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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市井、鸡飞狗跳


    眼前的情形确实让谢谦程怔愣一秒,不过也就一秒。


    翻涌上来的食物立刻顶到喉口,他踉跄扑到马桶边,抱着便器,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程伊这会也回过神,抬手胡乱抹了把脸,蹲下身扶住他:“怎么又吐了?”沙哑的嗓音还带着丝轻颤,淹没在谢谦程一声高过一声的呕吐声里。


    不得不说,这回确实是他吐得最厉害的一次,鼻涕眼泪横流,扒在马桶圈上的指甲盖泛着惨白。


    谢谦程在心里发了无数遍毒誓,他再也不催吐了,等熬过今晚,就把那些该死的香烟全部丢掉。


    可呕吐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身体开始痉挛,有呕吐物顺着紊乱的呼吸呛进气管,他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嗽又带起下一波呕吐。


    他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恐怖的念头……还能熬过今晚吗?


    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他浑身发抖,连接过程伊手中那杯温水的力气都没有,全靠身后的男人撑着,一口一口喂给他漱口。


    勉强漱完,谢谦程颤颤巍巍喘着粗气想站起来,突然两眼一黑,像具被抽空筋骨的人偶,在低吼的惊呼声中,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再次醒来,是被监护仪的“嘀嘀”声吵醒的。


    目之所及,是泛着冷白灯光的天花板,消毒水混着医用手套的橡胶味道,戴着口罩的护士上来检查状况。


    谢谦程想动一下,浑身都不听使唤,手背上扎着针输液,呼吸之间,喉咙里泛出一股酸苦的血腥气。


    身上还盖着一件灰色运动卫衣外套,上面有淡淡的油烟,混着一股熟悉的香火味,不难闻,在这陌生冰冷的病房里反倒让人莫名安心。


    他又等了一阵,大概药效上来了,身上那股不适慢慢消散,四肢逐渐可以动弹。


    记忆也跟着回笼,应该是程伊把自己送到医院的。


    可环顾四周,完全不见那个高大的身影。拿起手机,没有未读消息。


    直到护士撤掉身上的监控仪器和吊针,他都没等来那人。


    医生确认他已无大碍,护士说家属已经缴过费,直接拿卡去退押金办出院就好。


    谢谦程翻了翻衣服和随身物品,找不到那张卡。再打电话给“家属”,那头也一直没人接。


    想了想,他又拨给彭昕,可她就像和程伊约好了一样,始终联系不上。


    有点奇怪,但仔细一想,又挺合理。


    谢谦程决定先在医院等一会。


    他走出急诊楼,百无聊赖地在园区里闲逛。逛到大门边,旁边的岔路口围了一群人,吵吵闹闹的,像是起了什么纠纷。


    他虽然精神恢复了些,身体还是一阵阵难受,无心理会这种口角。


    直到争吵声越来越响,吵得他太阳穴胀痛,似乎还听见几道耳熟的声音。


    “……彭昕,你把我儿子都教成什么样了!哪有儿子不认老子的道理!”


    “宋天你个吊人阿要脸啊?!我家老头已经给你气到进医院了,你有什么脸跟我要小文?!”


    “彭昕,当着孩子面你少说宋天两句。”


    男声低沉平稳,一口标准普通话,没有往日拖着南京腔的嬉皮笑脸的语调。


    谢谦程忍着头晕,侧身挤进围观的人群。


    程伊一手挡着彭昕,一手隔开一个瘦猴似的男人。


    男人穿了件皱巴巴黑色polo衫,腰间系着条低仿大“H”logo皮带,脚踩一双满是褶皱的黑皮鞋,微驼着背,五官长得倒是不丑。


    从面部轮廓来看,是宋理文的生父无疑。


    “程伊,这是我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吧。”宋天皮笑肉不笑,冲宋理文招手,“来,小文,到爸爸这儿来。”


    宋理文站在彭昕身后,低垂着脑袋,牢牢攥住她一角衣服下摆,一张小脸煞白。


    男孩的身体微微颤抖,像头受惊的小鹿,谢谦程看得难受,想上前把他拉到一旁。


    程伊先看到了他,飞快使过一个眼色,示意他别过来。


    谢谦程刚迈出两步,来不及收回脚,宋理文一抬头看见他,立刻扑过来抱住他的大腿。


    “小炮子子,你跑哪去!”宋天脸色一变,抬头看见谢谦程后又皱起眉,“哎,你谁啊?”


    “谢老师?你怎么在这?”彭昕也跟了过来,伸手想把小文拉回去。


    宋理文立刻缩到谢谦程身后,两只小手紧紧抱住他。


    “老师?”宋天眼珠子一转,流里流气指着谢谦程,又跟彭昕吵起来:“这男的跟你什么关系?小文为什么跟他那么亲?!你行啊彭昕,一个姓程的还不够,又在外面搭上个老师做姘头是吧?”


    “宋天,嘴巴放干净点。”


    没等谢谦程开口,程伊上前一步,站到宋天脸面前,脸色阴沉下来。


    他的块头比宋天大上两圈,低头不笑的时候眉骨压下一片阴影,看着很凶。宋天被这气势一唬,后退两步,话都说不利索,却还梗着脖子硬撑:“你、你瞪什么瞪,你少给彭昕出头,跟你有个屁关系啊?!”


    程伊就这么盯着他,眼神狠戾,额角伤疤下的青筋暴起,周身散发出一股带着原始野性的压迫感,连谢谦程看了都暗自一惊。


    宋天见说不过程伊,转脸冲谢谦程嚷嚷:“我不管你是谁,我是小文他亲爹,今天就是要带他走!”说着伸手去拽宋理文。


    谢谦程身体还没恢复,脚步虚浮,双手又一直往后护着宋理文,冷不丁被宋天一撞,脚下没稳住,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


    下一秒,一股力道拽住他胳膊用力一拉,稳住他的身体。


    程伊随即一把将宋天从谢谦程身边扯开:“你他吗给老子滚远点。”


    宋天这小身板哪扛得住程伊的手劲,直接一屁股摔在地上。


    他先是愣了一秒,反应过来后在地上打起滚,扯着嗓子喊:“哎哟!我尾椎骨断了!姓程的,今天这事老子跟你没完!”


    程伊撸起袖子就想往前冲,彭昕脸色一白,赶紧拉住他:“程子,犯不着跟他动手!”


    程伊面色铁青,弯腰揪着宋天衣领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挥起拳头威胁道:“霍史泥马,再给老子碰瓷一个试试呢?”


    有热心群众上前劝阻,谢谦程被人群挤得晕头转向,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唔哩唔哩”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不知谁喊了一声“警察来了”,围观群众自动让开一条道,宋天眼睛一亮,像见到救星一样,指着围观群众喊:“你们都得给我作证,是他先动的手!”


    ……


    谢谦程活了二十七年,还是第一次被带去派出所配合调查,脑袋仍有点晕。


    相比之下程伊游刃有余多了,斜拉拉往接警民警前一坐,把前因后果说得一清二楚。


    宋天这两年赚了点钱,也经历了不少风浪,反倒怀念起当初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非要找彭昕复婚。彭昕不愿意,他就从小文下手,想把孩子接回去培养感情。这阵子他好几次去学校找小文,今天碰上来接孩子的外公外婆,几句话不对付就起了争执,把老头子气得心脏病复发,当场被120拉去了医院。等人醒的时候,几人又撞上了来给谢谦程开药的程伊。程伊原想劝两句,结果宋天一看到他,就像被点了火药桶,跟彭昕吵得更凶。


    后面的事,就是谢谦程看到的。


    “警察同志,我冤死了!我只是想去看我儿子,他他他——”宋天手指着程伊,“他故意伤害!把我尾椎骨都摔断了,你们得让他给我负责!”


    “你先冷静点,既然还能在这坐着,说明没那么严重。”民警看他沾了满身灰,裤子还擦破两处,脸上闪过嫌弃神色,转头跟程伊继续说:“他寻衅滋事,你们应该报警,而不是动手。先动手,那就是你的问题。”


    程伊态度诚恳地点了点头,一口认下来。


    接警的民警看着比谢谦程还年轻,估计刚工作不久,原本还挺紧张的,见程伊这么配合,脸色也缓和下来,让他给宋天互相道个歉,大家和解就完事了。


    宋天这下来劲了,立刻蹬鼻子上脸,嚷嚷着坚决不和解,要程伊赔他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


    气得彭昕冲着他脑袋就一皮包挥过去。


    宋天抱头鼠窜,程伊和民警一块儿上去把两人拉开。程伊嘴里还劝着“别当着孩子的面动手”,话音没落,皮包“砰”的一声,结结实实砸在了他头上。


    彭昕倒吸一口凉气,立马抚上他的额角查看伤势。这一幕更加刺激到宋天,愤怒地质问彭昕究竟要和多少男的乱搞关系。


    场面一度又陷入混乱,吵得谢谦程心中一股无名火起,站起身牵起宋理文,头也不回地离开。


    出了派出所,小文却站在门口不肯走,硬是要等彭昕出来。


    谢谦程劝不动,只好陪他一起等。


    小孩儿低着头,脑袋顶上沉沉压着一片乌云。


    谢谦程摸出手机,调高音量,点开游戏。


    “timi~”


    小文没有接。


    连游戏都提不起兴趣,这下问题可大了。


    谢谦程正思索该怎么哄,街对面的烧烤摊飘来一阵香味,混着滋啦滋啦的烤肉声。


    宋理文喉咙“咕噜”一声,咽了下口水。


    谢谦程摸了把他柔软的头发,“要去吃吗?”


    小文脚尖碾着一颗小石子,点点头。


    谢谦程给他买了串铁板鱿鱼,两人坐在店门口的Yantang小马扎上。宋理文吃得满嘴流油,谢谦程就一直给他擦嘴。


    吃着吃着,小孩儿嘴上的动作慢下来,渐渐停下。


    谢谦程正疑惑他怎么不吃了,就见他嘴角用力往下撇,眼里蓄了一层泪花,将落未落。


    谢谦程承认,自己不太会哄人,手里给他擦嘴的纸巾顿了顿,又默默转到眼角,替他擦了把泪。


    宋理文委屈地吸了下鼻子,“我想程爷爷了。”


    第12章 没轻没重的直男


    从男孩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中,谢谦程拼凑出他的伤心事。


    宋理文口中的“程爷爷”,程耀华,其实是程伊的父亲,也就是十年前谢谦程见过的,现在遗像被摆在供台上的沉默老头。


    以前小文读低年级,彭昕和程伊都忙,就由程耀华接他放学。


    小孩子嘴馋,程耀华总会在路过路边摊时给他买一串铁板鱿鱼、一碗龙头藕粉羹,或者一盅糖芋苗。等到了家,程伊经常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就等着爷孙俩回来开饭。


    有时候彭昕也来蹭饭,四个人围坐一桌,边吃边聊,有说有笑,温馨得像是真的一家祖孙三代。


    宋理文喜欢这样同时拥有“妈妈”、“爸爸”和“爷爷”陪伴的日子。


    虽然“爸爸”不是真的,“爷爷”也不是。


    程耀华并不是程伊的亲生父亲,宋理文却因此觉得和程伊更亲近了些,原来“程爸”也是被亲生父亲抛弃、和养父相依为命长大的。


    直到今年年初程耀华去世,宋理文的幸福泡泡好像就此被戳破,接踵而至的是宋天上门闹事、父母吵架、程伊忙着接手馄饨店,之前那些欢声笑语的时刻少了许多。


    谢谦程有些错愕,怪不得程伊好像对同桌吃饭有某种执念,也许这是他怀念程耀华的一种方式吧。


    “有时候我也希望程爸真的是我爸。”小文的眼泪终于停了,眼睛像被洗过一样亮,“这样妈妈开心,我也开心。”


    他低下头,小声嘟囔:“每次爸爸过来,妈妈就会和他吵架,还会打起来,砸家里的东西……”


    说着,他似乎又想起了那些画面,身子跟着抖了一下。


    谢谦程牵起他的手,带他走到阳光下。


    过马路的时候,谢谦程抬头望了一眼。不远处派出所门口,彭昕拉着程伊,一脸关切地正说些什么。


    而男人双臂歪歪斜斜交叉在胸前,神情心不在焉,像在想什么心事,根本没仔细听。


    谢谦程郑重地告诉小文:“你妈妈值得更好的男人。”


    小文想了想,声音细得跟蚊子声一样:“哥哥你也很好,我喜欢你,你们都比我爸爸好……”


    男孩眼色闪烁,“他差点打了你,是不是很坏很讨厌?”


    “呃……”


    谢谦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种题放在答案册里,通常会被打上一个“略”。


    不过,他小时候也经历过类似的事。


    爷爷奶奶去世后,留下的房子自然归到身为长子的父亲名下。可他那几个下岗待业的叔叔姑姑坚决不同意,隔三差五上门来闹,每次都闹得鸡飞狗跳。


    王蔷并不会安慰受到惊吓的他,反而趁机厉声教训,让他睁大眼睛看清楚这种小市民的生活。如果他不好好学习,去不了大城市、发达国家,爬不到社会顶端,就只能一辈子待在这样的环境里烂成臭泥。


    年幼的谢谦程也痛恨这些曾经对自己很好的亲戚,可现在回头想想,只觉得悲哀。


    穷山恶水出刁民这种事屡见不鲜,毕竟体面是奢侈品,它只属于特定阶层。


    所以比起宋天,更坏更讨厌的,是这些市井小民难以逃离的、资源匮乏的阶层。


    不过他并不想把这个答案说给一个十岁孩子听。


    “你老子是不讨喜,但谁说他就一定是坏人了?”


    熟悉的慵懒语调传来,谢谦程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一些。


    程伊迈着两条长腿,走到两人身边,“你上次作弊被老师发现的时候,是不是第一反应想撒谎找借口?”


    小文不好意思地点头。


    程伊摸了把他的头,“但经过教育,你是不是知道错了,是不是就改正了?”


    小文又点头。


    “你爸也是这样的。每个人都会犯错,犯错了就得有人教育。刚才你看到的民警叔叔,就是专门教育犯错的大人的。”程伊顿了顿,“只不过有些人醒悟得慢一些,但只要改正,就值得再给一次机会。”


    小文眨了眨眼,大概在努力消化这番话。


    “现在还觉得你爸是坏人不?”


    男孩想了一阵,扬起一个笑容,脆生生地说:“他和我一样,只是犯错误了,只要改正就是好样的!”


    “乖。你这吃了什么啊,滴到衣服上头全都是。”程伊顺手给他抹了把衣服,把他交给彭昕,“跟你妈去看阿公吧,你阿公醒了看到你肯定很开心。”


    彭昕跟上来,连声给谢谦程道歉。无故把他牵扯到这种事里,她心中很过意不去。


    谢谦程抿唇一笑,没多说什么。


    告别彭昕母子,两人并肩走在回家路上。


    没走两步,谢谦程肩头猛然一沉。


    程伊自来熟地搭上他的肩:“你现在身体怎么样?医生说你是急性肠胃炎,但我记得你好像不止一次吐了,这么严重啊?”


    “……还不是拜你所赐。”


    谢谦程一把掸开他的手,想起从医院到派出所这一连串事端的始作俑者都是这个男人,就忍不住斜斜翻了个白眼。


    程伊搔了搔后脑勺:“跟我有什么关系?”


    “谁叫你逼我吃饭。”


    “嗨呀,你个没心没肺的,我这不是怕招待不周嘛!”


    男人挤眉弄眼,没完没了地辩解,谢谦程听了一阵,忽然想起前晚看见的那滴泪。


    “懒得跟你多计较。”


    程伊手不老实地再一次搭上来:“这样,你还有什么忌口,都告诉我,我一样样记下来。”


    “不用。”谢谦程丝毫不留情面地拍开他。


    程伊摸了摸手,讪讪道:“你这人真是夹生,咱俩刚才还一起进过局子,也算是兄弟了!”


    谢谦程凉丝丝地哼笑一声:“要不是有人带走病历卡把我丢在医院,我也不会被卷进这件事吧?”


    “谁知道能碰到宋天那个吊人,我总不能眼睁睁看他闹事。”一说起这个,程伊语气依旧愤愤,完全没有刚才开解小文时的淡定,“那呆比成天满嘴喷粪,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哈。”


    谢谦程自然不会把宝贵的精力浪费在无赖身上,只是无语地瞄向自己肩头。


    那只手又坚持不懈地搭了上来。


    身为基佬,他一向刻意跟直男保持肢体距离,没怎么跟程伊这种没轻没重、动辄上手的人打过交道。这时候要是坚持一副“直弯授受不亲”的样子,反而更奇怪吧?


    谢谦程只好任由他搭着。


    程伊略略偏头,欲盖弥彰地用余光打量他。


    天边的太阳将落未落,余晖将黑发白肤的青年拢进一圈柔和朦胧的光晕里,平时生硬冷淡的面容线条跟着柔软下来,钻石耳钉一闪一闪,像坠落的星星,整个人说不出的俊美清雅。


    程伊心想,这人虽然看上去夹生,但也会在他们进派出所后细心照顾小文,被自己弄烦了也不多计较,其实挺好相处的。


    他又想起出派出所前,被在门口等宋天的彭昕叫住,对方问的问题。


    “平时你不都劝我一直好好讲道理,今天怎么这么激动?要是动了手,打伤宋天是小事,把自己赔进去才是真的亏。”


    这话把他问倒了,毕竟他动手完全出于下意识,没多想过什么。


    “小谢毕竟是我租客,要是出事我不还得负责?多麻烦。”


    彭昕狐疑地打量他:“你不是之前一直说跟这种夹生的人处不到一块吗?怎么最近忽然走那么近,想攀关系不带我啊?”


    “处久了就聊得来了呗。”他“切”了一声,“我是谁啊,跟这种人打交道还能难得倒我?!”


    程伊这辈子几乎没怎么和高知打过交道,一想到如今居然能跟矜持清冷的谢谦程处成朋友,就觉得浑身带劲。


    晚风微拂,吹得程伊把什么宋天彭昕全部抛之脑后,更加不遗余力地去烦谢谦程。


    “晚上回去想吃什么,阳春面、什锦菜、再来一只盐水鸭?不是跟你吹,我拌素什锦的手艺可是一绝,怎么样,想不想尝尝看?”


    “随便。”


    “嗨呀,那就是想!你就是已经被我的厨艺折服了,但不肯承认,我懂!哈哈哈!”


    “……你好韶。”


    “嗨呀,什么时候你还会说南京话了?再说两句来听听!”


    “……”


    休息两天,谢谦程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便打算按照笔记本上的计划,继续把李恪言从回忆里忘掉。


    之前总是被各种事情打岔,计划已经搁置了好几天。


    不过神奇的是,因为忙得莫名其妙,脑海中李恪言的身影反而淡得只剩下一个虚影。


    他撕掉已经过期的几页,最新一页写着——前两天模拟卷成绩一直不好,恪言哥说要换换脑子,带我去了燕子矶公园,看看当年孙策建立江东霸业的起点。


    谢谦程眼底泛起一抹很浅的笑意。


    他换了一件杜特人浅蓝色修身针织短袖,搭配米色亚麻休闲裤,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想了想,又回到房间,戴上那条李恪言送的网球手链。


    再次出门,撞上匆匆回家的程伊。


    “准备出去啊?”程伊边进门边脱T恤,随手扔进洗衣机,“去哪?我看看顺不顺路,载你一程。”


    谢谦程匆匆移开目光,“公共区域,你能不能注意点?”


    “嗨呀,都是男人,避什么嫌啊,夹生!”程伊满不在乎,在阳台水池边洗了把脸,又打湿一条毛巾,浑身上下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谢谦程蹲在门边换鞋,稍一抬头就能看见阳台上打赤膊的男人。


    平心而论,程伊身材确实好。


    平时只知道他肌肉发达,脱掉衣服才看得清楚,该有的肌肉线条都有,又不像常年健身的低体脂人士那样干巴,深麦色的皮肤上沾着水渍,阳光下一照亮闪闪的,人鱼线收束进平坦的腰腹,十分标准的虎背蜂腰。


    谢谦程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平时怎么练的?”


    “练什么?”


    谢谦程理智地闭了嘴,以这人的生活方式,肯定是不会去健身房的。


    ……真是让人牙痒的身材天赋。


    程伊洗完毛巾往晾衣杆上一甩,回房抓了件洗得松垮的黑色T恤往身上套。


    “你还没说去哪呢?”


    “很远,我叫车了。”


    “嗨呀,你们有钱人真是壕无理智,还不如把钱给我,我送你呢。”


    “下次一定。”


    之前程伊在医院照顾他的人情谢谦程还没还,现在自然不想再麻烦他,不然越欠越多。


    更何况,他今天只想一个人待着。


    “那也不妨碍你告诉我去哪吧。”


    谢谦程心想,燕子矶离苏纸巷挺远的,索性告诉他,希望他能知难而退。


    “这还真巧了,我要去八卦洲,顺路。”


    “……”


    谢谦程翻出手机导航一看,还真是。八卦洲离燕子矶就隔着条长江,过个桥就到。


    “嘀嘀——”


    两人正僵持不下,网约车App跳出提示,谢谦程松了口气,冲他晃了晃手机:“已经有人接单了,晚点见。”


    第13章 连棵马兰头都挖不到啊


    其实刚看到接单消息时,谢谦程就隐隐感觉不太对劲。


    但那时候急着出门,也没多想。


    直到走到巷子口的上车点,他才意识到——


    上车点前的小街是条单行道,刚才接单的司机是从反方向过来的,要是想开到这里,还得绕上好大一个圈子。


    果不其然,司机大概是不想浪费时间,直接取消了订单。


    谢谦程看了眼越来越盛的日头,干脆打了辆专车。不过这附近车少,最近接单的那辆过来也要十五分钟。


    今天天气不错,梧桐树影洒了一地。他站在树荫底下,数着地上树影打出的光格。


    没过多久,一辆车在他身边悄然停下。


    谢谦程转头一看,蓝灰色比亚迪秦,车身有几处凹陷,看上去有点旧,应该不是自己打的专车。


    车窗缓缓摇下,熟悉的帅气面庞探出来。


    程伊胳膊肘支在车窗下沿,呲着大牙冲他笑。


    “这地方不好打车,上来吧,我这车刚洗过,干净的。”


    谢谦程拿起手机一看,那辆专车还堵在五公里外,根本没动过。


    他只好取消订单,上了程伊的车。


    车开出一段路,他才想起来,“今天你不看店?”


    “彭昕刚告诉我一个挖野菜的好地方,让我赶紧过去挖。正好今天店里客人不多,我忙完早餐那波就交给方阿姨和小陈照看了。”程伊解释道,“小陈你见过的,方阿姨负责帮我包馄饨、收账。”


    “哦。”


    “不过你怎么这个时候去燕子矶?那地方就是块大石头,要去也是傍晚看日落,早上去多无聊。”


    谢谦程没接话,默不作声地点开小绿书一搜,果然,高赞帖子全是在燕子矶滨江道上看日落的。


    十年前李恪言带他去的时候就是早上,对方从没告诉过他,去看燕子矶最好挑傍晚。


    他胸口有点发堵,把车窗又开大了些。


    程伊手指不断轻点方向盘,忽然提议道:“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八卦洲转转?还能挖野菜。”


    没等谢谦程回答,又说:“你是不知道,现在好多白领都喜欢跑去那边感受自然,说是解压,还花钱付费挖野菜,这不是上赶着当冤大头么?你要是跟我走,肯定不用花这冤枉钱,嘿嘿。”


    谢谦程望了一眼窗外刺眼的阳光,推了推墨镜:“不了。”


    被拒绝的程伊也不多逼他,“也是,一会中午说要到三十度,你这细皮嫩肉的肯定受不了。”


    不过谢谦程猜测挖野菜最好的时间应该在上午,而且这还是彭昕吩咐的,他不想耽误程伊做事,便让对方先去挖,自己在车里等就好。


    程伊想了一会儿,“这样,我动作快点,挖完还能带你吃个农家乐,顺便在周围逛一逛,傍晚再去燕子矶看日落,怎么样?”


    “呃……”


    “哎哟,好不容易去一趟,你一个人玩肯定没劲,带上我还能给你深度讲解,就这么定了好吧。”


    结尾的“好吧”并不是询问,而是陈述,程伊没有给他留下拒绝的余地。


    谢谦程张了张嘴,一个“不”字在唇边徘徊许久,最终还是没说出口,无声地点了头。


    驶过长江隧道后,不远就是八卦洲洲头公园。


    车子开在平坦的小路,车窗摇下来,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灌满了车厢。左手边是公园,右边是绿油油的草地,沿途还经过几排低矮的平房,房后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程伊介绍那是当地的村落,村民会开一些农家乐、咖啡馆、民宿之类的店铺,但好在没有过度商业化。


    他找了个阴凉的位置,把车停在这条路的尽头。


    “喏,钥匙给你,我很快就回来。”


    “不用,你带在身上吧。”


    “啧,让你拿着就拿着。”程伊把车钥匙往他手里一塞,“一会儿热得快,到时候你把空调打开,多舒服,不用给我省电。”


    他拎上工具,笑着朝谢谦程一挥手。


    一般人来八卦洲挖野菜,都会进公园里。但五月初已经算比较晚,公园里的野菜估计早被人薅完,程伊就选了洲头拐角后的江边。


    那里还有几个老头老太在挖,一看就知道没选错地方。


    他也不跟人家抢地盘,多往外走了几步,蹲下来干活。


    日头很快升上中天,江边没有树木遮挡,强烈的阳光直直照在他身上。


    额头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浓眉也挡不住,直往眼睛里流。他两手都是泥,只好往肩膀上蹭,没两下肩头的衣服就被汗浸透了,一擦反而糊得眼睛更花。


    刚才还在远处挖的老头老太,动作比他快得多,没多会儿就挖到他这边来了。其中一个老太还挺热心,看他蹲得吃力,问要不要借他个板凳好坐着挖。


    程伊笑着拒绝,他怕坐着会拖慢速度,让谢谦程等得不耐烦。


    没笑两声,咧开的嘴角就疼得他“嘶”了一声。用舌头一舔,舔到一道小口子,大概是晒裂的。


    他这才想起来该喝点水,伸手往袋子里一摸,没摸到水瓶。


    程伊一拍脑袋,自己这臭记性,又忘车上了!


    “……哎呀,你多喝点!”


    身旁传来一阵方言争执,刚才要借板凳给他的老太见自己老伴挖得满头大汗,让他先喝点水。


    那老头两手也都是泥,用手肘怼她,说别影响他干活,早点挖完中午好烧给她吃。老太不乐意了,拧开瓶盖喂到他嘴边,非要让他歇口气,不然容易中暑。


    老头见程伊往他们这边看,匆匆喝了两口就别过头:“行了,有人看着呢……”


    程伊低下头笑,笑着笑着又有些羡慕。


    要是自己身边也能出现这样一个人该有多好……


    甩了甩脑袋,他手上加速,没多久就挖出两袋马兰头。


    掂量着估算一下,还不太够,但袋子已经装满了,他决定先回车里放一趟再回来。


    走到车旁,程伊遇到了点小问题。


    谢谦程不见了。


    周围是一望无际的农田和矮房,完全找不到那个俊秀白净的身影。他舔了舔干裂的嘴皮,心里埋怨自己手脚慢,让谢谦程等急了。


    他手上全是泥,用指弯夹着手机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想打个电话,臂膀忽然传来一阵凉意。


    “嘶,吊——”程伊被冰得打了个激灵,一句金陵雅言差点脱口而出。


    一回头,戴墨镜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冲他扬起秀气的眉梢。


    未脱口的雅言赶紧咽了回去。


    “你去哪了,我刚才找了好久都没看见你。”


    “就你车上这空调,还不如江风呢。”谢谦程递给他一瓶冰过的电解质水,抬手扇了扇风。他的鼻尖渗出汗,原本白皙的两颊被热气蒸出淡淡红晕,一看就是在太阳下走了很长一段路。


    程伊“嘿嘿”傻笑两声,手在裤子上蹭了两把,接过来就要拧开。


    “哎,等等。”


    谢谦程把饮料收回去,另外拧开一瓶矿泉水,举在半空。


    他站在车旁的草坡上,比程伊高出一个头,瓶口刚好递到程伊鼻子前头。


    程伊脑子一抽,想起刚才那对老头老太,心想这人不会也是嫌他手脏,想给他喂水喝吧……


    心脏忽然咚咚咚跳得厉害,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慢慢把嘴凑过去。


    “喂,你干嘛呢?”


    谢谦程皱眉,后退一步,把水瓶举高:“你的手很脏,好好洗洗。”


    ……原来是洗手啊。


    照做后,程伊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光那瓶电解质饮料,打了个爽嗝,随手把塑料瓶压扁丢进后备箱。


    “等我一下,我再去挖一袋,今天就差不多了。”


    谢谦程面无表情地一推墨镜:“彭昕要那么多?”


    “什么彭昕?”


    “这野菜不是给彭昕挖的吗?”


    “我什么时候说是给她的?”程伊愣了一下,“这是给店里包馄饨用的。”


    以前程耀华管店的时候,只做鲜肉小馄饨一种。但这两天彭昕向他提议,说可以尝试创新,推出野菜馄饨吸引顾客。


    程伊一听觉得这主意不错,就采纳了。


    谢谦程听他解释完,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程伊继续回去干活,谢谦程看着灼热的日光,心里开始纠结。


    他早上出门急,没来得及喝咖啡,先前咖啡瘾犯了,在导航上随便搜了家附近的店,找过去才发现已经歇业了,现在是要继续找咖啡店呢,还是去给程伊搭把手呢……


    想了想,他小跑两步上前,“我帮你一起挖。”


    “你?”程伊上下打量他一眼,“算了吧,你这身衣服看着就贵,弄脏了不好洗。”


    谢谦程不跟他多废话,径直往前走。


    到了程伊挑好的地方,目之所及是大片大片的野草。谢谦程站在地头看了半天,根本分不清哪是草哪是马兰头,完全无从下手。


    程伊挖出一棵让他拿着对比,告诉他要找两瓣的细长叶子。


    谢谦程照着挖出一株递过去:“是这个吗?”


    程伊看了一眼:“不是。”


    他又找到一株两边分瓣的细长叶子,给程伊检查。


    “不是。”


    太阳晒得头皮发烫,谢谦程深吸一口气,忍住没喝到咖啡的烦躁,继续寻找。没一会又挖出两瓣长叶,把土抖干净,举到程伊面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对方笑着说:“恭喜你。”


    他心中一喜。


    “挖到了微毒的加拿大一枝黄花。”


    谢谦程赶紧扔掉,抹了把手,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


    程伊在一旁呲着个大牙乐:“你不是高知吗,照着找还能找不到?”


    谢谦程热得发晕,狠狠白了他一眼,闷头走到不远处另一片草地蹲下,一言不发地扒拉。


    程伊边乐边走过来,摘下一片叶子比划:“喏,马兰头的叶片是长椭圆形的,像根勺子。”他找了找,又掐下一根,“像这种叶片很长、密密麻麻,根茎又是土黄色的,就是加拿大一枝黄花,懂了吗?”


    对方皮肤上传来的热意让谢谦程有点分神,没怎么注意听他叽里咕噜在说什么,直到听见他的反问,才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不会也没事,还有终极大招。”程伊笑得贱兮兮地凑上来,悄悄往背后一指,“问问那边几个老太,她们肯定知道。”


    谢谦程冷哼一声,扬起下巴,坚定地吐出三个字:“不、需、要。”


    第14章 红色石头


    谢谦程不信邪,他堂堂藤校毕业生,还能搞不定一棵野菜?


    他擦了把手,掏出手机,淡定地打开AI助手的视频通话功能,让它帮忙辨认。


    到底是科技改变生活,很快,在AI的帮助下,他成功挖出半袋马兰头。


    想拿给程伊看看,一转身,发现那人在不远处正跟一个老太比划着问些什么,老太听完连连点头,弯腰在自己那些布袋子间翻找。


    谢谦程哼笑一声,走过去一拍那人肩膀:“看来你也学艺不精,怎么还找起外援了?”


    “什么外援?”程伊接过老太递给他的东西,道了声谢,往谢谦程怀里一塞,“喏,借给你的。”


    是一副手套和一把折叠板凳。


    “你们这种没干过活的高知,容易伤到手。而且就你这细胳膊细腿,肯定蹲不久,还是坐着吧。”


    谢谦程下意识想反驳些什么,但程伊确实也没说错,于是梗着脖颈道了声谢。


    他摸了摸被日头烧得火热的耳根,想起来把那半袋子马兰头展示给对方。


    “莱斯哦,居然挖得这么快,我看今天差不多了,再挖点我们自己吃的就好。”


    说完,程伊走远几步,双手在泥土间摩挲翻找。


    男人满手是泥,皮肤粗粝,指节有茧,还有几道陈旧疤痕,实在算不上好看。


    但谢谦程坐在板凳上,莫名其妙盯着看了很久。


    程伊挖出几棵长相各异的野菜,捧到他面前,一样一样指过去,“这种锯齿状叶片的是荠菜,茎子红的是马齿苋,叶子一小片一小片的是枸杞头……”


    “你大学念的农学?”谢谦程忍不住打断他。


    “哪啊,我读的职高,化工。”


    “……真看不出来。”后半句话谢谦程没说出口。


    ——还蛮厉害的么。


    程伊把那几棵野菜装进小塑料袋,挂到他手上,像哄小孩似的拍了把他肩头:“行了,拿去玩吧!”


    谢谦程正要送他一记眼刀,程伊又嘿嘿一笑,让他照着样子多挖点,中午去农家乐请老板加工一下就能吃上。


    谢谦程头一回听说农家乐还能自带食材,不禁有点好奇。


    干完活,两人找了条清水沟清洗一番,来到一处农家乐。


    农家乐连着一片鱼塘和玉米田,几只散养的走地鸡大摇大摆地从两人脚边穿过去,一派闲散惬意。


    平房外的土灶边,老板正挥着锅铲炒大锅菜,香气扑鼻。


    程伊点了菜,又付了加工费让老板帮忙处理野菜,谢谦程想跟他AA,被他大手一挥拒绝了。


    很快饭菜上了桌,枸杞头拌香干、马齿苋蒸蛋、毛豆烧小鸡,外加一锅铁锅焖饭,令人食指大动。


    程伊坐在他对面,捧着碗呼呼往嘴里扒饭,没怎么动菜。见谢谦程吃得慢,夹起一筷子想往他碗里放,手到半路顿了顿,又缩回去,只催促他赶紧夹。


    谢谦程看他吃那么香,也有了胃口,挑了些鸡胸肉,去掉皮,小口小口吃起来。


    这种土灶做出来的饭菜比一般饭店里的更香,虽然不及程伊的手艺,但胜在清淡,谢谦程很久以来第一次吃得肚皮溜圆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吃饱喝足,两人沿着小道旁的树荫往村子里走,权当消食。


    炽烈的阳光经由葱郁的树叶过滤,落到皮肤上时只剩恰到好处的暖意。谢谦程眉目舒展,半眯着眼,任林间穿过的凉风拂过脸颊,整个人放松下来。


    “怎么样,跟着我来没错吧?是不是很解压?”


    谢谦程点了点头——除了身边有个叽叽喳喳的话痨以外,一切确实都算得上岁月静好。


    他扬起唇角,“等我以后退休了,要在乡下买块地,种菜养鸡,回归田园。”


    “干嘛非要等退休?想当村夫现在就能当。”


    谢谦程轻笑着摇了摇头,没再多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程伊不会懂的。


    “对了,你知不知道这里为什么叫八卦洲?”程伊话说到一半,挤眉弄眼停顿在那,等着他来问。


    谢谦程觉得好幼稚,但看他一脸神秘兮兮,就顺着问:“为什么?”


    “据传一开始被泥沙冲出来的沙洲就是八卦的图案,不过前几年,政府为了吸引游客,在这里建了好几个真的八卦阵。”程伊眼睛一亮,“想不想去看看?”


    ……


    “谢谢,不想。”


    谢谦程苦咖啡久矣,现在只想赶紧来上一口续命,对什么八不八卦完全不感兴趣。


    明明社媒上说这附近有咖啡店,怎么就是找不到呢?


    正疑惑着,没走多远,路边出现一栋温馨的浅米色小楼,门头上写着“洲意咖啡”,看上去像是新开的,难怪导航上找不到。


    他心下一喜,三两步跑上前去。


    程伊双手插兜跟在他身后,路过店门口的时候瞄了一眼贴在窗上的价目表,差点惊掉下巴,哪个冤大头会花五六十喝一杯咖啡,都快够他一天的饭钱了!


    推门进去,店面宽敞,弥漫着一股焦香,有几桌客人各自安静地喝咖啡、翻杂志,背景音乐播放着十几年前的流行曲,吧台后只有一位咖啡师,正低头清理操作台。


    见两人进来,他放下手中的活,微笑招呼道:“想喝点什么?”


    谢谦程回头,让程伊先点,“我请你,别客气。”


    程伊倒不会跟他客气,只不过……


    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菜单,什么“哥伦比亚阳光玫瑰”、“埃塞俄比亚凤梨”、“苏门答腊巧克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亚非拉水果店呢。


    “算了,我不要了。”不管是咖啡还是果汁,他都不想让谢谦程多花冤枉钱,“你自己喝吧,我去给你占座位。”


    谢谦程表情僵硬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点了点头。


    程伊找了个吹空调最舒服的位置坐着,等啊等,等到他空调都吹得有点冷了,谢谦程还没过来。


    一旁自助水吧有热水,他起身去倒了两杯。


    一转头,等了好久的人正靠在吧台,跟咖啡师聊得火热。


    咖啡师是个瘦高的年轻男人,留着狼尾头,右臂纹了圈骚包的花臂,眼睛直勾勾盯着谢谦程,一看就不怀好意。


    谢谦程双手支着下巴,频频点头,脸上难得流露出几分相见恨晚的明快。


    程伊缩进墙角偷听了一阵,两人在聊什么杯测、水洗、日晒,听得他云里雾里。


    过了一会,咖啡师从顶柜里取出一小包豆子,又是磨又是冲,好一通忙活,把杯子递给谢谦程。


    谢谦程凑近闻了闻,“嗯,确实有茉莉花的香气。”仔细品尝一口,眉梢微微扬起,“一开始能喝到蜜桃和甜橙,后调带一点红茶的回甘。”


    “居然全尝出来了!”咖啡师一甩头发,“我用了82度和73度的水分段冲泡,才能冲出巴拿马瑰夏的完整风味,你这舌头真厉害。”


    说着,朝谢谦程暧昧地挤了下眼。


    油腻得程伊差点把午饭都吐出来。


    什么82度、蜜桃、红茶,他一个字也听不懂。但看谢谦程一脸感兴趣,他也好奇地对着满室咖啡香深嗅一口,试图品出点门道来。


    可惜咂摸片刻,除了焦香,还是什么都闻不出来。


    这会工夫,咖啡师已经冲谢谦程亮出微信二维码。


    谢谦程拿出手机扫码,碎钻手链顺着动作在细白的手腕上轻轻滑落,折射的光映在那张秀气的脸上,好看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你们居然是直接在店里烘的豆子?”


    咖啡师推开吧台后面一扇小门,“来看看?”


    程伊想叫住谢谦程,但那咖啡师往他身后一退,恰好挡住了他的身影。


    程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扇门缓缓关上。


    手上的热水早已被空调吹凉,仰头灌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一路滑到心里,冰得胃都有点抽搐。


    背景音乐里,男歌手唱得深情。


    “你的心就像一颗红色石头~有着热情血液,和石头的冰冷~”


    ……


    不知道在原地等了多久,程伊腿都麻了,眼前忽然白影一晃,打了一声清脆的响指。


    谢谦程拎着两个礼品袋,嘴边挂着心满意足的笑:“走了,还愣着干嘛。”


    程伊被他身上那股焦香燎得有点上火,坐进车里,开出一段后,较劲似地提了一嘴:“我有个朋友是咖啡师,看你这么喜欢咖啡,下次一起去她店里试试?”


    “嗯。”谢谦程头也不抬,噼里啪啦在手机上打字。


    程伊心口有点发闷,打开车窗,潮湿的江风涌进来,脑袋总算清醒了些。


    自己犯什么毛病,谢谦程不过是跟那个卖咖啡的聊得投机,让他多等了一会,他一个大老爷们,至于这么计较么?


    不过嘛,适当提醒一下好兄弟还是很有必要的。


    “我说,刚才那小子看你的眼神怪怪的,你可注意着点。”


    谢谦程手指一顿,“注意什么?”


    “注意他骚扰你啊!我也不怕跟你说,以前我也被那种花里胡哨的男的骚扰过。一开始说想加盟我的店,加了我微信,后来每次来都夸我衣服不错。我心想卖馄饨跟穿得好不好看有个屁关系,只当他是拍马屁。结果你猜怎么着?”


    程伊顿了顿,发现谢谦程没理他,提高音量自顾自往下讲:“他居然问我能不能把我穿过的衣服卖给他,甚至还要我穿过的内裤袜子!你说晦不晦气!”


    谢谦程“噗嗤”笑出声,“我可没你那么大的味。”


    “怎么可能,老子可干净了!”程伊想起他身上一直香香的,应该很在意气味,于是掀起T恤,心虚地凑近闻了一下,确认没味才把手伸到谢谦程鼻子底下,“你闻闻!”


    “说你有男人味!”谢谦程没好气地推开他的手臂,整理了下被弄乱的衣领,“还好意思说别人,骚扰我最多的人明明是你吧。喏,给你的。”他递去一个从咖啡店里拎出来的礼品袋。


    “这是什么?”


    “看你不喝咖啡,曲奇总吃吧?”


    “什么曲奇?”


    “Brandon说这是他自己的秘方,送给我尝尝,但我不爱吃甜食。”


    “哟,人家布,布……”程伊暗骂那骚包男在郊区装什么洋叉呢,害他舌头打了结。他撇撇嘴,“人家特意送你的一片心意,再送给我不好吧……”


    “不要就算了,我回去拿给小文。”


    “谁说不要了!”程伊抢回袋子,单手摸出一块丢进嘴里,跟泄愤似的咬得嘎吱嘎吱响。


    别说,味道倒不错,又香又甜的,正好全便宜自己。


    大概是甜食作用,他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很好,又扔了一块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我说,燕子矶又不是什么名气大的景点,还特别偏,连我们本地人都不怎么去。你一个外地人,怎么会想到去那儿?”


    正如程伊先前所说,燕子矶公园就是围着那块江边大山石建的,里头除了“想一想死不得”石碑、一座乾隆题过词的亭子、一块大屠杀纪念碑,没什么别的看头。


    谢谦程头倚在车窗旁,像陷进某段回忆,良久才开口:“只是听说那儿江景不错罢了。”


    “你早说是看江景啊!”程伊一拍大腿,“燕子矶的江景有什么好看的,哥带你去个更好看的地方!”


    “不要,我看人家推荐说燕子矶的江景必去。”


    “嗨呀,你信网上推荐还是信我?”


    说完,一转方向盘。


    “哎,你干嘛?我都说了不去!”


    谢谦程猛拍两下车门表示抗议,可方向盘在程伊手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路线越偏越远。


    第15章 配如不配


    蓝灰色比亚迪秦驶过跨江大桥,在一片露天停车场停下。


    程伊下了车,屁颠屁颠为谢谦程打开车门,手在空中来回挥了两把,行了个绅士礼,“帅哥,抵达江景前还需要再走点路,您这边请。”


    谢谦程依旧保持端坐,不理他。


    “下来吧,不好看的话我头割下来给你当球踢!”


    “我并不想要你那颗愚蠢的脑袋。”


    程伊继续嬉皮笑脸,“你要是不喜欢,我们再回燕子矶就是,反正现在还早,到时候也能赶上看日落。”


    “……”


    “配如不配么……”


    这句方言相当于普通话里的“来都来了”,再铁石心肠的中国人听到之后都会心软,谢谦程也不例外。


    “请你下次做什么之前先征求一下我的意见。”


    说罢“砰”地一甩车门,下了车。


    两人走了不到一分钟,就见一座三门四柱大牌坊,门楣有三层飞角翅檐,正中间三个乾隆御笔的大字,“栖霞山”。


    往里走,路过古朴气派的栖霞寺,和一片有黑天鹅游水的幽静水潭,便到了山路起点。


    谢谦程常年保持健身的习惯,但这山路的盘山道与步道交错,坡度陡峭,比普通台阶道更难爬。一开始他还愿意和程伊搭两句话,走到半山腰,全部注意力都用来控制气息平稳,不想多说一个字。


    相比之下,程伊轻松多了,唠叨个不停,一会儿落在他身后拍风景照,一会儿又莫名其妙一个冲刺小跑到他面前,气都不带喘一下。


    “行不行啊,爬两步就喘,不行叫声哥,哥背你。”


    作为一个正常男人,甚至是一个人类高质量男性,谢谦程最讨厌别人说他“不行”。


    “就凭你?我背你都绰绰有余。”


    这话正中程伊下怀,大个子立马跑到他身后,双手环绕他的脖颈,全身重量压下来,耍赖让他背。


    山中微凉,因此背后那人胸膛的温度更显炙热,湿润的鼻息喷在颈间,像一簇火苗,谢谦程脖颈瞬间红了一片。


    他猛地挣开,“你有病吧!”


    程伊踉跄站稳,无辜一摊手,“嗨呀,都是兄弟,干嘛这样夹生。”又厚脸皮地往他身边凑。


    都是兄弟。


    以前跟那群直男同学打交道,谢谦程也是能坦然跟人家哥俩好的。


    但面对程伊,他就是装不了这个“兄弟”。


    他转过身往回走,“我不去了。”


    程伊赶忙拦住他,三两步追到他面前,掏出手机对着他拍了一张。


    “别走啊,你看这个景多衬你!上边更好看,不去可惜了。”


    谢谦程冷冷剜他一眼,继续往山下走。


    “你看,我给你拍得多好!”


    程伊一脸讨好的笑,高大的个子跟鸵鸟似的缩成一团,双手捧着手机像献宝一样举到他眼前,滑稽又笨拙。


    谢谦程勉为其难地瞥了一眼,愣住了。


    不是他自恋,但照片中没什么表情的自己配上耳边一朵玉铃似的小白花,在盎然绿意的背景前,确实很有春意。


    ……花?!


    他赶忙一摸,果然摸到一株细弱的花冠。


    肯定是程伊刚才趴在他背上捣的鬼!


    “都三十岁的人了!幼不幼稚啊!”


    他立刻就要扔掉那朵花,却被程伊拦下。


    “这叫野茉莉,只有栖霞山有。回去我给你做成干花书签,你这种高知肯定喜欢。”


    谢谦程哑然。


    他确实挺喜欢这种花的,刚才上山路过时一直在欣赏,没想到居然被程伊记下了。


    他依旧板着脸,声音却和缓几分:“随你。”尔后脚步一转,重新往山上爬。


    程伊屁颠屁颠地跟上。


    十分钟后。


    “还要多久?”


    “快了。”


    又过了十分钟,两人还没到。


    谢谦程现在是真想把程伊的脑袋割下来当球踢了。


    他停下脚步,“你到底在故弄什么玄虚?!”


    “嗨呀,你这人看着冷淡,性子怎么这么急?”程伊一勾他的肩,揽住他往一段下坡岔路道跑,边跑边欢呼,“冲啊——”


    谢谦程猝不及防,被他带着一个踉跄,跳起来就要挣脱他的臂膀,却被紧紧扣住。


    “喂,放开我!”


    谢谦程猛拍打他结实的小臂,程伊装聋作哑,回头朝他眨了记眼。


    大概因为爬了很久的山后突然猛冲,谢谦程的心跳急剧加速,一时竟也忘记了挣扎。


    岔道的尽头是一片大平台,两人跑到扶栏前,当谢谦程看清眼前的景色后,瞬间张大了嘴。


    这里视野开阔,凭栏远眺,一条雄伟壮阔的江奔腾不息。


    与十年前和李恪言在燕子矶看到的长江不同,谢谦程现在所处的观景位原原本本展现出长江的壮丽,令他心底不由掀起一股澎湃。


    江面上,各种货轮时不时传来号角声,体型虽硕大,在宽阔的江面映衬下却显得格外渺小。


    大江在远处拐了个弯,尽头被缥缈的水雾笼罩,望不见边际。


    程伊坏笑着问:“还想回去燕子矶看江景吗?”


    谢谦程绷住面皮,不想让他再得意。


    他也不想再回去燕子矶了。


    内心的郁结倏然消散,什么计不计划,什么李恪言,在广阔天地面前,一切都不重要。


    “看到那块‘始皇临江处’的牌子没?传说秦始皇东巡归途中,曾登上这座山祭告天地,也许当时他就站在我们现在站的地方,和我们看同一片景。”


    程伊侃侃而谈,直到日头不再炽烈,变成柔和的橙红色,才渐渐止住话头。


    两人并肩靠着栏杆,默契地安静等待。


    红日缓缓西沉,夕阳的光辉洒在江面上,形成一片波光粼粼的金色,十分震撼。


    一瞬间,谢谦程几乎忘记了呼吸,任何语言都会在这样的景色前失去效力。


    他下意识往身边看去,背光的阴影让男人本就立体的面容看上去更加深邃,此刻微微垂眼,双眸被浓密的眼睫遮挡,看不清情绪。


    谢谦程身边不乏帅哥美女,大多都是学霸精英,比起外貌,他更欣赏他们藏不住的野心。


    可程伊很不一样。


    粗犷不羁的表面之下隐藏着某种不为他知、更深沉的东西,像浮冰之下的巨大冰山,野性又神秘,不是谢谦程平时欣赏的类型,却吸引他不断靠近。


    以至于此刻,他有很多问题。


    程伊不工作的时候做什么,喜欢看什么书,人生的前三十年是怎样度过的,是不是也曾经带别人来这里看过风景……


    但谢谦程之所以能成为华尔街精英,离不开刻在骨子里的清醒自持。这样的吸引显然不是他想要的,所以他很好地克制了自己的好奇心。


    然而程伊似乎注意到他的视线,缓缓转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在夕阳下交汇,程伊眼里的眷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肆无忌惮地落在他脸上,唇边噙着一抹淡笑,嗓音不同往常的洪亮,有些沙哑:“喜欢吗?”


    谢谦程的心瞬间经历了一场为期一秒的小型地震。


    他当然知道程伊问的是他是否喜欢这片江景,但脑子还是不受控制冒出一个疯狂的想法。


    喜欢……他吗?


    不!


    谢谦程立刻别过脸,恢复往常的平淡声线:“谢谢你带我来看日落,我们现在可以回去了吗?”


    程伊再次深深看了一眼江面,像是在做某种告别,很快收拾好情绪,语调变回往日那副没心没肺的方言腔,“我先去上个厕所。”


    他离开后,身边瞬间冷了几度。日头彻底没入江面,转入蓝调时刻。


    谢谦程低头望向自己的手链,双唇轻轻吻了它一下,随后解开搭扣,朝着长江的方向挥手一扔。


    碎钻手链在空中划过一道耀眼的抛物线,消失在蓝幕之下。


    山道两旁很快亮起路灯,两人并排走下山,垂下的手背时不时轻轻相碰,却没有人躲开。


    日落之后几乎见不到人,本就安静的栖霞山更加安静,只有些许虫鸣。


    谢谦程的耳力很灵敏,在这片和谐的自然背景音中捕捉到了一丝反常。


    先是远处上方的山林里传来异动,随后那阵“窸窸窣窣”越来越近,速度倒是不快,不太像是狂奔的野兽。


    再说了,现代化管理的山林里应该也没什么野兽吧……


    谢谦程放轻脚步,竖起耳朵,保持警惕。


    程伊发现他的异样,问他怎么了。


    谢谦程跟他讲了自己的发现,程伊“哦”了一句,摸了摸下巴,“可能有野猪吧。”


    “野猪?!”


    野猪不是很凶猛吗,从这人嘴里说出来怎么跟“这里有虫子”一样稀松平常?!


    “怕就离我近一点。”程伊长臂一揽,自然地把他拥入怀中,“南京人谁没遇到过个野猪啊。”


    “谁怕了。”谢谦程甩开他的膀子,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些。


    他不想承认,但程伊压迫感十足的体格所散出的雄性荷尔蒙,确实能让他获得一些安全感。


    “你还真信啊?”程伊贱兮兮一笑,“逗你玩呢,栖霞山哪来的野猪,都跑紫金山去了。”


    谢谦程幽幽斜他一眼,先前上山时,他们明明就路过了各种警示牌。


    他加快脚步,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却追得越来越近。谢谦程往路边靠了靠,缓缓回头,只见一个穿运动服的男人慢跑过来,手里牵着条同样套着运动服的胖金毛,那声响原是一人一狗尼龙衣料摩擦发出的。


    擦肩而过时,那主人还朝他投来一道莫名的目光。


    原来是虚惊一场,都怪程伊故意吓他!


    ……等等,人呢?


    程伊正蹲在后方草丛里,摸索着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再磨蹭野猪真要来了。”


    “等等……在这,找到了!”程伊从草丛里捡起什么,他眼前晃了晃,“是你丢的吗?”


    银白色链条在路灯下泛着璀璨的光,谢谦程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这怎么可能?!


    自己先前丢掉的手链,怎么可能会被程伊捡到?!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尔后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


    原来,两人上方的山坡就是刚才的观景台,大概是谢谦程没扔太远,手链掉在了“之”字形山道旁的草丛里。


    “再有钱也不能这么粗心,这手链不便宜吧?”程伊走过来,拉过他的手,低头替他戴上,“要不是刚才路灯晃了一下,可就真找不回来了。”


    他比了比谢谦程的手腕,“你也太瘦了,怪不得会滑出去,下次当心点。”


    粗糙温热的手掌轻轻擦过,谢谦程立刻缩回手,腕上残留的热度如烧红的烙铁印,令他心中一阵慌乱。


    再次踏上归程,他又刻意拉开与程伊的距离。


    但或许是因为山中气温极速降低,没走两步,又别扭地靠了过去。


    第16章 金陵夜鬼话


    从栖霞山出来,程伊开进市区,找了家家常菜馆,两人简单吃了顿晚饭,一起回家。


    五月中旬,气温明显攀升。


    谢谦程洗完澡回到卧室,没两分钟,又出了一身汗。


    房间里倒是有空调,但是被布套罩住,翻遍桌柜也没找到遥控器,只好冲进厨房问程伊。


    “遥控器电池应该坏了,我明天去买套新的回来。”程伊正在切一个刚买回来的大西瓜,随口回头应了一句,“那台空调很久都没开过,明天我洗一下过滤网再开,今晚你先——”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倏地回头。


    不同于以往,谢谦程黑发微湿,戴着一副银丝无框眼镜,两条又白又细的长腿直直伸在真丝短裤外。


    他知道这样一直盯着别人的腿看像个变态,尤其还是同性的腿。


    但真的邪门了,怎么完全无法移开视线?


    “风扇有吗?”


    谢谦程走近两步,伸手在程伊眼前挥了挥,“喂,问你话呢。”


    程伊嗓子发紧,艰难地咽了口水,“咳咳,那个,哦,有的,对对对,在储藏室里,我去给你拿。”


    “算了,等你吃完再说吧。”


    可程伊现在哪有心思吃瓜啊,刚准备放下,谢谦程从餐桌上拾起一把蒲扇,走到阳台的藤椅边躺下,两条长腿随意交叉,慢悠悠地摇晃着藤椅,望着窗外的夜空发呆。


    程伊忽然改了主意,捧起西瓜细嚼慢咽起来。


    殊不知囫囵着吞进去好几颗瓜籽。


    “你这纹身还挺特别的,有什么含义吗?”


    纤细骨感的脚踝外侧,各有一处很特别的纹身。


    一把匕首,刀尖锋利,左脚那把向上,右脚的向下,足够吸引目光,又看得人莫名心惊。


    谢谦程稍稍一抬左脚,“向下走是深渊。”又一抬右脚,“向上走,披荆斩棘。”


    程伊才听不懂他说的这些云里雾里的话,满眼都是秀气雪白的脚丫子。


    他又问:“你还没告诉我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谢谦程望向窗外,眉梢上扬,看着很神气的样子,“帮人做生意的。”


    怪不得看他举手投足间一股贵气,原来这么厉害呢!程伊心中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自豪。


    “那你这工作单干还是合伙?平时在哪上班?家是哪的?”


    “你查我户口呢?”谢谦程悠悠瞄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嘶!”


    程伊被他那春水般的眼波刺得一激灵,不小心咬到了手,这才发现这西瓜竟已被他啃得只剩一层薄皮,怪不得吃进去没味呢!


    收拾完垃圾,洗完手,程伊把那台很久没用的风扇搬了出来,用打湿的抹布仔细擦拭一遍,放到谢谦程的卧室里。


    他让谢谦程躺到床上,自己则依着对方身位,把风扇调到不直吹的角度。


    老旧泛黄的风扇就像头累坏了的老黄牛,光嗡嗡响,没什么风。谢谦程躺了一会,不仅不觉得凉快,反而因程伊这个壮汉在屋里,而更加燥热。


    “你这风扇到底行不行啊?”


    程伊调完角度,往肩膀头上蹭了把汗,“这是程叔留下的,我平时也不怎么用……”


    谢谦程不做声了,下床研究那扇窗能不能开得更大点。


    程伊慢吞吞往门的方向挪了两步,眼珠子一转,“我给你讲个好玩的。”


    可惜谢谦程背对着他,没注意到他嘴边的坏笑。


    “什么?”


    “还记得我下午跟你说的紫金山吗?”


    “嗯。”


    程伊用低沉的嗓音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1934年,天文台刚建成没多久,凌晨时分,总会传来一阵 “咔哒咔哒” 的杂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啃咬玻璃。


    值夜班的研究员闻声前去查看,找了一圈,才在角落里双筒望远镜的镜头中,捕捉到一个被拉长的模糊灰影。


    可当他跑到镜头前检查时,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起初,只是一片深灰色,过了几天,四周浮现出黑色背景,再过几天,黑色背景之外又出现白色的、模糊的光晕。


    随着灰影一点点成型,那 “咔哒咔哒” 的声音也愈发频繁。


    某天深夜,当这位研究员再次去查看时,最外层原本模糊的白色光晕已经变得清晰,看起来像一排排倒挂的钟乳石,底部十分尖锐,正在缓缓移动。


    突然,镜头里赫然映出一张扁扁的 “脸”!


    说它是脸不太准确,因为这张 “脸” 上既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巨大无比的嘴!


    此刻,那张嘴大张着,露出白色的尖牙和灰色的舌头。


    咔哒咔哒……


    第二天,早班研究员来交接时,发现夜班研究员离奇失踪,怎么找都找不到。


    再往镜头里看,发现一个被拉长的、血红色的模糊人影……


    故事讲完,谢谦程抱着膝盖坐在床头,脊背发凉。


    “这会该不热了吧。” 程伊手握着门把,嘴边的坏笑更深,“要是怕就就去我那睡。”


    谢谦程故作镇定地打了个哈欠,“不用,我困得都快睡着了。”


    “别客气,我不嫌弃你。”


    “帮我关下门。”


    “哦……”


    程伊失望地关上门。


    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房间,旋转的扇片影子映在天花板上,盯久了让人浑身发毛。


    谢谦程一心想快点入睡,但一闭上眼,眼前就出现一张呲着尖牙的大嘴。


    墙角风扇发出的轻微噪音不但没能让他有些睡意,反而衬得房间安静得诡异。


    咔哒咔哒……


    谢谦程猛地睁眼,那声音却瞬间消失!


    额角流下一滴冷汗,他摸下床,轻手轻脚打开房门。


    倒不是有多害怕,只是关上门确实很热。


    “哟,失眠啦?”


    客厅沙发那突然传来一道男声,吓得谢谦程浑身一抖。


    “大半夜不睡觉,装神弄鬼干嘛?!”


    程伊摇着把蒲扇,缓缓从沙发上起身,走到谢谦程门口,“睡不着就聊会天呗。”


    客厅的窗户大开,新鲜空气形成凉爽的穿堂风,吹走一室闷热。高大的身影靠在门前,像一尊守护神一样,谢谦程心底那股阴森的鬼气也随之消失。


    他躺回床上,月光悄悄照进房间一角,模糊的光影爬上程伊刚毅凌厉的面庞,一半隐入黑暗之中,另一半被照亮,视线温和地落在他身上,眸中似有柔水流过。


    谢谦程忽然想起之前看到的那滴泪,“程叔是个好人,会有很多人记得他的。”


    程伊怔了怔,“小文跟你说的?”


    “给我讲讲他的事吧。”


    程伊轻笑:“别看我这么韶,那老头跟我完全相反,有时候我们两个在家待上一天,他都说不了五句话。”


    程伊的亲生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谁都不想带个拖油瓶在身上,于是他就被送到了苏纸巷的爷爷家。


    好景不长,没过两年,爷爷也去世了。儿子女儿很快分掉了爷爷的房子,程伊没人管,就被程耀华接去养了。


    程耀华的夫人很早病逝,膝下无子,也没再娶过,领养程伊以后,爷俩就此相依为命。


    “刚被接来的时候,我话可少了,程叔那时候也忙,就今天把我放在王婶家、明天放在李阿公家,巷子里大部分人家我都去蹭过饭,跟他们韶,逐渐话就多了。”


    “有一次不懂事,路过小卖部嘴馋,想吃火腿肠,但身上没钱,就趁彭叔不注意,哦,就是彭昕的爸爸,偷走两根火腿肠。吃饱了回家就吃不下程叔做的饭了,他觉得不对劲,一问我居然偷东西了,立马抽皮带出来打我屁股。那是真疼啊,也是他第一次打我,打得隔壁的奶奶都出来劝。”


    谢谦程眼前浮现出一个瘦小黝黑的小屁孩,跳着脚捂着屁股,东躲西逃的样子,不禁弯了弯唇角,“然后呢?”


    “好不容易打累了,他就罚我在楼道面壁思过。楼道很黑啊,我就一直大声哭,好让声控灯一直亮着。”程伊似是抿唇轻笑了一声,再开口,语气中满是眷恋,“也不知道程叔在那头怕不怕黑,那老头能憋得很,癌症晚期得有多疼啊,愣是一声不吭……”


    程伊不说话了,投在地面的影子轻轻颤动,隐约泄出一声微弱的啜泣。


    谢谦程下床走到他身边,想拍拍他的肩膀,却被他背身躲过。


    “嗨呀,你看我这是干嘛,明天给老头上两柱香就好了。”程伊飞速抹了把脸,把他赶回床上,继续在门口摇着蒲扇,“聊点别的。”


    程伊又说了点自己小时候的事,谢谦程闭上眼,眼前瘦小黝黑的小人儿快活地奔跑,跑啊跑啊,长成一个壮实的汉子,伸长了胳膊,满心欢喜朝他奔来,看得人也跟着欢喜。


    程伊的嗓音富有磁性,蒲扇带起的微风吹拂双脚,恰到好处的凉爽让谢谦程很快安下心来,进入梦乡。


    程伊停下蒲扇,缓缓走到谢谦程的床前。


    清秀的男人睡相规矩,眉头蹙起,纤长的睫毛随呼吸一颤一颤。


    程伊伸出手,很小心地抚向男人眉间,想把他的眉头抚平,又怕自己粗粝的指腹吵醒他。


    心里那条伤口似乎愈合了一点,心脏被什么填满,满得快要溢出来,“咚咚咚”,与谢谦程的呼吸声共振。


    手指隔空顺着脸颊下滑,最后在唇上稍作停留,在将要相触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这样似乎不妥,才恋恋不舍地收回。


    有谢谦程在的时候,程伊没那么孤单了。


    那万一有天,谢谦程也离开了呢?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即使是朋友也会分别。


    程伊不喜欢这个道理,脑袋里隐隐约约有什么想法,他不敢看。


    第二天,程伊顶着一对黑眼圈来到“程家馄饨”。


    他原本对野菜馄饨不抱期望,就是卖着玩玩,没想到一经推出就大受好评,食客们互相转告,一时间销量暴涨,他在后厨包馄饨包得手指都快冒烟了。眼见门口排队的人越来越多,自己挖肯定是不行了,索性跟徐智介绍的供应商直接订了五箱。


    第一波早市结束已经快到午饭的点,程伊脱下围裙,还没喝口水,店里的小工小陈找了过来,一脸愁容。


    原来,他马鞍山老家的母亲在上班路上出了车祸,现在在住院。父亲在广州打工,乡下爷爷奶奶年纪大,不方便过来,母亲身边没人照顾,他想请假回去照料。


    “嗐,多大事啊,照顾你妈要紧。”程伊二话不说,给他放了一个月的长假,又给他塞了八百块红包,让他现在就买票回去。


    小陈千恩万谢,立刻收拾东西回了家。


    他这一走,店里顿时少了个得力帮手。


    程伊一下子找不到小工,发了条朋友圈后,又想着去徐智那问问,刚好在“江湖韶韶”接供应商的货。


    两人碰了头寒暄几句,等供应商的间隙,徐智叫他去后门抽烟,颇为八卦地问起他和许媚的进展。


    “能有什么进展,正常朋友呗。”程伊一耸肩,口袋里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


    “人家许媚对你还挺感兴趣,你不在的时候,一直跟我们几个打听你呢。”徐智吐出一口烟,苦口婆心地劝道:“你要是觉得人家还行,就主动点给个机会。哎,程子,听到没?”


    程伊没搭话,徐智一扭头,发现他正对着手机噼里啪啦打字,嘴角荡漾着淫荡的笑。


    “我靠,你小子不会是已经有目标了吧?!”


    徐智刚想凑过去看,程伊一下子把手机收起来,“什么目标,我回租客消息呢。”


    “少来。”徐智才不信,“回租客哪有笑成你这样的,不知道还以为发春了呢。”


    说着,徐智趁他不注意,一把抢过手机 ——


    屏幕上就只有一个昵称为 “夹生货” 的人发来的消息:你什么时候能到家?


    “去去去,你才发春,那是我兄弟!”程伊一把将手机抢回来,心虚地抹了把脸,虚张声势找了借口个:“中午我帮他修了点东西,这会儿估计备了桌好菜等着谢我呢。”


    “多噫怪*哦,还兄弟。”徐智夹着烟的手在他俩之间来回比划,“我俩也兄弟,你要是回我消息的时候笑成这吊样,看我不干死你。”


    “今天老子心情好,不跟你多韶。”供应商的面包车停在后厨,程伊火速点完货,跟徐智打了声招呼。


    “对了,招短工的事你也帮我留意下呗?”


    “知道,要是有合适的人,我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


    程伊笑得眼睛眯成两道缝,冲徐智挥挥手,随后哼起小曲,开上车往家赶。


    第17章 太越界了!


    程伊匆匆赶回家,打开门,屋里却是一片漆黑。


    没有意想之中的暖光热餐,连谢谦程的人影都没看到。


    那人房间的门缝里透出微光,程伊象征性地叩了两下门,大咧咧推开,“找我什么事?”


    “谁允许你进我房间的?”


    谢谦程语气冰冷,原本俊秀谦和的面孔此刻阴沉下来,看上去有些陌生。


    “什么?”程伊缩回脚,“我刚才敲门了啊。”


    “我允许你进来了吗?”


    程伊退到门外,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心情不好?你刚才找我什么事啊?”


    “我垃圾桶里的东西呢?”


    程伊不知道为什么他计较起扔掉的垃圾,“你说手链啊?今天下午我洗空调的时候顺便帮你修好了。哎,不是给你放桌上了吗?”


    谢谦程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冒,“我扔在垃圾桶里的笔记本呢?”


    “什么笔记本?没看到啊。”程伊仔细一回想,“嗯……棕色的吗?你说你这人也是,怎么老把需要的东西扔掉……”


    “谁让你多管闲事的?!”谢谦程再也忍不住怒火,胸膛急剧起伏,“我求你帮我扔垃圾了吗?我求你帮我修手链了吗?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分寸感?能不能别再给我添乱了?!”


    谢谦程平常就算性格冷淡,同住三周,也没真正和他红过脸,如此生气还是第一次。


    程伊一时间手脚无措,“那……那我自己的房子还不能打扫啊……”


    “不需要!”


    “砰”的一声,谢谦程猛地关上门,程伊躲闪不及,差点被拍到脸。


    他揉了揉鼻尖,自己只是好心想帮忙,真的很讨嫌吗?


    今天下午谢谦程不在家,程伊进去他的房间清洗空调、给遥控器安装新电池。


    然后拿出自己做的干花书签,放到书桌上,期待谢谦程会喜欢这个小惊喜。


    书桌有些凌乱,他又整理一番,抹尘吸地,顺便倒掉已经满了的垃圾桶。


    系垃圾袋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一闪。


    程伊伸手进去扒拉两下,指尖触碰到一条纤细坚硬的物体,是前一晚他给谢谦程戴上的手链。


    正疑惑刚捡回来的怎么又扔了,仔细一看,原来是链条从中间断开了。


    不过修起来也简单,想起昨天那人纤细的手腕子,他特意又将尺寸调小了些,端端正正摆回桌上。


    现在看来,还是不讨谢谦程喜欢啊。


    程伊叹了口气,转身出了门。


    房间里,谢谦程回到桌旁坐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木椅上。


    他今天过得很不顺。


    一大早就接到王蔷的夺命连环call,她又起疑心问起绿卡的事——“工签不是快到期了吗,怎么还能留在美国继续工作?”


    他硬着头皮找了个理由,说公司会为他提交工签延期申请。


    好不容易把王蔷应付过去,谢谦程立刻把找工作的事提上日程,可进展却不顺利。


    要想重回美国,基本只能应聘驻中国的美国大企业。但这两年很多外企撤出中国,他对企业体量又有要求,留给他的选项少之又少。


    翻遍那些公司的官网,一无所获。


    好不容易找到BCG发出的一条招聘消息,点进去一看,“已投递1000+”,不免有些忐忑,即使知道自己学历、经验都符合,可还是希望能提高命中率。


    以往遇到这种情况,他都会试图找到HR的个人邮箱投递简历,但毕竟国内职场不同于美国,他没有途径找到个人邮箱。


    正有些沮丧,他路过某招聘展会的广告横幅,突然想起以前在国内大学读书时,也参加过这种展会。当时拿到的外企HR名片,没记错的话,应该全夹在李恪言送的那本笔记本的封皮口袋里。


    说到笔记本……


    完了,今早刚把它和所有跟李恪言有关的东西扔掉!


    他赶紧跑回去翻找,迎接他的却是空空如也的垃圾桶,和干净整洁的桌上放着的干花书签。


    还有那根被他剪断、又被修好手链。


    是谁做的不言而喻。


    谢谦程顿时火冒三丈,虽然竭力压制,可在面对程伊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发了脾气。


    为什么?


    如果是因为程伊擅闯他房间,好好沟通就是,再说也是他自己把笔记本扔掉的,怪不得别人。


    但谢谦程还是很烦躁。


    程伊本就是个热心肠,又把他当兄弟处,对他掏心掏肺也是性格所致,为什么就不能坦然接受呢?


    多想无益,等找到工作后立刻搬走,一切就都解决了。


    谢谦程觉得自己应该先去给程伊道个歉。


    走到门边刚打开门,那个大个子却站在门口,一手举在半空,看上去刚准备敲门。


    程伊满头大汗,工装背心上左一块右一块的深色污渍,身上还有一股恶臭。


    谢谦程条件反射般捏住鼻子:“你……什么情况?”


    程伊不好意思地后退一步,举起手里的东西,“你看看,是这本吗?”


    他手里的东西同样臭烘烘,上面还沾了些不明液体,但从深棕色的封皮来看,是他丢掉的那本笔记本无疑。


    谢谦程怔愣地望着笔记本,和笑得一脸憨厚的程伊,心头忽然变得很软、很酸,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程伊则是松了口气,把笔记本放在门口,“那就好,你好好收着,我去洗个澡。”


    这边程伊澡还没洗完,那边徐智的电话就过来了。


    他还以为是找到短工了,兴冲冲一接,结果却是叫他一起去夜营烧烤,说许媚和她室友也在,还差两个人成团。


    程伊一听到许媚两个字就打退堂鼓,含糊拒绝:“算了,有空关注那事还不如帮我多关注下短工。”


    走出浴室,黑漆漆的客厅里冷不丁传来一道男声。


    “你店里缺人?”


    “我滴乖,怎么也不开个灯,吓老子一跳。”程伊拍着胸脯,揿亮顶灯,“你怎么知道?”


    谢谦程端坐在沙发上,抬头看过来,浅褐色瞳仁在灯光下显得尤为沉静。


    “你朋友圈里发了。”


    程伊随口把小陈请假的事告诉谢谦程,刚准备回房间,却听那人说:“暂时找不到的话,我来帮你。”


    程伊掏了掏耳朵,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可谢谦程面色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你?”程伊内心跟放了冲天炮一样上天乱蹿,但嘴上还在假惺惺推辞:“还是算了,你干不来这种粗活。”


    “当个服务员而已,能有多粗。”谢谦程扬起眉梢,“又看不起我?”


    “不敢不敢,这不是怕累着你么。”


    “我会怕累?”


    嗨呀,这句话正中程伊下怀,他还求之不得呢,立马答应下来。


    谢谦程面无表情地点头,站起身,再次叫住准备回房间的程伊。


    “对不起。”他说,“今天不该吼你的,谢谢你的书签,我很喜欢。”


    我很喜欢……


    我!很!喜!欢!


    得到认可的程伊美得鼻涕泡都要冒出来,晕乎乎地回了房,躺在床上就跟躺在云端一样。


    他其实根本没计较过这段口角,反而觉得是自己不对,不该乱动谢谦程的东西。


    头脑稍稍冷静下来之后,他立刻删掉那条招工朋友圈。


    还招什么工啊,最好能想办法让谢谦程和自己搭档一个月!


    等等,谢谦程只签了两个月的合约,六月底就得搬走。程伊掰着指头数了下,那就是说,最多还能再待一个多月。


    他不禁有点沮丧,一个月之后谢谦程应该要回去工作了吧,那他回哪去呢?住哪呢?会过怎样的生活呢?


    他真的对谢谦程了解得太少。


    打开朋友圈想视奸一下对方,却发现自己被冰冷地拒之门外。


    唉!


    第二天清晨五点整,谢谦程身穿深灰色POLO衫和黑色牛仔裤,准时出现在门口。


    “你就穿这个?”


    “有什么问题吗?”为了显示自己的重视,他特地穿了件拉夫劳伦紫标。


    “你这衣服的料子一看就贵,沾上油就麻烦了。”程伊回房间拿了一件黑色全棉T恤,“穿我这件。”见谢谦程光是盯着T恤看,又往他手里一塞,“干净的,我一次都没穿过。”


    “……好吧,你是老板,听你的。”


    读书那会,谢谦程曾在纽约几家高级餐厅当过服务员。


    说实话,他并不喜欢这份工作。需要一直对着那群上流人士笑脸相迎不说,偶尔碰上喝高了找他搭讪的客人,还得在不惹恼对方的前提下巧妙脱身。虽然能拿到不少小费,可这种 “卖笑” 的经历,总让他觉得尊严受损。


    不过在 “程家馄饨” 面对食客时,他并不吝啬展露笑容。


    穿在程伊身上紧绷的T恤到了他身上松松垮垮,黑色布料衬得他皮肤更加白皙,像个清秀的男大学生。抬手间,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净的胳膊,倒让程伊心里生出一些小小的吝啬。


    他本来美滋滋地想着和谢谦程搭配,干活不累。


    结果人家全程根本没空搭理他。


    其次,他以为谢谦程这样的冷淡性格对谁都爱答不理,没想到面对客人的时候,他轻声细语,脸上一直挂着温柔的笑,一下子就俘获所有男女老少食客的芳心,纷纷找他下单、加菜、拿饮料。


    尔后发展到搭讪、偷拍,更有甚者,试图加联系方式。


    程伊手里的汤勺把碗沿敲得砰砰响,忽然不太想让谢谦程来当这个小工了。


    煮完一波馄饨,他猛地把抹布甩到台子上,“方阿姨,你来替我煮会,我去照顾客人。”


    “哪用得着你,生馄饨都快用完了,你赶紧进去再包两盘。”


    方阿姨把他往后厨赶,“你哪有人家小谢讨喜,这里有我们俩照顾就够了。”


    程伊直呼不公平!


    两点不到,食客明显减少,程伊立刻给谢谦程放了工。


    “不是还没关店吗?”谢谦程拿着抹布,还想擦下桌子。


    程伊刚想说两句,坐在一旁两个女生眼睛滴溜溜地在谢谦程身上打转,互相使了个眼色后窃窃私语,胳膊捅来捅去,一副想要上来搭讪的样子。


    程伊心下不满,像藏宝贝一样一把勾过谢谦程,把他带进后厨。


    “你晚上有安排吗?”


    “除了给小文辅导作业以外就没了。”


    “彭昕跟我说,她今天带小文去她爸妈那,不回来。”程伊摸了摸鼻子,“你没事的话,陪我一起去夜营呗?”


    “我……”


    “‘我不去’,知道了,就多余问你一嘴。”谢谦程刚说出一个字,程伊看他那满脸犹豫的样,没好气地模仿他的语气替他作答。


    第18章 喜闻乐见的露营修罗场


    谢谦程刚才确实想拒绝的。


    他虽然平时都保持早睡早起的作息,但今天为了给程伊帮工,凌晨四点就起了,整个白天在前厅跑来跑去,现在两腿酸胀,又困又累。


    况且,他对户外活动也不感兴趣。


    程伊两条浓眉拱成一个倒八字,眼眸深处燃着期望的光,好像一条摇着尾巴、渴望与同伴玩耍的大型犬。


    谢谦程心中微动,“你那么多好哥们呢,怎么偏偏叫我去?”


    “呃……”


    程伊挠了挠头,这话把他问住了,他从来都是想到哪做到哪,根本没深究过原因。


    闷热的后厨让他出了一头汗,笨嘴拙舌地解释,谁叫谢谦程给他帮工还不收工钱,自己心里过意不去,哪有只让兄弟辛苦的道理,所以想请他去大自然里放松身心,balabala……


    谢谦程轻飘飘地嗯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程伊垂下眼,视线落在微微抿起的薄唇,紧张兮兮地问:“那……你这是答应了?”


    “我有选择吗?”谢谦程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唇边却带着淡淡的笑,整张脸一下子生动起来。


    程伊心里畅快极了,一看店里没什么客人,索性关了店带着他回家收拾东西去。


    路上,程伊给谢谦程解释了这场夜营的来龙去脉。


    许媚的室友在户外用品公司做产品经理,最近公司刚设计出一批新品,需要找一些用户免费体验试用,收集反馈评价,用以迭代产品。


    室友因此找到许媚,拜托她问问周围有没有朋友愿意来三桥公园免费露营。许媚把这事在朋友群里一说,徐智立马响应,打算带着老婆凑热闹不说,还一直撺掇程伊,显然还不忘初心,想撮合他和许媚。


    不过器材是六人份的,需要程伊这里来两位。


    听完,谢谦程才反应过来,有点不爽,“合着我只是个占位符?再说徐智要撮合你俩,你拉上我干什么?当挡箭牌?”


    “哎哟,我怎么舍得啊。”程伊一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嬉皮笑脸地瞄他,“我对许媚一点意思都没有,徐智爱怎么撮合是他的事,我带你过去是去玩的,想那么多干嘛!”


    直男真是口无遮拦,随随便便就能说出这种令人心惊肉跳的话,对此还浑然不知。


    谢谦程来气,冷冷道:“你能不能别这么油嘴滑舌?”


    “说真心话怎么叫油嘴滑舌了?”程伊理直气壮,见他板起脸,伸过手轻轻一挑他下巴,又在他发怒前立刻缩回去。“嗨呀,你这皮肤还挺滑,怎么性格倒那么夹生?来,笑一个。”


    遭遇咸猪手攻击的谢谦程气极,想拍开却扑了个空,下巴被蹭过的地方迅速染上一片红,延伸至脖颈。


    他的心跳得很快,狠狠按下车窗,扭头转向窗外,面无表情地吹风。


    三桥湿地公园,顾名思义,毗邻南京长江三桥,是属于长江沿岸的一片江滩湿地。


    沿江开车进公园,一侧是波光粼粼的江水,另一侧则是绿荫野花、垂柳依依、古朴石桥,就像走进一片高饱和色彩的油画之中。


    程伊找到几人约定的地方停车,半路上睡过去的谢谦程打开门下车,绷直胳膊,不着痕迹地在这片盎然绿意中伸了个懒腰。新鲜空气涌入肺中,瞬间神清目明,很是畅快。


    转过头,程伊已经跟大部队汇合,寒暄一番后,他向众人介绍谢谦程。


    到场的有徐智和他老婆杨慧心,许媚,还有一个性格活跃的短发男生,叫林池,就是那个户外用品公司的产品经理,也是许媚的室友,居然还认识程伊。


    谢谦程若有似无地瞥了程伊一眼,大个子立刻俯下身,在他耳边小声解释,说是之前许媚扭到腰,送她回家的时候,林池帮忙搭的手。


    谢谦程饱含深意地“哦”了一声,程伊抓耳挠腮,怎么都解释不清!


    林池带来不少露营用品,众人合力把器材搬到露营地。


    本来谢谦程手里提着两箱烹饪用品,和程伊并排走着。程伊肩上扛着帐篷、防潮垫和睡垫,还时不时腾出一只手拍拍自己健壮的肱二头肌,在谢谦程面前显摆。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许媚巧妙地挤进两人中间,把谢谦程从程伊身边隔开,一个劲地和他搭话。


    谢谦程心里觉得奇怪,她放着程伊不管,跟自己聊什么?不过他也不好意思让女生冷场,硬着头皮跟她聊下去。


    另一头,林池跟在程伊身后,程哥程哥的叫,一会问要不要帮他分担些器材,一会又说自己都有参与设计这些器材,花枝招展的。


    谢谦程深柜多年,一眼就看出这个对程伊满眼放光的小男生也是个基佬,心里顿时明白过来。


    原来许媚真正的想法,是给林池创造机会?


    ……没想到这傻大个还挺招桃花,男女不忌的,呵。


    来到露营地后,大家分工做准备。


    徐智带着杨慧心负责搭餐桌、串烤串,杨慧心也是“江湖韶韶”的调酒师,因此主动揽下调制饮料的活。


    许媚说自己以前经常露营,可以负责搭帐篷。徐智听了,依旧不忘初心地撺掇程伊,“程子,你人高马大的,去帮人家妹子一把。”


    许媚立刻摆手拒绝,说叫谢谦程帮手就行,两人刚才恰好在聊咖啡的事,还没聊尽兴。随后,把林池推给程伊,让他搭手准备烤架和碳火。


    程伊虽然不乐意,但转念一想,准备烧烤这种脏活哪能让谢谦程那种知识分子干,也就勉强应下。


    不过手里搭着烤架,视线却时不时往在搭帐篷的两人那里瞟,眼珠子都快跳出眼眶了。


    “现在知道后悔啦?”徐智乐呵呵凑过来,压低声音在他耳边悄悄道:“我看许媚跟你那租客挺聊得来,你要是不抓紧,到时候尽给别人做嫁衣了。”


    “不可能吧……”程伊心头莫名一紧,表面却依旧大剌剌地摆手,“小谢要求高着呢。”


    “我跟你说许媚呢,怎么扯到小谢头上了。”徐智一脸莫名其妙,朝他肩上拍了一记,“现在抓紧还来得及啊!”


    “都说了我对许媚真没那意思,你非不信。”程伊没来由地心烦意乱,偏偏这碳块怎么都打不着火,最后烦躁地把火机一扔,往帐篷那跑。


    徐智朝着他的背影挥了一拳:“黛比,打不着火你倒是换袋碳啊,往那跑干嘛?!”


    帐篷这边的气氛倒是一派和谐。


    虽然许媚把林池推给程伊的行为让谢谦程心里微微有点刺挠,但这姑娘本性活泼善良,跟他也能聊得到一块去,因此两人间的交流逐渐热络起来。


    正聊着咖啡呢,许媚忽然一拍脑袋:“之前程哥说他有个喜欢喝咖啡的朋友,就是你吗?”


    “我?”


    许媚点头,告诉他这两天程伊突然对咖啡感兴趣,问她哪里的咖啡比较好,说是帮朋友打听。


    谢谦程没想到程伊还惦记着这事,心底泛起一丝暖意,嘴上却平静地说:“谁知道呢,他朋友挺多的。”


    “确实,程哥人缘一直都挺好的。”许媚附和道,随后告诉他,她工作的咖啡店也卖豆子,质量都很好,可以加个微信之后找她下单。


    谢谦程拿出手机,扫上她的码。


    “你们干嘛呢?”


    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不知为何,谢谦程心里一瞬间没来由地升起一种做贼心虚的紧张。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他镇静地回头,“你不是在准备烧烤吗?怎么过来了?”


    “林池带来的碳烧不了,我们要去附近超市再买一包,顺便搬箱水回来,跟你们说一声,得晚点开饭。”


    程伊高大的体格几乎挡满帐篷的门,遮住了光,浓眉微蹙,不笑的时候嘴角自然向下,让他看上去有点凶。


    许媚握着手机的手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谢谦程不知道这人又犯哪门子病,就挡在许媚身前,说自己知道了,反正还有一个帐篷要搭。


    程伊眼睛滴溜溜地在帐篷里扫视一圈,嘴巴欲张不张的,不知道想要说点什么。


    谢谦程见他脸颊涨红,冒了一脑门汗,又有点喘不上来气,还以为他中暑了,用手背贴着他的脸测了下温度,果然好烫!


    谢谦程摸出一支鼻通放到他鼻子下面,“头晕吗?要不进来歇一会?”


    “不打扰了。”程伊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恰好门外传来林池温和的催促声,他便瞪了谢谦程一眼,转身走了。


    两人刚走出两步,跟在程伊身后的林池回过头,冷冷打量谢谦程,眼神里还闪烁着甘示弱的较量。


    谢谦程深觉今天他被程伊拉来不是做挡箭牌的,而是做活靶子了!


    两人走远了,许媚还八卦地扒着门帘偷看。谢谦程忍不住提醒她:“你知道撮合他们没希望的吧。”


    “嘿嘿,有这么明显吗?”许媚回过身,缩起脖子吐了个舌头,“程哥没表情的时候好凶喏,不过以我多年鉴给的经验来说,小池和他绝对有戏!”


    谢谦程挑起左眉,“愿闻其详。”


    “我跟徐哥他们打听过,你别看程哥人长得狂霸炫酷拽的样子,感情经历堪称一张白纸!”许媚左右瞟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徐哥说了,程哥除了十六岁有过一段三个月的初恋以外,这十几年都没谈过恋爱!你说,这说明什么?!”


    谢谦程有些意外。


    许媚提示他:“你想啊,徐哥他们那帮人,二十出头就结婚,三十岁娃都有俩了,就剩程哥一个人还单着,徐哥他们给他介绍过好多妹子,他要么没兴趣,要么处不了两天就分,这代表什么?”


    谢谦程这次连右眉也挑了起来,等待她的下文。


    “这说明程哥妥妥是个深柜啊!要不怎么这么久都对女生没兴趣呢?”许媚拍着胸脯打包票,“我见过的给子没有二十也有十八,眼光准的一笔,绝对不会看错!”


    见谢谦程眉头紧锁,许媚还以为他介意室友是深柜这件Yantang事,又改口道:“哎,当然程哥人很道德的,绝对不会对身边的直男下手,你放心!”


    谢谦程无语,倒不是因为真怕被程伊惦记上,主要是想推荐这姑娘去南医大眼科挂个号。


    合力搭完最后一顶帐篷,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的谢谦程饿得坐在小马扎上说不出话。


    徐智递来两只刚开的生蚝,说一会等程伊生完火后,让他给谢谦程烤着吃,垫垫肚子。


    不久,去超市补货的程伊回来了,林池低着头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吭哧吭哧搬着一大袋碳块,两人也没什么交流。


    谢谦程不厚道地生出一丢丢幸灾乐祸,看这小基佬一脸幽怨,八成是在程伊那碰到钉子了,还是颗铁直钉子。


    等程伊生上火,谢谦程想把那两只生蚝放到烤架上。


    手还没碰到烤架,程伊已经很自然地接过。


    谢谦程:“不用,我自己来,还能给你搭把手。”


    程伊:“嗨呀,你又没经验,还是让小池来吧,他手速快。”


    听到自己的名字,林池立刻来了精神,屁颠屁颠跑过来。


    烤炉一共就那么大,自然容不下三个成年男性,林池挤走谢谦程,亲昵地凑到程伊身边,动作麻利地放烤串、抹酱料、翻面。


    两人有说有笑,配合默契,林池忙碌操作的间隙,还不忘再给谢谦程一个得意洋洋的眼神。


    谢谦程转过身,对着绿油油的草地狠狠翻了个白眼。


    小池?呵,这两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密?


    第19章 顶也能shi啊?


    其实谢谦程也能理解程伊的好意,但真听见对方说自己不如林池的时候,心里还是不太舒服的。


    都是男人,凭什么林池做得,他做不得?


    谢谦程不服气,从徐智那里接过几把串好的烤串,走到烤架旁,丝毫没意识到,这种莫名其妙的小事放在半个月前,是绝对不会让他产生任何胜负欲的。


    他拍了拍林池的肩:“麻烦让一下,后面烤串有点多。”


    林池眨了眨眼,让出一个身位,顺势拿起一串刚烤好的羊肉串,笑嘻嘻递到程伊嘴边:“程哥,你先尝尝味道。”


    程伊脑袋往后仰,避开他的手,自己接过签子咬了一口,赞叹一句:“乖乖*,你调的味道真不错。”随后往谢谦程嘴边送:“你来尝一口?”


    “不吃。”


    “也是,你不吃辣。”程伊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色粉末,另拿起一个餐盘,放上烤好的生蚝和没撒辣椒的烤串,揽过他的肩,将他带到餐桌旁。


    “这个不辣,你先垫垫肚子。”


    谢谦程看着焦黄香嫩的烤串和多汁饱满的生蚝,咽了口水,还是坚持:“我帮你们早点烤完,大家一起开饭。”


    “算了吧,你这衬衫一看就是真丝,万一被火星子燎到,今天这顿饭大家都别想吃了。”程伊拿了双筷子,将烤串一块块从签子上拆下来,放进他的餐盘里,“而且你这裤子又是浅色的,签子上的油滴上去可洗不掉。喏,坐这安心吃吧。”


    谢谦程一愣,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今天天气潮湿闷热,林间蚊虫又多,于是他在出门前特地换了件透气的白色Zegna真丝衬衫,搭配米色亚麻休闲裤。


    刚才被林池小小刺激了一下,完全忘了真丝遇到明火易燃这件事,幸亏有程伊盯着,不然酿成大祸就惨了。


    谢谦程看着眼前男人热得一头汗,双手都是油腻腻的,有点心疼。他从冰桶里捞出一瓶电解质饮料,打开瓶盖递过去。


    程伊想都没想,用没弄脏的掌根夹着。


    谢谦程看他喝得这么别扭,往瓶口插了根吸管,捧着水瓶方便让他喝。


    程伊还有点不太好意思,见不远处徐智好像挺八卦地往这张望,背过身去。谢谦程倒是很坦然,抽了两张纸替他擦汗。


    果然,徐智往他这走了两步,手上还拿着开到一半的生蚝,伸长了脑袋张望。


    一看到程伊喝着谢谦程喂给他的水,笑得直锤大腿。


    “哈哈哈哈哈,程子你是三岁毛头*啊,还要人喂?”随后对谢谦程摆摆手,“小谢,你让他自己来,看给他惯的。”


    惯……吗?


    谢谦程就像旧社会印度的婆罗门一样,根本不让碰,还会惯他?


    程伊美得脑袋晕乎乎,甚至忘记反呛回去,任由徐智笑他。


    等烤串全都准备好了放上桌,程伊很自然地和谢谦程贴着坐到了一起。


    对面的徐智看见两人挨在一起的肩膀,抱着胳膊想了一阵。


    虽然程伊大大咧咧的,但以前也没见他跟谁这么亲密过,这租客才来了多久,就跟他好成这样?


    徐智不免多看几眼,视线无意间带到旁边的程伊,心下一惊。


    程伊阴沉着一张脸,瞪着跟谢谦程热烈交谈咖啡心得的许媚,而热聊中的两人却对此浑然不知。


    徐智啧啧嘴,看不懂了,这都哪跟哪啊?


    不过他看谢谦程一直在聊天,没怎么吃饭,刻在DNA里的热情基因发动,挑了几根烤串就往谢谦程盘子里放,还想给他倒点啤酒。


    谢谦程还没说什么,程伊一把拦住他:“小谢胃不好,你别老给他塞东西吃。”


    徐智翻了个白眼,筷子轻轻一敲他脑袋:“你是他监护人啊?关你什么事?”


    程伊瞪了他一眼,倒也没多反驳,谢谦程虽然还在和许媚聊天,没往这看,却不动声色地往程伊的空纸杯里添了些啤酒。


    徐智也是见多识广,看这两人默契的样子,忽然琢磨出些味,收起咋咋呼呼的性子,悄悄用手肘捅了捅老婆杨慧心,给她使了个眼色。


    杨慧心给他一个了然的眼神,示意晚上回帐篷详聊。


    于是到了晚上分帐篷,程伊本来提议许媚和杨慧心一顶,徐智和林池一顶,自己则和谢谦程睡一顶。


    但徐智说什么也要和杨慧心睡一顶,让单身人士别打扰夫妻生活,搂着老婆走向最远处的一顶帐篷。


    许媚一门心思想给林池和程伊创造机会,就说自己一个女生,要单独住一顶小帐篷。


    剩下三人大眼瞪小眼了一阵,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认命。


    一看谢谦程靠着帐幕放睡垫,程伊立刻屁颠屁颠跟过去,把睡垫放在他旁边,说要帮他铺床。


    “这点小事,用不着你。”谢谦程一耸肩,自顾自收拾起来。


    帐篷里只开了一盏露营灯,光线昏暗,程伊看着他曼妙的身影被放大,映在帐幕上,心跳突然很快。


    他盘腿坐在谢谦程睡垫的一角,给对方递东西,心想事不过三,等这人第三次赶他走再说。


    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谢谦程并没有再赶他,头也不抬地接过他递来的枕头、薄被。


    黑暗好像能放大某种情绪,程伊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在谢谦程接过枕巾的时候,勾起小拇指,胆大妄为地蹭了下对方光滑的手背。


    那只手僵硬了一瞬,随后像被针刺了一下似的,立刻收了回去。


    程伊心下一沉,就好像自己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被抓了个现行,托着枕巾不敢收回,等待对方的审判。


    可下一秒,谢谦程的手指犹豫着,像是刚才在黑暗中没找准方向一样,重新伸了过来,抓住枕巾边缘、即将抽走的时候,指尖沿着程伊的掌心,若有似无地划过。


    程伊的心脏瞬间快要跳出嗓子眼!


    四周倏地静默下来,只剩咚咚的心跳声,狠狠撞向喉管,他喉结用力上下一滚,才勉强将那股蠢蠢欲动的情绪咽下,正想往谢谦程那靠近一些,好看清他背着光的脸——


    “程哥,我能跟你换个位置吗?”


    林池的话打断了两人间粘连潮热的气氛。


    谢谦程匆匆转过身,继续整理睡垫,动作看上去从容不迫,只不过铺完枕巾后无意无识地抹了好多下。


    程伊怎么可能愿意换位置,委婉拒绝了林池。


    林池为难道:“可我要帮公司评估记录帐篷的稳定性和保暖隔热均匀性,必须得睡中间呢。”


    程伊无言,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差点忘了这次活动的主要目的是帮林池测试产品性能,只能暗自叹气,拖着睡垫睡到帐篷另一头。


    三人关灯睡下后,林池似乎还没从白天的兴奋劲中缓过来,一直拉着程伊问东问西。


    程伊没什么心思聊,但他习惯了不让话题落地,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


    他不是没发现这个刚认识的小弟很喜欢黏着他,但也没多想,只当是男人间的欣赏。


    说到欣赏,什么时候谢谦程也能欣赏自己、用那种带点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呢?


    程伊光是稍微想了一下那画面,就不自觉地起反应了,赶紧慌乱地翻了个身,用被子捂住。


    嚯史尼玛,他今天到底吃错什么了?


    程伊简直怀疑徐智是不是把他要吃的伟哥误放进自己的酒里了,要不然怎么光是在帐篷里就能石更两次?!


    程伊翻来覆去,甚至带上耳机,循环播放大悲咒,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但好像不太管用,帐篷里若有似无地飘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一股专属于谢谦程的香气。


    扰得他更加无法入睡。


    程伊抱紧薄被,借力微微顶了一下,身体却瞬间僵住。


    刚才顶的那一下,脑海里出现了谢谦程的身影。


    嗯,裤子也湿了,冀霸也车欠了。


    完蛋,他一定是得病了!


    谢谦程这一觉也没睡好。


    林池真是个人形喇叭,睡觉之前嘴巴叭叭说个不停,睡着之后又不停打呼。


    他带来的帐篷也不行,到了后半夜飞进来好多蚊子,围着谢谦程叮个不停,把他的脸叮出好几个包。


    正烦躁地挥手赶蚊子,帐篷另一边的程伊爬起来,拉开帐篷,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没多久,人形喇叭也出去了。


    帐篷里只剩下谢谦程一人,虽然清净,但留在这喂蚊子也没意思,睡意早被折腾得七零八落,索性也起床,跟出了帐篷。


    此刻晨光微曦,深蓝天幕的一角泛起淡紫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专属于清晨的潮湿清新味道,深呼吸一口,烦闷之意消散不少。


    谢谦程走出几步路,却不见那两人的身影,心下有些疑惑,不知道他们去干什么了。


    他们驻扎的帐篷外就是一条小溪,环绕在草地与林间。


    谢谦程边想心思,边沿着小溪散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江边的停车场。


    刚好遇到关门下车,拎着一个塑料袋的程伊,不过身边没有林池的身影。


    “你去哪了?林池呢?”


    “不知道啊,他也出来了?”程伊打开手里的袋子,里面有驱蚊水,止痒膏,还有两罐咖啡,和几个热包子。


    “看你一直在那挠来挠去的,被蚊子咬得不轻吧?”


    这人起这么早居然是给自己买这些?


    看着一脸倦容却强撑精神的男人,谢谦程眼底划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的心脏有些酸胀,又有些莫名的烦躁,对着那个袋子沉默片刻后,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程伊显然没料想过他会这么问,张大了嘴搔了搔后脑勺,“什么为什么?兄弟之间还计较这个?”


    谢谦程再次陷入沉默。


    程伊没来由地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谢谦程缓缓抬起眼,浅色瞳孔像是一片澄净的湖,仿佛有能看出人心的能力。


    他忽然说:“林池对你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话题跳太快,程伊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谢谦程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程伊脑筋转了几个弯,才意识到——“你说……他喜欢我?!不不,不可能,他只是跟我聊得来而已。”


    “你没发现许媚一直想把你俩凑一起么?”


    这句话如同一颗原子弹,将程伊三十年来塑造的世界观炸了个粉碎。


    良久,他才在废墟中艰难站起身,喃喃道:“嚯史的,我就说林池怎么一直跟在老子屁股后面,居然是喜欢我……”


    “那你呢,喜欢男人吗?”


    程伊倒吸一口凉气:“怎么可能?”


    谢谦程眼睫垂下一瞬,很快又抬起,声音冷了下来:“不喜欢拒绝就好了,大惊小怪什么,没见过同性恋?”


    “呃,不是……”


    谢谦程面色不善地转过身,胳膊支在江边的护栏上,沉默地望向长江。


    程伊不知道这人怎么了,讨厌同性恋还是讨厌一惊一乍、没什么大见识的自己?


    他望着那张晦暗不明的侧脸,觉得后者的可能性大一些,不免有些心慌。


    同时,脑袋里有什么想法呼之欲出。


    太阳缓缓升上江面,橘粉色的光破开晨雾,江水像有了肺一般开始呼吸,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水雾味。


    那些曾经在程伊脑袋里冒过几次头,又很快溜走的想法,此刻随着日光照亮男人秀气的面庞,倏地跳了出来——


    如果是谢谦程,自己是可以接受男人的。


    程伊吓了一大跳,攀着栏杆的手猛地一紧,慌乱别过脑袋。


    什么意思,自己真有病了?怎么能喜欢男人呢?还是自己的好兄弟?


    他迅速调整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如果自己真的喜欢谢谦程,那么自己总想和他待在一起、想进一步肌肤相触、想把他藏起来独占等等一系列的怪异想法,倒都能合理解释了。


    ……我靠,不会吧?


    第20章 直男就是经不住吓


    朝阳完全跃出江面,金色的光芒瞬间覆满水波,璀璨的光芒同样照亮并肩站在江边的两人,程伊却感到一阵迷茫。


    作为一个青春期看日本老师起飞、爱刷虎扑、也跟不同女生约过会的直男,过去三十年人生中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喜欢同性。


    可他又清楚,这种连魂都飞到另一个人身上的感觉从来没有出现在其他男人中,哪怕是关系再好的铁哥们都没有,比如徐智。


    他经常跟徐智混在一起,但那样纯粹的友谊完全谈不上喜欢,甚至肢体接触多了,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这么一对比,程伊得出结论——他真的喜欢上谢谦程了。


    那对方呢?


    他忍不住用余光偷瞄谢谦程的脸色,男人额前微长的碎发遮住些眉眼,清隽的面庞依旧如潭水般平淡,应该是在想心事。


    程伊看不清他眼睛里的情绪,但能觉察到,平静的面容之下正在酝酿一场风暴。


    将心比心,既然程伊会抗拒来自同性的好感和追求,谢谦程肯定也不会接受。


    昨晚递枕巾时那份触碰,或许只是会错意吧。


    谢谦程的冷脸一直持续到家,似乎也验证了程伊的猜测。


    接下来一连几天,心虚的他对谢谦程能避则避,肩也不搭了,手也不碰了,说话的时候总想躲开那道明晰的视线,在馄饨店干活的时候干脆叫方阿姨传话,搞得方阿姨好几次悄悄问他,是不是和小谢闹什么矛盾了?


    程伊巴不得是闹矛盾,起码矛盾可以想办法解决。


    当然,闹心的事情不止这些。


    五月下旬,南京进入梅雨季,程伊便把过季的野菜馄饨从菜单上撤下。


    不过,之前因为野菜馄饨而大涨的客流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猛然增加,把小小的店铺挤得人头攒动。


    不仅如此,食客们逐渐从周边街坊、普通打工族,转变成年轻女生,和一些打扮前卫的年轻男生。


    今天,程伊又遇到一桌年轻男女。


    每人面前虽然都放了一小碗馄饨,但半小时过去,一口都没动,馄饨都快泡胀了,四人还捧着手机不停摆弄。


    一开始,程伊以为他们是做自媒体探店的博主。最近“程家馄饨”吸引了不少美食博主,围着他拍这拍那,还一直问“师傅这是什么呀”。


    他不禁无语,葱花虾皮都认不出吗?


    可细看眼前这几人,又不太像。


    他们的手机镜头不怎么拍馄饨,倒时不时落到谢谦程身上。


    程伊的警惕心瞬间上来了。


    前几天也有一位食客拿手机拍来拍去,看上去像在拍摄店内环境,但眼神飘忽,动作鬼鬼祟祟,引起了程伊的警觉。


    他绕到那人背后一看,屏幕中居然是谢谦程的背影,还老是把特写拉到腰部以下的部位,气得他立刻揪住那人的衣领,拎鸡仔似的把人赶出门外,勒令对方删掉照片视频,差点闹去派出所。


    程伊往那几人面前一站,面色不善。


    “你们都在这拍半小时了,到底要不要吃?门口还有那么多人排队呢。”


    那几人只觉一片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战战兢兢地抬头,被程伊阴沉下来的凌厉脸色吓了一跳。


    其中一个女生立刻解释:“我们只是想多拍点素材,发到网上帮你们做宣传……”


    程伊才不信这一套,“你要宣传拍食物就好,拍人干什么?”


    “觉得你们帅嘛……”


    “帅又不能当饭吃。妹妹,谢谢你的好意。好好吃饭吧,别拍了。”


    女生似乎还想说什么,与旁边同伴互相使了个眼色,让程伊心生疑惑。


    “怎么了?”


    “最近网上有不少拍你们的视频,流量很高。”女生往谢谦程那里斜了一眼,试探着提议:“老板,你要不试试按这种方式宣传?肯定会吸引到更多客人……”


    程伊心里“咯噔”一声,声音不自觉压低几分:什么视频?”


    女生递来手机,屏幕里的画面像是某社媒平台的一条视频,但程伊的目光完全被那张封面图攫住——


    谢谦程侧过脸,微微仰头和一旁的自己交谈,角度原因,两人距离近得似乎都快要碰上彼此的鼻尖。


    一瞬间,程伊心里有点紧张,做贼心虚般想把手机拿近了仔细看看,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冷的话音。


    “这桌可以收拾了吗?外面排队的人太多了。”


    程伊虎躯一震,连忙把手机翻转,按在桌上。


    谢谦程脸上依旧平静,目光中却带着几分狐疑:“出什么事了吗?看你杵在这半天了。”


    女生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张脸,刚想解释,程伊连忙抢过话头,“没什么事,我让他们别乱拍你。”随后指着他,神情严肃地对那四人表示:“拍我可以,但他是我请来帮工的朋友,你们不要再乱拍乱传了。”


    四人尴尬地点头。


    谢谦程估计明白过来什么意思,看都不看他一眼,扭头去忙别桌的事。


    程伊微微松了一口气,在没想清楚该怎样处理两人的感情之前,他不想再引起对方的反感。


    等忙到快收工,程伊收拾完食材,靠在后厨操作台边,一边刷着刚注册的小绿书,一边等另外两人忙好锁门。


    先前那个女生离开前还不忘给他出主意,说现在网上有不少“程家馄饨”的推荐贴,应该趁热打铁,开个账号引流,最好是多拍些他和谢谦程的亲密互动,这样涨粉快。


    程伊瞬间傻眼,吃馄饨就吃馄饨,怎么会有人喜欢看两个大男人互动?


    不过这话倒是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他在搜索栏中输入自家的馄饨店,跳出来的先是一些美食探店推荐帖,往下划了些,就是那条先前从女生手机里看到的视频,右下角显示已经有一千多个赞。


    程伊想起来,当时自己应该在叮嘱谢谦程小心偷拍,和他也就是正常说话距离,可这张封面图却显得格外暧昧,自己的眼神怎么就像是要把谢谦程吃了那样黏糊呢?


    程伊的心脏又咚咚咚跳了起来,他知道谢谦程经常刷小绿书,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看过这条视频,有的话,会不会觉得很恶心……


    拇指刚想点进去,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赶紧收起手机,走进来的谢谦程头也不抬,自顾自地冲洗抹布。


    “那个……”程伊走了两步后,停在不远处,“我今晚不回来吃饭。”


    “嗯。”


    奇怪,明明只是不回来吃晚饭而已,程伊却感觉自己像要出远门一样,有好多话想要叮嘱他。


    “你要是不想做,去方阿姨家蹭饭也行,她会很开心的。”


    “哦。”


    见谢谦程没什么反应,程伊识相地闭了嘴。


    “那,我先走了。”


    “嗯。”


    谢谦程看到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心里就有股无名火气。


    他平时都戴着隐形眼镜,因此一眼就看到那桌客人递给程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什么。


    他也知道,程伊这几天一直紧张兮兮、很避讳和自己接触,是因为被林池的喜欢追求膈应到了。


    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大男人,居然会被同性恋吓到草木皆兵,那之前对自己的那些超乎寻常的肢体接触、暧昧不清的话语又算什么?


    耍他玩吗?


    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空气中的潮湿闷热让谢谦程很烦躁。


    太久没有一个人吃饭,即使是这几天莫名其妙的冷战中,两人的三餐也是在一起吃的。


    谢谦程一时不太适应,但他知道他必须适应,这里不属于他,他很快就会离开。


    回家点了份健康的鸡肉沙拉碗,吃完饭认真洗了个澡,舒舒服服躺上床。


    凉爽的冷气在房间内缓缓循环,谢谦程今天没什么心情找工作,摸出手机,打算稍微刷一会就睡。


    点开朋友圈,跳出来的第一条居然来自程伊。


    那人发了三张自拍,微微侧头,露出寸头侧边骚包的两条杠刻痕,一侧嘴角扯出一抹拽笑,散漫中又透着些霸道。


    配文是:剪了新发型,怎么样?


    下面彭昕给他评论:老树开花啊?


    程伊回了个呲着大牙乐的黄豆表情。


    谢谦程面无表情,冷漠地划过。


    连续刷了几条帖子,实在乏味。


    手指悬空片刻,轻触顶端,回到第一条帖子,抱着一种,故意挑衅对方的报复心态给他点了个赞。


    其实谢谦程以前也遇到过恐同直男,他都一笑了之,不想把自己宝贵的精力浪费在那些人身上。


    但这次不一样,他偏要和程伊杠上了。


    很快,手机振动一声。


    程伊在私聊里又给他发来三张不同的自拍,问他怎么样。


    照片中的男人下颌微抬,眼皮半耷拉着斜睨镜头,谢谦程仿佛能感受到对方炙热的鼻息轻轻抚过自己鼻尖,心跳狠狠漏了一拍。


    其实程伊真的很帅。


    他回复道:不怎么样。


    过了一会,对方问:你朋友圈把我屏蔽了?


    谢谦程没有再回,熄灭锁屏,关灯睡觉。


    十分钟后。


    谢谦程点开自己的朋友圈,隐藏了一些帖子,只留下两张自认为比较帅的自拍。


    随后,默默把程伊从“仅聊天”中移到了“允许查看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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