与他深入交流,进场舞曲缓缓响起。
“看来我们得把时间先留给新人。”
谢谦程略带惋惜地微微欠身,折返回座位。
他的身后,男人缓缓挑起唇角,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醉酒和呕吐让谢谦程两边太阳穴隐隐作痛,加上菜肴虽然精致,但不对他胃口,勉强吃了点下去,胃里又开始抗议。
刚好此时手机振动了下,程伊的消息进来。
【我在山下大门口,你慢慢来。】
谢谦程不想让他等太久,打算跟李恪言打声招呼就走。
宴会厅一处角落里,三四个年轻男女众星捧月般围住李恪言。谢谦程靠近听了一耳朵,是在向他请教职场心得。
李恪言脸上挂着始终如一的温和微笑,耐心解答那群一看就是client kids的问题。
谢谦程知道,他忙于交际的时候是不会分心给自己的,于是朝他打了个手势,便转身离开。
没想到李恪言居然追了上来。
“小谦,我送送你。”
谢谦程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没事,哥,不耽误你应酬。”
“你还知道我是你哥?”李恪言像以前那样伸手轻轻一弹他脑袋,随后搭上他的肩,一起往外走。
下了一天的雨终于停了,潮湿的水汽弥漫着一股清新的青草味。
庭院路灯次第亮起,两人并肩走过被映得一片暖黄的林荫道,李恪言不经意地问:“回国后你怎么打算,转行当网红?”
谢谦程脚步倏然一滞。
“怎么可能……”
“悠悠看见推荐贴后,还想拉着我一起去。我看了之后觉得眼熟,是你读高中那会,我们一起去过的那家店吧?真巧。”
谢谦程唇上瞬间起了一层薄汗。
他不想让李恪言知道住进苏纸巷是自己的刻意而为,迈出脚步继续往前走,轻描淡写道:“只是给朋友帮两天忙而已……”
“你什么时候变成能跟那种人交朋友的人了?”李恪言半是意外半开玩笑道:“还是像网上说的那样,是男朋友?”
那三个字敲在谢谦程厚重的假面上,使它裂开几道纹路。
他抬手拭掉唇上的汗珠,若无其事道:“网络上的话,十句里能有一句真话就不错了。”
“你我都在蓝州呆了那么久,什么没见过?”李恪言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只是和这种小市民混在一起,好像不怎么配得上你的身份。”
这话不是李恪言第一次说。
要是放在以前,或许谢谦程会认同,但现在他只觉得刺耳。
不过今天是李恪言的订婚日,他不想过多争论。
“程伊挺照顾我的。”
“别误会,我没有否认他的品格。”李恪言双手插兜,步履优雅的一如既往,“只是想以过来人的身份给你一些建议。你也是学金融的,应该把杠杆思维刻进脑子里,学会用最小的资源撬动最大的回报。对待感情也是一样。”
谢谦程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你对悠悠姐,也是这样吗?”
“‘我们’。”李恪言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谢谦程,“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成功没有尽头。”
谢谦程陷入片刻沉默。
“你想多了,哥,我和他没有深层关系。”
“你这人向来单纯,遇到别人对你好,就容易一头扎进去。”李恪言点到为止,语调放轻松,调侃他道:“绿卡的事打算怎么解决?王姨最近一直找我诉苦,让我帮你找找回美国的门路。”
“她又说我什么了?”
谢谦程心里有些气愤,明明每次说家丑不可外扬的是王蔷,结果把自己最狼狈的一面宣扬给全世界的又是她,就好像自己只配跟在李恪言身后,等待他的帮助。
李恪言轻轻摇头,“我把你当亲弟弟看待,当然不愿意看见你这么优秀的条件和能力被浪费。我在上海认识不少人脉,工作的事会帮你安排。”
“我不需要。”谢谦程冷冷打断他的话。
李恪言脸上过一丝错愕,随后略无奈地说:“小谦,我很欣赏你的要强,但眼下最紧要的资源是时间。你也知道,伯父不太让王姨省心,她的全部希望都押在你身上。现在绿卡政策越收越紧,时间不等人啊。”
李恪言的话总是那么一针见血,扎得谢谦程心里又酸又疼,却无力反驳。
他软下声来:“我明白你的意思。哥,我会尽快行动起来。”
“哥相信你,加油。”李恪言给了他一个有力的拥抱,将他送上停在大门口的接驳车,“那我们上海见。”
第29章 失控与占有
程伊把车停在景区门口,打开双闪,拿了条干抹布下车,仔细把车身擦拭一遍。
自从谢谦程开始坐他的车之后,他洗车的频率从逢下雨天开出来溜一圈迅速调整到一日一洗。
毕竟那人讲究,剩下在一起的三天更想让他留下个好印象。
一想到这,程伊擦车的动作慢了下来,就好像这样时间也能流逝得慢一点。
擦拭干净的车身光洁如镜,映出程伊的倒影,以及他侧边脖颈上的好几道灰痕。
他赶紧擦了擦,暗笑自己真是马虎,忙完回家只顾上换身干净衣服,忘记把身上收拾干净。
这灰是他去徐智那里取龟背竹时沾上的。
他查过资料,养植物对治疗谢谦程的病很有帮助,无奈他分身乏术,只好拜托徐智找一株品相好的。
徐智给他发过几棵植物照片,他都不是很满意。直到今天发来一张老桩龟背竹,令他眼前一亮,急忙赶了过去。
酒吧后室明亮的灯光下,宽大的墨绿色叶片自然舒展,孔洞规整,叶芯里藏着一枚蜷缩待展的嫩青新芽。
寓意很有生命力,程伊十分满意。
刚想搬,徐智坏笑着拦住他。
“我跟你说,帮你找这个吊东西我不知道托了几个兄弟的兄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一棵品相这么好的,人家园艺基地养了五年才卖。说吧,准备怎么谢我?”
“请客吃饭什么的太见外了,你不老惦记着买把麦杰克繁星吉他送嫂子吗,过两天我搞来给你。”
“霍史滴,绝版货你都能搞到,大手笔啊。” 徐智带着几分玩味的目光,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遍,“能让你这么费心,是你那个租客想要?”
程伊搓了把下巴,“也算不上。他周五搬家,我顺路给他送过去,就当是份暖房礼。”
“要哥们儿帮忙不?给你撑撑场子。”
“不用,他搬去上海,我自己跑一趟就好。”
徐智声音陡然拔高八度,眼珠子都要瞪出来:“靠,程子,跑这么远,你疯了?店里怎么办?”
“你小点声,还好意思说我天天大嗓门。”程伊揉了揉耳朵,“馄饨我已经多备出了两天的量,到时让方阿姨照看店面就行,来回也就一天。”
“这么折腾?难怪我瞧你最近都瘦了一圈。” 徐智忍不住替他抱不平,“我说,你在背后这么努力,人家清楚吗?”
程伊憨憨一笑,偏过头,抬手蹭了蹭肩头的汗:“嗨呀,这种事自己无愧于心就行,谁叫我喜欢人家。”
“哎哟我去,都什么年代了,早就不流行活雷锋那一套!”徐智恨铁不成钢,抬手往他那大脑袋上拍了一下,“看你人高马大挺有魄力的,怎么芯子里是个窝囊老实人?做好事之前起码得弄清楚人家心里有没有你吧?”
……
有我……吗?
程伊挠了挠头,靠在车身旁发呆。
下意识摸出一根烟,送到嘴边,又想起谢谦程闻不得烟味,于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摆回盒里。
车灯打着双闪,映在湿润的路面,车头前方铺开一片氤氲橙光。光亮尽头,一道纤瘦文雅的身影不疾不徐闯入他的视野,低垂着眼,似乎沉浸在某种思绪之中。
皮鞋的鞋面擦得锃亮,鞋跟踢踏踢踏,带起一串晶莹的雨水。
米色西裤的裤脚被细致地修短过,露出一截清俊匀称的脚踝,方才溅起的雨水识趣地坠回地面。
视线往上,谢谦程一头微长的黑发尽数梳向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英气。
程伊很遗憾,自己的双眼为什么不能变成一台摄录机,他多想把这一刻永久刻进心里。
或许他的目光过于强烈,谢谦程抬起头,准确对上他的视线。
程伊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
他没头没脑地想起小时候老师讲过的美杜莎传说,只不过对方那一眼,反倒让他像从石像变回活生生的人。
“婚宴怎样?”他颇为绅士地给谢谦程打开车门。
“还行吧。”谢谦程兴致不高,木然地上了车,好像沉积在天上乌云全跑到了他的头顶。
两人上了车,程伊开出去一段路,找了片空地停了下来。
“怎么了?没电了?”谢谦程这才回过神,疑惑地问。
程伊从后座拿出一个保温盒,塞进他怀里。
“一看你就没怎么吃东西,身上酒气还那么重,喏,给你加的餐,暖暖胃。”
“你怎么知道?”
“开玩笑,我可是三十年老南京。”程伊替他从中控台翻出小桌板,摆好餐具,“国宾馆平时的菜品不错,就是宴会餐不行,肯定不对你胃口,还不如吃我做的。”
谢谦程拧开盒盖,一股鲜香浓郁的牛骨香气四散,弥漫在车厢中。
秀气的眉梢微微挑起,他不可置信地盯着碗里的餐食。
“这是……?”
“是叫雪浓汤对吧?那天看完病回去,你提过想吃的。”
临别之际,程伊不光想哄谢谦程开心,让他吃到想吃的,还藏了点私心,希望谢谦程能记住他做的饭菜的味道。
起初他一直没弄懂这个名字,反复琢磨许久,问了好几遍豆包,才搞清楚雪浓汤原来是一道韩餐,怪不得名字这么怪里怪气的。
见谢谦程仍冲那碗牛肉汤发呆,程伊把汤勺递进他手里。
“去过国宾馆享受过高级服务,连勺子都不会拿了?快尝尝。”
谢谦程唇角微微扬起,却不住轻颤。他舀起一口汤咽下,脸上的笑容变得比哭还难看。
“喂喂,有那么难吃吗?”
谢谦程摇摇头,忽然大口吞咽着食物,两颊塞得满满当当,他却依旧不停地往嘴里送。
程伊怕他又犯病,连忙按住他的手腕,“慢慢来,别一会胃又难受。”
谢谦程倏地顿住,怔怔咀嚼良久,而后脖颈用力一伸,艰难地吞咽下去。
“你吃过了吗?”
“嗯。”程伊不想说自己为了他忙前忙后连个吃晚饭的时间都没有,那太矫情了。“但可以再陪你吃点。”
两人脑袋凑得很近,分食一碗汤饭。
程伊全然没意识到自己唇角上扬,硬朗的面部线条变得如水般柔和。
他象征性尝了两口,汤里没放盐,淡出个吊味。
“你就爱吃这口?”
谢谦程淡笑着打趣:“你要不要考虑出国来纽约当厨师?好移民的。以你的手艺,肯定能赚很多钱。”
“嗨呀,我去那地方干嘛,人生地不熟的。”
尽管如此,程伊还是对那个大洋彼岸,谢谦程曾待过很多年的国家感到好奇。
大概是对他的手艺满意,谢谦程破天荒给他讲了许多留学经历,比如暑假修四门课还要兼顾实习的时候每门都拿了A+,以及与歧视中国人的白人老头教授斗智斗勇。
听得程伊既骄傲又心疼,原来这单薄的身体之下藏着如此顽强的韧劲,怪不得这么优秀。
回到家后,程伊等谢谦程洗漱完,冲进浴室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随后抱着毛巾毯敲开了谢谦程的房门。
“那个,今天下了一天雨,我的铺盖拿去洗了,还没干。”
这个借口其实很拙劣,谢谦程完全有各种方式反驳他。为此,程伊还准备了各种理由,比如梅雨季太潮湿,衣柜里的床单也跟着遭殃;比如今天才发现剩的一床铺盖被蛀虫咬了;再比如,自己看他今天心情不太好,有必要守着他不再让他吐,等等等等……
然而谢谦程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拉开了门,“床上没铺凉席,不介意的话就进来吧。”
“不介意!完全不介意!”
程伊心下一阵狂喜,虽然不知道今天这人的态度怎么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竟然不抗拒自己了,但煮熟的机会就在眼前,怎么能让它白白飞走,立刻跟进了门。
谢谦程知道程伊怕热,将空调调低几度,和他一起躺到了床上,疲惫地闭上双眼。
屋外的光从未拉紧的窗帘缝里钻出来,打在谢谦程秀气的鼻梁上,隐约照出他纤长的眼睫,正随着呼吸平缓起伏。
程伊侧过身,贪婪地用眼神描摹男人的五官,希望借此能把他的模样一道道深深刻进心里。
这几天,他偷偷///拍了好多谢谦程的照片,可惜大多只有背影,这人的警惕性实在很高。
再多照片,都比不上眼前人这般鲜活。
程伊虽然知道对方有没有睡着,但黑暗放大了他的胆量,他伸出手,勾起那人搭在身侧的小拇指。
“嗯?你手怎么这么凉?”他一把握住,忽然想到谢谦程这段时间怕冷,今天估计是因为床上没铺凉席,空调打低了几度。
“没事,睡一会就热了。”谢谦程抽回手。
程伊由不得他,拉过两只手,并拢握进自己手心。
谢谦程翻了个身,浅淡的眼眸幽幽与他对视。
“你不必做到这个份上。”
程伊小声嘟囔:“程叔一开始也跟你一样逞强,结果越拖越严重……”
“你操心我的同时,也顾顾自己吧。”谢谦程扯出一抹无奈的笑,被暖意烘热的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脸都凹进去了……”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怔住。
程伊脑中瞬间绽放出一场盛大绚烂的烟花,平日如楼宇般的理智、权衡尽数崩塌,那双浅瞳好像两颗珍宝,引诱他不断向前。
克制许久的冲动再也按捺不住,如同蓄满压力的蒸汽冲破阀口,他低头,吻上那片柔软又凉薄的唇。
带着浅淡沐浴液香气的鼻息喷在唇齿交界处,耳边涌起血液沸腾的声响,舌尖传来的温热触感令他浑身战栗!
谢谦程没有拒绝。
意识到这一点,程伊满心狂喜,大刀阔斧地攻城掠地,撬开贝齿,吮///xi湿滑绵软的舌。
黑暗模糊了视线,放大余下四感。粗重的chuan吸互相纠缠,温度不断,蛰伏的谷欠望在程伊体内苏醒,像一头饥馑已久的野兽,张牙舞爪地叫嚣。
他一把轧下那人,跨坐在上。
谢谦程此刻终于反应过来,四肢剧烈地挣扎,想要推开他。
程伊怎么可能让他脱逃,左手牢牢攥紧他两只手,往他身后一背,右手钳住纤细的后脖颈,迫使他保持仰头的姿势承接暴雨般的吻。
一秒钟在此刻被拉成绵长的永恒,程伊恨不得把人揉碎进自己怀里,这辈子浓缩在这一秒钟也了无所憾。
开弓没有回头箭,汗液与津液混合滑落,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占有,占有。
疯狂地占有!
谢谦程的呼吸愈发急促,狠狠咬了一记程伊的舌头。
疼痛却像兴奋剂注入程伊体内,雄性的征服欲让他彻底疯狂。
直到谢谦程吃痛地闷哼一声,才唤回些许理智。
他如梦初醒般松开禁锢对方的手,下一秒,左脸吃了一记狠辣的耳光,打得他脑袋嗡嗡作响,耳颊火烧似的疼,身体跟着偃旗息鼓。
“滚。”
第30章 红肿的指痕
“上一任房客搬走后,房东老夫妻特意请人来打扫过,家具电器也应有尽有,对你们这种拎包入住的白领来说最方便了。”
身穿西装的房屋中介热情洋溢地介绍着。
谢谦程环顾四周,虽然是老公房,但房东前两年重新装修过,墙面、地板整洁干净。
老小区闹中取静,周围交通也很便利。
唯一的缺点是顶楼房没有电梯,日常上下楼需要爬六层楼梯。谢谦程倒是无所谓,权当锻炼身体。
李恪言在一旁补充道:“赵哥人很靠谱,以后房子里要是出任何状况,直接找他就行。”
赵哥连忙笑着接话:“恪言你介绍来的客人,我一定尽心照顾,保障好小谢的权益。”
不得不说,李恪言真是厉害,距离早上六点接到谢谦程的电话不过短短五小时,就在上海帮他找到了合适的公寓。
“租金多少钱?”
“房东本来要价一万,但现在市场行情不好,你又是恪言朋友,要是看中这套,我尽量帮你砍到八千。”
八千块,在静安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段也算合理。
谢谦程没什么再多可挑的,当即敲定下来。
赵哥打电话与房东协商一番,最后按每月八千的价格和他签好了租赁合同,将钥匙交到他手上。
谢谦程拖着两只大大的行李箱,跟两个月前一样,一脚踏进未知的新生活。
望着光洁的地板,他小心翼翼地拎起行箱子,逐个把它们搬到阳台,抽出纸巾打湿,仔细擦拭转轮。
李恪言双手插兜,悠悠在房里检查一圈,踱到他身边。
“累吗?累的话今天先休息一天,明天我们再谈工作。”
谢谦程去水池边洗了把手,放下衬衫袖子,规规矩矩地扣好纽扣,捋了把松散的额发。
“还是先谈工作吧。”
现在没有什么比工作更能让他收整好状态了。
李恪言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有些严峻。
“现在大环境不好,很多美企都在缩减规模,或者干脆撤出中国,短时间内想找到合适的工作,还是比较困难。”
谢谦程点头,这点他早有体会。
“不过,我倒有个想法。”李恪言沉吟片刻,说:“反正你现在时间宽裕,不如先来我公司,帮我打打下手?你放心,绝对不会耽误你找工作。”
李恪言的公司,Voyage,沃越资本,一方面助推国内本土资本出海布局,对接海外实业与股权投资项目;另一方面,也为完成注资的企业提供后续整合、运营优化等服务。
“正好,公司的咨询业务和你过往的项目经历契合。对你来说,上手应该会很快。”
话虽这么说,但哪有老板能接受员工骑驴找马的。再说,谢谦程并不想和李恪言成为上下级关系,那很奇怪。
他委婉地拒绝了。
“实不相瞒,我们现在确实很难招到背景、能力都匹配的合适人才。”李恪言像是早已料到他的反应,放缓语气,解释说,公司业务复杂,对员工的履历和背景要求极高。而且,他手头几个核心大客户,必须交给能让他信得过的人跟进对接,不然始终不放心。
“这样,我给你开两倍工资。等你什么时候找到新工作了,跟我说一声就好。”
谢谦程并不真的很缺钱。
“这不妥吧,万一我在项目的关键阶段找到新工作,手上的客户和项目该怎么交接?”
“这点风险本就该由我这个老板承担,不需要你担心。”李恪言语气恳切,“对你来说,这份工作既能培养圈层人脉,又能积攒行业经验。之后你不是想回美国吗?这些履历可都是实打实的加分项。你也知道,现在MBB都喜欢招有国际背景的人才。”
谢谦程权衡一番,实在找不出拒绝的理由,最终松了口。
“哥,这次又要麻烦你了。”
“谈不上麻烦,等价交换而已。”李恪言眼底飞过一抹狡黠的精光,瞬间消失。“你能力出众,愿意过来帮忙,是我赚了。走,正好现在有空,带你去公司熟悉熟悉环境。”
“好。”
谢谦程换上一套商务休闲装,跟他一起出了门。
临上车,李恪言瞥见谢谦程脖子后面的红肿指痕,问他怎么受伤了。
谢谦程理了理衣领,藏起那抹红痕,轻描淡写道:“前两天去按摩,技师太用力了,不碍事。”
李恪言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只是提醒他要去持证场所消费。
“知道了。”
谢谦程跟在他身后,思绪飘到昨天深夜。
暖黄色的灯光赶走了一切黑暗与暧昧,程伊垂头丧气坐在床边,不断瞄着他的眼色,屡次三番想开口,终究还是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直到最后一次,他深吸一口气,锋利的眉梢软塌塌耷拉下来。
“谢谦程,我其实……”
他极少直呼谢谦程全名,谢谦程有预感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冷静地截住话头。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我就当是意外,不用再过多解释。”
“不。”程伊握紧拳头,像是下定某种决心,猛地掀起眼皮,视线如同利箭直直扎进谢谦程心里,“我承认刚才是我不对,但那绝对不是意外!我喜欢你,我,我知道我们都是男的,我也是第一次喜欢男的,也许你觉得我恶心,可请你别把我当成变态……”
说着说着,程伊不免激动起来,话语颠三倒四。
谢谦程安静地听,没有做声。
对于程伊的情感,他早就有所预料,却一直自欺欺人地躲在“直男兄弟”这层窗户纸后。
这层窗户纸,为他们圈出一片暧昧、模糊又安全的灰色地带。
如果程伊不是直男,如果程伊不那么真心对他,或许他会乐得享受这份露水情缘,甚至等价付出一些金钱、亲密、精力。
然后在分别之际,心安理得地拍拍屁股直接走人。
可偏偏程伊拿出一副真心待他,偏偏他也有感觉,即使知道这样的感情是完全错位的。
“程伊,只是因为程叔走后,你一个人孤单太久了。”谢谦程面无表情地说出残忍的话,忽略心里那股快要让他窒息的酸痛,“所以看到我,才会误把陪伴当成喜欢。其实你不是真的喜欢男人,这只是一时冲动的错觉。”
“不,这不是错觉,我很确定。”程伊急切地扑上来,一把抱住他,力道之大,令谢谦程觉得自己的骨骼上恐怕都会留下印痕,而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挣脱了。
男人哑着嗓子道:“我很清楚,这种感觉对谁都没有过,对彭昕没有,对徐智没有,对任何人都没有!只有你,只有你才能让我感受到完整!”
“这肯定不是程叔希望你过的生活。”谢谦程怅然苦笑,视线落在男人后背,那件洗得宽松变形的白色T恤上残留的黄色油渍,轻声呢喃:“也不是我想要的生活。程伊,我们不一样,太不一样了。”
“我知道你不能接受男人,我也不求你现在就接受我!”程伊紧了紧圈住他的手臂,就好像这样真的能把他留下,“但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最起码,也让你自己试一试,万一呢,万一你发现,这样的生活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糟糕呢?”
“你不了解我,程伊。但我足够了解我自己。我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那不是和你在一起。放手吧。”
似乎为了证明自己真的很听话,程伊连忙松开手,深邃的眉眼在孤零零的灯光下显得很是落寞。
漆黑的眼瞳深处闪起忽明忽灭的亮光,他不死心地追问:“难道,难道你真的对我连一点点超过朋友的感觉都没有吗?”
“……没有。”
“我不信!如果真的没有,刚才我一开始亲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拒绝?”
“没有就是没有。”谢谦程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屋外的热风灌进来,让他的体温有虚假的回升。“现在没有,以后没有,永远都不可能有。走吧。”
程伊站在原地,没有挪动脚步。灯光自下往上,将他脸上那一大片阴影拉得狭长,“晚上我握住你的手,你没有甩开。之前跳广场舞的时候我抱你,你也没有挣脱,为什么?”
“……”
“谢谦程,如果你真的对我连一点点喜欢的感觉都没有,为什么不推开我?”
“……我以为,那是你对待兄弟的方式。”谢谦程只好搬出程伊曾经那套说辞。“看起来不是那样啊,程伊,好聚好散吧。”
程伊梗着脖子,执拗地还想再说些什么。
谢谦程疲惫地叹了口气,“我们就到此为止,好吗,不要让我开始讨厌你。”
僵持良久,程伊最先败下阵来,一步一步,缓缓走到门边。
刚踏出门,又依依不舍地转过身,指了指谢谦程的后脖颈上清晰可见的红肿指痕。
“对不起,弄疼你了。”
谢谦程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我不也打了你一巴掌?就算扯平了。”
程伊仍旧不肯收回视线。“以后,当做朋友那样联系,也不可以吗?”
“还是不了。”谢谦程关到一半门,“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被打扰。”
门缝徐徐合上,落在屋外男人身上的暖黄色灯光逐渐消失,直至他被黑暗完全吞噬。
谢谦程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后颈因动作牵扯,传来隐隐的灼烧般的疼痛。
程伊果然说到做到。说不打扰,就连一条消息都没发来,是条汉子。
Voyage位于静安区中心一栋高级办公楼内,一整个下午,谢谦程都在同事们的帮助下熟悉业务。
直到日头西落,办公室里的人们仍然没有离开的迹象。
干他们这行,加班早就跟呼吸一样自然,谢谦程毫不意外。
况且,他也没那么想回到一个人的出租屋。
继续整理着案头上的资料,忽然一道身影走过来,抬手在他桌角叩了两下。
李恪言低头,冲他弯了下眉眼,“第一天用不着这么卖力。走吧小谦,今天晚饭我请客。”
李恪言订的日式餐厅紧挨着高端商圈,装修精致。
主厨头上束着钵卷,身穿料理和服,见到客人进门,先鞠着躬用两句日语问好,然后才切换成中文。
全世界的omakase都是一个样。
服务员将二人引到板前席落座,李恪言把酒单递给他,说一会儿蒋悠悠也过来,让他边喝边等。
店里冷气充足,谢谦程穿着长袖衬衫还觉得冷,双手捂紧茶杯,表示自己喝点热茶就好。
“一个人喝茶多寂寞。来,第一天重返职场,一起喝两杯替你庆祝一下。”
李恪言自作主张,给两人各点了一杯清酒。
谢谦程忍着胃部抽缩不适,勉强陪他喝了两口。
入座没过多久,蒋悠悠挽着一名容貌靓丽的年轻女孩走进店里。
谢谦程心中隐约猜到这顿饭暗藏的用意。
几人互相打过招呼,蒋悠悠温婉一笑,将长发女生轻轻推到谢谦程面前:“还记得她吗?昨天宴会上你们见过的。”
谢谦程的确觉得对方眼熟,只是昨晚被酒灌得头晕脑胀,一时想不起名字。
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正要开口,女生已经大方主动朝他伸出手:“我叫肖羚,昨天晚宴我们跟蒋伯伯一起敬过酒。我记得你,谢谦程,对吧?”
谢谦程点头,礼貌地伸手回握,尔后招呼她们落座。
板前的座位一字排开,他与李恪言并肩坐着,蒋悠悠自然挨着李恪言坐下。
至于肖羚……
谢谦程与努着嘴、冲他使眼色的李恪言对上视线,摸了摸鼻子。
“要不你们女生坐一起?聊起天也方便点。”
李恪言略无奈地摇了摇头。
好在肖羚不介意,露出一个热情的笑:“我都和悠悠姐聊一路啦,不差这点时间。”她在谢谦程身侧落座,“听说你也是做金融的,一级市场还是二级市场?”
谢谦程并不算金融从业者,有一搭没一搭和她聊起国内外一级市场行情。
眼看两人间气氛陷入微妙的尴尬,李恪言适时开口,提议他们互相加个微信,方便交流心得。
“可以呀。” 肖羚拿出手机,调出二维码递到谢谦程面前。
谢谦程摸出口袋里的手机点亮屏幕,右上角方显示出鲜红的1%电量。
他将屏幕转到肖羚眼前:“实在不好意思,手机快关机了。等会儿我让恪言哥把你的联系方式推给我。”
肖羚眼底掠过一丝遗憾,良好的教养让她没有过多表露情绪,得体地点了点头。
放回手机的时候,谢谦程飞速解锁手机,瞄了一眼。
微信空空如也。
整顿饭吃得谢谦程食之无味。
虽然菜品摆盘精致,但各种生冷食物加上两瓶獭祭,让他越吃越没胃口,到最后干脆放下筷子,安静坐在一旁,看着另外三人谈笑风生。
吃完饭,两位女士结伴去洗手间。谢谦程在服务台找到李恪言,想跟他平分账单。
“这点小钱,还跟我争?”李恪言的面色因酒意泛红,抢先扫了码。
等女士们回来的空当,他像是想到什么:“肖羚她爸是利文集团的董事长,跟悠悠的爸爸是老相识。她对你印象不错,你可要主动点。”
利文集团是江苏本土头部民营综合投资集团,主营新能源产业园投资等业务,与省委关系密切,来头不小。
谢谦程皱了皱鼻子,他对肖羚完全没有任何想法。
“哥,我不……”
他打算跟李恪言坦白性向,却被对方抬手打断:“我只是让你先把她当成普通朋友相处。你在上海熟人不多,多认识个人总归不是坏事。”
见谢谦程仍想拒绝,李恪言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将人拉进一个僻静角落,压低嗓音:“你我兄弟一场,哥是真想拉你一把。说真的,你也知道,你的家庭条件不是太有竞争力,现在大好的机会掉在你眼前,傻子才不接。”
谢谦程不怀疑对方的酒后真言,只是他现在对“兄弟”这个词实在ptsd,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躲开对方的触碰。
“小谦,你别不听,换了别人,我才不会把这种资源分给他。”混杂酒气的话语落在谢谦程耳边,“你这倔脾气真得改改,哪有让机会追着你跑的道理?”
谢谦程含糊着应付一声。
乘胜追击是李恪言的天性:“那正好,这周末我们来给你暖房,到时候你可要好好表现。”
谢谦程只当他喝多了瞎说,随口“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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